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高,地面上站一会儿就让人觉得闷热,身上的汗水似乎止不住要冒出来。
在大太阳底下见面显然不适宜,李丹早相中了地点。
罗桥村东二百步左右,有株冠盖如伞的大樟树。黑老四
亲兵摆上桌椅由毛仔弟伺候,李丹对这小兄弟还比较信任,尤其今天的话题既敏感而且秘密,只能让杨乙和毛仔弟这样信得过的在场。
其余人都退到几十步外的树林边缘,由黑老四和李三熊两座铁塔组成防线。
李丹就在那里下马,带着杨乙走进大树的树荫下朝毛仔弟点点头。
大树荫的另一侧站着娄世明的亲兵,也有两名雄壮的头目守卫着边缘。
娄世明在几十步外下马,带着个随从走进树荫。
他看见李丹愣了下,上前抱拳缓缓道:“早闻巡检使少年英雄,却不料如此年轻,着实有些意外!”
“赤须将军过奖。将军用兵以谋、行军以仁,今日所见果不其然!”李丹也抱拳当胸,微笑打量着对方。
娄世明个头比他弟弟略矮,但魁梧结实不在其下,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有胡人血统。
李丹突然怀疑娄自时打压次子在军中威望,不会是因他血统的缘故吧?但俘虏都说他与娄世用是同母所产又怎么回事呢?
“将军走州过县名声在外,三郎年幼岂敢以英雄自称,这二字还是用在将军身上合适。”
娄世明怔了下,哈哈大笑,指指杨乙:“他人在此,你不称吾为贼,倒以‘英雄’二字相赠,不怕传出去丢官?”嘴里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杨乙正要反驳,李丹微笑着抬手挡住,在他对面坐了。
他只挂了口剑,穿的青色箭袖衫,头上仅仅是青布幞头,无片甲遮身,就这样与这位著名反贼将领面对面坐着,从容道:
“君远道而来,天气炎热,丹当尽地主之谊。”拍拍手,毛仔弟取个扁壶来放到桌上。
“这酒是昨夜便在村里找口井镇凉了的,请君品尝。”说罢,李丹给桌上两只银杯斟满,自取一杯饮了,然后示意对方。
“酒,难道不是该烫了喝么?”娄世明有点惊讶,看着酒杯稍微犹疑。
“寻常酒都是烫温饮用。前时与三将军合作酿的凤乳、凤泉是蒸馏酒,常温饮用亦可。
这个不同,是低温酒。在下与权工找了个山洞,在洞内低温发酵制成,取名‘玉清流’。喝冷的才有风味,温了口味稍差些。”
李丹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相邀共饮的意思。
犹豫片刻,娄世明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不可思议地看看酒杯,说:“果然好酒,好酒!”
李丹笑起来,给杨乙也倒了一杯:“你还不曾饮过。来尝尝。”杨乙饮了,惊讶道:“三郎高才!这世上竟真有凉着喝的酒!”
“世上的事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想到了就会千方百计去达成。
一旦达成荣誉、金钱、地位都是唾手可得之物。三将军见识广,我说的可对?”李丹笑着问娄世明。
娄世明抬头看他一会儿,说:“李巡检使今日先杀某个措手不及,又约我来这大树下相谈,怕不是为品酒吧?
你身后,官军、团练,少说也有两三千人马又是火枪又是大铳。
你为什么不来剿我,反而拉着某家在这里好整以暇?”他连吃了两三杯,脸上放出光来,说话也自称我,不称“吾”了。
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李丹不慌不忙没有丝毫躲闪,反将银杯往桌上一放,反问:“为何我必须剿你呢?”
娄世明一愣,没想到问题又回自己这边了,他有些意外地看看杨乙,摊开两手:“李三郎,你可是朝廷的官儿。
官兵捉强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哪有摆开酒桌青天白日和强盗共饮的道理?说不通呵,你葫芦里面究竟卖什么药?”
“官兵自要捉强盗,但事要分轻重缓急。”李丹说话不紧不慢,让对方忘记了他的年龄。
“我这个巡检使是广信府的,这次是奉命保护上饶北线的官道畅通,护送补给辎重完整、及时地到达上饶。”
“我好像听懂了。”娄世明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你的意思是,你是来送补给,而不是打仗,所以你希望两下谈和,各取所需?”
“二将军果是明白人!”
