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棋眼上坂桥
霁雪斋2024-09-03 16:4310,091

占领上坂渡以后发现那里没船,问过才知因要防止敌人利用,官府派人来坚壁清野都给收拢到龙潭口那边芦苇荡里去了。

盛怀恩去上饶时已经和于副将交涉过,请他们和水寨那边打招呼,拨几十条出来搭浮桥、做渡船等使用,等辎重过去后再送回原处。

但是浮桥、渡船都是辅助,最根本还得在短期内迅速架起桥梁,这样才能让货运马车以最快速度运到对岸的金波门。

刚刚见亮的时辰,上坂就已经渡紧张起来。

渡口搭设的浮桥上人们挑着担子走过,船舷之间用征集来的门板铺了桥面,人走在上面虽有些晃,但对那些用老了扁担的农夫来说小意思。

他们像当初给叛军送秸秆那样从四乡集结过来,为的是两顿饱饭和两枚铜钱的报酬。

对面用竹筋水泥砌的两道墙开始显形,设计墙底到垛口上部高七尺;

一道向西延伸后拐向南与槠溪水左岸相接,总长约一百六十步;

另一道南北向较短,长约五十步。

两者间有二十几步宽的缺口放了三架拒马防御。

有两百人陆续进入守卫,形成保卫渡口的桥头堡。

槠溪水在上坂渡这个地方河道突然变窄,在这里架桥不费材料,但流速加快水深增加是个麻烦。

利用船只铺板架设的浮桥不稳定,而且走不了满载马车,更别说是李丹改造的重型货车,所以必须修半永久性的桥。

办法是用做泥坯砖的方式制作水泥板,每块厚一拳,大小三尺见方,中间预留一掌孔径。

,先利用浮桥打好桩,几个水性好的人下水配合,将干透的预制板从桩木上方套入,沉进水中,形成五尺高的水泥“串串”。

再用篾笼盛满大块卵石做成沉箱,在“串串”周围垒成宽七或九尺(中间两个略宽),长一丈六尺的护井。

最后往井里设辅助桩、填埋沙砾和水泥到顶。

统共做三个桥墩,左右桥墩上各搭两座塔门,通过塔门上方的滑轮、绞盘和藤索控制桥板吊放,保证上、下游过船通行。

木材打好榫卯,预制板和水泥加快了桥的搭建过程,造好之后浮桥拆除将船归还水寨。

有坚固桥墩支撑,这座桥即便通过重型货车,同时走少量行人也不成问题。

娄世明听说一夜间河上多了座桥,忙带五、六个随从骑马来查看。

在离桥头堡三百步远的地方看了许久,转头对何学义道:“这李三郎确有本事,竟这么快建成了硬桥。可惜他是官军那头儿的,恨不能与其共事!”

约定的遣返俘虏和物资转运从酉时(17:00)开始。

左岸桥头堡的守卫由萧天河四营主力负责,防御是他拿手戏,蔡宁带一个中队(两百人)在右岸桥头守卫并做预备队。

左岸这边还有顾大的火枪队,实力相当雄厚。

孙社和罗右(右钩子)带了五营的半数向左岸移动,他们将随第一批物资至金波门外列阵防御。

一营全体和、高汉子(和尚)带着的五营其余人在河边洗漱、休息,他们将跟随第二批辎重及民夫过河,到城墙西北角外树林里埋伏。

盛怀恩、带领三营主力在荒岭东南山脚下集结,作为全军预备。

林顺堂带一个中队拱卫县城南关。

在大源渡口,麻九正和宋小牛看押着花臂膊和将要遣返的俘虏,他们后方罗桥方向是潭中绡的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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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阳山大营灯火辉煌的中军内,银陀还没拿定主意。

娄世用带来了封王的许诺,弋阳将成为他的封地,众人也“千岁、千岁”地恭贺了半天。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不踏实。

银陀三十出头,中等个,连鬓胡、粗眉毛、塌鼻梁(斗殴后的结果),容貌看去十分凶恶。

实际这家伙挺会算计和耍小聪明,要不怎么连娄自时都恨得牙痒?

