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李丹知道现在并非发起攻击的最好时机。
无奈周大福要图谋广信城,而娄世明则聪明地看出了官军的“疲兵之计”,提醒弟弟出手干预。
可惜的是娄世凡干预得太明显,对贾铭九的跟踪、监视到后来拘押,以及将酒庄围困软禁白云楼等人造成打草惊蛇。
加上得知娄世明送杨贺西进后已经北上,使南山不得不下决心提前解决凤岭镇之敌。
但比人数是不行的,所以李丹和吴茂商议设计计中计。
用巧力分割瓦解、打击敌人军心士气,擒贼擒王,最后终于迫使西大营放下武器,全军以最小代价解决战斗。
不过这只是完成了前半部,正如李丹自己说的:周大福和娄世明得先解决一个,否则即便凤岭镇之敌已灭,并没缓解北补给线被切断的危局。
骑在铁山背上,身后跟着长串队伍,李丹并没多少胜利喜悦,反而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给皇帝的信回来次日就发出了,当然表面上还是写给赵重弼的。
他汇报了进入上饶的情况,以及郡王谢绝离开的决定。
不知道皇帝看后会怎么想,是安然处之、怒不可遏,还是会趁机削藩?
不知怎么搞的,武宁儿又大又亮的杏眼出现再面前,李丹赶紧挥挥手。诶,这不是想她的时候。
但是马上又一张脸出现了,那是梦儿。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自己还说要去救他,却在这里沉浸于战争的快感!
照这么下去,难道娄匪不灭,自己就只能往来信江两岸送粮草?什么时候才能去找梦儿,兑现自己的诺言?
他忽然想起姨娘提到的徐家姑娘。诶呀,麻烦大了!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招惹了三多桃花,这可如何是好?
可徐家姑娘他根本没见过,也许眉眼不好看,或者气质、学问有缺陷?不可能,李丹相信以姨娘的眼光一定不会看错的!
欸,杨百户那眼神提到姨娘时就躲躲闪闪,这家伙不会是……?李丹笑了,赶紧摸摸上唇掩饰。那里已长起淡色的胡须,虽然柔软,李丹也并不喜欢。
前方响起马蹄声,一名背后插着黑色三角旗的侦察兵滚鞍下马,上前单膝跪倒路边。
李丹让铁山走到路旁,侦察兵跟过来。
“怎么了?”李丹下马问道。
“回巡检使,广信失守!”
李丹吃惊:“这么快?”马上他又想到:“守军可有突围的?盛千户知道了么?”
“已经有兄弟去向千户大人禀报。”侦察兵回答:“城里似乎有突围的,人数不详。”
救援部队还在路上,城却丢了,这真尴尬。
好在有预案,卢十三和审五带人分两路探查广信周边,一名传令被派去见赵敬子,告诉他和盛怀恩调整方案,集中全力歼灭娄世明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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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广信如此顺利,连周大福自己都不敢置信。
前两天阴雨打湿了秸秆堆无法使计,愁得他连叫晦气!
好容易天气放晴,他开始摩拳擦掌。
想起前两天贺林泉说莫要轻视北营,他特地去一趟,和主将薛大锤约好进攻时间。
按约定,北营先发起进攻。当然是做样子的佯攻,不过守军很紧张,立即调集人手严防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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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袭的队伍按约定要在凌晨时摸到城下,清晨开始放火烧秸秆堆,趁着浓烟掩护敢死队登城,然后余者跟进。
结果一切计划在这日傍晚不得不改变了。
凤岭镇陆续逃回来落单的士卒,带来了镇子失守,三少帅和一称金都已凶多吉少的消息,顿时在营中引起恐慌。
各路头领、哨长都跑来向他问计,措手不及的周大福被搅得心烦意乱。
“奶奶的,都别吵吵!”他怒骂道:“一群不成器的浑蛋,还没搞清楚就都慌成这样,老子头都大了!”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分派出几组哨探往凤岭镇方向去查,看能否打听出三少帅下落,以及散失的残兵。
刚分派完,有个头领忽然想起:“对了,巡哨不是说二天王的船队刚从槠溪水过去么?是不是该派人给他送个消息?”
