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阿茭刚换了外敷的药,正准备用带子缠裹忽然门开了,唬得她忙拉起夹被给一称金许七娘遮上。
“你怎又来?”
许七娘一瞧是周芹,立即拉下脸。
“吼什么吼,老相识了又不是外人。”
周芹晪着脸拉过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挥挥手对那侍女道:“你先到外间歇会儿,我和你主子有话说。”
阿茭看了眼许七娘的眼色,这才蹲身一礼出去了。
“谁跟你是老相识?”许七娘别过脸去。
周芹注意到她姿势古怪,撩起被子看,见她手捂着药膏处,绑带还松着。便起身坐到床边俯下身。
“你……!”许七娘涨红脸要推开他。
“别动,我帮你系好便回到椅子上去。”周芹轻声说,手找到带子,在她身后绕了两圈然后打个结。
两人几乎鬓发相交,彼此的呼吸、心跳相闻。
许七娘觉得自己浑身哆嗦,脸上烧得厉害,扭过脸去不敢大喘气,可越如此心跳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
“好了。”周芹拉过夹被仍给她盖住,坐回椅子里,将腰刀拉过来横在腿上。
“嗯,没想到你伤这么重,我很对不住。”他抹了下上髭说。
“假惺惺!”许七娘翻个白眼叽咕。
“谁让你给我一镖的?”周芹拉开衣襟让她看裹伤的布。
“那是两军对阵……。”
“行啦,既是两军对阵各为其主,谁都别怨对方好不?一报还一报,抵了!”
周芹这么一说,俩人好阵子都没开口,气氛有点尴尬。
“说道‘各为其主’你到底为的是哪个?娄自时还是花臂膊?”周芹装作抹胡子,忽然小声嘀咕说。
“关你屁事!”许七娘瞪他。
“你,你这婆娘……!”周芹差点跳起来,强忍着又坐回去。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把你当玩物根本不放心上,另一个只顾自己活命……。”
“你再胡说八道就滚出去!”许七娘气坏了:“在老娘这里嚼舌根子,你也配?”
“我可不是嚼舌根,周黑鱼不是那样人!”周芹这下真跳起来了:
“你不知道吧?你带兵去广信,那娄自时转脸就派人去永丰,把死鬼知县的小妾给接到上饶,如今俩人住在花园里乐呵着呢!”
“你从哪知道的?”许七娘脸色刷地白了。
“我们也有探子,再说还有投降过来的人报告。你要不信,我回头把贾铭九找来,他知道得清楚!”
说到贾铭九,许七娘知道八成是真的了。
这营里除去自己和娄世凡,能直接接触到老营那边来人的,那就属贾铭九,而且娄世凡发出的书信、老营来信都是经过他手的。
“怎么,连他也降了?”
“他不是投降,是投诚。娄世凡差点就杀掉他,逼得他不得不跑到我们这头来。”
周芹看看女人的脸色,又说:“娄自时那个混蛋根本不管你死活!人家只要儿子,回信对你提都不提。”说着摸出封信来给她看。
许七娘认得字可以看懂告示,认得出娄自时笔迹。
见上头写道:“退兵至饶北河以东可,许其运货物至广信亦可,只要吾儿安妥,其他皆可答应。至于他人,不必多管,速速回返以安父母心。”
“这没良心的!”许七娘大怒,伸手要抓那信被周芹躲过。
她却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人就往下沉。
周芹忙丢开信将她抱住,不料被许七娘张口咬在胳膊上,他怕惊动守卫便忍住了不出声。
咬着咬着,许七娘“呜呜”地哭起来。
周芹有点着忙,轻声道:“是不是触动伤处了,疼吗?那、那你咬着,兴许觉得好受点。”
不料他这句话倒惹得许七娘松开口,抱着他的颈子放声大哭。
一时间弄得周芹坐又坐不下去,站又不能站直,只好弓身抱着她腋下,一手轻轻拍她后心,好不狼狈。
听到里面动静,阿茭和守卫都跑进来,一看这局面全愣住了。
周芹回头一瞧恼怒得很:“谁叫你们进来的,滚出去!”阿茭吐吐舌头跑掉,守卫憋着笑也溜走了。
哭了好阵子,许七娘才算是抽抽嗒嗒发泄完。
“靠着啊,咱们靠着。”周芹说着扶她轻轻靠在软垫上,说:“你有内伤,可不敢再这样哭!”
