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饶城东南。
校场东侧划出大片区域,隔不远就有两三支火把插在高处照亮营区。
这里原有的营房不足使用,另外搭起了两百个帐篷,仍旧不够用的部分就随便了。
有四角竹竿挑起的雨棚,有木架子上搭块油布撑起的窝棚……。
总之各色各样、千奇百怪,成什么样子全看主人的腾挪本事,反正最后能住人就行。
千万别误会了,这里是本城募集的团练营地,可不是流民收容场所!
这会儿天色已晚,整个营地里行着军法不许随意走动、不许大声喧哗、争执。
不时有着甲的官军列队而过,甲叶铮铮、步伐齐整,吸引得旁边棚子里的少年们瞪圆亮晶晶的眼珠,羡慕地看着他们。
“唉,要是能搞到甲衣就好了!”有人这样叹息。
“想啥美事呢?”旁边一个青年笑着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下:“朝廷规矩,百姓不能持有甲胄,否则以谋逆论!”
“我又不想谋逆,可杀贼也不能给配甲胄么?”少年不明白:“卢师兄,咱们可是应募来协助官府杀贼的呀!”
“那你也是老百姓不是兵!”陆师兄冷笑,继而又说:“别动脑筋去投军啊,我告诉你当兵不是好玩的。
你看着威风,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说不得哪天就曝尸荒野,到时师父、师兄都不晓得上哪里去找你!”
小家伙被他吓得瑟缩了下,然后又看看巡营官军背影,喃喃说:“只要能当上将军,这辈子也值了!”
“小葫芦想什么呢,你才多大就‘这辈子’了?”有人笑话他。
“别笑,孩子有志向挺好,说不定今后真个披盔掼甲像那韩信一样。”
“他?还韩信?哈哈哈……!师父!”
笑声戛然而止,只见一个汉子立在窝棚口。
“忘记军法了?想屁股开花是不?”他严厉的问话让对方连称不敢,然后汉子目光转过:“卢十七、葫芦,你俩跟我走。”
“师父,去哪里?”小葫芦连忙出来,抓起杆外边地上架着的矛枪,卢十七也提了口刀。
“去参将府。”
“啊?”二人吓一跳。
“刚沈把总来找,说参将府找我。估摸兴许又要派人出城捉舌头吧?”汉子解释。
“师父,上次出去以后他们可戒备多了,这活儿不好干。要不,请官军也派几个人,哪怕给咱们瞭着后路也好啊!”
“唔?”汉子转过头来:“我审杰需要别人保后路?什么时候锁天罡差劲到这地步了?”
“师兄你说这话扫兴,咱们小心些便是。”葫芦扯扯卢十七后摆。
“你个小滑头!”卢十七轻声笑骂,却不再同师父抬杠了。
三人来到西边参将府,不想门上军官摆手只让审杰进去,两位徒弟只好在外候着。
审杰随着军官来到个小院门前,见这里站着好几名文武官员,守卫就有六人,知道这里大约是守备参将于大人的白虎堂了。
军官进去又出来,朝他招手。
审杰交出剑进院,赫然看见知县丁原也在,赶紧行礼。
“审大侠,令弟来了。”丁县令点点头:“去认认吧,别让参将大人等太久。”
我弟弟?审杰倒吸口冷气,审家到他这辈兄弟七个,但有三人已经过世。活着的弟弟一人在浙江备倭军供职,另一人……。难道是那个最不成器的?
他忍住怒气听军官报名之后进门,大声唱名:“名器坊锁匠头审杰,见过大人。”余光一扫,嘿,可不就是小五儿?
“审大侠请起。”虽然他用锁匠名义唱名,但锁天罡的声望摆在那里谁人不知?
于名蓼参将自己是天目派弟子,论起来与审杰是师叔、师侄关系,但碍着有外人在所以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
“这二位是江府台和提刑司朱大人。”他介绍完毕又指向审五:“这位英雄晚间来城下叫门,称是你弟弟,所以我们让丁县尊请你来,认认可是本人?”
审杰有些莫名其妙,他知道审五功夫的,他要进城容易,为何趁夜叫门?