“嗯,这倒应该。”周大福点头:“不过等哨探回来得了准确消息再派人去大源,否则一问三不知,二天王的脾气你等是晓得的。”
“校尉大人,还是现在就派人去罢。”那头领轻声道:“哨探虽骑骡马,可一来一回得天黑后回来了,再连夜去找二天王只怕……。”
“你也忒瞧得起官军了!”周大福很不高兴:“从这里走官道去凤岭镇,就算咱们近也得要半日,那官军难道会飞?
瞧你们个个吓得,好像马上要死老子娘一般。都给我滚出去!你当老子这校尉是吃白饭的?滚!”
“报!”一个亲兵冲进屋里(周大福占据的是当地某酒楼掌柜的家)。
“又什么事?”
“哨探回来了,带来三少帅麾下的哨总豆子万,还有二、三十个被打散的兄弟。”
“哦?让那哨总来见我!”周大福如获至宝,干脆跨出屋去候在廊下。
不一会儿就看见亲兵和哨探领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
哨探先行礼,报告说自己刚到冷水塘便遇上豆子万这伙,直接将他们带回来了。
“老万,怎么就你们这几个,其他人呢?赶紧说说,凤岭镇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少帅和一称金呢?”
周大福还未开口,手底下这些人已经七嘴八舌,搞得他又一阵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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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万大名万四有,家里开个豆腐坊,他天天买豆子、晒豆子,邻居们便叫他豆子万。
这仁兄曾为某衙内欺负百姓鸣不平带人围堵县衙,结果被以聚众闹事名义枷号十五天。
街上百姓感念他恩德,喂他吃喝因此活了下来。
关在大牢里还未来得及释放,县城破了,他被放出来,城里二十几个少年推他为首跟着去造反。
豆子万在西大营受推举和秦把总对话,谁知秦把总见完赵敬子还是首鼠两端。
豆子万已经看出来想降的人多,给部下使个眼色悄悄围住对方突然动手。
双方混战一场,死伤了百多人才平息下来。
秦把总死在乱军中,豆子万代表大家举着白衣裳出来投降。
该死的都死了,李丹很满意,和他攀谈发现这人本质不坏,脑筋灵活、广受尊敬,就问他可愿立功赎罪?
然后派他带了些人来广信“投奔”,这些人既有豆子万信任的,也有侦缉队的侦察兵。
豆子万在周大福面前把镇子失守的前后讲过,把自己说成是值夜巡哨,结果不敌对手只好夺路而逃。
“那么说,凤岭镇是真丢了?”周大福吃惊地问。
“真丢了!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官军正用将军大铳轰涂家院正门哩,远远看见他们冲进去,然后就喊花臂膊和一称金都抓到了。”豆子万认真回答。
“这、这怎么可能?三少帅那么勇武,怎会束手就擒?”有人难以置信地说。
“也许是受伤,或者被他们使计赚了。”另一人叹气道:“反正落到官军手里,凭他两人的身份,怕是凶多吉少!”
“别说啦!”周大福打断他们的絮絮叨叨,不耐烦地用手指在刀鞘上敲击阵子,开口问:“豆子老兄,你觉得官军会不会立即来广信?”
“肯定啊!当然,不是现在。”豆子万见众人脸上一阵惊慌赶紧说:
“官军刚打完一仗不得打扫战场?不得清点缴获、分发奖赏?不得让大伙儿好吃、好睡一夜?
再说,他们还拉着大铳哩,也没法跑这么快!
属下觉得如果今晚大家养好精神,明日天不亮出发打个埋伏,兴许能反败为胜,甚至把三少帅和七奶奶都救出来。校尉您说是不是?”
“哦,对对!是这个道理!”
“诶,那样您可就是有功之臣了!”
“对呀,校尉,升了将军时莫忘记兄弟!”
