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天所有人都处于兴奋状态中,这次战斗斩获很不小!敌人留下了两百三十多尸体,被俘四百二十余。
俘虏了过山豹陈丁荛(后伤重死亡)和侯保,是继冯三杀朱校尉和黑老四斩首游三江后,再次出现有名姓头目将校被杀、落网,意义重大。
各单位清点后发现有二十七人阵亡,六十多人负伤。
即便没完工,防御墙的效果还是得到了所有长官的肯定。
接下来几天对防御工事的修补、建筑速度明显加快,几乎所有人都毫无怨言地加班加点。
不仅南山西、北两个方向的墙,而且凤栖关的东关墙也完工,西墙迅速进入夯筑阶段。
有了俘虏,建设速度加快许多,并且周边村民听说官军大胜,也放心地加入了建设队伍。
朱二爷的工程队人数已超过三百,用缴获的武器武装了七十人专职负责监押俘虏。
天上积攒的雨水终于落下来,而且一下就是两天。
好在有西山上建筑的屋舍和马厩,货物和马匹、伤员都得到及时安置,就是带来的油布愈发不够用了。
李丹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光脚踩着雨水和泥巴巡视各处。
黑老四和李三熊两条大汉摇摇晃晃跟在身边,不约而同地光了脚踩在泥巴里。
“黑兄,看到受伤的兄弟苦,我心里不好受。”李丹说道:“这山里虽然荒僻,可一定有医者,派两名亲卫兄弟去寻访。
巴师爷和吴茂才成天守着伤兵营不是个事,毕竟有好多事要同他们商议。”
“好的呀。”黑老四应道,又说:“以前在灵岩寺的时候,行悟小师父随着吴先生救治伤员倒很拿手,要不咱去把他请来,好在也没多少路。”
“唔,这个可以考虑,但要尊重行悟自己的想法,不可用强。”李丹点头:
“从缴获的东西里带上些金银珠宝,就说咱们随喜给寺里的。通治师父用来装点佛像也好、建殿宇房舍也罢,总之可用。
顺便再带三十斤米给他们,上次的应该剩下不多了。”李丹说完,扭头对李三熊布置个活儿:“你回中军找匹马回弋阳,叫秦酒户赶紧来,还得带些烧酒”
“啊?”后面俩人一愣,黑老四道:“诶,防御,请行悟师父还是三熊去寺里合适。
他憨憨的面善,老和尚不好意思为难他。骑马还是我在行,我俩换换你看怎样?”
“可以,你俩自己商量办妥就行。”李丹猛然想起李三熊对骑马这事有些怵,笑着同意。
“噫,你看这小子,有好事的时候抢得比谁都快,平时装得好像乖兔子一般!”
李三熊心里轻松,满脸摆出气愤的样子,弯腰从大脚片子下扒掉一大坨泥甩在路边。
“防御,你要秦酒户来做甚,可是下雨潮寒,想让兄弟们喝点暖暖身子?”黑老四说:“那让后面从酒来便好,何必让他来?”
“让大家喝点是一方面,更需要的是烈酒,那东西伤病用得上,咱们带的剩下不多了。”李丹告诉他:
“烈酒里含酒精,可以用来消炎、防止红肿,抑制蛆虫,还可以消毒,去除刀、锯、针、钳上面沾染的病气。”
“怪不得阿毛不许我偷喝,原来是有用的?”黑老四瞪大眼睛。
“酒精虽然来自于酒,但性子猛烈对身体有害。喝多了做不成男女之事。”
见二人都缩脖子李丹笑起来:“没想到吧?从酒里能提取好东西,对人有不同寻常的好处。但好东西用过头反而乐极生悲。要小心!
其实很多平常看去不起眼的东西都可能有更大用处,只要多观察,注意思考就能发现。
比如你见过农人从池塘里挖芋头,他们喜欢都将芋头切成块或蒸或炒。
如果换个思路呢?把芋头去皮捣碎、磨细、烘干,再磨细、过筛,就成了芋粉,可以加木薯粉或面粉捏成各种面点,或者挤成芋粉条,口感又不一样。
只要尝试,用不同的方法能做出好多新东西,新东西意味着新的用途、生意,产生不同体验,或者新奇的感受。”
他们到山腰张钹被打屁股的亭子,这附近设了两名警戒哨,见他们来叉手行礼继续警戒。
李丹坐下来,对他俩说:“没有谁规定某种东西只能如何使用,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如那皂角,妇人拿来洗衣,有心人见其籽粒滑腻便想能否入药?一试有效,于是用来外敷痔疮肿痛,内服食之润肠通便。
这就是同物不同用带来的新感受和新便利。”他摘下斗笠甩甩水。
“咱可没有三郎你这样高的学问,只要你说怎么做、做什么,黑子去做便是!”黑老四表示。
李丹抬头笑着看他,说:“正要和你讲个事。咱们把辎重运进上饶任务就算完成,我打算让你陪吴先生回趟广东。”
“哦?可是有什么要紧公干?”
