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罗桥阻击战
霁雪斋2024-09-03 16:439,087

孙社及时赶到南面堵住了溃逃的敌人,周大福部在城里乱窜却又不如本地守军熟悉街巷情况,到傍晚时战斗基本结束。

进城的两千敌军只有四百名俘虏,守军不论官军还是团练对祸害本城的人下手极狠。

若不是盛怀恩赶紧贴出告示,并派镇抚巡视禁杀,怕是连这点俘虏都留不住。

以为胜利在握的叛匪们初时激烈抵抗,但失去指挥和营栅保护,又面临两倍对手,发现无法逃脱被全歼的下场后士气瞬间荡然无存。

这就是叛军的特点,用劫掠支撑勇气,但是逆风时很快就崩,各顾各保命更重要!

官军到现在还能在他们面前保持一定威望和地位,若官军也没了纪律约束和后勤保障,二者角色反转是极可能的。

全城安堵后重伤的孙守备被抬回守备衙门养伤,昏迷前硬撑着叫人把守备大印(一度失于匪手,后来窦总旗手下给找了回来)交给盛怀恩保管。

在北门上人们找到了脱力的把总陈冬至,盛怀恩热情赏他一葫芦带来的凤乳酒,让人扶他到下面值房内裹伤、休息。

从他口中得知原本四门各有把总,西门和南门的都阵亡了,东门的不知下落。

守备府损失惨重,卢参军逃到北门,最后在肉搏战中被害。

司马刘目原丢了一条胳膊,能不能救活是个未知;亲兵队长也阵亡了,唯一还活着的是守武库的总旗。

盛怀恩急忙派人去县衙查看,结果更加惨烈。

郭县令带着几名巡检和捕快抵抗全原被害,人头也被割去(后在街巷里找到)。

郭县令的小妾寻死未成遭到玷污残害,两位师爷、管家和家人都没逃脱,整个后衙到处尸体、一片狼藉。

当太阳开始用绚丽的晚霞染红天际,士兵们赶着俘虏逐屋、逐巷搜罗尸体和伤员。

谭中绡让徒儿孙梁(字良弼)负责城内和东门外,他们从门洞里层叠的尸体下扒出了失踪的东门把总,看样子是被人群踩死的,令人扼腕。

广信城内外损失都很大,城外也到处是尸体不得不发动乡民掩埋。

那些乡民割稻子的时候对叛军感激涕零,看见他们败了拎着锄头、棍棒到处搜索伤员和散兵,打杀之后割下头颅送去官军那里领赏。

城破当日巴师爷便已经统计到敌尸一千七百多,己方军民也有小三千的死者,各处寺庙、道观收容伤员近千人。

诸保甲报上来被焚房屋七十余家,六百多户遭抢劫。其中近百家商铺被不同程度哄抢、掠夺,损失粗略估计达到四千贯。

盛怀恩叹息之余赶紧派人向上饶报告,同时通知留在北营的所有车辆、牲畜在一个百人队保护下北返。

凤岭镇的物资、粮食需要立即装车运来广信,再设法转至上饶。

“谭老弟,这里交给我和赵献甫,你马上带本部沿河走荒山东侧北上,策应李三郎!”盛怀恩指示:“他那边如果已经开打,你就威胁去大源的渡口!”

“明白,”谭中绡摸摸后脑勺:“但是大人,若三郎挡不住那赤须子,娄世明闯过去直奔凤岭镇了怎么办?大门一关我等也被拦在这里回不去了?”