众人借机吹捧、溜须。周大福脸上绽放出笑容:“好说、好说。那个,豆子兄弟力战得脱,报信辛苦且又献上良策,我必奏报娄帅知晓!”
“属下谢过校尉大人!还有,您得赶紧写封信派个兄弟去见二天王,请他合兵夹击。
属下可以派个弟兄同去,以便向二天王说明凤岭镇失守的实情。”
“嗯,对。这事要紧,有他的队伍配合,咱就更有把握了!”周大福说完,急忙叫人写信、送信,让亲兵带豆子万等下去休息。
“头领,怎么办?”众匪围着周大福要他拿主意。
“如今官军和团练得了铁镏子等叛贼的助力气焰高炽。头领,咱们的形势不妙哇!”有聪明的出声。
“我自知道。”周大福烦恼,他本来都准备好了,有足够的秸秆堆可以造成大量烟雾掩盖自己军队的行动。
然而现在他不敢等到明天太阳升起,因为赌凤岭镇官军不会来驰援是危险的。
如果自己正打得顺手,凤岭镇官军从北来,内有守城军队呼应,那倒霉的反而会是他周大福!
“不能等到天亮以后,”他一拳敲在门框上:“传我将令,行动提前到子时,且禁任何灯火,违令者立斩!”
“子时?禁灯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夜里行动不利于协调配合,摸黑行动会出现许多掉队、部伍混乱的情况。
“顾不得那么多,就子时出兵!”周大福恶狠狠地说:“到时我会请北营帮忙吸引城头注意力,南门这边先动手,然后依次接应西门、北门,直到控制全城。”
“可……,弟兄们都不知道,怕是准备不足。”有人怯怯说。
“准备个鸟哇!”周大福打断他:“用矛杆绑成梯子,给我找八十个死士,跟老子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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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万神色紧张地回到营帐。
“外面的动静是怎么回事?”同伴问。
“狗日的,周大福没上当!”豆子万骂道。
派他们来是打算动摇敌人军心,扰乱周大福的部署。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厮坚持攻打广信,而且还提前发动。
“这可怎么好?要不我们给城里告警?”
“怎么告警?广信那边都不知道咱们来。”
“这事得赶快通知后面,盛千总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有人提醒。
豆子万和侦察队派来的头目一致同意派个兄弟溜出大营去找盛怀恩。
虽然不知道周大福会怎么攻城,但他有几座大营、各营大概人数都得马上让自己人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又有人问。
“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总不能大家无谓牺牲进去?”豆子万叹口气,出发前那位赵宗亲曾说过首先保障自己安全,如果不能实现目的就潜伏下来。
“我们等着一起进城,他们总不会丢下咱不管。”豆子万决定:“拦不住就先进城,然后再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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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周大福自己都没想到攻城行动异常顺利。
刚入子时,广信北门的守军忽然发现对面敌营的灯火增加了不少。
出于警惕和敏感,立即有人报告到守备府,郭县令、孙守备都赶来城头观察。
“怎么回事,有兵力调动吗?”孙守备问。
“没有,只是隔会儿灯火就增加一些,不知龟孙们在搞什么?”守军回答。
“派人下去看看?”孙守备和郭县令商量。
郭县令疑惑地看了又看:“你说会不会是叛匪增兵了?
也好,就派两个胆大的去看个明白。不过,慎重起见北城头要加派人手,我担心有什么突然情况来不及调动。”
“行!小心无大错!”孙守备于是立即下令增调五百人到北城下备战。
这边的紧张传染了所有守军,甚至南门都可以看到北边的灯火了,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心中充满不安。
没有人注意到南城西北角下正在暗夜中移动的黑影。
郭县令终于觉得无聊,北边灯火更盛,可除此外没什么别的。他是被人从小妾被窝里叫出来的,无数个呵欠后他将现场丢给孙守备先走了。
一盏茶后孙守备也下城回府,只留下句有情况到府里窗下禀报。
两位大人相继离开,其余的人也松懈下来。
刚入丑时,两架梯子搭上城头,身手矫健黑衣人跳上去杀掉了守军。
就在有人注意到城头有异常时,突然,东南方向火光突起,那是娄军点燃了城外的秸秆堆。
火!守军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过去,很少人发现西南角已经有敌登城。
直到更多人登上城头,越来越多的喊杀声传来,守军才如梦初醒。
“大人、大人,不好啦!”