“你觉得我会那么傻,放你们进上饶?”
“不放又能怎的,你父子手里还能调几千人来打?”
娄世明眼里露出愠怒,但他捏紧了拳头盯着面前这少年没说话。
李丹接着道:“话可能难听,可二将军该知道李某说的实话。上饶城里、城外兵力相差不多。
当然,没把银陀那伙算上。你父子即便调兵也不过数以千计。这等添油战术百害无益,只能让银陀站在旁边看哈哈。是这样吧?”
二天王深吸口气:“没想到你连银陀的事都了解。”
“我可是巡检使,知府大人不能任命个吃干饭不干活的吧?”李丹笑嘻嘻地,招招手让他凑近些,轻声说:
“其实你父帅也知道拿不下上饶了,可他不死心,又怕丢面子,怕各路反王以后不听他的,对吧?”
“干你屁事!”娄世明不高兴了。
李丹不以为意,摆摆手继续:“二将军先别骂人,听我给你仔细分说。
假设你父子现在有本事把队伍突然拉出个三、五万人,打上饶这事尚可一试,不然它就是个口号,没任何意义。
再说你不能光打上饶,还得分兵广信呢?两线作战需要的兵力更多!
另一面讲,即便真有这许多兵马,你们上哪里找足够粮草?
你咋这眼神?
哦,对了,你还不晓得周大福已被官军射杀,部下死伤殆尽的消息,我告诉你了。
从你三弟和周大福的营地里缴获看,贵军粮草绝对撑不出半月!
可上饶不同,就算我押运的粮食不送进去,靠它自己库存再撑俩月没问题。它能耗到你们不战自溃!
反正迟早要退兵,是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再退,还是现在就退?汝父子都是明白人,应当能尽早决断。
老实说,仗打了这许久,周边百姓该跑、能跑,粮食该藏、能藏的,早都跑了、藏了。
即便纵兵四掠,杯水车薪而已。
加上你们还得养活许多个贪得无厌的银陀,怎么办?”
“说了半日,李巡检使是要劝我父子退兵?”
“嘿嘿,要不现在退,要不等尿快撒到裤子上再退,就这么两个选择。
哪个好,不用我帮二将军挑,你自己心里有分辨吧?”
李丹这话让娄世明一时无言。他意识到眼前这“小贼”不但对他们内部有相当的了解,且对局势的判断远高出上饶城里那群官儿们。
“要不是银陀这类狗才,我们父子早把上饶拿下了!”他气哼哼地说完,又看看李丹:
“我更不能放你进去,上饶得到粮草有救了,可我们父子难做。
就如你说的,我父亲还如何号令天下?
最好是将你们这批粮草劫了万事大吉,这叫损人利己。”
“高祖皇帝亦曾三围合肥,你父子凭一万人就想拿下上饶,未免眼里太没古人!”
李丹嘁了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再说,我这些粮草也不是专门供给城中守军,乃是为救上饶、广信两地十万民生的。
高祖围合肥,曾下令城中士民外出樵采勿得伤害,才有今日子孙挂黄的荣耀。
你父子若真有志救民,不至于看着百姓挨饿吧?”
娄世明不作声,似是在思索,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击着。
他知道李丹说的确是实话,自己今日能全身退到对岸就不错,但不管怎么说结果都是劝父亲退兵。
没地利,没兵力优势,没有充裕的粮草,一场对上饶的攻城战打成温吞水。进不得、退不得,如何是好?
李丹的意思很明确:我不怕你,再来还打!但你想想损失和体面撤退,哪个更妥当?
娄世明想起了早上的将军铳和鸟铳齐射声,鼻孔里似乎又闻到了硝烟。
“你想用这么两句话,让我们父子夹着尾巴逃遁?”他一阵冷笑说:
“小老表,你想做买卖,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说了这么多,你倒是功劳、苦劳都有,可我还没看到娄家能得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拍屁股走人这么简单倒好,可我怎么说服父帅?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吧?”
“二将军看来不只会打打杀杀嘛。”李丹笑起来:“那么,我这里可有什么二将军看得上眼的?请尽管开口。”
“我提了你能给?不用回去和那位盛大人商量?”
“你且说,能答应的我现在做主,不行的我再回去问也不迟!”
“好,先说活的。我三弟和一称金都在你手里?”