他本是个福建寺院里的武僧,因奸杀了某乡绅的女眷受通缉跑到山里银矿做工。

在与税监和官军的对抗中由于武艺出众被推为头领,渐渐有了名气。

因他一直留寸发,所以被人用了“银陀”这么个诨号。

娄世用到来前,他已经从跑回来依附的溃军口中,略略听说了从凤岐关到大源渡这几战的结果。

虽然嘴上没说出来,但他自个心里有数,呵呵,娄家父子打不过,这是来求援了。可凭什么我就该下山去替你们收拾残局?

“报!禀千岁,我等奉命去上坂渡查看,敌人正在渡口集结,两岸有好多的马车。

没见官军,只见弋阳卫团练和广信府巡检使的旗帜。”

哨探带回来的信息没给银陀带来多少触动,他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部下中有性急的,伸脖子看看大帐外,不断相互交换眼色,但没人敢先出头。

这个盘子里,绝对是上首坐着的那位当家!

“戈王殿下,你看我没说错吧?放心,官军都被我二弟吸引在大源渡口哩,这边只有民团护送、押运。”

娄世用故作轻松地喝了口凤乳甘露,放下酒盏说:

“听说为辎重过河,他们还搭了座桥,正是‘天予不取,反受其累’。

夺取辎重、攻克广信,殿下就有了西进的本钱。

吾父子绝对信用,只要弋阳一下,敕封王爵的特使便到军中。”

“我并非不信任你们父子,也知道娄帅派你来的用意。”银陀端着酒盏微微点头:

“酒不错,真的。但是我怎么总觉得这笔买卖,赚头似乎没你们说的那么大?”

“两万石粮秣,几千两白银的军饷,还有甲胄、武器,说不得还能加上座广信城,怎么,殿下觉得还不够吗?”

娄世用故意把”殿下“这个称呼说得大声并且清楚。

“啧。我说你少‘殿下、殿下’的好不好?这还没册封,大帅也还没进上饶称王呐,做人要谦虚!各位还称将军吧,听上去顺耳。”

银陀这话说得让娄世用等尴尬,有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

“银陀,你怎么用这样的口气对大公子说话?”随同娄世用一起来的武卫将军梁歇忍不住跳起来怒喝:

“不管怎样,你现在还是娄帅下属,娄帅对你如何有目共睹,现在又要封你做王。可你高高在上、不咸不淡,像是知恩图报的样子吗?”

“梁将军息怒、息怒,都是自己人没必要这样。我家……将军面冷心热,这谁都知道,怎会不感念大帅恩义?”谋士虔中忙起身打圆场。

“大公子放心,银陀他不是个小人。”说话的是银陀的“军师”姓张名子山,这人是个道士,号取谐音为“紫衫”,所以平常都唤他紫衫道长。

“只不过有些疑虑尚未解开。”紫衫道长说着瞟了眼银陀,问:“大公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若有这样好处,何以大帅不取,而要交给我部?”

“怎么,道长是觉得大帅这样做有错?”娄世用放下酒盏冷冷地问。

“哪里话,道长不过替将军问问,请大公子解惑。是吧道长?”虔中又来抹稀泥。

“大家都是出来拼的,一言一行、一个决断,关系着几千弟兄的生死。

请大公子恕罪,银陀正是顾及大帅恩义才觉得不好出口,老道脸皮厚替他做这个恶人。”

紫衫道长不卑不亢,将手掌向上对大帐内诸人一指:

“在座都是将军麾下校尉、副将,哪个不是参加已久且出生入死?

大家不怕死,但不能无谓赴死。

现在估计多数人都已经听说了二将军、三将军连战不利,从凤栖关直退到大源渡。

事实嘛,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拿出来说的。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尊驾想要说服将军带领我等去攻上坂桥,总得把事情相告,让我等心中有数,得以谋划成算再出兵吧?

可是,大公子来营中除了饮酒、催促外,好像并未提供什么有用的!”

“呃……,道长所讲也是应有之义。大公子,你看?能不能把这几战的首末先说说?”虔中试探地问。

娄世用知道这遭看来是躲不过去的,于是向银陀抱拳道:“听道长这样说,倒是世用考虑不周,请黄岩将军和诸位莫怪。

其实非是有何隐瞒或欲使诸位上阵搏命,实在是数战以来我军疲惫,且又面对上饶无力分兵之故。”说完,便将凤栖关以来几次战斗情况给众人大致讲讲。

他瞒过酒的生意,只说是娄世凡措手不及在先,被人渗透于后,接着周大福遭到夹击,娄世明又被半路设伏等情形给大家说了大略。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目瞪口呆,有人两眼放光,还有的发出低低的惊呼。

等他讲完,帐内一片嗡嗡声,老道皱眉清清嗓子让他们安静,然后对上面抱拳道:“将军,看来这是个劲敌!”