“还不是你打的?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别生气、别生气。唉,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把信拿出来了。”周芹说着拣起信来折好收进怀里:
“这毕竟是人家家信,扣住不好,我还得找人给送去。”
他说着还拍拍上面沾的灰尘,然后瞧瞧许七娘无神、发直的眼神,觉得有些心慌:
“呃,我说妹子,你,你还是说点什么吧。我觉得你凶巴巴的比现在这样好。”
许七娘哭笑不得:“我好?我有什么好?残花败柳,被人家折过了就丢到一边,现在彻底完蛋!
当初师父就说过:别看这人现在对你这样,将来变脸更快!
我不信啊,我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的。
何况那么多金子,他说拿就拿出来了。他要是心里没有我,怎么会这样做呢?
你知道这‘一称金’的故事吧?他就是那样把我带回他家去的。
也许以后,我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说着泪珠止不住落下,又伤心地“呜呜”起来。
“我说一称金妹子,你为那老色鬼哭什么?他仗着有钱有势哄你这多年,你难道还该为他伤心欲绝?”周芹不满道。
“我不是哭他,我是哭自己,我完蛋了,没人要了,以后可怎么活!师父,师父!”许七娘想起不知漂泊到何处的师父和师兄弟姐妹们,愈发伤心。
“怎会没人要?”
“现在我、我连蒲柳之资都算不上,就是被丢弃的破棉絮!”
“谁敢这么说?谁这样讲,我周黑鱼先碎剐了他!”周芹吼道。
许七娘愣住了,抽抽嗒嗒地看看周芹:“你,姓周的,我哭自己,与你何干?”
“呃……。”周芹抓抓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带着几分尴尬说:
“我说妹子,你这伤怪我,没说的!
可咱是把你当战场上的对手,一对一真刀实枪,就是你说的‘各为其主’嘛,对不对?
作践你的事,老周没做过,也不会!
你看我这人,战场上油腔滑调,那是为了激怒花臂膊。
就算后来知道你身份,老周也没瞧不起你,更没打算踩你在脚底下。
姓娄的一家子不拿你当人,我老周是江湖汉子,做事讲信义、有担当,绝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就轻贱你。
那个、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比划着却结结巴巴想不出词来,急得脑门上冒汗。
“你、你什么意思呀?”许七娘也糊涂了:“你、你这是……?”
“咳,七娘,这么说吧!”周芹一拍大腿,摊开手大声道:“周黑鱼不是矿主,家里没有一盘金子,有的就是条汝水江。
江边处处是家乡,江上有船有兄弟。
咱没有豪宅花园,也没那细皮嫩肉,有的就是可以和遍天下的英雄豪杰一处炙鱼、吃酒。
你若看得上,黑鱼的船就是你家,黑鱼的兄弟就尊你声嫂嫂。
我……,我想说的就这些!”
“可,可是……。”许七娘刷地脸红了,她没想到这个黑汉子竟当着自己面说这个,顿时心慌意乱,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可我出身微贱,又嫁过人的……。像你这般好汉,哪家清白小娘子不会倾心,又何必……?”
说着说着,咬住嘴唇不说了,两颗泪珠落在夹被上。
她是不想再给人做小,实在有些怕了。或者,还是去找师父?
刚这么想,忽然觉得自己一只手被放在滚烫的锅里一般,是周芹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巴掌里。
“妹子你放心,不用担心什么!
周黑鱼尚无家室,你来了就做大娘子,就是这汝水上的女掌柜!
江上各门派、所有的船家、行会无不服咱的号令,强似给那娄老贼做小!