“三将军很好,他让你们放心。这是他的家书。”李丹摸出封书信放在桌上推过去,继续说:“物资送进上饶,三将军立即回家。至于一称金么……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娄世明瞪起眼来问。
“我部下去问过她意见,她似乎……不大愿意回到你父亲身边。”李丹做个无辜的表情:“我可没阻挡、没逼迫,她似乎看上我们一个头领,不肯回去了。”
“这……。”娄世明涨红脸,低声骂了句:“这个低贱的货,我早说过她是个见异思迁的轻浮性子,不回去也罢!”他接着问过山豹。
李丹面不改色地回答此人和周大福都已死。
“该死!”娄世明一拳捶在桌面:“亏周大福昨晚还派人来,我巴巴地带人大早赶来,结果倒给你送了一堆人头!”
“昨晚派去的两人,其中有个回去给周大福传信的,那是我们的人。”
娄世明气得骂了句什么,闭了眼咬牙,半天苦笑:“你能给我的也不多嘛。”
“我可以把今早的俘虏都还给你。”李丹告诉他:“等你部过河以后,派船来接收吧。”
“那可感激不尽!”娄世明说着抱拳拱手,然后说:“你们进上饶只有父帅才能决断,所以退兵的事我不能答应什么。”
“那当然,毕竟这个家你还不能说了算数。哦,对了,还有你大哥呢!”
“你少废话,挑拨的话对我们兄弟没用!”娄世明一巴掌拍在桌面,然后拿眼角瞥了下,慢悠悠道:“既然你筹码不多,由我开价好了。这酒……。”
“不卖!”李丹翘起二郎腿:“三将军说了是你二将军给的主意,他才抓扣我派到酒庄的人。所以酒庄合作免谈,我不想再为这个冒险!”
“啧,你这人,还挺记仇!”
“再说了,酒庄在哪开还不一定,也许在弋阳,或者我解了差事回余干再说!”李丹故意气哼哼地:
“你不是说我是朝廷官员么,那更不可能和反贼往来了。”
“诶,这都是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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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世明看出这是机会,垄断酒在整个广饶甚至浙南、闽西的销售,对养军、打造武器和甲胄都有益。
生意放在娄世凡手里,这小子就会把钱拿给父帅哄着他开心。
李丹说不想沾包造反叛乱,又说要停止酒庄直接对娄军的销售,这未尝不是好事。
自己趁机会悄不声地把盘子接过来,父帅总不能阻止商人行商做买卖。
“我是怕你们借酒庄刺探军情,或做扰乱军心的事。
既然你不能直接往来,我看不如这样,找个中间商人做事,代某交易不就没事了?”
“唔,三将军的提议好像也有道理,有钱不赚是傻子。
我给他一个合理的价格,他向谁过手售卖,是否加价得利都与我无关。
但必须货到付款,概不赊欠!”
李丹心想不就是想搞个白手套嘛。不过还得用“货到付款”这条往前逼一步,空手套白狼咱们可不干。
“成交,这个玉清流和凤乳、凤泉各有千秋,我要整个江西的售卖权!”
“不行!”李丹一口回绝:“你父子连广信府都还未控制,怎可能给你整个江西?”
“哼,迟早的事!”
李丹摆摆手:“等到那时再说。如果二将军真有雄心壮志,我倒是可以把福建的售卖和出海权让给你。”
娄世明眉毛一挑,心想这更好。
江西还不是他娄家的天下,对于福建他们可太熟了。
不说别的,那些衙门口八成都和娄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也是他们为何不在家门口肆虐而往来于浙、赣的原因!
“你说的可是独家售卖加出海权?”他跟紧一步问。
李丹回答:“售卖权肯定是独家的,出海权可不敢答应你独家,毕竟海上线路太多,你娄家也不可能垄断大海呵。”
“垄断?诶,这个词贴切!”娄世明觉得新鲜,向身后那随从点点头说:
“好,那就这么办。具体事情你去谈,某只拿定大主意就好。”说完介绍这人叫做阿荣。
“二将军,生意人管这叫做‘抓大放小’。”
“哦?哈哈,有趣!你这小子懂得不少,我喜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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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谈得不错自然心情愉快。
山上送来某富户进献的瓜果、凉菜六、七种,二人边吃边谈。
“嗯,这橘子不错。”李丹叫来李三熊:“三叔派人去村里问问还有没有?买个十几篓给对面弟兄们送去。”
“给他们?”李三熊脸上的肉抽抽,但看了李丹脸色只好应下,回身去传话了。
“你对反贼这么好,不怕以后有人找麻烦?”娄世明问。
“要是那样,我就上山做道士去!”李丹微笑看向对方。
娄世明来时便如约解了甲,但看得出他褐色罩袍里头穿着锁子甲。
“其实你完全不必着甲,我不会对你做什,再说也不一定打得过你。”
听李丹这么说,娄世明嘴角向上翘了翘,果然如俘虏供称,这家伙吃软不吃硬。
“你又何必变着法恭维我?”