“你来找我的?”他侧头问。
审五摇头又点头:“我如今是弋阳县北壁防御使李大人手下侦探,奉他与弋阳卫百户官盛大人之命进城送信,同时想请兄长出城相助。”
听他这样说审杰放下心来,向上拱手说:“大人,此人确是族弟,其父与小民先父乃同胞是也。”
“嗯,那就好了。”于参将和两位文官脸上都柔和下来。
江知府明显松口气,起身说:“既如此,某与朱大人先行,入宫将这些消息禀告千岁。”
“有劳大尹。”于参将送到门口。
看来审五带来了某些外界的消息,大人们刚才定是商议过的,所以身份确认无误他们立即付诸行动。
于参将送走客人自己回来,先给师叔行礼,然后说:“五叔带来消息说有大量弋阳拨付的粮食、军火送到凤栖关。
但娄贼派三儿子花臂膊娄世凡带四千兵拦在凤栖镇,队伍不得前行。
此事甚为烦恼,他们希望这边接应,可我军守城尚有余力,出战怕是难!”
“那么,将军找某来除去认人之外,可还有其他考虑?”审杰觉得他有话未吐。
于参将皱眉,半晌说:“他们听说你在城里,希望你挑选数百人潜行到广信,然后出西门进山,走山路去凤栖镇埋伏,见到信号后南北夹击娄军。”
审杰明白了,对方想借用自己的声望。“就是说,只动用民兵,不动官军?”他稍微思索:
“县衙和府衙的捕快、巡检中某认识几个人颇有勇力、智谋,可否请将军手书命令,将他们调付与我?”
见他没有推辞,于参将笑了:“师叔总也不来我这里坐坐,又不肯做官,如今好容易开口小侄哪里能够拒绝?”
于是立即写文书,下令府、衙两级但有审杰相中之人尽数拨付,不得拦阻、藏匿。
审五便跟着兄长告辞出来,他要先跟在审杰身边,没有命令不得离开。
审杰去府衙出示了参将手书,兵房立即用文书任命他为广信北路都巡检,批给他四百兵员和必要的武器、团练服装和行粮。
留下葫芦等着江大尹回来给文书批文、加印,卢十七去联络和招募人手,兄弟俩则到食望斋先给审五弄些吃的。
“怎么,饿坏了?那姓盛的和姓李的把你饿成这样?欸,你怎么混到团练里去的?”审杰终于找到空子问审五。
“他俩很好,我这是翻山越岭过来,最后一天断粮了,饿得够呛!”
审五呜咽着算作应答,塞到稳住心神,才将自己如何投献到李三郎旗下,以及在寺院和南山打赢的每一仗仔仔细细说了遍。
“兄长放心,弟弟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踏实,做贼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他坚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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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背后是条弯弯的山脊,当地人管它叫月亮山。
可是初来者会发现,百姓指着任何一座类似的弯脊山都叫“月亮山”。
就如同管平脊的山全部称作“城山”,一时也搞不清到底是这一带都属于月亮山,或者仅仅这座山峰的俗名是这样称呼。
反正凤岭镇人提起家乡,都会说:南边有座月亮山,北边灵山亭子峰,马堰河从西头过,官道往东是广信河。
广信河就是现在的槠溪河。可见从广信走北路交通弋阳县,凤岭镇是必经之路!
镇子南边的月亮山下遍布池塘、水泊和沼泽,人们统一管它们叫“界塘”,意思是那边是山民的地界,这边是客家的村镇。
北边亭子峰下是官道,凤岭镇就这么被夹在中间成了这样细长的形状,好像个织布的梭子。
西头商户多、买卖房集中,围绕着关帝庙布局。
东边数个小丘间撒布着本镇居民的住所,这里一条、那里一片。
中间稍开阔的地带被那些妓院、赌场、旅社、酒场这类场所挤满,是全镇最繁华的位置。
前朝时这儿还只是个小村庄,高祖龙兴后把上饶当作练兵、藏兵的基地。
出于隐蔽输送补给的需要开辟了经司铺所、灵岩寺、凤栖关的官道,小村子成为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所,故而升格为民镇。
虽然靖难前后冷寂了阵子,随着山区采矿业兴起,这里又恢复生机。
目前镇上有数百户,加上各种生意人,常驻已经有超过两千人口,最近又有周边逃来的流民。这近千人不敢进镇子,统统在南边官道两侧安置。
刚到时娄世凡匆匆路过没多关注。他那时一心要夺下凤栖关立功,哪顾得上这小镇?