他不要你,有我周黑鱼兜着,将来咱们笑着看他是怎么败的。
就是李三郎说的‘谁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你这,先放手!”许七娘嗔怪地抽回自己的手,想了想叹口气说:
“我反正也无处可去,就算灰溜溜回师父那里,羞也羞死了,还不如不回去!
随你去抚州也好,远远躲开这是非之地。
只是做什么大娘子就算了,我一个低贱的人,哪有那个福分?”
“怎么没有?你怎么老是说自己低贱哩?”周芹咂嘴道:
“吴茂才说了,前朝梁红玉是红楼歌女,那人家还能做诰命呢,谁比谁差了?
还有,李巡检使也说,古有木兰从军,有则天女帝,你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李巡检使,那个李三郎?”许七娘惊讶地问:“你和他说起过我?”
“嘿嘿。”周芹不好意思地笑:“要不是他戳破,我都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他指指怀里:“这信就是他拿来给我看的,不然怎会到我手中?
三郎说了,若是你被交出去给官府,凭一个反贼家属身份,死得会很惨。
但他怜你也是苦出身,被那娄自时带歪了路。
若是这个时候趁机和他们娄家一刀两断倒也好,至少可以保住命,不会做个……陪葬品。”
“我懂了。”许七娘停了停,伏在床沿大礼拜下去:“贱妾拜谢李三郎救命之恩!此生若不能报,子孙当还之!”说着又带出哭腔来。
周芹慌忙上前劝慰,扶她起来依旧躺好,然后说:“李三郎已经吩咐,让吴先生来看你的病,并且派人寻一位老太医。
等会儿我就让茂才兄来给你诊脉。等你能动身了,便送你先到弋阳,那里总比上饶安全。
待我返程回去弋阳交差,咱们再相见!”
许七娘点头,想说什么忽然又不说了,周芹问怎么,她害羞地拽过被角躲进去不肯出来。
周芹哈哈大笑:“我晓得了,你是后怕,还好那天不曾骟了我,可对?”
许七娘不答,身子却在被子里笑着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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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好,好得很!”知道他两个走在一起,李丹喜不自胜。
大伙儿早都看出端倪了,就见大黑鱼一趟趟往一称金那儿跑,人人都私下里嘀咕:要是老周能拐走娄贼的小妾那该多牛!
如今瓜熟蒂落,所有人都像打了胜仗般眉开眼笑。
本来周芹觉得自己也不是头婚(他前妻三年前落水后得肺病去世)就不搞仪式、摆酒了,谭中绡哪里肯依?指示孙梁(谭的徒弟)摆十六桌酒,要大办!
还是盛怀恩出来说如今广信城里刚经过动荡不好扰民,做主减到八桌。
当晚请了营正、队正们来热闹,一称金大方地穿了全身红妆出来给弟兄们敬酒,请品级最高的盛怀恩坐在主位受了礼,大家热闹一回。
前边还在猜拳敬酒,几位主管和营正、参谋悄悄来到花厅,院外站了盛怀恩的亲兵把守。
李丹和大家通报自己和娄世明谈判,通过他逼迫娄自时同意运输期间不再出兵袭扰,这边则释放娄世凡和一千俘虏的条件。
当然,他和娄世明谈的买卖往来,以及皇帝让他尝试招安二天王的事只字未提。
“这是好事,不过你老弟走了步险着。”盛怀恩抚须叹道。
所谓好事是假设娄家守信用,那么运输辎重的任务可以完成了。
但李丹未经上司同意,尤其没和上饶打招呼便谈条件,怎么看都有僭越之嫌,甚至弄不好御史给安个“私通匪类”的罪名也未可知。
李丹自己知道手里有皇帝便宜从事的信札默许,甚至还有“如朕亲临”玉牌,但这些未经官家同意是不能拿到桌面上说的。
为领导办事,必须有挑担子、承重压的勇气和能力!
