上坂渡这边已经打了半宿毫无进展,银陀焦躁不安。
他隐隐听到北方像有喊杀声,但很快又没有了,让人疑惑得很。
北面,难道是大源出事了?可孙固并未派人来联络、请示呀?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派个人去大源瞧瞧,同时通报下这边的情形。
紫衫道人一直在打坐,似乎表示:你自己指挥,除非重要事情商议,否则老道不干预。
银陀反复在这小片地方踱步。
已经是第四轮进攻,再进行下去还有意义吗?他问自己。
虽然加强了防护,可目前为止五百多人的伤亡数字是惊人的!
有人细心观察,发现堡墙东侧是进出通道,有二十步宽窄,但通道前摆满拒马。
还有种小玩意更缺德,那不过是两根木头,两端钉在两根短木上,相距正好放得进去一只脚。
这么个简单却很可恶的东西,黑天拔地放在下面谁也没注意,竟害好多人不是崴脚就是绊倒。
当队伍受到迟滞,塔上的火铳、弓箭又雨点般落下来造成杀伤。
这个小小的堡子哪里是乌龟壳,简直是刺猬!
想到这里银陀忽地站住脚,紫衫慢慢睁开眼,知道他拿定了主意。
“鸣金!”银陀简短地命令。
“大将军有令,鸣金!”中军邓胡子说完,转过身来轻声问:“佛爷,您到底还是心软了?”
“非也!”银陀缓慢地摇头,抬抬下巴说:“你看这鬼地方,天黑且咱们不熟地形,人家却早早等在那里有备而来,就等着拿我们下汤锅。
傻乎乎自己往里跳,到天亮时得损失三成人马,那还了得?”
“所以佛爷想让队伍先撤下来,等天亮了说?”
“嗯,起码可以看清布局,不至于太吃亏。”银陀说完捻着耳鬓的垂发,他头顶还是剃成毛寸,耳鬓和后脑像鞑靼人那样编成辫子。
“让队伍撤下来休整,重新整队,把民夫也编进战兵里去!”他说完用马鞭杆在手心里敲了几下,回头看看吉阳山:“虔司马可有派人来?”
“不曾。”
“呵呵,举人老爷莫不是听闻铳声吓得挪不动步了吧?”紫衫道长忽然一甩拂尘开了句玩笑。
邓胡子等见银陀没笑,都憋着出声。
银陀思忖:“举人不至于胆小如斯。打了大半夜他没派人,也没下来会合甚是奇怪。
早该与娄家兄弟交接了大营才对,可怎么还没到呢?”
“银帅是疑有他变?”紫衫轻轻叹口气:“大营中兵械、粮草甚多,娄家兄弟不会……?”
“佛爷,这、这可不是耍的。”邓胡子脸色有些不好了:“我等家眷都还在山上呀!”
“不对、不对。”这时在旁边听了半天的修校尉摇手道:
“昨晚曾有批伤重的兄弟送回大寨救治,那些人回来说家属如何哭天抢地,还见到了留守的哨长胡衣秋,并没讲寨子里有什么不对头。”
“他们可有提到在寨里看到娄家的兵将?”
修校尉点头:“有!我记得有个兄弟还夸队伍蛮齐整,不愧是二天王的部下。”
“这就是了。”银陀用马鞭在护裙甲上敲了下:
“我看,更可能是虔子前(虔中字)听说前线的情况,担心我会退回山上去,所以不肯与娄家兄弟交接,因此两下里僵住了。
虔司马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不过他有时总爱自作主张却不好。”
虔中是叛匪队伍里少见的举人老爷,高级知识分子!
开始还算是被裹胁的,后来家属也被接过来,只好踏下心为银陀做事,并得到了司马的位置。
这人做事卖力,就是太好表现,总想让人觉得他与众不同,所以紫衫对其冷嘲热讽。
“邓胡子,你受累回去一趟看看究竟是不是这样。
如果是的话,让虔司马勿与娄氏子争,我不在他争不过的。”
这点上银陀很明智,他知道除自己外其他人都压不住娄家兄弟,何况二天王还带了兵,若惹急了发生火并,十个虔中也不是对手!