“对啊!”盛怀恩只想着赶紧给李丹派援军,经他提醒意识到凤岭镇是个关键。

他赶紧和赵敬子商议。

“咱们没想到广信打得这样快。”赵敬子摸着短须皱眉:“各部都比较疲劳,而且孙社在扫荡城南,城里又还不稳……。

这样吧,让审家兄弟去缝甲山下建个关卡,如果巡检使退却他们可以接应,无事的话也可以拦截敌方探子、侦骑。

盛怀恩以为然,马上叫人请审杰来。

这一仗中审家兄弟袭夺西门外小营,加上豆子万等落下铁栅门阻住了诸匪,使西门外聚集的叛匪进退维谷被孙社顺利击破。

他们手里只有数十上饶城里带出来的骨干,加上百来名募集的流民,攻击出其不意伤亡不大。

审杰对安排并无异议,赵敬子让审五和另一名信使随他出发,分头去向李丹和凤岭镇报告广信之战经过,并调十余骡马、车辆三日口粮。

“不就设个关卡吗?需要守三日?”审杰惊讶。

“三日够不够还难说呢!”赵敬子告诉他:“我在信里让陈三文带三百俘虏过来建关卡,广信也发一百守军带两百俘虏过去帮忙。

因为不晓得转运粮食、物资是否顺利?这地方肯定会是拱卫广信、屏障凤岭镇的要地,大意不得!”

“我等不曾指挥过那么多人。”审杰为难。

“放心,等打退娄世明缓过手就派人过去接替你师徒回来。”

审杰明白了,接过军令带着卢十三集合队伍匆匆赶往缝甲山。

不过赵敬子知道李丹应该另有情报渠道注视着广信这边,估计他已经得到广信克复消息,派审五过去通气同时也是为协调两边的行动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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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他猜的,夕阳刚刚映红云朵李丹便得到侦骑报告,说在楮溪河边捉到广信逃出来的叛匪十余人,供称广信已被官军复夺。

“嘿,真没想到老盛居然做到了!”顾大惊讶。

所有人都觉得能重新包围被敌人夺走的城池就不错,谁也没想到真能有复夺这样的奇迹。

“这说明万事皆有可能!”李丹笑道:“这下盛大人转成正千户是板上钉钉了,他自己挣出来的功劳谁也否定不得!”

侦骑从俘虏口中得到确切消息娄世明今天傍晚会到大源砦落脚,李丹有一夜时间设伏、击退“二天王”。

问过铁镏子,知道赤须将军和他长兄不和,又受其父猜疑,近来似乎被派在外募兵,不与主力驻扎在一起。

只听军中老兵传说他的胜绩,在看来曾有相当的威望。

但后来加入的诸人对娄世明几乎没有接触,对其特点、风格不大熟悉。

“这人拥有一支据说是娄军中最善战、顽强的部曲号称青甲军,咱们得多加小心。现在这么高昂的士气,不能毁在这小子面前!”石三碾提醒说。

“说得是!我等不可因几场胜利就滋生得意,轻忽大意是会断送前面成果的,要提醒所有什长以上头目。”李丹说完指着草绘地图:

“这位‘赤须将军’既有名声,又有战绩,非花臂膊那样勇而无谋,或者周大福土寇式的狡猾。绝对不能小觑!

从大源向西去广信,需罗桥以南荒岭下穿过松林。但这条路不但狭窄,且有两里长!

虽然这里是最佳设伏地点,可我有些担心。这家伙如果真的很会打仗,看了这样地形难道他会不疑心?”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吴茂点头:“如巡检使所说,他定派些许前队先行,一旦有变后队再支援或协助前队跳出埋伏圈。”

“如果二天王是个决断之人,发现不对劲多半选择大队先调头后撤,回到官道上观望再做决定”杨乙说。

“不会仅仅是观望,”吴茂又想想摇头:“前边出事,他会让后队抢占荒岭,以高地优势从侧后袭击伏兵解围。

现在麻九爷带队在上面,但恐怕兵力不够!要给他增援才行!”

“呵呵,要不把火铳调上去,居高临下揍他!”宋舟摩拳擦掌想给火器队找点事做。

“我看可以。”李丹认为是好主意,能打对方个冷不防,心理上受到极大震撼。

“如果拿不下来荒岭北麓,你们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办?”李丹问。

吴茂和杨乙几乎异口同声:“占领罗桥!”