“这样吧,我即刻派人去上饶向于副将(于和蓼已经升职赣东副总兵)和江大尹汇报。
而且,郭令被害、孙守重伤,也得赶紧请城里派新人来接任才好。”
“大人,各部现在相当分散,我建议重新调整部署。”赵敬子说。
“这是肯定的!只是……我们得先定个调子。”要排兵布阵就得明白当前的主要任务、次要风险,分出轻重缓急才能合理安排兵力。
“现在咱们面临几个状况。”李丹说:
“首先是保障运输的安全,河道已被炮兵控制,敌船难以通过水面对我们产生威胁。
但水上运输太慢,主要还得走陆上。我建议在上坂渡架桥,方便重型货车快速通过!
其次是即便娄家守信,银驼那厮不得不防,我军下步需要做好与该部冲突准备。
最后,要防娄军再走游三江老路截断我们的归途,部分力量回防灵岩寺是必要的。”
军议的结果:
风、林、火、山、仁各营改为第一到五营。
周芹带原本抚州带来的人为骨干,从俘虏中补齐八百人编成第六营,各营营正依序为李丹、谭中绡、盛怀恩、萧天河、孙社、周芹。
三营守广信城,五营驻城南,四营和宋迁的炮队守城东上坂渡到荒山东麓;
一、二两营携顾大的火枪队守罗桥到大源渡口;
新成立的第六营部分在西山大营受训,主力驻灵岩寺附近。
派去上饶的人很快回来,说于将军请盛怀恩到上饶见面。
众人送盛怀恩到东门外。
赵敬子笑道:“吾猜测大人此去定是要将头上那个‘试’字去掉了,可喜可贺!”
“托诸位兄弟的福。”盛怀恩满面春风向大家拱手:“诸位,某一、两日便回,造桥的事拜托大家了!”
桥已经由陈三文和李丹商量好,并且拆了城外两座废弃的寺、观,正将可利用的材料集中到河边。
“放心吧,等公回来估计桥也造好了。”
听李丹这么说盛怀恩有些难以置信:“不可粗制滥造,并非只过一辆车就完事的,已经走到这里莫再受损失。”
吴茂与他作别:“在下与大人别过,明日便启程南去了。”
原来李丹托了阿荣,说是广州士子因战事滞留,请他帮忙送到福州,让他自己找船返乡。
阿荣满口答应,正好有回家乡探望的信使作伴,顺手送李丹这个人情。
“大人前晚与在下所言甚合我意,祝大人一路亨通,来日再见!”吴茂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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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路上李丹便问吴茂与盛怀恩说的是指什么事?
吴茂笑道:“结社嘛,他不是和三郎提过?”
“老盛对这事这么上心?”李丹苦笑:“我却很有些犹豫,担心被人知道成众矢之的。”
“以你现在的年纪和表现,难道还不是众矢之的?”吴茂反问。
李丹愣住,也是,自己表现太突出,根本藏不住。
“可……这也不代表我就得伸出头去。”李丹说。
他只想办好差事让赵重弼认可、甚至简在帝心,也许将来有机会见到皇帝,请他凭自己的功劳宽恕了陈家。
可如果结社……,被人知道了会不会起到反作用?这可不是个自由的时代呵!
“没事,就如盛老总所说,本社以扶助朝廷、忠于皇室为宗旨,明确这点就谁也挑不出错处来。”吴茂说:
“当然,我建议即便如此也要保持一定隐秘性,不公开更好。”
“茂才(吴茂字)兄觉得这个社有必要?”李丹问。
“个人立足不太容易,但如果把成百、成千人力量结合在一起,那就能做番大事业!”
“我可不想造反。”
“谁说结社就肯定造反?”吴茂笑了:“有那造反的,就须有保皇帝的,天下道理无非如此而已。”
“兄的意思是,咱们结个保皇的社?”李丹认真想了想。
他来到这世无根无基,当官的老爹死太早没留下什么人脉、资产给自己,空有个清官李知府的名头。
作为庶子他又指望不上家里的资产,也不能总倚靠姨娘的嫁妆过完这辈子。
他需要凭自己的头脑挣钱、养家,靠自己两条腿走路。
既然如此,自然是朋友越多越好。
现在万年百户官盛大人出于自己培植实力和人脉目的想推动大家结社,这也正中李丹的下怀。
“咱们大家入社都抱着一个结交的心思,无论将来做生意还是日常往来同社相助、同社优先是必然的。我也看中这点,所以觉得盛大人的主意不错。”吴茂说。
“还有谁知道此事?”李丹问。
吴茂笑了:“献甫、巴师爷,老谭、老周也都同意,萧营正开始犹豫,不过后来也答应加入。孙社说他跟着你,你参加他就参加。下面的队正有六成都点头了。”
李丹哭笑不得:“既然如此,大势已成还问我?”