“让他先退出去大源寨等我。记住,重要的不是吉阳山,是把辎重、家眷都平安带走!”
这点非常重要,没了粮秣队伍要乱,丢了家眷弟兄们不干!
“喏!”邓胡子应了声,叫过亲兵队长来安排几句,带两名亲兵骑着骡子匆匆回山去了。
银陀依然眉头紧锁,在火光下来回踱步。这个桥头堡的顽强程度超过预想,他后悔轻信了娄世用。
紫衫叹口气:“将军歇息吧,你都快来回走一夜了。贫道揣度,将军可是疑惑和担心大源那边?既如此,不妨派人过去看看。”
“也好。”银陀点头,命修校尉:“你派两个得力的速去大源,要带回孙将军的亲笔回信告知我他那边的情形。
还有渡口船只够不够、是否完好,能不能早起开始渡河?
这孙固也是,二天王既已到吉阳山,那就是交接完了,他该早派人来报告才对!”
“慢!”紫衫忽然被提醒,看了北边一眼:“我们一直未与大源联络,这条路还通吗?”
银陀两眼一眯,猛地回头命令修校尉:“不要派人了,带一队人去。
顺便查看路上有无敌军和埋伏,如果有情况勿与恋战立即返回报我。”
他看着修校尉的背影拍拍额头,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一直感觉不安的原因。
大源存亡关系着退路和后方,别管回吉阳山还是大源寨,队伍要是成无根之木,离着崩溃也就不远了!
“将军放心,孙固亦是员猛将,岂是易予的?许是昨夜奔波累坏了,故此未来得及安排报信而已。”老道安慰他说。
“我心内不宁,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银陀按按包着头巾的头顶,努力稳住心神。
“但愿如军师所讲,是我疑神疑鬼想多了。”他说着,抬头重新朝战场方向看去。
撤回来的队伍正疲惫不堪地回到集结地,士卒都默不作声,火把照映下他们面无表情,满身泥水或汗污。
“他们究竟在渡口做了些什么?害我这个晚上伤亡如此?”银陀心里问。
他急切地盼着太阳跃出东方,好让自己看清渡口的情形。
同时也暗自希望虔中不辜负自己的信任将队伍和辎重安全带出来,那样的话他明天还可以让孙固分一千或一千五百人来增援。
银陀现在已经不想什么两路并进的计划,他只想怎么能赶紧破局,占领该死的渡口和桥梁顺利到达广信城下,士气可跌不起了。
李丹在山上忍了一宿没动,也没给对面的林顺堂和高汉子发信号,他相信基督徒和佛家弟子的稳重。
“昨晚的机会不好吗?”赵敬子皱眉抱着两臂走来走去。
“敌人死伤那么大,士气又低,趁天黑冲出去给他来一下子,挤在路上的敌人肯定跑不掉!”他在抱怨李丹迟迟不发令。
“话是这么说,可那才是银陀手下一部分呵。吃掉不影响全局,还可能暴露实力。
银陀一瞧:哟,这还有伏兵?
要么他扑上来和咱们纠缠,要么见势不妙撒腿就溜,哪样都不是我最满意的。”
“你又想着要全歼?哎,我说你怎么这样喜欢歼灭战呢?”赵敬子和李丹天天相处,学的新词越来越多,很喜欢拿出来卖弄。
“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不仅让对方短时间难以恢复战力,而且还会产生对我的畏惧心理。”李丹说完停了下,补充:
“对银陀这种知名的老贼,必须打垮他的意志和自信!”他将手握拳用力向下做了个捶击的动作。
“敌人不自信,我们的队伍却自信了;他们老兵减少战斗力降低,我们却在不断提升。
献甫你看咱们一仗仗打过来,这些人从民夫渐成兵士,甚至比官军乐战、敢战、善战,以后还有哪路叛匪能挡得住青衫队,谁敢来挡?”