“那倒不是。”李丹摆摆手叫他也坐下,说:“吴先生在广州认识几个泰西人,这些人中有僧侣、医者、军人和船员。
我意思想让吴先生将他们接到我家里去,可以随时请教他们泰西的事务和学问。
先生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打算让你陪同。你可以从前营或亲卫中选两个机灵、胆大,愿意随行的人同去。”
“明白了。只是……,”黑老四咧咧嘴:“很舍不得离开防御。”
李丹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说:“没关系,再见时估计仗打完,咱们可以在余干城外的庄园里再见了。
你记着,这次去要保护好吴先生。他负责找泰西人,你可以多和南来的穆族打交道。
我需要既通汉话又识字的人,如果有带书籍、地图、海图则更好!
另一种就是工匠,铁匠、兵器、农事、畜牧、医药还有……懂各种矿石开采、冶炼的人。
这山多矿多,仗打完采矿不会减少,反而会越发繁荣。
各地贸易、道路修建、城池修缮,会带来工具、马车等等的大量需求。
制造、改进都需要人,需要了解金属、木材和机械。懂了?”
“黑老四定不负所托,请防御放心!”黑老四将拳头砸在自己心窝上。
------------------
就在这天,陈三文带着一辆最新的马车来了让李丹非常惊喜。
原来弋阳那边收到押回去的俘虏,后来又见送回游三江和朱校尉首级,听说灵岩寺大胜都非常欢喜。
韩守备和弋阳县令有居中指挥、调度的功劳,凭这场大胜二人升职、升级是跑不掉的!
连着兴安县令得知逃过一劫,虽然心有余悸却也高兴,自觉募集了三十石粮食助战。
韩守备一面安排报捷,一面把李丹留下主事的陈三文找来,请他带了几十名辅兵和一小队官军前来补充,路过兴安时正好将粮食带上。
他们在灵岩寺躲过了雨最大的时候。刚刚转小,陈三文便迫不及待催着赶路。他们还带来韩守备给的酒水和三十几头羊犒军,以及给盛怀恩的书信。
李丹发现吾三郎躲躲闪闪觉得好笑:“来了就来了吧,正好这里缺少人手。”
于是让他去西山,专管物资、缴获的保管、造册和发放,选了十几个轻伤的,边养伤,边帮他做些守卫、警戒等事。
队伍暂时前进不得,李彪带了几个年龄稍大的团练,又在当地募来七、八名劳力,接过了照看牲畜的活儿,把朱二爷解脱出来专心到工程上。
------------------
这仗打完,宋小牛的镇抚队扩大到三个什,第三什专管俘虏营,每日将十个俘虏队分到不同地点做工再带回。
不服的、有大恶的甄别之后基本已清除,还有部分被挑进各处做补充,饶是如此俘虏还有近千人!
宋小牛很紧张,看守队只有六十名,他压力很大,于是来找李丹诉苦。
李丹听了便笑,宋小牛着急道:“上千人呐我的防御大人,这可不是耍的!万一闹将起来就这六、七十人管什么用?”
“你觉得他们现在为何不曾逃走?”李丹突然问。
宋小牛怔了下:“为何?一天供着三顿饭,隔日有鱼虾,个个白胖肥壮,傻子才逃!”
“你可曾不许他们睡觉,或者叫他们睡在雨地里,或者不救治伤者?”
“没有哇,他们自己盖的棚屋,上面草很厚,下面竹床也结实。伤兵都和咱们的伤员一起受巴师爷和吴先生救治。”
“那就是了,既然吃得好、睡得好,伤病不愁,他们为何要逃?难不成真有人那么贱,宁可回去吃两顿还随时准备掉脑袋,也不在这里过逍遥日子?”
“呃,也许有,不过这种人脑袋应该已经掉了。”
“对嘛!”李丹瞧见宋小牛自己也在笑,就给他分析:“当初我说要救治被俘伤兵、给俘虏和一样的三顿饭,你们大家都叫反连天,现在看出来了吧?