“是呀,这他妈妈的,环环相扣,都赶上说书了!”银陀手下副将孙固不高兴地瞥眼娄世用,拱手道:

“可是将军,现在人家就在上坂渡,离凤山台五里、吉阳山大营只十里,这简直就是在身前闹耗子,完全不把我等放眼里!”

“孙将军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做大?”虔中问。

“我没甚意思,就觉得他们太猖狂,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人家连战皆捷,骄狂些也有的。”紫衫道长不急不慢,伸出手指头来数:“这么说对方该是三千人,现在上坂渡有两千、大源渡有一千。

我军人数固然是他们三倍,但他们士气、装备优于我军,又如大公子所说可能有几十支鸟铳和两三门将军铳。不过……,”

他歪着头想想:“如果我部向西,这山上大营可就空了,谁来堵住上饶的北门?”

“如果贵部向西,”娄世用把手一指:“我二弟、三弟带着剩下的人就在大源渡,贵部可与他们互换。

这样一来,银帅据槠溪河两岸,进退皆有余地,且有我父子作为后方凭靠。”

“哦。”紫衫道长面上神色一缓,点点头:“不失为一个办法。”说着便丢了个眼色给银陀。

大源渡、上坂渡如果拿到手,再控制广信的下坂渡和龙潭渡,意味着银陀拥有槠溪水这条生命线。

不仅轻松获得补给,还可对船队发号施令,这个影响力有很大意义。

老道发觉其中妙处,立即向银陀暗示。

毕竟现在队伍越来越壮大,总在山上不是个事。

到更为平缓的地带去更利于发展,原本娄自时一直试图限制和控制他们,有机会蛟龙入水,何乐不为?

娄自时时常抱怨自己要养活银陀,银陀却觉得你不肯放手让我独当一面,信不过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非常不满目前这种什么都被娄自时把持的局面,队伍越大,手下要求银陀自立的呼声越高。

有机会拥有更大自主权甚至彻底独立自然好!娄自时自寻烦恼,结果还落人埋怨。

“嗯,如此说来我部就不再管上饶的事,可以全力向西了?”银陀问。

“正是如此!”娄世用心想我费了半天口舌总算你听懂了。

“好!那么大源渡几时可以交接?”

“如果将军同意的话,我现在就派人去通知弟弟们,将军今晚就可以派人去大源。

若今晚夺了桥,将军趁夜直抵广信城下,敌仓促无备最迟明日即可破城。

大源渡的部队则可以去凤岭镇、凤栖关和南山,截断团练归途。

我料敌主力聚集在右岸,其后方能战之兵不过数百。

趁敌空虚占据要害,将军西去弋阳的大门不就敞开了!”娄世用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

银陀看了眼道长,见他微微闭目点头。

想了下做出决定:“孙固,你我分头行动,我自带大队猛扑上坂桥和广信城,你带一部接收大源渡。

少数留守大源,主力明早渡河向西取凤岭镇和凤栖关。

我围广信后,会遣封信(银陀部下校尉)领一支千人队做你后援!”说完他站起身:

“诸君,立即各自归营!收拾行装,下山作战!

今晚必夺上坂桥,明日白天拿下广信!我队在先,孙队在后,虔司马领后队跟来,一个时辰后出发!”

众人纷纷起身,轰然回答:“谨遵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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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匆匆赶回自己军帐,因为赵保根来寻他,说商京有信使来到。

送信人还是那位叫良遂的汉子,一身深灰箭袖,浅灰色的披风,身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和马匹汗水气味。

“大人辛苦了,快请坐!”李丹很客气,他已经知道这位乃是百户衔的翼龙卫校尉。

“不辛苦。”良遂挤挤眼,卢瑞微笑着从身后接下个酒葫芦递给他。

要说皇帝也真够奢,送个信动用位百户官,良遂自己似乎倒乐此不疲。

李丹看完信皱眉沉思,片刻问:“大人来时可去过饶州府衙了?”

良遂晓得他想问什么,摇摇头抹去口髭上的酒水回答:“我直接经由南昌来,赵大人最近一直在省府。”

“哦?”李丹惊讶:“我知晓他去南昌,但那不是一个月前的事么?他一直不曾回饶州?”