“但是……,”赵敬子低头想想,忽然看李丹:“你要这么善战的队伍有什么必要?役夫们纳完差后总要解散回家,不可能叫他们继续当兵。”
“是。”李丹承认他说得对。“可我们替各州县培养出了一批战士,他们回乡以后能为保护乡梓起很大作用。
献甫你不知道,当初湖匪对余干跃跃欲试,全城吓得风声鹤唳。
所有团练、巡检、捕快加在一起都没有四百人。
如果一营现在回到余干、安仁,每个兄弟都有战阵经验,都可以带一伍乡勇,那你看湖匪可还敢肆虐不?
再说,我将来做生意不仅仅限于饶州府,还要把它做到整个江西,甚至南直隶、浙江、福建、两广、两湖……。
天下大着哩!但是若没有一支强有力的队伍保障,咱们连凤栖关都迈不过去,谈什么流通天下?”
“你想做买卖让货物流通天下,所以就打算成立个类似‘标行’(注释一:松江布远销北方而产生的运输组织,以货物称标布,后来逐渐以武装押运为主,遂写为镖局)那样的安保队伍?”
“是的。”李丹点头:“我们有新式马车能够轻易翻山越岭,设法继续借用官府名义组织团练,还可以在庄园里训练家丁。
平时押送货物,有事拉出来就是能战的乡勇队伍。它目的是保护矿山、商铺和商路。嗯,更有点像……商团兵。”
“你不想把娄家一棍子打死,反而和他们做生意,是不是有点‘养寇自重’的意思?”赵敬子用手指点着笑道:“在我这个黄带子当面,不打自招!”
李丹也笑了:“要说也是有那么点意思,不过更重要的是咱也没实力按死他们,就算上饶的官军全体出动也未必有这个实力。
冯参从上饶传回消息,说娄自时亲领的所谓‘八千矿徒’还是很精锐的,远非花臂膊那些手下能比。
就算现在久攻不下、军粮不足士气下降,也远未到一击即溃的地步。
你再看二天王手下那些人,他招上来不足两个月的新兵,咱们官军带团练数倍的人扑上去,结果还损失四十七个,受伤百多人。
在罗桥我们前后动用了一千八百人、数门大小火铳、数十杆火枪才挡住他九百骑兵。强悍如斯!
假如天二天王没后退,而是立定原地和拼命,我还真不知要付出多少死伤才能吃掉他。
亏得娄世明对我们不了解,实属侥幸。
我昨晚在想,那会儿要真砍了花臂膊,血战二天王,激怒娄贼丢开上饶全力猛扑我军,或再给娄世明增兵三千;
恐怕咱们现在都不可能迈过这条河,正用竹筏子、小舢板,一点点从下坂往水寨倒腾物资哩,怎会有现在的局面?
兵法说‘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叛匪迟早要消灭,但力量不足的话就要审时度势,甚至做出少许让步,只要能取得大目标的成功。
好在娄家内部明争暗斗,贪婪和争夺。如果是铁板一块,倒不好办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
“不过我也有疏忽,净想着怎么撬动对方,没防备自己队伍里出叛徒!那案子你们审得如何了?”
“基本上可以认定是赵丞手下伍长黄来发,他和那张信至少见过三次!
不过花臂膊又怎么同他搭钩的?这点本人坚不承认,一再说不曾与叛贼交通,现在就僵在这里。”赵敬子说:
“他虽没黄带子,可毕竟是赵家家丁出身,不好下手太狠。我还未想出办法来。”说着不好意思地瞟了李丹一眼。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张信与娄氏之间存在某种关系?”李丹忽然说。
赵敬子眨巴两下眼睛:“诶,三郎提醒我了,咱们倒没往这上头想!”