驻守的只有老弱、辅兵百来人。所以来凤阁后那个石梯道也不曾被发现和注意。
留守的人沉迷于镇上的繁华和享乐,三家妓院、四家赌坊和两个斗鸡社整日能看到他们流连的身影,笑脸相陪不敢怠慢。
不料三少帅一来,风格突变。
娄世凡屡屡吃亏心里已对南山这伙人又惧又恨,这镇子连个围墙也无,哪叫人睡得安心?
所以他拿出了很强的学习精神,下令在镇东以自己占据的涂家院为核心,修一圈周边两千八百步的围墙,西、南、东三面修周长近四千步寨栅(北面是水塘)。
除去调自己的部下千人参与修筑外,还征发周围六村上千人来赶工。
在跨越马堰河的来凤桥下,娄世凡决定修建周长六百步的坞堡,以竹木为外栅,里面是个圆形院墙。核心有座两层高,上面是加顶供瞭望的堡楼。
栅内修简易棚房供巡哨居住,派两百士兵和十名哨探作为桥头堡
还有数十人驻在镇西关帝庙负责镇内巡视,其余的都住在庙南小丘上的西大营内。
他觉得只要把桥守住,官军想过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现在娄世凡知道这支队伍起码有三门将军铳(佛朗基炮)和数量不详的火铳,他开始打探这支西边来的队伍到底什么货色?
对方能吃掉倒霉的游三江,多次击退自己的攻打,人数绝不是原以为的千把人,应该有两三千才对。
嗯,没错!不过,怎会又有鸟铳、又有将军铳?他搞不懂。
将军铳这东西他在丰宁城头见过两尊,听说那不是最大的,属于骁将军铳。
除此之外降兵说还有建威将军铳、骠骑将军铳和大将军铳。
后来捡到的弹丸看,自己遇上的应该是比丰宁县城大一号的建威将军铳。
弹丸可以托在单手掌上,能打三百二十步左右。
就算骁将军铳,每门都有超百斤重,人数少的队伍不大可能拖着这样三门大铳满地跑,至少该是个满编营(三千二百人)的规模。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所以给父帅去信说自己遭到了强大火力的敌人,过山豹和侯保陷阵后先后重伤被俘,一称金伤后昏迷不醒。
总之意思就是诉委屈、求救兵,顺便说明为何自己撤到凤岭镇,以及内外的布防大致介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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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传令(实际骑的是头黑骡子)撒开了跑,傍晚来到上饶东门外庆丰寺内大营。
娄自时住的是前朝浙东制置使元柄的别墅,这宅子被大茶商林慧友购下,刚修整好尚未来得及入住,就被娄自时鸠占鹊巢了。
园子占地只有两亩半大小,但周边山清水秀,造园者借景布局,小巧却恰到好处,把接待、书斋、后园三个部分的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娄自时虽是矿监出身,相当于采矿业里的大地主,不仅通晓文字,且懂得啥叫美好生活。
老营布置在山坡下,由三百亲卫严密把守。
照顾他起居生活的奴婢和小厮多是从经过的有钱人家索出来的,不仅容貌出色,而且照顾人的本事也好。
传令不能立即见到他本人,而是停在园门处的帐中候命、休息。
一名腿上裹着雕花牛皮胫护的中军官威风凛凛地接过书信问了几句,便让他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自己转身出来,进了园子的内垂花门。
通报并等待后片刻,有个穿着鹅黄罩甲的侍卫官出来引他到厢房,里面坐着位三十来岁的儒士。
中军官和他低声交流几句,那儒士微微皱眉,接了书信出来,从角门上往后头去了。
娄自时刚用完晚饭,正和长子娄世用说话,抬眼看见儒士迈进门,笑问:“林泉先生来了,可是上饶城里派人来求饶?”
“恐怕未必。”娄世用瞧见对方满脸的愁色摇头,对父亲说:“不会是……老三那里又出什么幺蛾子?”
“少主真是聪慧!”这位林泉先生微微躬身,将手里的信呈上:“三将军再战仍然不利,七娘子受伤,过山豹、侯保都被俘了!”