“对,退而求其次,他只能这么办!罗桥地势略高,有村里的房屋、院落可以凭恃,二天王拿下罗桥便能站稳脚跟。

这个小村子会是我们争夺的要点,否则他只好断尾求生,带着队伍退回大源!”李丹说完用手一点地图上罗桥这个地方:

“我亲自去,一半火枪队布置到罗桥。顾大带大铳埋伏在上屋塘挡住西面。铁镏子、石三碾,林中的埋伏就拜托各位了,瘦金刚(张钹)做全军的预备。”

见众人无异议李丹接着说:“咱们光想了那厮救援广信的可能,不排除有小鱼虾游过河去大源通风报信。

娄世明若知道广信已失,会不会直接攻击凤岭镇?”

正说到这里,忽然有人来报说审五回来了,李丹连忙叫进。

审五进来先给众兄弟致意,然后把复夺广信的经过讲一遍。

大家听着都很兴奋。

“诶呀,这回盛大人肯定是大功了,咱不能落了威风才好!”李三熊大叫。

黑老四被赵敬子留在李丹身边,这时忍不住问:“巡检使,不是说娄世明手下精锐都是骑兵?我等一对一能行么?”

“要硬刚当然不行,”李丹眨眨眼:“所以我们要想对策,利用人力、器械、地形等一切有利条件最大限度给敌人造成困难甚至伤亡,弥补自身的不足!”

他本想让何炜带队守在荒山东侧控制河边小路,防止娄世明绕道自己背后,听审五说谭中绡、刘宏升会带着林字营北上就没必要这样做了。

“何兄,你带两百青衫队往北高地方向寻地点渡河,骚扰大源之敌。”李丹说:“根据侦察,大源只有约三百敌人,由一名把总率领。

你部过河要注意保密,通过突袭大源威胁娄世明退路,逼迫他不得不撤退回到对岸去!”

会后李丹悄悄问宋小牛:“娄世凡还押在徐家院?”

“在啊,怎么?”宋小牛露出白牙:“需要祭旗?”

“咳!”李丹哭笑不得:“派人将他与一称金押来黄源,兴许有用!”

“那,凤岭镇上的粮草辎重明天起运么?”宋小牛问。

“通知他们盛大人的车队返回后今晚就开始运,只要我们遮蔽战场以西,娄世明得不到消息就行。另外军师立即安排参谋官渡河前往上饶,请派遣水师船只到上阪渡接运粮草、物资,火炮队拉三门大将军炮到渡口南封锁河面!”

“那……我那边呢?”顾大赶紧问,刚才李丹说过让自己在上屋塘用大铳阻击娄世明。

“你带六门二将军砲即可,对付骑兵那东西更好,打得更快。如果娄世明没去上屋塘缩回东岸去了,你就带着大铳到渡口,南北各放三门。”

刘宏升调走,宋舟一人指挥火器队有些力不从心,李丹想通过这仗让顾大往火器指挥方向发展,以后可以给宋舟做个助手。

众人皆无异议,于是立即派传令去到各营、队传令。

趁着天黑前的最后那点亮光,全军向预定战场扑了过去。麻九得到命令,便开始在荒山上用石头和木材修筑寨垒做防御准备。

“三郎我看你布局,意思是要让娄世明认识到自己的处境,然后主动后退?而不是真想吞下这块肉,对不?”敏锐的吴茂看出了李丹的用意。

“是。”李丹点头:“军师你想,我们有那么多俘虏要消化,将士们连续作战也会疲惫,能吃掉娄世明固然好,吃不下去也别强撑,免得噎着自己。

能迫使他撤退自己未受大的损失,甚至可以通过谈判,争取时间慢慢消化战绩,完成转运使命,然后再说有没有其它机会。

咱们这支队伍毕竟不是官军,打得太漂亮不好。另外也没必要为消灭娄世明付出太大牺牲,这不是咱们该干的活儿。”李丹解释说。

“明白了,三郎想的不仅仅是眼下胜负,还有将来。不过,他能好心肠放过咱们?”吴茂疑惑。

“他才没好心肠,但可以谈。

娄世明被他父兄排挤,应该不会想受太大损失。

有保住实力的机会,他回到帐篷里会自己扒拉小算盘好好思考,是同咱们斗下去,还是退让一步划算?”