“非也。”李丹摇头:“将军确实有过人之处,这是官府里许多人的共识。”
娄世明目光一闪:“真的?”
“要不,怎么会有人将你从狱里放出来?”
娄世明坐直身体:“这事你怎么知道?”
“将军故人托某带话:行仁得仁,万勿自误。”
“我就说你不是请某家来喝酒。”娄世明眯起眼。
李丹不说话,掏出块玉牌从桌面推过去。
娄世明拿起来看了看,脸上神色非常精彩。
他想站起来,李丹向下压压手:“莫要惊动别人,将军且坐听在下慢慢说。”
娄世明重新坐下,犹豫片刻拱手:“敢问上面可有什么话?”
李丹看向他身边表情惊愕的刘荣。
“无妨,”娄世明摇手:“阿荣实乃我舅父之子,我们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事无相避!”
李丹点点头,但还是说了句:“以下的话乃绝密。
阿荣兄、小乙哥,你两个在场是为证明我已将圣意传达至二将军,今日所言如有丝毫泄露,你二人难逃嫌疑,可记得了?”
杨乙猜到他要说些内秘,不曾想有这出,不由心头狂跳,咬咬牙:“属下省得了!”
阿荣喝掉杯里的酒,点头道:“在下愿以全家作保!”
“好。”李丹这才转向娄世明:“现在我复述的是御笔书信上关于世明兄的部分,请你靠近些。”
半盏茶后,娄世明皱着眉头手里攥着枚李子说:“请三郎代某回复三点:
其一,臣起事为反贪官、矿监,给兄弟们谋个出路,若父兄有称王建国之心,臣将力争说服之。
其二,臣目前无法脱离父兄,或与之对立,既已不忠岂敢再不孝?请陛下宽恕!
其三,长期围城内外皆困,不利民生的道理臣知道,之前也多次进言莫行此无用之事,但父帅固执又有大兄怂恿,我见多言无用才带人离开去南边募兵。
方才三郎分析我军形势十分透彻,但能否说服我父帅退兵,臣没把握,只能勉力为之。”
“二将军,你觉得能否用你三弟的安全换取贵军撤围呢?”李丹问。
“这个……,有可能但并不绝对。”阿荣低声开口:“巡检使有所不知,其实大兄是不会在意三将军死活的,有他在旁事情的发展很难说。”
李丹哦了声:“是因为三将军和二将军走得近么?”
阿荣看看娄世明,见他点头,这才不加隐瞒。
原来娄世明和娄世凡的亲娘分别来自马澳(澳门)和交趾(越南)顺化,娄自时对这两位小妾都很好,但毕竟不是汉人血统对这哥俩前程难免有影响。
“咦,我怎么听说二将军与娄世用是同母所生?”李丹说出自己的疑惑。
娄世明苦笑:“我母难产而亡,故而自小由大娘抚养长大,到二十岁才知亲娘故事。外界均以为我们是一母所生,大娘确实也待我不错。”
这样啊?所以娄世明处处避让他兄长,不愿与之翻脸。
李丹恍然,接着又听阿荣说原来老四世吉的母亲也非汉人,乃是倭种混血。欸,没想到这娄自时原来有猎奇的爱好。
“那……,世用对世吉就没有敌意?”李丹想到。
“四公子性子暴烈只听他大兄的,端的是把好刀!”阿荣冷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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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娄世凡,转身回到浓荫下,杨乙自觉后背湿透了。
今日一个时辰听到的机密,比自己活十几年听到的八卦总和还多!
刚才那壶酒娄世明已经带走了,杨乙把自己的水葫芦递过来让李丹解渴,有点担心地问:“三郎,咱们真要和反贼做买卖?”
