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干县,李府。
李肃正在案头铺开的雪白纸张上写字,他抄写的是《千字文》。
李肃喜欢赵孟頫的字,但他自己平日却用行草。
中过进士的人一笔漂亮的字是必须的,这是他自己很得意的地方。
以前往往遗憾只能指点女儿们,现在李靳过继到长房,他终于可以有教子之欢,所以闲来练练也是好的。
忽然听到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这打乱了他的心境。
前员外郎不由恼火地抬起头来,想看看究竟谁这样讨打。
不料正与李严四目相对,李肃一愣:“三弟,你这冒冒失失的是怎么了?”
现在已经分家,李严在靠近县学的位置购置了一个不小的院落。
但他知道兄长平素喜静,没有大事不会来访,更不会这样闯进书房里来。
“大哥还有心写字,岂不知外面已乱套了?”李严急火火地道。
“嗯?”李肃端着养气老爷的架子问:“何事惊慌?”
“叛匪杨贺突然出现在抚州,攻陷了金溪和东乡!”
“不会吧?”李肃手一抖,一大滴墨汁落在字中间。“这、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见塘报?”
东乡与余干隔江相望,两地相距二百里,相比远在广信府攻打上饶的娄自时,几乎已是近在眼前。
他仔细看看李严,觉得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禁勃然大怒,骂道:
“这些该死的官,南昌的官军呢?不是说派了一万人去剿匪,怎么剿来剿去让人家打到门口来了?我等捐财纳税,难道都喂了狗?”
“兄长先莫说这样气话,不是时候!”李严急得两手乱摇:“先说我等如何是好?走、还是留?这一大家子呢,稍有闪失可不得了!”
“等等、等等,可有见到县尊?”
“去了,衙门口全是绅士、商贾,都吵吵着请县尊拿主意。可见不到哇,周都头安排了捕快们在门上拦着哩。”
“后门呢?”
“去过了,也有人把守。”
“这,对啦!昭毅将军府,赶紧去,问问将军什么情况!”
“哦,对!那我现在就去,你等我回来!”李严这才想起现在城里还有支团练,领头的是那位赵家的皇室。他转身拎起下摆转身便跑。
“胡秦、胡秦!”
“哎,来啦、来啦!老爷有何吩咐?”胡秦已经接替了长景的位置,闻听呼唤急忙跑来。
他瞧见李严匆匆跑出去,正向小厮询问什么事使三老爷这样失态?
“备车,去琵琶湖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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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公子都在哪里?”昭毅将军府大门紧闭,赵锦堂不安地走来走去。
“二公子在县学还未回来,三公子在后面陪客人吃酒。”
“这时候吃个屁酒!叫他来见我!”
“是、是。”
不一会儿,赵煊用袖子抹着额上的汗水进来,先施礼,然后问:“父亲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儿子?”
赵锦堂向前走几步,看看没有外人,压低声问:“张信最近可有联系?”
“有啊。”赵煊回答,他不知父亲为何这样。“那小子在鹅湖呢,父亲想要他回来么?”
“到底怎么回事,把我都搞糊涂了。不是说李三郎被困在凤栖关了吗?
怎么县里接军报说他又打赢了叛匪,因功做了弋阳县的团练防御使?
官儿他倒越做越大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找张信问清楚,这混蛋在做什么?”
见老爹发怒赵煊大气不敢出,刚吃的酒似乎都成了汗在不断从额头冒出来。
“你还愣着作甚?赶紧派人去找他!”
赵煊转身想逃,又被叫住。
“我都被你气昏头了,再找个人去喊你二哥回来,要快!”