李丹的回答让吴茂微笑,他明白了李丹不打算替官军做所有的事,只要娄世明不妨碍完成运输任务,他也不想和这家伙做死敌。

吴茂隐隐感觉,这小家伙也有保存、发展自己力量的想法,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将风字营称为“青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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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早上周大福派出那两个送信的,骑着牲口赶到大源渡,喊了对面的兵丁摇船过来。验过身份将二人带过槠溪河。

彼时娄世明尚未到达,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大队风尘仆仆出现在大源砦外,很快有小头目来喊,带他二人去见娄世明。

二天王听说弟弟和一称金都没能逃出来,凤岭镇已失守,不由得大吃一惊:

“某早知南山上那李三郎不好相与,却不料这小贼能耐忒大,竟将三弟这样勇武之人赚了去,这可糟了!”

他说“糟了”并非是担忧那个父亲偏疼的弟弟,更不是说一称金。

娄世明与父兄都不一样,是个自诩有大志向的,从不将女子、家人过多放在心上。

他虑的是自己远道而来对本地不熟,又没带太多兵粮,如不能速胜夺回凤岭镇,只有先与广信的周大福合兵才是上策。

想到这里他连忙问:“周校尉现手上有多少人,粮草多少?”

“回二少帅的话,我营有两千人,还有一千是凤岭镇调来助战的。

粮草估计再吃个把月没问题。七奶奶(一称金)当初带队去支援三少帅,却未带这边的粮草。”周大福的亲兵连忙回答。

“哦,那就好!”娄世明听了稍稍心安,这样的话他过去合兵,估计粮草够吃十天、半月之久。

他详细问了广信的情形和地理,思索片刻说:“我长途奔驰实在疲乏,依周校尉的意思明日前往广信相助。只是合兵之后,他可以我为主?”

“这个自然,我家校尉说了,一切遵二少帅的意思办!”

“好!既如此你两个回去一人,告诉周校尉吾将四更起兵往广信,请他务必坚持!”娄世明心想不管打广信还是收复凤岭镇,先把这支队伍抓到手再论!

这二人中一个是周大福亲兵,另一个是豆子万手下。

亲兵打心里不乐意再跑夜路,便留下明早给大军带路。豆子万的人顺水推舟回去送信,被连夜送过了。

但他半路拐弯上了荒岭,然后麻九的手下送其到罗桥见李丹。

这样李丹便得知三个重要消息:娄世明目前还不知道周大福被歼灭;他出发的准确时间是四更;他携带的兵粮不足。

“你觉得这个二天王是个怎样的人?”李丹拉着那报信的坐下问。

这个兵是原先跟着铁玲珑的,第一次和当官的平起平坐说话,颇有些局促。

“呃,小、小人觉得……他是个有主意,敢决断的。”说完他就咧嘴了,心里骂自己你夸个贼头目干啥?拿眼偷偷来看李丹。

“哦,有主意、敢决断。好,很好!”李丹高兴地拍拍他肩膀:“你胆大,会观察人,很不错!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小人钟四奇,今年十八了。”

李丹一愣,看这家伙长得满脸胡须、五大三粗,不料才十八岁?古代蓄须早,人也显成熟,尤其是经历过艰苦和生死的。

“好,去和豆子万(即万孝和)说等打完这仗,你来我亲卫队吧!”

“啊?”钟四奇吓了一跳,给当官的做亲兵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不仅吃穿好,武器甲胄精良,比在寻常部伍里更多机会出人头地!

他受宠若惊地跪下磕头:“四奇谢大人恩典!”