人在他们那里多一个,贼力就多一分;人在这边多一个,我力就强一分。”
宋小牛似有所悟地点头。
“对了,杀掉那么多,俘虏里边可还有威信的头目?”
“倒几个。有个诨号‘孙铁杆’的,为人仗义颇有武力,听说是铁矿工头出身,在矿工那群里威望不低,个头比你还高哩!”
李丹听了奇怪:“这样条汉子怎做了俘虏?”
“咱们和花臂膊初次干仗他带队在右翼,后来队伍溃了他没逃,带着几十个部下自己捧着武器就跪下了。”
宋小牛说:“当时瘦金刚出去受降的,还嘀咕了句说这人其实挺能打,不知为何就降了?”
“我想起来了。”李丹眯起眼睛点头:“那日花臂膊的左翼和中路溃败,右翼倒退得有些章法,后来是被后营包抄才乱了的。
我当时还惊奇了下,原来他是右翼主将?”
“对,他便是那把总,手下有三百人,半数是他嫡系几乎都落到咱们手里。这些人孙铁杆管得倒好,从来不曾闹事、说怪话,做事也卖力。
朱二爷说那孙铁杆还给他出主意,用竹子和木头做了个矿山常用的机构,河岸上牲口带动齿轮,人在下面倒土,机构便将土源源不断提到上面。端的省时省力!”
“他还会这个?”李丹来了兴趣:“走、走,去看看,我等不及要瞧瞧这个人了。”
------------------
因为筑墙和搭屋舍的需要,在河堤挖土、浸草和搅拌的人手一直很多,这次又增加了上百人才让朱二爷觉得能喘口气。
由于下雨,河水暴涨无法开工,前两天俘虏都歇了,只做些将砍来的竹子烘干、截短、劈篾这类的活儿。
那些会做篾匠的,加紧编织篾席。
这东西既可以大家睡觉用,同时也能苫屋顶做顶棚,打仗时还可以抬伤员,用量比较大。
剩下的人正制作木盾和带支撑可以立在地上的竹排,这些是可以遮蔽弓箭、阻挡敌方视线的防御用品。
总之,不能出工大伙儿也没闲着,都有事情做。
因为竹排要用篾匠组留取之后截下的部分制作,孙铁杆招呼了几个兄弟去篾匠那边再带些竹子回来。
他扛着好大一捆竹子弯腰经过间屋门口时里面的人正往外走,孙铁杆便吼了一嗓子:“小心让路,别撞着!”
那人忙往后退半步叫他先过。孙铁杆走过两步听后面有个声音说:“咦,他就是孙铁杆!”
他站住脚,回过头,见那小宋头领笑嘻嘻地朝他招手:“老刘,你放下东西先过来。”
孙铁杆卸下肩上的竹子,大踏步过来,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雨水,说:“宋镇抚,这下着雨你们怎么站在外面?快进去吧!”
“你们不也在外面?”
“我们是在做活计,不在外面怎行?”孙铁杆说着转向旁边这个说话的高个少年,不觉愣了下。
见这人戴着斗笠身披蓑衣,里面是青色对襟箭袖,胸前一片白月光上是个“辅”字。
一条青色扎带上挂着口普普通通的雁翎刀,面上含笑气质沉稳不失威严,但看年龄却只与宋小牛不相上下。
“鄙人余干人氏,弋阳团练防御使李丹是也。”
听他自我介绍,孙铁杆大吃一惊,急忙跪倒在地,道:“败军之将孙社见过大人!”
他方才站住脚时,身后的几个小伙子也都站住。见他下拜,众人也丢下身上扛的竹子拜倒在泥水里。
李丹忙上前相搀,笑道:
“阁下带队进退有据,若不是花臂膊溃走在先,我出于后,胜负未可料定,何来败军之将一说?”
说着拿眼看看他卸下的那捆竹子,赞声:“好大力气,君真乃壮士!”
又问:“某有事请教,可否借一步说话?”说完向跪着的众人点点头,先进屋去了。
片刻后孙铁杆也跟进来,又要跪,被李丹伸手拦住,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君且记着,日后无大事不必跪!”
“是!”孙铁杆叉手问:“不知大人欲问草民何事?”
这是俘虏营书办的屋,李丹坐下随手拿起本小册子翻翻,说:“想请教,当初明明可以使人断后自己冲出去,为何降了?”