“做啊,当然要做。不做,哪有渠道得知他们的动向和消息,又怎么有机会策反他们中希望被招安的那些头领?”李丹笑着回答。
“哦!”杨乙立即竖起拇指:“刚才您起身送他的时候说的那个话,是不是朝中有大人想招安他?”
李丹做个手势,看着毛仔弟说:“我也只是做个传信人,你二人就当什么也不曾听到。将来如何只看他自己造化,我能做只有这些。记得了?”
二人都点头答应。
“我猜巡检还有层意思吧?”杨乙抿着嘴,用下巴朝娄世明走的方向示意:“原本这生意属于娄世凡和他老爹,现在娄世明插进来放自己怀里去了。
如果娄贼知道会怎样?大把银子就这么落在了老二口袋里,娄家父子说不定落下疙瘩。你这是一石三鸟。”
李丹哈哈大笑:“知我者,小乙哥!不过莫张扬,否则露馅了。而且这是条长线,是否有用现在还说不好。”
“听说娄自时贪财、不大气,我看他绝不能忍。”杨乙肯定说。
“就算他能忍,别人也忍不了。”
“巡检是说……娄世用?”杨乙眼一亮:“他这位兄长成日怂恿老爹称王建国,应该不会高兴弟弟比自己更强!”
“嘘……,天机不可泄露!”
“哈哈,明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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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自时看着儿子们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难以理解为何娄世凡五千大军,居然还是败了,甚至广信的周大福部也灰飞烟灭,若非老二机警连他也险些搭进去(会谈当天李丹释放了娄世明被俘的手下)。
听完娄世明的汇报,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下来回头:“林泉先生对赤须儿谈的结果怎么看?他们要用老三换粮道,咱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听到他点名,贺章略为迟疑了下。
他非常清楚娄家兄弟内里争夺的激烈程度,当着他们的面,哪句话该说、哪句不该说,着实有些不好拿捏。
左右权衡后,他叉手向上行礼:“主公,属下以为换不换三将军先放一边,而是要不要退兵,以及如何体面退出?”
“哦?”娄自时捋了把胡须,眯起眼来问:“此话怎讲?”
“先生的意思是连战不利,我军兵力、粮草、士气均不足以攻克上饶,无如退一步再做打算。可是这个道理?”娄世用接口问道。
“大公子言之有理。”贺章严肃地抱拳回答:“主公,兵家之道在于赢。
只要能赢,一时的隐忍、让步、退却都是必要的。
便是本朝高祖也有三打舒城和合肥的经历,起兵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还当长远考虑、徐徐图之啊!”
“道理我懂。”娄自时叹口气,一拳擂在桌面:“可这个话自那青衣小贼口中说出,让我实难接受!”
“这……。”贺章知道他其实在恼一称金的事情。
也是,就算人家早觉得没意思了,可被别的男人接手这事儿怎么说还是难堪的,和戴绿帽子有什么两样?
即便是李丹的手下,但作为其主,不可能不承受娄自时的恨意和怒火。
“主公,成大事者要有容人容事的雅量。”贺章想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看看对方脸色说:
“不过一女子尔,主公志在天下,请不要太多挂怀。”说罢,偷偷瞄了眼娄世用。
娄世用对自家老爹颇不以为然,可又不能直接戳他的心。
见林泉先生目光看过来,只得躬身说:“父亲,现在不是找他报仇的时候。
大军进退都在等您的号令,林泉先生的话望父亲以大局为重,三思啊!
还有……,孩儿上次提到封银陀为王的事情,父亲考虑得怎样了?
孩儿倒以为,不妨激励银陀向西攻打广信和凤栖关,甚至直取弋阳亦可。
现在杨贺大帅在抚州闹得挺欢,正该拿下弋阳策应他的行动,叫官军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咱们暂时退后休养,取得秋后的粮秣,整顿兵马,募集壮士再行攻打,则上饶必定不守。
父亲称王不过晚几个月而已,有什么大要紧?
大势在我,民心所向。
一时暂退可谓明智之举,既利我打食,又麻痹上饶守军,可多得也!”
“吾儿妙计!”娄自时目光一闪,他敏锐地捉住了“调动银陀向西”这招的好处,消耗对手,收缩和保全自己。
嗯,老大这脑子就是好使!他想着、想着微笑起来,点头道:
“好,很好!就这么办吧,按老大说的去做。林泉先生,麻烦你走一趟银陀寨如何?”