李丹哈哈笑起来,浑然不觉得自己其实才十五,这场面旁人看上去很奇妙。

他让李三熊领他下去休息,然后对吴茂说:“如果娄世明真是这么性子,只怕明天全歼娄家二公子是不可能了。”

吴茂点点头:“那就退而求其次,使之知难而退回到大源去。

我们正好借机把辎重运进上饶,消化吸收反正兵员,同时用赎回娄世凡做饵稳住娄世明。这样有静有动、有进有退,达到目的、保障自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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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世明自己定下的事说到做到,次日全军四更天准时出发。

无奈大源渡口只有数条船可用,两千人和战马足足运了小两个时辰,等全部抵达对岸整队完毕,天都亮了。

好处是此时雾气消散,周围景物看得真实,且暑气未起,凉爽的晨风中适宜行军。

全军步行速度竟也不慢,辰时便已经来到荒岭下。

“少帅这就是荒岭,前边一个个矮丘相连的是松岭。

这中间全是松树和竹林,只有条古时开出来的路往广信。”周大福亲兵热心介绍。

“这样呵,我说后来广信怎么沦落为县城了呢。”娄世明抬头看看荒岭和自己身后的罗桥山:“这山便是广信北边最高峰,你们没放个哨?”

“回少帅,这儿离广信还六、七里地哩,光穿过这片松树林子就要走一个时辰。”

“吁——!”娄世明停住坐下马:“你说什么,要走一个时辰?”

“是呀。”

娄世明拈着赤须不说话,旁边一名心腹校尉明白他的心思,提马上前几步轻声问:“少帅,要不我带些弟兄先走,您随后跟上?”

“嗯,小心些。”娄世明微微点头,那校尉带三百人先行。

等他们进去半刻钟,娄世明忽然抬头:“咱们走!”

大队人马向里面走了没多远,道路已窄得仅容双马相错,娄世明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忽然前边传来喊杀声,娄世明猛地拉住缰绳眼一眯,两侧山上有人影闪动。

部下中军大叫:“敌袭!”娄世明当机立断将手一摆:“前队变后队,退,左右挟盾!”

话音未落上边隆隆作响有大石滚落,后面传来士卒惊恐的喊叫和因疼痛发出的嚎叫。

好在这些兵训练有素,不理睬死伤的人,立即掉头向外跑去。

待马蹄重新踏在官道的砂石上,娄世明回头气急败坏:

“去把那带路的找出来砍了!”他怒吼,然后低下头咬牙切齿,嘴里喃喃道: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那小贼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与广信合兵!”说着后悔不迭地在大腿上狠狠捶了两下。

远处传来周大福亲兵的哭叫声:“三少帅、三将军,我冤枉、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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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一脚迈出蹬在土坡边沿,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下面,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姿势像极了某个横刀立马的大将军。

只不过这会儿是时间轴倒回去六百年前,他站在罗桥镇外某个无名小丘上。

前面有两株小樟树和灌木遮挡住他的身形。

一只松鼠在他前边的树上犹豫不决,看看这些肃立不语的人们,它终于还是不敢冒险,掉头又回到茂密的枝叶中去了。

“娄自时有这样的儿子真是福气呵!”李丹将目镜推进去,少年老成地叹口气。

旁边的吴茂也学他的样放下望远镜。

这东西不好造,目前总共就成功了九支,除了他俩和盛怀恩,然后就是赵敬子、麻九和萧、谭、周三位有(还有一只在陈三文手里)。

“果然不出巡检使所料,看来还真难拿住他。”吴茂觉得遗憾,松林里做了那许多准备,看来只网住了区区三百人,甚至可能不到。

“真的只好他逼退,不能留下么?贼人猝然受到打击进退失据,难道不能乘势破之?”黑老四不甘心。

李丹在壕沟里背着手踱了两步:“人不可贪,既得陇且望蜀,殊不知哪有那么多便宜事?

弟兄们从下南山到现在连续作战,有些年纪大的身子都打晃了,敌人可是吃饱、睡足的生力骑军,真要拼起命来输赢尚在两说!

能狠狠咬一口,让他知难而退已经易。留下二天王……?除非咱们拼出几百人伤亡。

可还是那句话,咱们干嘛来了?运辎重呵!