娄自时脸色一沉,接过书信打开来看了一遍。“老三这是碰上花岗石了。”他说完让身后婢女将书信给娄世用。
“什么又冒出来一个营,吾看这孩子是被吓坏了!”他不满地拍了下桌角:“三百人的凤栖关磨磨蹭蹭拿不下来,结果等来了更多官军。唉!”
“娄公,不妨事。”林泉先生摆摆手,他本名贺章,秀才功名,也是娄家三个成年兄弟的蒙师。
“三将军战而不利,退守凤岭镇,然主力尚在。主公可去信令其固守。
若数日内敌无动静,则说明官军自身力量亦损失不小难以进攻,三将军只需守住镇子亦是份功劳。”
“请先生说得详细些。”娄自时一下子没明白。
娄世用却明白了,拍了下膝盖说:“先生的意思,只要守住镇子切断官道,三弟北上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可是这样?”
“对呀。”贺林泉踱了几步说:“堵住官军北线来援和对上饶的补给,这才是我们原来的意图。
只要能够实现此目的,是否攻下弋阳或者凤栖关其实都是锦上添花,主公大可不必对小败烦恼。
这次带兵三将军肯定也学了不少,勿论胜败对他都有裨益,将来吸取教训定能成为主公的得力臂助。”
“先生说的是。”娄世用含笑点头:“不过毕竟损失了上千人,若要从这里抽调补充,围攻上饶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说完他看向上首:“父帅,儿子觉得不能再增兵了,除非……调银陀的人过去。”
娄自时眼里目光动了下,他知道长子的话所指。
银陀和他之间就如李密和翟让的关系,放在一起太危险,互相帮衬、协调行动,但允许银陀有一定独立性是他俩之间达成的默契。
假如调银陀的人……不是不可以,只是……。
“老大,你觉得给银陀什么条件,他可以答应动一动呐?”这话是告诉娄世用:别想太简单,那家伙不得到满足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这一点娄世用也清楚,他抹了下上髭略一思索,微笑道:“父亲拿下上饶后将称大楚皇帝,您觉得‘戈王’这个称号银陀会不会喜欢呢?”
“一字王?”贺林泉吃了一惊:“大公子,这……是不是太重了?”
“先生,学生倒以为只要有利于大楚基业的开拓,封他个一字王又如何?”
“可是……,”娄自时也开口道:“先前咱们商议给他个什么封号,众人说封他开国公你都直摇头,怎么一下子就提到王了呢?”
“儿子摇头是觉得封国公银陀不会满意。”娄世用解释说:“他那人的野心岂是公侯之位能填满?
所以儿子大胆建议不如干脆给他个一字王,许以弋阳江以西或仙霞以东所有银陀自己拿下的城池。
如此,为扩张势力银陀必拼命向西或东进,替父帅吸引官军注意力。
您拿下上饶后便有余暇借此鱼米之乡整军备战、积储粮草、操练水军、草创制度,为子孙后代建立千秋基业!”
“大公子言之有理!”贺林泉抱拳对娄自时道:“想本朝高祖也是在大别山中养精蓄锐三载,这才一战夺舒县、再战克六安,乃至拥有万里江山。
主公何不效仿前辈,为此何惜一个王爵呢?
那银陀勇猛好战,麾下虽有矿徒八千,不过是项羽般无谋的人物,就算给他王爵又如何?请主公三思!”
娄世用也起身,跟着老师一同施礼。
娄自时想了想,手向下压压,示意二人回到座位上,说:
“你们说得颇有道理,然而银陀因吾不同意他留驻永丰近来一直使气,怪话很多。
你看凤凰台上六百官军,他却借口筹措粮草按兵不动,实际不就是在告诉老子他心中不爽利嘛!
现在突然给王爵邀他进军,只怕他愈发摆谱、骄横,搞不好倒扫了吾的面子。”
他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想想说:“这样吧,从这边给老三增兵是不能的。
叫老二回来!
他在朝阳募兵有七千人啦,叫他带两千,从丰溪水道直进槠溪河,朔流到大源镇上岸再往凤岭增援。
击破南山之敌后,林泉先生再与银陀商议封爵、西进就容易了。那时,老二则回师接替他北路包围上饶的任务。”
“哦,明白了。去掉银陀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二将军则引数千得胜之师加入战场,我军胜算更大!”贺林泉击掌赞叹:“妙,这是让全盘走活的妙棋!”