“末将听说抚州的杨贺闹得凶,官家震怒将负责剿抚的右参议陈龙化大人免职,现在让赵大人暂代他的职务所以脱不开身。”

“杨贺闹得这样厉害?”杨大意探亲时李丹从他口中听说这家伙几乎打到余干门口。

“他已经称归义王,在建昌、抚州、赣州、吉安四地来回跳,各地官军都制止不住。省台里意见也不一致,有坚持援上饶的,有要求先打杨贺的。”

“原来如此!”李丹皱眉。如果援军不能尽早赶来,靠上饶自己的力量击退娄自时怕是不容易。

自己虽然用娄世凡的小命逼娄自时不得在运输期间动手,但他没同意退兵,危险并未解除。

偏官家来信还是坚持要让丰宁郡王撤离上饶。

娄家虎视眈眈,银驼随时动手,杨贺什么时候会截断贵溪、安仁的道路未可知,郡王这个时候撤离危险很大!

圣命难违,可要如何解决困局却是摆在自己这个执行者面前的题目。

李丹有些为难,但这些是没法同眼前这位送信人讲的。

“上次赵大人信中有些问题未来得及详细回答,这些天我已写好请大人带回。”

说完李丹让卢瑞带良遂下去休息,一面将赵敬子请来。

吴茂带着黑老四南下,李丹身边能出谋划策的就是赵敬子和巴师爷。

后者现在凤栖镇调整部署,而且这样涉及秘密的事和赵敬子商议更妥,毕竟也算他家的私事。

赵敬子听说皇帝坚持要郡王撤离,呲牙咧嘴,苦笑道:“这活儿怎么找上你的?真不好干!可信能送到你手里,说明赵重弼知晓却并未帮你说明。”

“献甫兄意思是:他希望我遵旨行事?”

“不,他不好表态,所以要你自己决定怎么做。”赵敬子提醒他:“赵重弼是睦王后裔,睦王乃高祖堂兄以军功封王,传到赵重弼这里已属于宗室远亲。

虽然官家圣眷优渥仍许他系黄带,但他心里肯定明白要奉行君臣之道。真以皇族之身过多干涉,官家是不会容他的。

能以这个身份出仕,妙处就在于谨守本分。”赵敬子叹口气:“他是个异数!”

李丹明白了,赵重弼不便影响自己以免引起宫里的猜忌。

诶,判断或决定都要自己来扛!

“他不便说,你敢么?”李丹来个激将。

“吾既无品级又无官职,怕他作甚?”赵敬子的劲头果然上来了:“送你一句话:走不走在郡王自己,怎么走在三郎的引导。”

“啥意思?”李丹如坠云中。

“你觉得这事为何难办?”

李丹想想:“接走郡王势必打击上饶守军士气,而且……。”他看了赵敬子一眼:“你知道的,丰宁郡王地位特殊,若送到商京只怕皇太后不喜。”

“官家知道皇太后不喜,为何还要接应他离开上饶?”赵敬子反问。

“自是不想他落入叛贼之手。”

“嗯,接到身边,官家才能对丰宁郡王这系放心。可皇太后不这么想,好不容易让他就藩了,何必再多事?

这就是官家与皇太后意见不合之处,三郎小心,违逆哪方神圣都不好受哇!”

赵敬子的话让李丹忽然产生个想法,难道没有中间道路可以试试?

只要起到近似的效果,细节想必官家不会太考究。

皇太后要儿子江山坐得稳,官家却自信已经足够稳,他关心的是丰宁郡王在藩并且这座城现在面临叛军的围攻。

李丹两眼一眯。

凭借前世的历史知识,他可以推断出皇帝在担心什么。

一种可能是城破后郡王遇害,那将是对皇家尊严的损害,会动摇他的统治。

另一种是如果娄自时没像传说中那样称王,而聪明地奉赵搸为主割据东南怎么办?

其它都好说这两件事皇帝是最不能容许的!

“好吧,我晓得该怎么做了。”李丹点头:“不管怎么说,只怕我还得进上饶一趟。献甫,我需要你帮忙做件事。”

因为皇帝要求转移丰宁郡王,李丹老早就让陈三文写信回去,要他们将试制的客用马车调拨一辆来用。

上次杨大意已经带来,一直停在西山营没动。

李丹要赵敬子帮忙选一批死士准备参加护卫行动,同时让陈三文将那台车调来并进行紧急改造、加固,增强防护力。

“请大人回报赵参政(指赵重弼),我将再去趟上饶向郡王陈述利害,有结果随时派人向他汇报!”