消灭对方不是目的,拼伤亡更没那个必要。

我可答应了父老,要带大伙儿平安回乡呢!

重要的是让他士气受损,惊惧疑惑不敢再有向西的念头,方便咱们从容转运。”

说完,打趣地指着杨乙:“你瞧瞧自己那黑眼圈,这样子进了上饶城,哪家的姑娘给你丢手帕呀?”

说得身边的黑老四、李三熊及亲兵们都笑了。

“大人,敌军动了。他们正整队呢!”吴茂忽然开口,他手里的望远镜就一直不曾放下。“看上去他们要攻荒岭!”

“打旗语。”

听到李丹吩咐,一名亲兵马上抽出身后的两只小旗,跑到后面稍高处挥动起来。

官军有一套自己的旗语,但李丹等还没来得及学会。

他将常用指令写下来,然后用“左三右二”这样的方式编个表,看到后对方依照表上所写去查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法简单,只能表达不复杂的内容,好在够用。

现在亲兵发出的指令其实就俩字,是告诉麻九:备战!

对方很快回复:收到。

由于荒岭北麓全是松树遮挡视线,在上面的麻九等看不清下面敌动向,只好这边观察,再用旗语通知对面。

麻九等人守在山上,只听侧方喊杀阵阵早已摩拳擦掌。

娄军士卒起个大早受通惊吓,现在当官的又命令他们爬上那样陡的山坡,个个心里不爽,见下面听不着了便开始骂骂咧咧、抱怨连天。

“什么拿下广信府吃喝玩乐全都有,这还没见到广信城墙哩就要开始搏命了!”

“唉!爬座小山都累成这样,见到官军还拎得动刀?妈了个巴子,这鬼山生得也忒陡!”

“前面的,还有多远?这大早肚里就吃了俩炊饼,饿死我也!”

“可不,谁晓得要爬山,早知多吃几个了!”

正说着,前面的尖兵就看见眼前出现一道竹篱笆,蜿蜒在松树间向两头延展。

“咦,稀奇,难道这山是私家的,不然谁在上面修篱笆?”一个家伙边向两头看边上前。

篱笆一眼望不到头,足有胸口高,推了下挺牢固竟没推动。

他想看看后面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一伸头,“哧”地声,一口刀从他颈子上划过。

尸体仰面朝天地倒了。因在坡上,便朝下滚落,把后面的人带翻在地。

“嘿你这笨蛋,自己摔跤怎还将老爷也连带上了?我……诶哟妈呀!杀人啦!”那个沾了满手血的倒霉蛋大叫起来。

周围所有人都一愣。就在这时,篱笆后面出现了弓箭手。

弓弦拉满,这么近简直就是活靶子。

弓弦的“嘣、嘣”声伴随着羽箭飞过的“哧、哧”声,山坡上一片鬼哭狼嚎。

“不好啦,上头有守军!”

消息传来娄世明气坏了:“有守军怎的,攻上去!你们都是白吃饭的吗?”一时间荒岭北麓喊杀声大作。

但很快娄世明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北麓陡且晦暗多树,守的人占尽便宜,攻的人不但重心靠前站不稳,且很快便体力不支。

娄世明见伤亡越来越大,只好咬牙把人撤回来。

改派一支队伍向西再往南,攻击官军侧后以解救自己的前队,但是很快“砰、砰”两声巨响,西边喊杀声骤起。

派去的人狼狈而回,报告说有大将军铳拦路,人家早等在那里还立了篱笆,过不去!

“嘶——!”娄世明倒吸口冷气,他竖着耳朵听听,发觉松林里面的喊杀声已经小了很多,脑筋急转之下命:“快,占领罗桥!”

“少帅,不救他们了吗?”有人惊慌地问。

“还救个屁呀!”娄世明用马鞭一指:“三面是敌,难道还要往里面送人头?这都看不出来吗?”