“前后失据,若要大伙儿保着我冲出去也不是不能,但会失去众多兄弟,我不忍别人为在下这条贱命白死。”
“仅仅出于不忍心?”
“我带他们出来,为的是寻条活路!”孙社说完抬头看了眼李丹:“明知会死且死得很冤,那何必呢?”
“可是你却指挥他们作战。”
“在前边的是魏兜儿那伙人,不是我兄弟。他要表现、要抢功所以很积极。”
“你难道不积极?”
“不想为花臂膊那样的蠢蛋死。”
“你觉得他蠢?”
“不仅蠢,而且不要脸!”孙社哼了声:“我见过他抢人家女子,他说那家是豪强该抢,那你收了他家的钱财不就完了,糟蹋他家女子作甚?
娄帅四个儿子,军中最看不上就是这老三!”
“你跟娄自时很久?”
“认识很久,起事后才跟他。不跟他闹起来我那山就要被官差封掉,所有人都活不去!”
这个话题李丹确实想认真请教,便指竹椅叫他坐,问:“官差为何要封矿?”
“出铁少,品质不高,缴的数目总不能达标。”孙社说完立即补充:“但是有七十多户靠这矿吃饭,关掉就连咸菜都吃不起了!”
“我记得你那个矿是铁矿?年产出多少?”
“早年间定的是铁矿,可后来铁越来越少,挖出来更多是铅或者黑铅。
我召大家一起商议换个方向挖,哪知道这回倒是没有铅,却见到了云母。
唉!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办法?
只好硬着头皮回去挖老坑,但税吏不管这些,他还按以前的定数收税。”
“你和他讲明铁已经枯竭不行么?”
“他们没工夫理会这些,除非我塞银子!”
“哦,懂了!”听到这里李丹已经明白,大约这位没那么多银子打点,税吏不肯减少或代为向上转达陈情,所以逼反了一众矿工。
他叹口气,将书本丢在一旁,这个孙社是为了大家最后不得不跟着娄自时起兵了。“那么,起兵以后再没人来找你收税,总该满意了?”
“开始确实满意,可以杀贪官、分大户,可是后来就觉得……。
听说起兵时,娄帅的妾室曾劝他莫乱杀人,莫要称王,结果娄帅给她喝了毒酒,又把小公子送到朝阳县软禁。
当初觉得这人是个豪杰,能为天下豁得出去。
可打下丰宁以后,娄帅杀掉县令占了他的小妾,我就觉得这个事不对了,他令我很失望。”孙社没继续说,抬眼偷偷看了李丹一眼:“说出来请防御莫要怪罪。”
“不打紧,你尽管说。”
“虽说天下乌鸦……都一个颜色的,他兵多势大,不跟他跟谁?草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先混着,打算自己想清楚前先不做决定。”
“你来降我,总不会以为我是只白乌鸦咯?”李丹说着看看身上。
孙社被他逗笑了:“草民降大人可不是因为颜色,实是因为既不想为花臂膊卖命,也不想让兄弟们送命。
若要杀个出头的,草民一人可以承担!
没想到大人不但没杀我,还让我等做工换口粮吃饭,实在意外!”
“我可没那么好心吧?该杀的也都杀了。”
“草民这支双眼睛看着呢,确实是把该杀的都杀了。所以草民就觉得,大人和我以前见过的官,不一样!”
“别奉承我,本防御虽年轻,但不吃这个,”李丹微笑着摇摇头:“说点实际的。比如,如何让你和你的兄弟们活下去且活得更好?”
孙社咽口唾沫,觉得这个小防御不好糊弄,认真想想开口说:
“大人与那花臂膊对峙眼下最重要是如何将南山做成堡垒、前线挡住对方,才能切实让义军……贼军无法实现切断北线补给的计划。
上千俘虏留在后方未免招人心绪不宁,大人敢是为此而来,想让草民从中出些力?”