良遂得了他态度,又拿到给赵重弼的信,拱手告辞道:“我骑马走梅岭,安全但是路上时间长,翻山越岭的比较辛苦。

好处是没什么大的匪患,杨贺部在安仁对岸活动远着呢。

三郎可以参考,决定下路线派人告诉赵大人,我等安排人手接应。”

李丹谢过,叫卢瑞为他准备了干粮、饮水和马匹,送他走北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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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正在西边褪去,上坂渡的桥还未结上吊索,但过人和车辆、马匹已不是问题。

传令用旗语将消息接力递来,李丹命令一营和五营的两个中队向桥头靠拢,孙社带队已护着第一批物资开始过桥。

对面桥头堡工程还在紧张进行。

民工用泥砖在北墙建三个供火铳兵驻守的圆堡,就是后世的碉堡,已建好底层和中层,今晚给堡顶苫芦苇制成的顶盖,中层往上部分抹水泥即告完工。

民夫们被告知子时完工每人得二十斤米加赏,挥汗如雨干得着实卖力,丝毫不管身后行进的部队。

直到有六匹马拉着重型货车轰隆隆地从桥上驶过,才有人回头看了眼,禁不住叫:

“我的乖乖不得了,你们瞧这车子多大!”

他的叫声引来其他人停下回头看了几眼,很快又互相提醒着“二十斤米”,重新埋头干活去了。

圆堡下粗上收,像三朵花瓣稍稍突出墙外。

底层屯兵和存放弹药,墙体里预设两人宽的通道从墙内侧通往堡内。

各层架有木楼梯,二层侧面有门洞通墙顶,方便铳手转移和利用墙垛射击。

中层有射击孔外大内小三个射击孔,最多容纳九名火枪手轮流射击。

堡顶也有垛口供瞭望或火铳手、弓箭手使用。

三个堡之间射界重叠,互相支援、互为犄角,底层外墙已抹好水泥,坚实平整。

在东墙的北端也有个建好的圆堡,安排有火枪手驻守。

最西南的那个刚垒到中层外墙,可以看到木架和各层地板,它恐怕要边作战边完成了。

萧天河原以为只建道墙而已,都没想到李丹会建这么个复杂的防御体系。

他有些不解:有必要做这么复杂么?

李丹告诉他如果叛军反悔或中途截击,又或者企图夺桥,这个桥头堡是护卫周全的唯一屏障,大家这才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过李丹自己心里清楚,这东西不仅是屏障,而且还是绞肉机!

北墙的两个圆堡间各预留个略高于堡墙的方正铳台,那里会调来两门将军铳,右岸的桥头两侧也各留一门将军铳,用来保护桥头堡两翼。

五营弟兄们跟着萧天河从守卫上坂桥的弟兄们面前走过,嘴里喊着:“帮老子们看好后路!学着点,咱教你们怎么打仗!”

守卫者还以口哨和嘘声:“别他娘尿裤子就成,老子们还得替你找人洗尿布!”

双方嘻嘻哈哈,先头已经进了桥头堡,接着火枪手和车马辎重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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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桥头堡到水寨北门,也就是“金波门”尚有两里多的路程,到吉阳门则有近七里路。

这段是最让人紧张的一段,未完成布防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此前趁着双方谈判,李丹派人将槠溪河左岸到水寨、王府夹城北墙的地形摸了个清楚。