“我等皆愿以巡检使为首。”吴茂回答:“盛大人加入我们欢迎,但他来做社首明显不合适!”
李丹注目他片刻,知道这个不合适不仅仅由于盛怀恩即将成为中层军官,而且他的能力恐怕大家不太服气。
果然吴茂说:“盛大人虽英勇善战,但做会首更需要谋略、知识和眼光,泽东贤弟年纪虽轻,这些方面我等望尘莫及。”
李丹想想:“好吧,但结社的事要等到你从广州回来之后了。”
“不必!”吴茂摆手:“献甫他们都在,你凡事与众人多商量。记着,虽然大伙儿推你为会首,但这不是称王聚义,绝不能搞一言堂!”
李丹点头:“小弟明白。不如我们各地区推若干代表,再由代表中选出理事,理事会议作为决策机构。
会首的责任就是召开理事会议、议定或裁定事务。
先按这个跑一跑,两年后再选举、改组新机构,如何?”
“如此,甚为妥当!”吴茂满意了,这样即便他不在,这个会社也能平稳发展起来。
“茂才兄明日便要离开了,给它取个名字吧?”李丹邀请。
吴茂左右一看说:“结社目的在守大义而行正事,名字简单容易记住最好。你看这城外,满坡处处茶树、目及皆是茶园。不如叫茶山社?”
“茶山社?”李丹微微点头:“好啊,江西有的是茶山,遍地可以生长、开花,这个名字好,普通人也能接受。就叫‘茶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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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世明腰里多了个没开封的酒壶,哼着小曲得意扬扬。
他伸手招过自己的中军来:“你派人先一步回去向父帅禀报谈下的条件,告诉他后天晚些时候可以让大哥去见银陀了。”
中军姓何,叫学义,今年未满三十出头,生得棱角分明、星眸顾盼,是全军有名的“俊秀才”。
他妹子何七姑便是娄世明新收的那小妾,所以算是心腹得用之人,专管后勤司务。
听他这样吩咐何学义愣了下:“我的二爷哩,看你俩聊这么好,我还以为……。”
“两码事,生意是生意,战场是战场。”娄世明嘴角带着笑意撇了舅哥一眼:“哪能说因为做生意,两边就放下刀兵了?
毕竟这是聚义,没钱就没法养兵,正事不能忘喽,懂吗?”
“那……,万一要是李三郎败了,咱们这生意岂不是……?”
“他会败?未必!”娄世明撇撇嘴,拈着胡须摇头:
“这小子比猴儿还精呢,我倒要看银陀近万大军扑过来时他怎么应对?
最好他两家打得如火如荼,最后两败俱伤,那才是我父帅要的结果!
当然,如果银陀能缴获部分粮草,或毁掉它们让上饶空欢喜一场就更好!
用我大哥的话讲这叫驱虎吞狼。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是驱狼向虎。
告诉你,李三郎小小年纪有本事搞出那等绝妙的马车,定非白给之辈。我们且瞧好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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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的用最快速度将消息告知娄自时。
他听后长吁口气,对娄世用和贺章说:“老二谈妥了,除去释放世凡,他们放还一千被俘的弟兄,这个数也还能接受。
后日夜里辎重经上坂渡浮桥过槠溪水,放人则在上游的大源渡。
老大,后日傍晚你去见银陀,最好是老三回来银陀再动手,小心莫害了你兄弟性命!”