“父亲,林泉先生乃您身边谋士,须臾离开不得。再说那银陀阴狠、自大,先生去怕是压不住他。还是孩儿去罢,至少表面上他得给父帅面子。”
娄自时思忖片刻点头:“好,那就你去,多加小心!”
“儿子省得。”娄世用叉手受教,心里非常高兴自己胜过了老二一头。
但是娄世明不会闲着,他起身道:“父亲,如果银陀向西,我们可以说这是他自作主张,与我娄家无关。
不过,还是该赶紧和青衣三郎商议,争取尽早把三弟换回来才是。
否则银陀一动,孩儿担心他们迁怒,以此为理由拒绝先前谈的条件,甚至危害三弟性命。”
“二弟你担心什么?难道他们还真敢杀了三弟不成?”娄世用冷笑:“我觉得银陀大军临境,那小贼吓也吓死了,肯定乖乖交还三弟屁也不敢放!”
“大哥连人家面都未见过,何以见得李三郎会吓死?”娄世明反唇相讥。
“慢来、慢来,大公子,二将军所虑不无道理。”贺章赶紧打圆场:“如果我们要回来,事后银陀再怎样都与娄家无关,可以撇得清楚。
但假如三将军被送到银陀军中……,大公子想想,主公是否又欠了那银陀一桩大大的人情呢?”
“这……。”
“再有,既是买卖,哪有不还价的道理?一称金不送回来,还做梦让我们让出通道,大帅怎么也得找补些面子吧?”
“先生的意思是……?”娄自时立即身体前倾,注意地问。
“要么,他们献出些军粮。要么,把抓走的三将军部下放归。总之,我们不能不还价。银陀一动,再谈价钱就不可能了,要趁早!”
“哦!吾明白了!”娄自时恍然大悟:“既如此,先着老二去讨价还价一番。
待条件谈好,老三顺利归来,再请银陀下山。
那时再发生些什么,嘿嘿,可与我娄自时无关了。先生可是这意思?哈哈哈!”
众人皆附和。娄世用向自己的弟弟点点头,娄世明笑得很开心。
后发制人,老大的本事不过如此,叫某轻而易举就化解了!
娄世明又想到那甘甜清洌的美酒,心里甚至对再见到李丹多了几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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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们父子……这、这哪像是造反的样子嘛!这种事怎么还带还价钱的?”李丹坐在小马扎上,摊开两手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你我是生意伙伴,既如此当然可以有来有往啊。”娄世明笑嘻嘻地给自己又斟上一杯:“李三郎别装蒜,你小子又不吃亏。连一称金的事我父帅都不提了……。”
“别、别,一称金和我没关系,那是我部下。咱在这件事上可没沾甜头!”李丹赶紧撇清自己。
娄世明对能捉弄下这个战场上让自己父子吃尽苦头的小子感到有趣,他哈哈大笑着饮了,说:“不就是放几个人么,又没叫你降,怕什么?”
“说真的,你不打算接受招安?”李丹转移话题:“你父亲铁了心要称王,而且早晚的事。再这么下去可是条不归路。”
“小子别糊弄,我知道!”娄世明自嘲地笑笑:“若造反的是别人还罢了,那是我亲生父亲,我能怎样?
就是不跟着他起兵,他垮了我一样得砍头。对不对?
那我何必,不如张开手脚干一场。
胜了,搏个富贵。败了,也没枉来人世!”
李丹啧嘴,摇摇头。他不是对这家伙的态度有意见,而是觉得这个时代的法律有问题。
“陛下知道你的队伍很少滥杀、抢劫、掳掠妇女这种事,所以希望你尽早回头。
一支队伍要是堕落到贼匪的地步,就离大义越来越远了。望君自重!”
“老气横秋!”娄世明撇撇嘴,不过心里还是接受了这句话。
他想想说:“你是朝廷的巡检使,还是小心些,那些御史的鼻子很灵的!”
“随便!”李丹无所谓地挥手,这种事前世也不是没见识过。
“我是想你即便战败、阵亡,也还能落下项王那样的名声,不要被人说又是个安禄山、黄巢。”
“哼,多谢美意!”娄世明瞪了他一眼:“废话少说,条件你打算怎么回复?”