孙守备在屋里不耐烦:“什么大不了的事?喊个甚!”
“大人,叛贼已经从西南登城,正向南门和西门扩大!”
“什么?”孙守备这下真醒了:“快去县衙报告,敲锣告警!”
金锣响起,孙守备出来跳上马正要去南门,忽然身后有人大叫:“守备大人且慢,在下奉命报告,叛贼千人出大营涌向北门!”
“嘶!原来是声东击西!”孙守备拨转马头:“去北门!”
北门遥遥在望,身后一匹马疾驰而至。“大人不好了,敌两千余已破南门,弟兄们挡不住正在撤往十字街!”
“糟糕!”孙守备悔恨难当:“随我来,去南门!”
他的亲兵队近两百人,如果及时投入战场兴许能压住敌人夺回南门。
刚到十字街,就看到前边全是溃逃的官军和团练。
守备府亲兵到来确实压制了叛军势头,溃军见孙守备到来不少人开始掉头反杀。
谁知侧面飞来一支箭,正中孙守备脸颊。
见主将落马,亲兵们赶忙上前施救,叛军士气重新高涨,逼迫众人不得不护着满面是血的孙守备狼狈后退。
“去东门!”亲兵队长将孙守备扶上自己的马,带着大部亲兵拼死抵抗掩护他撤走。
孙守备重伤很快昏迷,虽然勉强从东门逃出,但已丧失了指挥能力。
城中陷入混乱,四门丢了两个,好在叛军人数有限一时不能控制全城,守军残部得以艰苦支撑。
大批百姓、军士涌向东门逃生,门洞里拥挤不堪,许多体弱者被踩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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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距离叛军北大营数里外,盛怀恩带领的队伍正穿过林地。
“熄灭一半火把!”前边传来命令。这里太接近敌人,如果叛匪放几个暗哨,要发现林子里穿行的马车和兵士应该不难。
他们一路乘车或骑牲畜速度很快。
但这段丘陵、丹霞地貌间行进的路高高低低不利马匹夜路奔跑,突然出现的枝杈、树根简直是暗夜利器,所有人只得下车打起火把步行。
“大人,有探子回来了。”赵敬子从前边回来。
“哦,豆子万那伙的么?”
“嗯,周大福没收缩反而连夜对广信发动攻击,西、南两门已失,我看北门也够呛!”
“这么快城就丢了?”盛怀恩跌脚。
“还没,据说城里仍有军民在抵抗。”赵敬子话音刚落,就见火把照着,后队的孙社跑了过来。
“千总,巡检使派了信使!”
一名信使上前,将个字条递给盛怀恩。
“李三郎已经知道周大福攻城,他建议我们回头与他会合改为先打娄世明。”盛怀恩将字条递给赵敬子:“献甫你怎么想?”
“大人,三郎写的是‘闻广信已失’,可我们得到的消息城里还在抵抗。”赵敬子说。
盛怀恩下令停止前进,派出侦察斥候。“你想说啥?”他问,赵敬子虽然没有任何官职,可毕竟是皇族说话多少有些分量。
“我们现在如果掉头去找李三郎,城里抵抗到日头升起时就会被镇压。”赵敬子回答。
盛怀恩在道旁踱步,看了会儿在道上就地休息的士卒们。
窦三儿走过来提醒说:“大人,还有半刻钟天就亮了。”
“我们这时候赶过去复夺广信?”盛怀恩拧眉,这种事他还从未听说过:“把握有多大呢?敌人可已经在城里了呀!”