“孩儿知道!”娄世用被他弟弟占了上风心里不痛快,表面上却什么都没露。
“林泉先生告诉世明,后日银陀若答应下山,大源渡就交接给他,世明接管北山营寨。
五日后主力转进玉山县,老二带他的人回永丰牵制上饶。
不管银陀胜败,以我军乏粮这个理由退兵。待秋收后,寻机再围上饶!”
“是,主公,就按您说的安排!”贺章躬身:“还有件事请示,那些征来的民夫和抓到的各地差役、官吏、商贾如何处置?是遣散、释放,还是……?”
“父亲,上饶将来是您建国之基,杀人太多恐有不详。”娄世用上前一步轻声劝告。
“嗯,老大说的是。”
“大公子宅心仁厚,那就把民夫都释放了罢。”贺章说完口气忽然转冷:“不过那些爪牙、商贾平日最是鱼肉乡里,该杀的还得杀!”
“嗯,也有道理。把百姓放归,杀掉那些衙役、公差、官吏和商贾,毕竟我们是义军,应该替天行道!”娄自时义正言辞地说。
娄世用张张嘴,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娄世用关注民心很正常,爹造反、他接班,当然想做唐太宗!
娄世用觉得自己和李世民中间那个字都是“世”字是有原因的,要推翻赵氏建立新朝,他不希望史书上留“暴虐”二字。
他的皇朝理应后世万人称颂和敬仰才对!所以当听到贺景建议杀人他有些不快,还好父帅只同意杀那些役吏和商人。
唉,反正也是些无德的东西,就杀吧!
他隐隐感觉原本父帅为了在上饶建国,打算在此地留个宽仁的形象,并未对本地士绅下狠手,就如迟迟没有对城池和周边民生大肆破坏。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粮秣不断消耗,父帅的耐心在消失。这次,应该也有几分“就食于敌”的意味。
唉,少不得自己做个恶人。
他这样想,心里暗暗盘算是不是给几家比较知名的士绅,如刘、夏、孔、廖、徐这几大姓暗地通报些消息。
自然,比较重要的人物早躲到城里去了,只留下些族人看守城外产业。
若能不与这些家族交恶还是避免的好,娄世用知道将来治理本地还得靠这些乡绅支持,否则可有自己头疼的时候。
他渐渐发现,造反不仅是消灭,重要的是依靠和拉拢某个群体去不断挫败和伤害那个庞然大物,直到它轰然倒下!
娄世用读的书是兄弟们之中最多的,也更侧重于“以霸道得天下,而以王道治天下”的理念。
但他有点不太明白,靠杀人、毁灭获得物资的补充,不是和老师一向教给自己的相反么?他决定要请教下林泉先生。
从父帅那里出来,他正要和贺章打招呼,不料对方先开口说:“大公子可有时间,到老夫书房小坐片刻如何?”
“哦,那么老师先请。”娄世用愣了下,忙拱手回答。
“大公子是否在奇怪,为何老夫会提出杀一批人?”两人分宾主落座后贺林泉摇头晃脑地问。
“老师可是要乘机获取一批钱粮补充?”娄世用回答。
“这是个原因。”贺章点头:“即便把二公子从永丰、朝阳送来的粮秣都加上,咱们也仅够用七天!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补充,七天后队伍就断炊啦!
而这里到玉山百二十里,就算咱们到城下人家就开门纳降,这点粮食也很难支撑,所以必须在本地大力补充一批。
乡下近日已经派出粮队清扫过,所得有限聊胜于无。
只有本地的乡绅、官宦、商贾之家,咱们到来后对他们客客气气不曾动过,想必还能搜罗些出来。”
“可是老师,这治标不治本呐!”
“嗬嗬。”贺章笑起来,手抚胡须点头说:“确实!”
“那为何要这样做?”
“大公子可还认为我们终究要回来拿下上饶?”
“这个自然!”
“那么我告诉你,这次有三个目的:
清理役吏,腾出位置将来给忠于我们的人;
杀鸡儆猴,让那些乡绅知道义军的刀不是软的;
取食于敌就不用说了,
最后是麻痹对手,让上饶和玉山的官军都以为我军乏粮已极,这样利于轻取玉山!”