哟呵,李丹心里为这孙社鼓掌了。
看不出来,这么个高大粗壮的汉子,竟有颗玲珑的心。
“为什么他们叫你孙铁杆呢?”李丹问了个措手不及的问题。
孙社怔了下,嘿嘿地笑着回答:“都是瞎喊的诨号,不当真。以前械斗打冤家,草民常使两根铁钎,后头用麻绳绑着握在手里,所以人都称草民‘铁杆’。”
“我看你挺聪明,以后叫‘铁玲珑’蛮好。”李丹有心逗他。
不料孙社竟离座叉手,道:“草民谢大人赐名,从此便叫做‘铁玲珑’,为大人出生入死,绝无后顾!”说完施个肥肥的大喏下去。
“刘君请起!”李丹虚手扶起,高兴地看他。
这人既是铁矿工头,定然懂得找矿、识矿乃至挖矿的技术。
有情义、善察言观色,在众人里有威信和信用,若他诚心投靠,将来倒是个大大的助臂。
“君可有字?”李丹问。
“社读过三年义塾,先师还在世时给了个字叫‘益民’。只不过后来承继父辈衣钵做了这行,周遭都是粗疏人,就没再用过。”孙社回答。
没想到他还读过书,这就更好了!“方才益民兄提到俘虏,我就着这话题请教,兄以为我现在这样对大家,众人是否可以安心,我是否可以心安?”
李丹说着,朝门口立着的宋小牛招手:“牛哥,你也莫在那里站规矩,自己搬张竹凳坐下来听。”
待小牛坐好,两人都看向孙社,见他深吸口气,抱拳开口:“既防御动问,孙社献丑了。”说完,将手掌在衣服上蹭蹭,两手心朝上摊开:
“二位,假设俘虏现在最想要的东西都在左手,最不想要的东西在右手,你们觉得是左手重,还是右手重?”
李丹未答,先看宋小牛。
小牛抓抓后颈:“我们又是给三顿饭,又是让大家自己盖屋舍,天下哪有这样对俘虏的?当然是左手重!”
“难道不是这样?”李丹询问地问。
“宋镇抚说的有道理,确实贵方对俘虏很好。
我听说有些官军抓到我们的人,甚至剥皮碎剐,斩首绞杀都是痛快的死法了。
以前在浙东,有个叫‘金瓜’的首领带了两百人投降,结果被拉到护城河边全砍死了,那还是他们自己投诚的呢。”
“投诚了还杀,这是什么道理?”小牛吃惊地问。
“因为报上去阵斩,上边会下来核实首级数目,按人头发放奖励银两。
如果是投诚,最多官员记个嘉奖或武将得场功勋,落不到太多实惠。”李丹告诉他。
“就为了银子……两百条人命?”小牛大为震惊。
“唉!这个奖功制度……太落后!”李丹也没解释什么叫落后,抬头问孙社:“请兄长继续说。”
“你们肯定都觉得这样待大家够好、够仁义,俘虏不该再有逃跑或者闹事的心思,但是你们忘了‘人心不足’这四个字。
现在日子短、新鲜劲还没过去好说,时间长了他就会觉得饭菜简单、肉食太少、屋舍简陋等等,再有小人挑唆、作怪,哗变说不定就会发生。”
“这一点正是我所虑的。”李丹点头:“肯定还有人思念以前打家劫舍无所顾忌的日子,所以将那些坏、恶、首要的分子清除了。”
“这不够!”孙社摇头:“那些人确实被除掉,有利于暂时稳住众人,但不能长久。
防御要知道,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当俘虏,没对比就不会珍惜。
凑着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反正管队看不过来。
积少成多,抱怨成虎,待到传入各位耳朵,已经压抑不住了。
在你们看来够重的那些东西,在俘虏看来真那么重要、那么有分量么?”
“那……他们性命无忧,吃得好、住的也还可以,有什么可担心,还想要什么呢?”宋小牛不解地问。
“自由,和做人的尊严。”李丹抬起头来说:“俘虏最怕失去的就是这些。可对?”
“但他们现在不也挺自由,谁也没有随便打骂、欺负他们呀,对不?”宋小牛生气地坐直身子:“盛大人和防御好好相对,何曾虐待、羞辱过俘虏?”
“宋镇抚你说的是,我等在此确实不曾发生这样的事。
但你知、我知,俘虏们可明白么?
所以孙某以为,应当让他们也明白这些。
以前在矿上过的什么日子、吃的什么东西,如何受工头、矿监的打骂和欺负,在娄贼手下时又过的什么日子?
虽然手里有刀枪,却像贼寇一样做事,欺负良善、鱼肉乡里,顺手拿摊子上的果子、货物,打骂乡民。
大夜里闯进民宅将人家赶出家去,或临走的时候抓走鸡、鸭。
这些恶事都是谁教我们做的,谁纵容的?