“但他们只占了半座城。”赵敬子说:“信上不是说了‘有溃军自东门出望接应’?说明东门也还在我手。”
他蹲下身将块大土坷垃放在面前:“这是广信,我建议分三路行事。
坐地太保(刘宏升)带林字营四百人去东门外立阵接应、收容溃军,争取守住东门。
大人与谭营正破了敌人北营以后去北门,守军见到援军士气大振可以坚持得更久!
吾与火字营去破他西寨接应审家兄弟,得手后转向南门截其归途,争取将这三千叛匪全部留在广信城下!”
“如此甚好!”他的话给了盛怀恩信心。
意识到敌人立足未稳尚好对付,盛怀恩立时有了战意。若能复夺广信,他的功劳完全可以把那个“试”字去掉了!
全体动员起来,一向不骑马的谭中绡也找了匹南马(云贵产)骑着,气势汹汹大家杀向广信。
李丹得知他们坚持原计划去了广信已经来不及追赶,连忙细问传令缘由,李丹立足不语。
“诶呀这个赵宗亲,怎么打仗不听指挥哩?”顾大恼火。
“别这么说,那边是盛大人领兵,准确说来该是咱们听他们的。”杨乙说道。
“小乙哥说得对,”李丹点头:“你们放心,赵献甫不是个白给的,我猜他们这样决定必有缘故。”
“有甚缘故?城里那样混乱,过去趟浑水不值得。”顾大认为。
吴茂笑道:“城里是混乱,但传令刚才说了北门没丢,假如东门也还在,仍有半座城可以依据。我估计盛大人是想里应外合反包叛匪!”
“嗯,就看他们的速度了。”李丹说。
如果在叛匪周大福没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就巩固北、东两门,然后封住或复夺西、南两门,那这个计划还真有可能成功。
“不过究竟是个险着!”吴茂说。
李丹点头表示同意,心里暗自祝愿他们成功。
对了,豆子万他们不知怎样?如果没被识破,是不是能起个出其不意的效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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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福气坏了,猪队友让他深感无力。
好吧,你们先自己玩,等老子闲下来再找你们算账!
乱了,全乱了,不仅城里,连城外三座大营也因争先恐后要进城劫掠乱了套。
要进城了,有吃、有穿、有女人和财宝,谁脚慢谁是傻子哪还有闲心听什么长官的命令?
于是头领不知道队伍在哪儿,士卒也没将头脑们放心上,大伙儿一起往城门里涌。
这就成了奇观,西门、南门人流往里冲,北门被石头堵着打不开,城里军民只能靠东门出去,出少进多城里不得不抵抗。
然而越这样越不显叛匪人数上有什么优势,哄抢财物的多于有序进攻的,官军和团练背靠北门,渐渐冷静下来,在把总陈冬至指挥下扛住攻势。
发现北门打不开,被娄世凡派来助战,驻扎在北门外大营那上千人听说城破可以发财,绕城而走想从西门进去,结果与自己人堵在门外桥头互殴起来。
正在闹腾,忽然山坡上营地迸出火焰和喊杀声,然后有消息传来说一支敌军从月亮山下来摸进寨子还放起火来。
众匪大惊,就打算回头去救,毕竟辎重、行李都留在寨内。
正乱哄哄的时候“哗啦”一声响亮,却是西门上的千斤闸落下来。
然后就听城头有喊杀声:“不好啦,有官军探子混入!”
“娘的,城门都夺了,哪来的官军探子?”
西门外除护城壕外还有三条南北走向的溪水、沟渠,本来地方就狭窄,一千几百人在这局促的地方进不得、退不得,顿时焦躁起来。
于是有人叫:“去南门、去南门!”大家轰然响应,掉头沿护城壕外侧往南走。
还没走出几丈远,就听后面叫嚷起来:“不好,团练来啦!”说着就看见两面白底青框的旗帜,左边是个“火”字,右边是“孙”字旗号。
堆在西门外这伙里好歹有几个头目,连忙叫整队。
为首头目叫邓大眼,正是娄世凡委派带队来广信的,他先叫大家莫乱,带了几十个亲兵冲到阵前打算做个表率。
不料一抬头:“哟,这不是罗钩子么?”