这一带东北(凤山台)、西南(水寨)高,夹着中间平地,东面水塘众多不利大军展开。

如果叛军反悔起杀心,那么战场肯定在凤山南麓、吴塘以南,西至桥头堡周边展开。

而水寨下的几百亩树林被选中成为设伏的首选场所。

但他并不知道娄家没想自己出兵,反而找了个更可怕的对手银陀。

李丹估摸着假使娄世明反悔,或者娄自时想靠突袭赚个大便宜,他们最多能出动两千左右兵力。

放四百人守堡,千人埋伏在树林里,对岸还有千五百人为后援,足以击退甚至大破来犯之敌。这是他的揣度。

天色渐渐黯淡,运输速度明显降下来,好在城外、城上已经取得联络,第一批物资顺利进城。

于副将和江知府都到场,高兴地观看了粮食卸车过程,并对窦三儿当面勉励。

窦三儿向他们递交了盛怀恩的书信,通报了为防止叛军做出的御敌、设伏计划。

金波门内面积不大,街道狭窄,城里车辆匮乏转运速度跟不上,导致部分后续车马进不得城,只好退入城外树林待命,进城卸载的只有三千多石粮。

李丹闻讯心里着急,可环视周围看到其他头领焦急的样子,他反而不急了,找块平整地方搬个马扎坐下,开始推演万一敌人杀来会怎样。

忽然地面传来脚步声,昏暗的灯光下(灯火管制,马灯都被遮盖着,从周围只能勉强看到极少的亮光)两个人影正在走近。

李三熊从暗处闪出来低声询问,一会儿带着个人来到他近前:“三郎,侦缉队去吉阳山的哨探回来了。”

“哦?吉阳山?”李丹感到意外,他起身迎过去,问:“可是银陀有动作?”

“回巡检使,银陀寨中不知何故喧闹沸腾,后来开了寨门,大股人马源源不断涌出。

走到山下分两支,人少的往大源渡,人多的冲着咱们来了!”那人急急地回答。

“人多?多到什么地步?”

“如果人手一支火把计算,至少有五千人!”

“那去大源那边多少?”

“两千多,不到三千的样子。”

“嘶!”李丹吸口气,眯起眼,脑海里浮现两个字:“糟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银陀就像是尊沉重的佛像,一直蹲在吉阳山不动,没想到他会下山,这是巨大的失算!

这么一来,无论在上坂桥还是在大源渡,敌人兵力上都占绝对优势,前者几乎是两倍,后者则达到三倍!

“情况有变,是不是通知运输队先停下?”这是赵敬子的声音,原来刚才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他,现在他被黑老四和夜色挡住了,李丹没注意到。

“银陀到这里,要多长时间?”李丹问。

“十多里地,不过现在他们得走夜路,几千人的大队怎么也要两个时辰。”赵敬子回答:“可惜凤山兵力太少,不然能稍微拦下子。”

“指望不上他们,那点兵力能自保就很不错了。”李丹摇头说着看看四周。

他起身踱了几步,命哨探回去继续监视,如果敌人到了吴塘立即再报。

同时派人沿水边往上走,去监视大源渡情况。

分派完他问赵敬子:“献甫,你说那银陀下山,目的何在?难道他看不出娄家是拿他当枪使?”

“也许……他乐意做这杆枪呢?”赵敬子回答。

“唔?”

“三郎你看,这里有两万石的粮秣、辎重,个把时辰是运不进上饶的,那么大量物资堆积在河岸,财富动人心呵。

即便银陀知道自己被利用,难道他不想吞掉这么大笔好处?”赵敬子说完了回身一指:

“再说还有这座桥!以前没桥无可奈何,现在可以很方便地让队伍快速到达对岸,足以打广信个措手不及。

我要是银陀,死上千人和能拿下广信相比就不算什么大损失了。”

“以前没桥无可奈何……?这话说得有趣。我们心思都在二天王身上,倒小瞧了银驼的野心!”李丹抚掌道:

“我刚在想:他兵分两路,哪路是实、哪路是虚?

你这一说我明白了,他目的是夺桥、抢辎重、占城池,然后才能支持偏师深入腹地攻打凤岭镇和凤栖关!”

想明白这些,李丹命李三熊等找个背风、隐蔽的地方支起军帐,叫人传令萧天河、孙社及一、四、五营各位队正来议事。

杨乙这队守在防线的一侧,与高汉子相接,后者便跑来同他聊天。

杨乙随意、洒脱的性格让他人缘不错,能和人自然地交上朋友,高汉子也不脱俗。

他正告诉杨乙自己的法名叫“圆通”,杨乙听了乐不可支,指着他道:“你这个头儿比黑老四还高出两指,怎当得起个‘圆’字?圆通不通,实在不通!”

说笑间见顾大领着宋九一和张钹(瘦金刚)走来,问:“笑甚呢?”