再看娄贼和他手下那些渠帅、将军、校尉,哪个不是好东西、漂亮女人自己先入手,有好马、吃喝自己先占着?
把这些拿出来说道、说道,让他们自己明白该做怎样的人,该干怎样的事,该如何挺起胸膛来赢得别人尊重。
这样大家才不会再想走回头路,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哦,你是说让他们自己说说以前做过的恶事,想想该怎样做个好人?
然后看清楚那些反贼是怎样利用大家为自己捞钱财、美女,看清楚他们都是什么为人?”
宋小牛转过脸来高兴地对李丹道:“诶,防御,我觉得孙大哥这主意不坏,可以试试!”
“这叫‘忆苦思甜’。”李丹起了个名字,两人一品里面的味道还真是。
“益民兄的主意是干脆让他们想想以前的生活,公开回忆过去在娄贼手下时的日子。
然后说说自己做过的恶,摸摸良心、问问自己到底要做成甚样的人,然后赶紧回到原路上来。这是‘讲良心话’。
另外就是聊聊那些巨匪、大寇过的什么日子,拿他们和自己比比,还有他们是如何踩着弟兄们的尸骨穿金戴银、宝马娇娘地过日子的。
这叫‘比谁更苦’!
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不过在这之前,咱们还得做点准备才行。
比如说着、说着两个人吵起来了怎么办?谁来分解、谁来管?
不能完全按以前贼军里的职务,要把各营打乱。
也不能完全按战兵编制哨、队。
这样吧,就用火器队搞的那套大队、中队制。
益民兄,你比较了解内情,如你这般能够树立些威信的兄弟还有几位?”
“福建建宁府人林顺堂(字为时),为人公平是个哨总,说话不急不躁。
在家乡一度出家为僧,后来被人说是信泰西邪教强迫他还俗,还要枷号示众,他家使了银子赎罪却因此破落。
老林在家乡立足不住,只好进山淘金,后来战事起,就被裹胁进了娄贼旗下。
这人识字,有人来求写家信无所不应,又擅排解忧烦、乐善好施。
众人都服气他,有什么事乐意请他做个分辨,那等奸猾的往往听说找他便自认理亏了。
邵武人高汉子,原先也当过和尚。
寺产田土被个乡绅看上非要买下孝敬他在京里做内侍的亲戚不可,主持见拗不过,只得拿了银子打发众人散伙。
高和尚游走各处,不慎将度牒丢失,在旅店里被公差拿住硬说他是亡命的贼。
结果丢在大牢里问斩的前日城被攻破,他也就随军走了。
此人在寺里便是武僧,功夫了得,有一日众人戏谑,十人挑战他,被打得爬不起来,有个校尉路过瞧见,便点他做了哨总。
还有江山人罗右,因他使一把单钩的缘故,江湖上诨号是‘右钩子’。
这人是江山那边混仙派的传人,但是个大孝子。
娄贼攻打江山的时候想逼他带本派青壮归顺,因此抓了他老娘,不得已罗右下山。
现在他身边还跟着十来个本派弟子,不过有他约束并无作恶之事。
他只是个小琪,那日随某一起降了的,防御可放心使用。”
“好!”李丹心想有这三个人大概是够了,便说:
“这样,整个俘虏营分四个中队,然后每五十人为一为排,十或十二人为班,打乱编组。
你们四位各领一个中队,小队长、排长你们自己任命,班长或者自行推选,或者选表现好、年长、有威信者担任。
各中队、小队我派一名镇抚帮你们,出主意、想办法、解决后勤。
人手分派、奖勤罚懒等事你们讨论个章程报上来,我准了你们按这个自己执行。
大队长暂时我来兼任,益民你和宋镇抚都做队副。
小牛,你这边主要负责新俘虏的接收、甄别处置和初训,哪队有违规违纪队员,由其他三名中队长裁决,然后交给小牛执行。
这套规则做完,队伍重组之后,刚才咱们议的‘忆苦思甜’就可以抓紧开始了。如何?”
“好!”孙社和宋小牛对视一眼,同声应道。
之后孙社遣人将林、高、罗三个请来与李丹见了,大家把话说开,三人基本没做太多思考都领受了任命,俘虏营这件事终于让人放下心来。
李丹临走特地嘱咐小牛,注意挑选下放到各中队、小队去的镇抚人选。
“要找愿意和这些人一起挖泥、一起盖房、一起切草的人。拿着镇抚的架子高高在上的人,是干不好这种活儿的!”他嘱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