罗右哈哈大笑:“没想到在这儿见到熟人。喂大眼,你怎么在这里?我说咋凤岭镇的俘虏里没见你呢!”
邓大眼惊讶:“你降了么?”
“何止于罗某,孙铁杆、高和尚都在这里。”
说话间众人都到了,片刻错愕后两边呼朋唤友相当热闹。
孙社便劝邓大眼:“老邓你也是条汉子,不如降了随我去见李三郎,将来如弟弟我一般也做个堂堂官家人不好么?”
邓大眼低头不语。
手下两个头目姓索的兄弟二人乃是娄世凡心腹,特遣来暗中监视的。
见他这样子请知不好,忙发声喊:“我们人多不怕,谁挡老子们发财就同他拼了!”
说罢带手下冲上前,罗右和高和尚两个赶紧抵住,两边转眼乱哄哄混战在一起。
邓大眼想拦都来不及,叫声苦只好上前硬撑。
可惜那索家兄弟不晓得罗右和高和尚厉害,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先后浑身是血倒地不起。
他那伙人便叫:“败了,败了!”引起这千把人溃散。
孙社抓住机会掩杀过去。
正在这时候斜刺里冲来一路人马,原来是审家兄弟解决调西营里残兵,带了队伍赶到西门外,正好截住溃兵。
罗右和孙社挟住邓大眼厮杀,赵敬子与高和尚向南猛冲冲突,叛匪溃散如水漫地。
邓大眼见不妙,赶快拨开孙社的铁钎转身要走,谁知被罗右钩住腿一跤跌得盔都飞了。
耳边金声响,一把铁钩压住他肩头,吓得他大叫:“降了,不打啦,咱们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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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怀恩从没想过官军的旗号会这么管用。
叛军北营几乎没留下几个能打的人,他到达广信北门的时间刚刚好,城里敌人终于压制住疲劳的守军,把城门缓缓开启。
开门的原因大约是想放北营的同伙们进城,可惜他们看到的却是官军的红色战袍和红边白底的“盛”字旗。
魂飞天外的叛匪们一哄而散,城头还在拼死抵抗的陈冬至放声大笑,他觉得身上立刻有了无穷的气力。
“援军来啦,给老子压回去!”他怒吼道。
士气如虹不是无缘无故的,看到友军时从绝望中获得救赎,那种快感无与伦比!
当窦三儿上前叫门时,他并不知道北门此前已被陈冬至带人用石头、城砖和木材封堵。
但是还未开口厚重的大门忽然缓缓开启,,叛军士兵和他四目相对,着实让窦总旗的小心脏经历了一把。
好在这小子反应快,他左摘弓、右抽箭,“嗖、嗖”射倒两人,然后拔刀纵马上前砍断缆绳,怒吼着冲进门洞。
后来他自己也觉得心有余悸,但当时什么也不顾了,只想着冲进去不能让对方把门关上,所以他反手用刀面抽了马屁股一下子。
马儿吃痛,驮着他冲过吊桥、冲过门洞、冲过钟鼓楼和十字街……。
但他确实造成了混乱,争取到几个呼吸的瞬间。在后面的盛怀恩一眼看到情形不对,立即下令冲击。
当时有百来名官军骑着各种骡马,听到命令马上跟进,城门处的叛军慌了手脚顾不上关门狼狈逃窜,一盏茶的功夫堪堪危急的北门回到官军手中。
但是盛怀恩也没停下来,他带着这百来人的骑兵跟在窦三儿身后径直冲到十字街,沿途给了叛军极大震撼。
“官军来援兵了”的消息迅速传开正忙着抢劫、搜刮的叛军懵了,像退潮般向两侧避让。
盛怀恩连斩两人,心里纳闷窦三儿这兔崽子想去哪里?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南门他浑身一个机灵。
“占领南门,把铁关闸放下来的赏十两!”他大吼。
那会儿当兵的每月只有五分银和两斗米,十两可是大数目!立即就有人争先恐后往南门冲过去。
恰在此时,盛怀恩转头的霎那从盔沿下看到个影子,凭着老兵的直觉他赶紧猫腰抬左臂。
两支羽箭先后赶到,第一支被披风(见注释)挡住没造成伤害,第二支擦着护臂“铛”地打在盔沿又弹回来,划伤了他的额头,顿时鲜血满面。
“娘的!”盛怀恩直起身来时左眼已经被血蒙住,他抽出手弩估摸着击发,然后听到声惨叫。
“大人,你受伤了?”有亲兵立即环沪过来。
“别围着我,怕人家不知道老子在哪里吗?”盛怀恩抢过亲兵手里的巾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走、走,别停留,会成靶子的!”