李丹笑了:“不急,等打完这仗再琢磨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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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人说话间天光已开始放亮,水塘飘起的雾气笼罩在林间,拂在脸上湿漉漉的。
赵敬子带了两个参谋离开,他想接近并观察银陀的营地。
盛怀恩派来个传令,李丹得知杨大意来到战场的消息。
“太好了!有杨链枷给麻九叔做支援我可以放心北线!”然后李丹关切地问桥头堡里现在情况。
得知昨晚堡里阵亡三十多,伤了四十余,虽然打得很辛苦,但伤亡远低于敌人使士气很高,李丹放下心来。
虽然有火枪、将军铳、弓箭,甚至刚研发的手雷加持,桥头堡守军还是有一定伤亡,李丹知道陈三文肯定在观察新武器的效果,战后要和他深入讨论。
他把自己对下一步的想法、布置讲了,让传令回去说与盛怀恩知晓。
李丹很高兴杨大意来给自己添个有力臂助,期待和他见面聊聊家里和余干现在的情况。
不过银陀那边的牛角号又“呜呜”吹响,敌人正准备发动新的进攻。
没了夜幕的遮挡,他们能更清楚地看清桥头堡。
后面的战斗怎样谁也不好说,埋伏的、戒备的,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努力压制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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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固的死对叛军是意外,对麻九来讲却是意外之喜。
他战死的直接后果就是大源守军现在群龙无首,可惜北线没有足够兵力攻下这块骨头。
但老兵的目光依旧锐利,麻九立即看出截断银驼主力与其它各处联络的重要性。
谭中绡虽然切断了他与大源的联络,但他兵力不足难以维持太久,更无法抵挡山上娄世明的夹攻,必须给他援军才行。
思前想后,麻九决定兵行险着。
他派人将杨大意请来:“链枷,孙固死大源敌必不敢动,我意你立即南下与二营留下的三中队会合,带上他们让小牛送你等过河去协助谭营正。”
杨大意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军伍,三言两语就明白了卡脖子的重要性。
“你把火枪也都带上!”麻九说。
“老兄,我都带走你只剩下护卫队和镇抚队啦!”杨大意赶紧提醒。
“没事,大源之敌出不来,我再设几个疑兵计管保他们更哆嗦。”麻九安慰他说:“再说我已经派人回凤栖镇了,那边还有人过来增援。”
他确实派人回去了,物资越运越少,朱四爷身边只留下百来名民工,和镇抚队员监管下的三百俘虏劳动队。
苏长老带了留守的一百名护卫队即将过来和麻九会合,这就是他口里的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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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意到来对潭中绡来说真是意外之喜。他正愁八百人力量小,敌军真往吉阳山退时会挡不住。
新来的五百人士气正旺,听老谭讲昨晚的战斗头领们都跌脚不已,后悔来晚没赶上杀孙固这精彩的一仗。
听说杨大意是李三郎母亲的信使,又有官军百户身份,潭中绡既不仅礼待有加,而且如释重负,立即推举杨大意统一指挥。
那年头官军再怎么说也还有一定影响力,并没像后世某些网络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不堪。
在民间来看他们毕竟代表官府。如果有盗匪出没,一、两个官军站出来召唤声,足以拉起小队民兵上前应对。
既在敌前,军情紧急没功夫谦让,杨大意也不多说,看过地形便召集议事。
才开口说两句,忽然有名哨长报告说远远来了三骑,看方向是从山下敌人营盘来打算上山,问要不要拦截?
“辛头领、廖头领,你两个去一遭吧。不过……莫露出来我等团练的行藏,就说你们是娄家的兵将。
人按住了问清他们做什么的然后来报,我再做道理。”杨大意嘱咐完,辛池和廖三清下山去了。
这边杨大意继续说:“盛千总要我等在此拦阻往吉阳山退却的敌人,某刚才去看了下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向北走凤山下,但那里驻扎着一支官军,叛匪不见得有那个胆子冒险。
另一条是走沙塘西岸这条路,路西有很多山丘树林茂密适宜藏兵,我们就在这里设伏拦截。
路东没几步即到塘边,敌人纵使想抵抗也无回旋的余地。如何?”