众人如梦方醒,连忙喊队伍掉头,急急退向罗桥。

“敌人来啦!”李丹看到对面大旗和旗下黑马上那个魁梧、赤须的汉子便放下望远镜,将它小心搁到李三熊背着的木匣内

“传令各部,准备战斗。火铳兵听哨音开始射击,不得擅自开火!”

不料娄世明却很精,他猛地想起:罗桥不会也有陷阱吧?

左右一看,他叫出名头领:“你带三百人去将罗桥占住,里面住户不许留全部赶走!”

“遵令!”那头目想着有油水可赚,忙带人匆匆地向罗桥扑去。

娄世明眼看着他们冲进街道,稍稍松口气:“许是我多心了?”

“哪里、哪里,二少帅这叫深谋远虑……。”

部下拍马屁的话还未说完,就听“乒乒乓乓”地一阵乱响,接着有不少穿青衣的人从街口两边抬着拒马涌出来封住了路。

“深谋远虑?”娄世明挥鞭抽在马屁精头上。

再回头,见零零散散的溃兵从旁边小路逃回来。

亲兵上前捉了一个拎到他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快讲!”娄世明不耐烦地喝道。

原来众人开始还有些戒惧心,后来看看没有动静这才大胆起来。

谁知进去后一条街通下去,两侧的巷道都被堵死,众人这才觉得不好。

这时响起尖锐的哨笛,一条条火铳从那些封死的巷道里伸出来,打得众人无处躲藏。

“一排铳就打倒了好几十人,连着打了几轮,然后各家各户的门全打开,里面藏的都是团练,弟兄们晕头转向被杀得好惨!”那逃回来的放声大哭。

“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有人问他。

“小的是吓破了胆,不回头地跑到街尽头,那边拦着的人少,又兜了个圈子甩开追兵才跑回来。”

赶走这个逃回来的家伙,娄世明站在坡下抬头看上面旌旗招展的罗桥村。

“少帅,要不咱们再攻一次?”有人在旁边试着建议。

“不可。”娄世明摇头:“让队伍继续撤,三百人断后,其他人往渡口撤!”

“这,那咱们岂不是白走这趟了?”

“哼,你看看上边,有火铳、有刀盾手、有长枪,少说也有近千人。

咱们还是仰攻,得损失多少弟兄?

三百人出去回来的连半数都没有,这伙人连老三的四千人都敢惹,咱们剩下这千把人算得了什么?吾可不想在这鬼地方把老本都蚀了去!”

他说着回头看眼松树林,那边的喊杀声已经基本上沉寂了下去。

“谁有把握一个冲锋就能拿下罗桥?拿不下来还呆在这山坡上不退,等人家前后夹击么?别废话了,赶紧撤!”

“巡检使,二天王撤兵了!”一直在观察下面的吴茂叫道。

“这就跑了?你倒是再攻一次啊,花一晚上做的准备呢!”黑老四拍着大腿遗憾地叫。

“哼,他不能不跑。一下子断送了几百人在这条街上,二天王觉得疼了。”吴茂开玩笑地说完,对李丹建议:

“巡检使,该派人去街里帮忙吧?我估计还有少数不肯降拼死抵抗的。”

“让老黑去。”李丹下完令,收起望远镜,问李三熊:“三叔,敢不敢下去一趟?”

“巡检使要某去取了那二天王的脑袋么?”李三熊顿时来了精神。

“不,你去告诉他,我马上下来和他见一面。”

“啊?巡检使岂可亲身犯险?”周围众人几乎异口同声。

“放心,他的兵已没有斗志,娄世明自己也清楚。

三叔告诉他在官道上见,各自带二、三随从即可。我有他弟弟的亲笔信。”

说完,李丹拱手:“吴先生在这里主持,小乙哥可愿陪我下去见识、见识这位造反的二天王?”

“没问题!”杨乙咧开嘴:“要是他不老实,自愿过来挨我一枪可不算失信,是你李三郎约的他。”

李丹听了大笑。

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 密会二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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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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