“或者,让二弟顺手把广信先拿下。父亲,广信存储的粮秣对我军可是大有裨益呵!”
娄世用提醒说:“另外我听说凤岭那里也有些因战事滞留的矿工和想往矿上谋生的劳力,该让老三将这些人收编,多少可以补充战损。”
娄自时点头同意。忽然想起那个受伤的女人,不禁叹口气:“不知七妹伤到哪里,情形如何?
这臭小子罗里吧嗦写这样多,也不晓得提一句!
林泉先生,派大夫去瞧瞧,看能否将她接回来。
唉,还是在我身边放心些,非要出去打仗,这下有罪受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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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叫我北上增援?”
娄自时书信送到时,他的二儿子娄世明正在校场上看操练,听到传令的话顿时脸色变了。
“有文书吗?你小子不会传错话吧?”有部将吓唬道。
传令咧嘴:“这等事小人有几个脑袋敢开玩笑?听说是三公子作战不利,许七娘带人增援了一批,结果过山豹和侯保都折在里面,连许七娘自己也被重伤了……!”
众人听着不是玩笑,个个倒吸口冷气。
“对面带兵者谁?可是朝廷发禁军道到了?”看着传令的样子就知道问了白问,这家伙大约也不知详情。
“具体是谁不晓得,只知道是个百户,民团那边是个什么弋阳团练的防御使,不过今年才十五岁。”
“啥?三郎就被个百户打成这样?”部下发出喧哗,人们自动忽视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闭嘴!”娄世明制止他们:“这里面肯定有原因,要么是那百户很厉害,要么是我三弟大意了。”他还是想为弟弟维护面子的。
恼火不是因为弟弟打败仗,而是自己屡屡被夺去军权无法自成一军。
从父帅说出要建国称王的话自己表示反对之后,娄世明就再未单独领军作战。
他不是被派去押粮运草,就是招募新兵。
这不,刚刚训练了七千人才半个来月,他又得交出队伍奉命北上了。
“去点齐两千人随我走!”他阴沉着脸。
自己已经两个月没见到父帅,所有建议、谏言一概没有下文。
娄世明觉得自己没做任何过分事,可现在连那个擅长祸害女子的老四见到父帅可能性都比自己大,他真心不服!
“你们去做准备吧,叫王旭来见我。”他吩咐说。
王旭是他好友和副将,现在担任着总教头。
娄世明打算让他主理本城并留守,同时还想把家务托付。
“走,陪我去看看舅舅。”娄世明拉着王旭,实际上二人边走边谈后面的布置和安排。
老爹不给军权,娄自时生怕将自己调走后他会把辛苦练出的这几千人都弄走,所以要和王旭嘱咐一番,至少那些忠诚的尖子要保留下来。
“我尽力而为。”王旭答应:“不过你也知道,老帅对咱们越来越不放心。”
提到这个娄世明就恼火。“什么唐高祖有李二、娄家有二天王(娄世明诨号)?这肯定是那林泉先生帮大哥出的主意!”他咬牙说。
王旭不敢掺和,于是问他:“五公子和舅爷都留下,那小少爷呢?”