“行,就如百户所言!”潭中绡点头,刘社也没意见,大致方略便定了。
杨大意部从西侧击,北面由潭中绡当头拦路,孙梁带四中队在章家塘防止敌人往凤山堡逃逸。
杨大意让孙梁给凤山堡官军带封简短的信,请他们相机协助拦截脱逃之敌。
这边刚布置完毕,忽见辛池兴冲冲跑回来。
“如何?”杨大意问他。
“百户大人,不意竟是抓了条大鱼!”辛池嘿嘿笑着告诉大家。
原来这三骑便是先被派出来,回吉阳山大营找虔司马传话的中军邓胡子和两名亲兵。
辛池等人跳出来拦路时邓胡子一瞧服色(降兵们没来得及换装)还真把他们当成同伙了,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爷是银帅帐下中军,奉命回吉阳山寨见娄二公子。让路,若误了事,尔等吃罪不起!”
“哎哟呵,口气不小!”廖三清本来就对银陀极其反感,听他这样拿大,连入戏的功夫都省了,直接火冒三丈。
“还敢和爷爷面前称老爷?告诉你在这里不好使,爷爷是三将军手下,你干什么鸟公务和咱有个屁关碍!”
周围众人陪着一起做戏:“诶,是这话!少拿银陀出来显摆,爷们跟前不认他!”
“对啊、对啊!”
“银陀是哪一坨?不晓得诶!哈哈哈……!”
邓胡子气得几乎发昏,身边亲兵急忙拉住他缰绳轻声劝道:
“将军(邓胡子是三副将之一)莫怒,咱公干要紧不敢耽误银帅大事,何必与这些虾蟹怄气?”
忍了又忍,邓胡子慢慢和缓脸色拱手道:“原来是花臂膊(他故意用诨名,既不礼貌也不尊重)手下,方才言语冲突,得罪!
不过在下确是被银帅差遣要去见二将军的,还请看在咱们同仁份上放我等过去。邓某感激不尽。”说完,命一名亲兵上前递过自己的腰牌。
娄自时军内制度初创,只有校尉以上头领才有腰牌。
“哟是真的,还是位将爷。失敬、失敬!”廖三清仔细看了看也抱拳拱手,回头看辛池:“头领你看,要不咱行个方便?”
“咳,又不是和银帅有多大仇,既如此让他们过去罢了。”辛池不在意地挥挥手:“儿郎们列队,礼送邓将军。”
众人应了声便在道旁列成相对的两排,邓胡子收起腰牌心想:
老子还真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也就是那花臂膊的手下,今日到了寨里却要告上一状,叫这几个小子吃点苦头!
他存着坏心思,催马向前。
路过辛池身边时,见他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心头怒火再燃,抬眼看前边只差两个马身,忽然发狠抡鞭朝辛池脸上抽下去。
哪知存坏心思的不只他一个,廖三清早抽空拈了粒石子在手。
看邓胡子眼里凶光一闪便知这小子不善,叫声“着”,小石子弹出正打在马儿的耳根,惊得那马向旁边跳开。
邓胡子在上面失了重心,翻身便倒。
辛池大叫声:“拿下!”跳起来拦腰抱住,两人同时跌入尘埃。
廖三清同另两个团丁扑过来按住,七手八脚地捆了。
再看那两个随从,也被枪尖逼住下马,立刻绑了个结实。
“兄弟、兄弟,都是误会,我真是银帅的中军官,真的!”邓胡子不敢说硬话了连忙告饶:“确是银帅差遣,紧急军务呵!”
“真的?我怎么老觉得你是官军的探子?”辛池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疑惑地打量:“你个中军官不在银帅跟前,跑这里来作甚?不是探子,就是逃兵!”