说完,带着队伍继续冲向城门,甚至比刚才马速更快。
他知道如果敌人反应过来要从这里突出去,百来个骑兵作用不大,得赶紧下马列阵才行。
“人手太少、要是能有五百人……!”他顾不上等后续大队也没法后悔,战场上片刻犹豫都可能接近荣耀,或者败亡。
他很幸运,两支被打散的守军听到马蹄声沿着顺城路赶来会合,南门虽暂时未夺下,但敌人想轻易逃出去也不可能了。
周大福真的急了,他本是来夺城的,可没想到部下净顾着抢劫、搜刮,竟有一半人像无头苍蝇在每条巷子里乱窜。
这么一来本想迅速占据各门,赶在凤岭镇官军来援前夺城据守的想法落空了。
然后就听说北门进来一支人数过千的官军,东门也被官军反击寡不敌众已经退回城中。
他倒吸口冷气。
当听说一支官军骑兵已经冲过十字街,他就知道坏了,对方是冲着南门去的。
周大福没有当关门狗的爱好,他立即带着亲兵队杀回南门,实际就想趁人家还未关闭大门之前逃出去!
结果他和盛怀恩打个照面,双方一动手,虽然盛怀恩额角有伤,但因看出来他是个大头领,盛怀恩使出浑身解数。
周大福不敢恋战,趁亲兵们敌住官军,两马错蹬他撒开马往西门里跑,也不管撞倒的人里有没有同伙,先逃出去再说。
眼看西门在前,安安静静的。有人抬尸体,有人搀扶伤者。
周大福心中升起异样感。
出门马儿在桥头突然站住了,周大福看着满地坐着的人(俘虏)发愣。
“尔等在此作甚?城里官军已经……。”说到这里他忽然心叫“不好”,欲拨转马头。
无奈这厮骑术欠佳,马儿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知该进还是退。
正在泥里拌蒜,远处有人喝声:“过九峰在此,贼将看箭!”说罢一支黑羽箭流星般赶到,恰好从周大福颈子一侧进去射了个对穿。
众人大惊,有两人忙来瞧时已气绝了。
南门涌出来的人马越来越多,都想回寨,却不知寨门已被高和尚夺了。
孙社哈哈大笑,命众人齐声喊:“广信光复,想活的放下兵器!”
几个头领见了破口大骂,带部下翻身去战,更多的人彷徨无计只得往两边逃,跑不多远都被截住,只得弃了兵刃跪地求活。
那些去和官兵、团练拼命的,已经躺在地上成了尸体。
「注释一:披风带风帽或雪帽,可带袖。斗篷无帽无袖且属于清代开始流行。这类东西包括罩甲衣在内,对古代骑兵而言是重要的护具,而非简单的装饰物、甲胄保护层或御寒服饰。两侧有三条袢带,分别系在肩吞、腰带、裙甲上的金属环上,马匹跑动时兜风涨鼓,起到对侧、后部的防御作用,尤其抵消弓矢伤害程度。后世影视作品里那种骑士身后披风或斗篷随风飘扬潇洒浪漫的场景,实际于战场根本不存在!除非遭遇突发情况来不及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