他看出来了,对面这支人马说是奉盛怀恩为主,实际上做决定的基本都是这个小屁孩。
李丹没立即回答,拿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嗯,好酒!谁立的规矩未满十八不能饮酒?简直没道理!男儿上阵杀敌,闲坐对饮,这才是淋漓尽致的人生!”
看着对面的娄世明一脸懵,他拍拍额头:“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条件对吧?”
娄世明赶紧点头,心想你先别之乎者也,赶紧办正事,我还等着三弟回来就把银陀这头蛮牛放出来呢!
“啧!”李丹扶着脑袋想了想:“喝多了,头疼。要不你先回,我睡一觉,咱们明天再答复?”
“不成!”娄世明一挥手:“我人都来了,恁大老远你还叫我再跑一趟?赶紧说,说完了你爱回家抱着谁睡我都没意见!”
“唉,都和你说了那一称金跟我没关系!”李丹一脸无奈:“好吧、好吧,拗不过你。
既你这么有诚意地跑来,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乐意留在我这边的,我可没法强迫人家呵。想走的我肯定放!目前已知想回去的,大概有个七、八百人。”
“才这么点?你抓了几千人,只放这么少怎么行?再加点!”娄世明叫道。
“那,凑个整,一千吧!我再还给你五十头牲口够诚意了吧?”
“哪天交接,在什么地方?”
“嗯,上坂渡的浮桥还有两日完工。这样吧,后天晚上我们开始往上饶送物资。这事儿必须夜里干,还得防止银陀捣乱你说是不?
物资开始在左岸登陆,这边大源渡口开始释放那一千人。等物资运过去超半数,我就把牲口和三将军放了。”
听他把自己弟弟和牲口摆在一起,娄世明没好气地白了李丹一眼,不过他忍了没说话。大局妥了,这点小事不值得浪费吐沫。
“好,就这么说定了!”那说着又给自己斟满一杯,显然没有立即走的意思。
“阿荣说,你想把酒庄搬回余干?那么远的路,我怎么把酒运回福建?这不是难为人嘛!”
“这有什么难的?”李丹笑笑:“在我看来都简单。你放心,我有种马车,一次可以拉二十石。”
“什么?二十石!”娄世明大吃一惊。
“嗯……,要是花点钱改造下,拉三十石也可以的,且能走山路。每辆车配双马或者四头骡子。”
“三十石?这不可能!”娄世明觉得自己呼吸都急促了:“难道你这次运军粮就用的这种马车?”
“猜对了!”李丹点头:“不然,你以为我年纪轻轻怎会被府尹大人看好?每辆车价值四十两银子,可买可租。”
“你的意思,我可以得到这车?”
“没什么不可以。你运酒,用普通车拉费力不讨好,用我的车更划算。
从弋阳到广信,普通马车走五天,我只用不到两天半时间。”李丹把手往下按按,对正要说话的娄世明道:
“不过现在不行,得等我回到余干才能有富余的马车给你。事实上,我今天就是坐这马车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见他鸡啄米般地点头,李丹招手叫过李三熊,吩咐他将马车牵过来给娄世明瞧。
娄世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马车前后有一丈多长,车边箱有一人多高,箍铁圈的大轮子,里面左右各有排座位。
因今天载人所以用的是双马驾辕。
李丹请娄世明到车厢上去,自己陪他坐着跑了一圈,回来问:“怎样?”
“太棒了!”娄世明围着马车走来走去看个不停:
“车很快,停下来也很快,为什么?掉头挺容易,不像别的车那么费力,人都不用下车它自己就转过来了。
李三郎,你怎么做的?这车四十两银子?你先给我造十辆!”
“哪有这么快?”李丹咧嘴:“这么大的家伙很费工哩,要二、三十人忙十天才能造一辆。而且需要木材、钢铁都不少!光找齐材料就很不容易。”
“这简单呐!”娄世明眼珠一转:“我家就是矿上出身嘛,要钢铁、木材都容易。
借给我两辆,你要原料我运过来,拿料抵银,可好?”
“这……,”李丹故意挤眉弄眼故作为难地想半天,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娄世明立即想要这部车,李丹摇头告诉他这车有编号,在弋阳卫挂号的。
“别着急,我写信去叫他们赶紧造两部来给你。你可以先选两个做过马夫的,先来我这里学学怎么驾驭。”
俩人生意谈得热火朝天,一点也不像战场上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