“哦,原来如此!”娄世用深施一礼:“还是老师深谋远虑,学生佩服!”
“错了!”贺章摇头对愕然的娄世用笑起来:“大肆声张我军乏粮的消息,让官军放松警惕,这是主公的想法。我不过是推波助澜!”
“这么说,父帅早有打玉山的念头了?”
“然也。所以说主公英明呵!”
娄世用眨眨眼,这时才明白自己父亲的心机原来这样深,做儿子的竟然没有看透。
“可,如果麻痹了上饶,何必再去玉山?直接端掉大城不比打个小城好?”他不解。
“问得好!”贺章用手指在桌面敲敲:“所以回到最早的话题,上饶我们打得下来么?
城内守军一万多,我军实力基本相当。
但凤岭镇和广信两战失利,使我方力量变弱了。
加上粮秣不足、士气低落,实际已经弱于城内守军,只是对方尚且不知道而已。
这一点,想必大公子能够同意?”
“嗯,所以当初才议论如何体面撤退的话题嘛。”
“对!那你现在还觉得我们能打下那个城高池深,里面有个水寨和一座王府的上饶吗?”
“不能。”娄世用沉默片刻,摇头回答。
“因此,转进玉山,既可稳定军心,又能夺取存放在那里未来得及上缴的夏粮为补充,还可以征募玉山周边附近的劳力、矿徒从军。
等秋后兵精粮足,再度西进二打上饶,这才是主公心中的整体大略呀。大公子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娄世用觉得有盆水从头浇到下面,这回算是真正恍然大悟。
“还是父帅英明,思虑周全!”这句话说出来他是发自内心的,以前总觉得老爷子在后面看看风景、睡睡女人过得太简单,殊不知人家心中一直有谋算。
“那么大公子可明白这次去拜访银陀时该怎么说、怎么做了?”贺章盯着他问:
“银陀动,就替咱们挡住那青衣小贼,让我等可以放手施为,也能震慑上饶、吸引其目光,咱们的大军能安然无恙地从城下退走。
否则若上饶出兵步步紧跟,主公袭取玉山的方略难以实现,最后还是解不了全军的渴。”
“先生说得是!那,学生还有个疑问。如何取玉山?若待大军缓缓退往玉山,恐怕敌人早已被惊动,一场攻城战是免不了的。”
贺章嘿嘿地笑:“大公子放心,十天前主公就已经暗命白马校尉曹亮带人潜入玉山。大公子只需领一支奇兵,星夜赶到城下呼应即可。”
“让我去?”
“对!”贺林泉得意地拈着须子点头:“银陀那里主公以团练所携粮秣、银饷、器械作诱饵,将他们转运路线告知,促使银陀星夜下山。
若他能溃敌夺其浮桥、直抵广信,便足以打官军个错手不及。
待银陀倾巢而出,二公子平安接到三公子后接管吉阳山大营。
大公子你辛苦回返,我在茶山布下一支精兵,你带他们星夜驱驰杀奔玉山里应外合夺城。你看此番谋画如何?”
“老师这是想送军功给我吗?”娄世用笑着问。
“大公子,纵观历史,凡开国创业之君无不武功赫赫,其后继承大位之人也多是能征惯战之人,如此两代方可稳定局势,定鼎天下。
人都说李建成懦弱,才使太宗才华、军功凸显其上,其实不然!
李建成平定河南、平定刘黑闼都还是有两下子的。即使这样还是输给太宗,为什么?
因为他多与文士相交,疏远武臣的缘故。后来虽极力弥补,已远不及矣!
老夫望大公子以前车为鉴,从初始即能使文武宾服,这样才能在将来顺理成章,不致重蹈覆辙!”
贺章的话听着刺耳,但显然是发自肺腑。娄世用沉默片刻,施礼道:
“先生金玉之言,吾谨记!世用有件事相托……,”他停顿了下:“茶山娄氏乃吾家同宗,还望先生手下留情,差不多就可以了。”
“呵呵,这个自然,老夫省得。”贺章微笑着抚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