“你们去哪里?”杨乙忙问。

“走、走,一起走,三郎召咱们都过去,有紧急军议。”顾大回答。

他两个惊讶地互看一眼,对手下交代一句连忙跟上。

中军这里已经围上了两圈布幔,进去没一会儿孙社和罗右也到了,大家不说话,彼此交换着眼色,气氛有些紧张。

军帐里微弱的烛光被熄灭,李丹出来示意众人都坐在马扎上,压低声音和大伙儿说话。

“弟兄们,刚才哨探报来消息,盘踞吉阳山的银陀下山了。

他兵分两路,一路去大源渡,其余主力约五千人正朝咱们来。

我们原本布置是为了防大源的娄世明捣乱,没防着银陀下来打劫。

怎么样,大家有什么想法?

前边临时有变,我来不及通知盛千总还有北边的麻九叔、谭营正了,就咱们这些人先凑一起议议吧。”说完李丹往月色下一张张脸看去。

这些脸他很熟悉了,他们有的略显吃惊,有的眉头紧锁,也有人带着惊喜跃跃欲试,各人性格不同,反应迥异,但没有愁眉苦脸、畏缩忧心的。

“三郎,你的意思是要迎敌?可……我们两岸的兵力加在一起也就三千。”顾大提示。

他亮亮的眼睛暗中瞥了眼高和尚等人,李丹知道这家伙还有半句没说,那就是这三千人里可有近半是新近的归正兵或降兵哩。

“要看怎么排兵布阵了。”赵敬子接口道:“原先让官军留在后面是考虑到他们可以两头兼顾,去哪边增援都使得。

现在敌人冲着咱们来很明显!三郎,该立即让盛大人率队过河,两支兵马合在一处使力尚有发挥余地。

银陀名气虽大,可他部众里新吸收进来的人不少,只要我们握紧拳头,此战或有希望。”

他的意见说白了就是集中兵力,立即调兵过河而不是让官军留在做预备队。

而且他还强调了一个事实,我们归正兵和降兵多,银驼的新兵也不少!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连连点头。

“即便如此,敌众我寡的局面没变。”张钹建议:“我觉得上坂这里做主战场,大源渡也不能放松,得赶紧给那边递消息,叫他们戒备!”

“有道理!”立即有几个人同意:“大源方向打得好,对咱们有益无害!”

“等等,怎么能确定哪边是主战场?

就算刚放回去的一千人没法立即参战,大源那边二天王手里有小两千人,加上刚增援的有四千队伍!

怎知他们不会声东击西?”宋九一提出。

“我赞同三郎和献甫的意见,上坂桥肯定是主战场!”杨乙开口道:“北边不是主战场有两个原因:

首先银陀派了两千人过去,但他要是能和娄家合兵早合了,干嘛非等到屎憋不住的时候?

所以我觉得北线不是去合兵的,难道是去接管大源渡?

按常理接手后有许多事要铺排,队伍累了也要休息,估计今晚到明早大源渡那边不会有什么事。

趁他们乱哄哄我们倒有机会。我建议,先下手把他们码头和船烧了,不管他有几千号人,没船他总不能全军游过来?”

“可以!”萧天河赞同,又问:“另一个是什么?”

“另一个就是‘利’呀,我的哥!

那银陀虽然之前做佛陀,可现在到底是匪首,他要粮食、银子和武器去养兵呵。

先前娄家为什么没下死力和咱们对着干?因为他发现三郎会造酒,可以帮他赚钱。

娄家父子手里没钱缺粮快愁死了,这不解决亏空了嘛?所以他没下狠手。

当然,咱们缓过来结果给了他一个大巴掌!”

听的人发出低声哄笑,杨乙接着把话头引回来说:“娄家父子做事尚且逐利,我不信银陀不是这样。

献甫说得对!北边有什么?山、树林、官道,黑黢黢地跑一宿还得小心别中了埋伏。

南边有什么?两岸堆积的粮秣、车马、辎重,有这座桥及桥后面的广信城。

这是利,对银陀来说馋的他流口水。

换句话讲,他要是拿到了这些,说不得与娄自时相比实力还要颠倒过来。

你说他不来南边会以北线为主么?

就算娄贼命令,他也不会这么傻。我看他一定来这里,而且志在必得!”

“说得好!”

“有道理!”

杨乙的判断依据很简单:银驼为眼红这些物资一定来上坂渡,而不是去凤岭官道帮娄自时争取什么战略优势。

这个说法得到一致认可,因为无可辩驳!

上坂桥,当初计划建造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给自己做了个棋眼。

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 狭路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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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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