“哎呀兄弟,哪有穿戴这么整齐的逃兵嘛!”邓胡子哭笑不得。
“那你老实说,到底要去哪里、见什么人,为的什么事?说得对不上茬口,哼!小弟我看在你那鞭子没抽准的份上,帮你沉塘留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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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他都招了?”杨大意笑着问。
“那还敢不招?”辛池讲得眉飞色舞,他可好久没这么快意了,能把银陀的中军按在泥土里磋磨,这份经历可不是谁都有。
等他复述完邓胡子的话,杨大意抚须不语。潭中绡问:“阿卯兄弟,你觉得是怎么个情形,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嘿嘿,我大约能猜出来。定是那姓虔的司马不愿让出地盘,娄二也不愿在胜负未分的时候撕破脸,所以两下都在观望。”辛池回答。
“观望,观望什么?在山上看风景么?”潭中绡一时没明白。
“不是看风景,是等输赢结果。”辛池道。
“这有什么好等,战事结束自然就晓得了,总不能仗不打完都不做饭,干等?”
“话不是这么说。”杨大意已经明白了辛池的意思:“你若站在那虔司马的角度上就容易明白。辛老弟的意思是那司马有私心。
若银陀胜,娄家兄弟不敢不放辎重、家眷下山,虔司马自然有份功劳。
可要败了,姓虔的守住大营没交给娄家,银陀自然对他更加信重。
娄世明估计也有自己的心眼,银陀胜利他乐得放虔司马等卖个人情;
可要是败了他毫不客气,会把山上的所有一口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吐!”
“原来是这样?”潭中绡恍然大悟:“这些叛匪,真是半点信义也无!”
“杨百户,那姓邓的中军怎办,是放是杀呢?”辛池关心地问,廖三清还在伏击地点等着回话。
“我刚才就是在琢磨这事。”杨大意招手叫几个人围拢:“你们看,银陀派个中军来是想告诉虔司马:别闹了,赶紧带着家眷和辎重来会合。
如果姓邓的传完话调解成功,结果如何?”
“那还用说?”魏舟儿年纪最小脑子快,立即回答:“银陀得了援军,一定士气大涨!”
“对嘛!”潭中绡将手一拍:“本来咱们人少,对付起来就够吃力的,要让他得了援军还了得?我看无论如何不能让姓邓的去吉阳山!”
“百户大人,还有个原因不能放了邓胡子。”辛池抹着上髭忽然说:“他去了调解,那不是让银陀和娄家一笑泯恩仇?
如果放任虔中和二天王这么对着干,银陀胜了,娄家嘴上不说实际落了下风,心里郁郁不满;
败了,二天王只要染指银陀的部众和粮草,将来别指望银陀再听娄家的。
而且,其他渠帅若是听说,肯定也心寒。我看不能放他过去,他们不和,只会对咱有利!”
“阿卯,你真是聪明呵,麻九没看错你!”潭中绡拍着辛池的胸口说,众人皆大笑。
“那,我去宰了那个中军官!”
辛池撸起袖子要走,被杨大意叫住。
“我看,宰了他倒也不必。”杨大意微笑:“你把他揍一顿轰回去吧,就说二将军发话,现在吉阳山归娄家所有,用不着银陀操心。”
“百户这招是……要给银陀添堵?”魏舟儿又第一个明白过来。
杨大意看了他一眼点头:“连人都不让他见,山脚都不让他踩就轰回去,银陀会怎样想?他手下会怎样想?”
“他肯定怒了!”
“我看比这个厉害,他军粮、女人都在娄世明手里攥着,哪还有心思在前边作战?”
“就是,说不得掉头回去先和二天王干一架!”
“干不干架无所谓,叫他顾头不顾腚,心里毛躁得多出些昏招也好!”