朝阳城守将是林竟,也就是娄世明的亲舅舅、娄自时起兵时依赖的金主。
但他现在和娄自时的儿子娄世安一起处于被软禁状态,莫说谋士,就是连守这座小县城都只挂个名而已。
这人原是个海商,见识多、人脉广,相中有野心、有实力的娄自时。
林竟力排众议将妹子嫁给他,并在他第一次起兵时资助了上万两银钱和大批粮秣,曾被视为坐席第一的谋士。
他当初预想的是娄自时割据福建,凭地利拥兵背靠大海,坐拥海贸便利,收编各路海匪、倭寇,从红毛人手里购买火炮、火铳与中央抗衡。
但他妹夫觉得这个想法不现实,更想去内陆广阔天地与官府周旋。
二人因此意见分歧,林竟在妹妹去世后眼看娄自时开始讲排场、纳妾室,便以抚养小五为借口离开核心决策层。
娄自时接受招安又再次起兵时,昔日的谋士林竟成了被挟持的阶下囚。
之所以既拉上他又不给他实权,娄自时主要出于“财”字的考虑。
林竟也心知肚明,所以不抱怨、不反抗,各路将帅如银陀等人有粮饷不凑手的时候他都愿意挤出些好处帮帮。
他心里明白,正因自己有这“奶牛”的作用,他在老兄弟们中有个好名声娄自时亦不敢加害,一旦挤不出奶了,难保这家伙干出杀鸡取卵的事。
娄世安的身世是个秘密,对外称是娄自时弟弟娄自胜的儿子,其实他母亲是前礼部员外郎邓翡的女儿。
她与娄自时夫人杜氏是闺蜜,往来两家时被娄自时惦记上她的美色。
娄自时第一次起兵时怂恿乱军杀害邓家满门,以保护之名将她纳入掌中。
杜氏得知后大怒,骂他不义闹了一场并将邓氏接到自己院中保护。
邓氏生下小五儿时娄自时已被招安,怕灭门案暴露不敢将她母子公之于众,只好托称是弟弟娄自胜的家属。
但他对小五儿宠爱有加,引起大公子娄世用的嫉妒。
后来入赣途中邓氏忽然中毒身亡,娄世明一直觉得和兄长脱不开干系,苦于没有证据。
他只好请求父亲将舅舅和五弟置于自己保护下,甚至在广丰娶了房妾室照顾五弟和老舅的起居。
妾室姓伍,是个客栈老板的女儿,个子不算高怯生生的,姿色尚好。
据说其母是丰宁郡王府放出来的宫女,把女儿教得很有教养,规矩老实。
娄世明也正看中她这点,去伺候五弟和舅父大人的必须不多嘴、不搞事、勤勉朴实,不能是个啥也不懂、毫无心机的傻丫头。
伍氏的家庭背景让她见过很多、知道很多,对娄世明的要求一点就通,这让他很满意,时间长了反而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很不错!
至于不情不愿的伍家不在他考虑范围内。虽然可能再也见不到女儿,老两口据说害怕受累,正打算离开此地远走高飞。
哪怕留着这几年挣下的本金不动,,八百两花掉部分后,剩下的聘礼足够他们在新地方重整旗鼓再干老本行了。
“阿舅呢?”进门娄世明低声问,这个时间小五儿已经睡了,他只掀门帘看了眼,嘴角带着笑意退出来。
“老人家在后院亭子里观星。”伍氏回答,又问:“爷和王将军请到正房吧,要喝什么茶?”她煮茶手艺颇好。
“不喝茶。”娄世明摆摆手,在伍氏面前他很温和,没有对众将时的狠厉和严格。
往天井中央走了几步站在月光下,娄世明才意识到今夜是大晴天,怪不得老舅去观星。
“我带王将军来,一是因父帅命令出征,临行前我已经把一切拜托王旭,需要当你面说一声。
如发生任何事,你需让守卫的兄弟去找他来解决。
还有,守卫都是老兄弟,我已说过无我手令敢闯二进院落的一律格杀!阿旭,你不可心慈手软!”王旭连忙称是。
“后院柴门对面,杂物堆搬开有砖堵的小门,外面看不出,其实里面用脚就可以踹开!”娄世明接着说:
“若遇到紧急,从那里出去,沿夹墙道往前右手有小门。
进去的院子里有马车和三匹马,看院子的马夫是我从矿上带出来的老哑巴,你们可以信任。他知道用什么办法出城!”
王旭问:“就是说这是我们最后的办法?”
娄世明点头:“实在没招了再用。”顿顿说:“以兄长的德性,我走后他必派个忠心的家伙过来接收这座城,甚至新练部队。你不要和对方硬顶,保全自己为上!”
王旭答应,然后说:“刚才路上我没来得及问,三公子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说十万大军困上饶么,怎么非要大老远来调你?”
伍氏听了担心地问:“二郎,要打仗了?”
“没什么。”娄世明轻松一笑:“是三弟打得不顺利,父帅不高兴叫我过去帮忙。实际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
“知己知彼,”王旭说:“咱们不能什么都不晓得就出动呵,是不是该派个探马先一步北上探探?”