众人七嘴八舌,都明白杨大意的用意了。
“行,就按百户大人说的办,我定叫姓邓的回去向银陀好好哭一鼻子,您瞧好吧!”辛池说完,兴冲冲跑出去继续演戏。
杨大意接连派出去几拨哨探,有往吉阳山的,有去水寨北墙外观察动静的,还有去联络凤山堡的。
同时各部进入埋伏位置,进行隐蔽和战场遮蔽。
这回不管是下山的,还是银陀往吉阳山派的全部拿下或干掉,绝不让他们传递消息。
但是他们的动作很快就被狡猾的娄世明侦知了。
天刚亮,娄世用已离开了吉阳山(按贺章安排,他去茶山带队,准备突袭玉山县),胡哨长说要巡视也离开了,大厅里只剩下娄世明和虔中。
得知下山的路已被一支千人规模的队伍阻挡,娄世明稍稍眯起眼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看来银陀正落入一张大网,而编织这张网的正是那个笑嘻嘻和自己饮酒、聊生意的青衣小贼!
不过细细想来,娄世明不信李丹能把银陀干净、彻底地吞下肚去,他带领的队伍毕竟只有少数官军和缺乏经验的团练,剩下是降兵和民夫而已。
如果说前些天他没弄清状况,甚至有点麻痹大意,现在他透过侦察及与放归的俘虏交谈,已经了解得比较清楚了。
尽管如此,他也没打算和别人(包括他父帅)分享这些情报,让他们把青衣小贼想象得难对付些更好。
娄世明让阿荣悄悄离开去跑生意的事,就是不信靠老爹拨军饷这个事儿!
他没觉得打败李丹很难,甚至可以立即派一千骑将山下的封锁打破,可他不想这么干。
有机会削弱这个不听话的银陀,二天王求之不得!
娄世明唯一做的就是往山下派了几支小队,以哨的规模沿着西、南麓搜索。
如果碰上落伍、逃散的银陀部下尽量予以收容,然后带回吉阳山来。
娄世明心里猜测如果银陀战败,他确实会选择先带队回山。
不过青衣小贼能想到派人阻截,那就是没打算让他回山和老营会合。
从这点上看那小贼够狠,他竟不给对方喘息和恢复战力的机会!
娄世明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
干嘛要多嘴?难道银陀回不来,对自己不正是机会?
他想着,悄悄瞟了眼不住打盹的虔中。
“过来。”他招过何学义,指指椅子里歪倒着的司马:“去搞点粥水、小菜,这样熬一宿也难为这举人老爷了。”
他一直认为银陀不过是使唤这些读书人,并不懂得他们的作用,所以要表现出与银陀的不同,让虔中有感激涕零的心思。
食物的香味唤醒了虔中,他睁眼就看到面前摆了个小桌,上面摆放着一碗清粥,两三样香油拌的小菜,还有一屉蒸饺。
“这……?”他看向娄世明,见他正吃得香,面前是与自己相同的那几样。
“司马醒啦?来、来,先吃点东西!”娄世明热情地招呼他。
虔中本能地想自己是银帅部下,岂能……。
但是肚子似乎有些不争气,他用手捂住腹部,禁不住咽下口水。
娄世明哈哈大笑:“你们读书人呐,讲究太多!有些是该讲究,有些便得变通。似这碗粥,难道每粒米上都写着个‘娄’字?
你讲究它作甚,米放在任何人碗里,最后不都要吃进肚子里去?”
他说完笑吟吟地催促:“快吃吧,说不得等会儿有战报来又该忙了,到时下顿饭在哪里还未可知哩。”
“那,在下谢二公子赏饭。”虔中说完,拿起碗筷,抑制不住地往嘴里划拉起来。
连着几口粥下肚,又送进一只蒸饺这才堪堪稳住了心神。
虔中禁不住叹息了声,娄世明确知道他叹什么气,微笑着却不问。
直到他风卷残云地吃完,娄世明才关切地问:“司马可吃好了?要不要再来碗粥?”
“不、不,这样已经很好!”虔中躬身回答。
“吾进寨前便耳闻,说吉阳山上每日每人只给一升(约合后世一斤二两,595克)饭食,家眷还要减半,小孩子只发四成。
当时听了还以为是哪个恶意贬低银帅,不想上山之后方知确实如此。”
娄世明沉吟了下:“敢问虔司马这是为何?难道吾父帅没有按编制及时划拨粮草,以致用度不足么?”
被他这一问,虔中觉得尴尬,又不好不回答,只得勉强道:“大帅并未克扣、延误,实在、实在是银帅自己出家时养成的八分食习惯。
呃……,这也有一定道理,因为队伍不断扩大,早超出了定编人数。若是不紧着些,这点粮草不够用的。”
“呵呵,也就是说,贵营编制七千人,但实际却养活了九千多,对吧?多出来的都是民夫和家眷。”
娄世明叫人将餐具撤下换上茶水,边喝着他钟爱的叶子茶边玩味地瞟向虔中:
“银帅还是那么个佛陀性子,见到可怜人就想给碗饭吃,人家的婆姨、娃娃也毫不嫌弃地留在军中。”
他突然语气一变:“可我们父子受不了呀!
这么庞大的队伍里有三成、甚至超过三成不是战兵,要靠我们去找粮食养活,却又不肯听从指挥、调度。司马觉得这样公平吗?”
“虔中不敢议论上官的是非。”
“哈哈哈!”娄世明看着虔中苍白的脸大笑:“子前司马呵,你怕什么?银陀他又不在这里,只是你与吾相谈而已。”
说着他用手指点点虔中:“亏得别人叫你诨号‘坐地虎’,怎的在吾面前流汗流成这样?”
“二公子是‘天王’,在您的面前,我这只‘坐地虎’不过是小猫。”虔中慌忙离座,到前面施礼,躬身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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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世明哈哈大笑,走过来拍拍虔中后背,说:“司马何必作谦卑之态?大丈夫生在世上,当顶天立地,何故瞻前顾后不能畅所欲言?
银陀不欲甘居娄氏旗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窗户纸一旦戳破也就没了顾忌。
虔中干笑,拱手道:“二公子真是爽利人,虔佩服得很!”
“真的么?”娄世明歪头看他:“我是个实心爽直的,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你们这些文人说不定心里在绕什么弯子,兴许在腹诽吾也未可知。”
“不敢、不敢!”
“好啦,子前呐,我不和你绕弯子了。”娄世明朝门外一指:“我派出逻骑(骑乘牲畜的侦察兵)和哨探(步行侦察人员)四处去打探银帅的情形,但到现在还没有一人来回报。你可知这说明了什么?”
虔中低头一想,吃惊问:“可是银帅处境不妙?”
“岂止不妙,很可能大军主力已经被围了。”
“啊?那、那二公子可有解救之法?”虔中大急,连忙作揖相求:“或者您可以率队杀下山,打开一条血路救银帅出来?”
“我身边只有一千多战兵,其余都是收容之前的溃兵,既未来得及整顿,也没让他们好好休息,如何能战?
况且,派出去的人不回来,我们连敌情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什么武装?
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出去瞎撞,那搞不好是要撞进口袋里去的。”
娄世明看看虔中沮丧的神情,安慰他:“司马莫急,也许再等等就有消息,咱们先别扎手煞脚,稳住山上的人心才是正经。”
“对,要稳住人心,二公子说的很重要!”虔中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点头称是。
他偷眼瞧娄世明,开始有些后悔该早点带着山上的一切离开,现在可好想走也来不及了。
他没想过银陀会被人家收进陷阱,好歹那也是银陀呵,怎么会这样容易被人算计呢?
心中疑惑目光再次看娄世明的时候,恰好对方也看过来,吓得他连忙躲闪。
“子前可是不信我的话?”
“呃,哪里、哪里,在下怎敢质疑二公子?”
“并非吾见死不救,要发救援当先知两件事。”娄世明伸出两根手指:
“要知敌情,了解对手薄弱处,尽量出其不意、以多攻少方能破开重围;
另外要内外相通,让同袍知道援军将到,同时我方最好和内线取得联络,了解他们的突围方向和意图。
若无这两者,援军就容易成送上门的肥肉,人救不出来自己还丢半条命,值么?”
「“你们哥俩都不错,问题皇帝只能有一个!”李丹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