“嗯,至少应该了解发生的情形。”娄世明忽然想起:“你不是说有个来投军的夜不收(侦察兵)是从饶州过来的?”
“对,叫蒋斌,原来是鄱阳湖董先手下,蓼花子要留他,蒋斌看不上其胸无大志所以南来信州。”
王旭前两天给娄世明推荐过,此人功夫好,因杀了虐死矿工的太监正被官府通缉。
“就他吧。”娄世明点头:“明日早让他来我这里听候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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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旭,娄世明来到后院。
后院其实就两间草庐和一间灶堂,剩下的是花圃和西北角土堆上一间木构茅顶的小亭子。
中间端坐一人,缁衣长髯,月光下可见松松的麻绳在脑后束着花白的头发。
两眼微眯如线,似在思考,又像睡着了。
“阿舅,小心夜寒。”娄世明将件大氅披在林竟肩头轻声提醒,目光检视了、过道、廊下、院内、房山头四处暗卫执勤情况。
“要出征了?”林竟问。
娄世明手在他肩头停顿下,点点头:“父帅来军令,调我北上。”
“呵呵,自己儿子居然是用军令调动。”林竟无奈摇头。
“阿舅今夜可看出些什么?”娄世明避开这个话题。
林竟沉默片刻,指着说:“斗牛宫一角将星闪耀,将有名将现世。”
“哦?”娄世明眉头一挑故意说:“难道不是应在我身上?”
“二郎已经出名了,这个将星应该是指以前不为人知者。”林竟说完叹口气,娄世明忙问何故。
“你父亲的主星我已一个月未见!”林竟压低声音回答。
“这……主何吉凶?”
“连看都看不到,如何判断吉凶?”林竟苦笑:“要么是将有大变故发生,要么是被阴霾遮蔽。”
“那……我这次出征您能算算吉凶吗?”沉默片刻娄世明问。
“林竟是凡人,看不全所有的事。”老夫子摸着长髯看他片刻,悠悠地说:“但请谨慎,此去无妨。有客自北方来,不亦说乎?”
娄世明怔了怔:“外甥明白了。夜里潮气将起,阿舅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说完走出亭子,又立住脚回头说:
“我走后家里的事嘱咐伍氏了,外面有王旭立着,阿舅一切放心。”
许久,亭子里的人影挥挥手。
娄世明大踏步回二进院,临行前夜还要抓紧时间与伍氏恩爱一番。
一个总角的小厮走进亭子,小心扶着林竟回到草庐中安歇。
刚交丑时,后窗上传来两短一长两短的叩击声。
林竟翻身,无声下床走到外间,摸出个小小瓷瓶拔掉塞子放在小厮鼻下,一手轻轻扇动然后收起。
他来到后窗下用手指敲出一长三短的节奏,然后低声说:“他要北上了。”
“知道。”外面一个声音回答。
“不会伤害他对吗?”林竟问。
“上面没给我这样的指示。”那人顿了下:“在下只负责将他动向回报。”
“他不是恶人。”林竟说。
“老先生,这得上面说了算。”
林竟有些恼火:“你不能递个话么?”
对方沉默片刻:“可!”
“他小妾有身子了,这傻子不知他听了今晚会有多高兴。唉,你们让他平安回来吧,我想当舅公!”
“他,会不会因此请求派别人去?”
林竟摇头:“不会,他不是这样的性子。”忽然他想起一事变了脸色:“糟糕!”
“怎么?”
“伍氏有孕的事不该说出来。”
“嗯?老先生担心什么?”那人不解。
“他这辈的兄弟里,已有的后代都是女孩,若大公子知道,只怕会对伍氏不利!”林竟后悔自己说漏了嘴:“我告诉过你小五儿母亲就因为一勺蛋羹……。”
“明白了,在下会小心封口。”那人说:“我去告诉北边莫动二将军性命,这几日便不在城中,先生保重!”
“好,麻烦转告,就说林毕休(林竟字)知自己错莫大矣,今百纠不及万一,愿伏请于丹陛。惟请天子一仁留娄、林两氏些许无辜血脉,顿首拜上!”
外面安静片刻,就在林竟疑惑间,忽听那人回答:“记住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