“父亲,出什么事了?”赵煊察觉这回好像和自己无关。
“福建叛匪杨贺不知怎么窜到了抚州,前锋已到东乡。”赵煊浑身一哆嗦,听老爹继续说道:“兹事体大,我得赶紧和你兄长商量下。”
言外之意找你也无用,可赵煊没体会到这点,他满脑子都是“东乡”二字,那和余干不是只有一江之隔?瞬间他觉得后背冰凉。
不过这等大事赵煊可不知该怎么处理,他出来叫人去找二兄,自己赶紧回去先把花厅那边几个狐朋狗友打发走再说。
赵锦堂有一妻、三妾,不是没财力养女人,而是高祖皇帝规定他这个爵位只能养这么多。
这家伙有对儿子的执着,因为往上两代都是独苗,所以他不想在自己手里断了枝。
天可怜见,妻子连生两个儿子,让他欣喜若狂。
后来隔了八年又有赵煊(所以李丹等称其为赵老三),赵锦堂觉得自己可以继续生。
但没想到后面两个妾生的都是女儿!
三子六女,老赵渐渐觉得力不从心只好认命,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享受生活。
长子赵灴(hong,一声,古字同“烘”),荫羽林士入值宿卫,如今做到骁骑尉(相当于前世连级军官或今世禁军的试百户)。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按规定再不能升职便要转入禁军或沿海备倭军所任职,这是赵锦堂极不愿看到的。
他已经派人传书,说自己病重要求赵烔回乡省亲,打算与儿子好好商量。
若没机会晋升,赵锦堂宁愿老大转职到本省做个县尉或者团练使,守着家不要太远。
次子赵烔(tong,二声)二十五岁,家里唯一一个通文墨且弓马娴熟的。
但因皇族子弟不能科举,干脆以好杂书、手工为乐事,又爱侍奉女孩子们作诗弄曲。
但他却偏不触法闹事,这点和梁姨娘娇生惯养的赵煊完全不同,故而老大不在家时赵锦堂有事便与他商议。
小厮找来时,他正躺在百春堂后园水榭里,头枕在四姐小苏红大腿上,手里打着拍子听弹琵琶的姑娘演奏自己的新曲。
两个十二、三的小丫头一个跪在榻上,一个坐在榻沿为他揉腿。
“轻点、轻点,这两天没站马步,骤然站会儿还挺酸,你们稍微使劲少爷我受不了,得慢慢揉开了,急不得!”他对两个小丫头道。
“少爷不急,我们小姐急。”小丫头知道他好脾气:“你那么沉,压了人家好久,只怕腿都麻了呢!”
“诶哟,是吗?”赵烔赶紧抱歉:“苏红妹妹,我倒没想着这个,委屈你了。”
小苏红嗔怪地瞪那丫头一眼,柔声说:“没事,你舒服就行。”
“别别,”赵烔笑着做要起身的样子:“回头整个身子都麻了,妈妈正好有理由留下我!”
“我看你敢往哪里走!”小苏红按住他肩头。
屋里嘻嘻哈哈莺歌燕舞,赵烔余光看见自家小厮探头探脑。
“做什么鬼哩,滚进来!”他大喝一声,倒把姑娘们吓得都变了脸。
“爷,老爷找您。”小厮哪敢真进去,就在门口大声回答。
“怎么了?”赵烔皱眉。
“出事了,据说流寇围了东乡,县衙门口水泄不通,咱家门前也都是士绅们。老爷派人来找还是从后面柴门溜出来的。”
小厮说着话,听里面悉悉索索。
赵烔已经在女孩儿们伺候下穿上鞋袜、襕衫,披散的头发很利索地挽个髻,顶块蜀锦包边的青布,下面用条杏黄绦扎住,上面扎条裹银铜簪。
“剑呢?”
小厮赶紧双手奉上。
“车来,我们走!”
有人已经忙不迭地下楼去叫马车。
车子刚停在门口,赵烔已经迈出院门。上车、关车厢,前边是驾车的车夫,三名随从在后面跑着紧随。
其实到家用的时间很短,车停下来后边随从没差几步也到了。
小厮趴在地上,若是赵老爷会踩着他的背下车,这是皇族的谱、必须的。
赵烔看看他汗湿的后背,不晓得是不乐意还是嫌弃,皱眉挥手让其走开自己下来。
“嗯,行远车行这新式马车做得越来越好,这款比之前那款震动小多了,也没有那些烦人的车轴响动。不错!”
站在门口来接的管家听赵烔说完笑逐颜开,正要说什么听他又来句:
“再去订一辆给百春堂小苏红,就说本少爷香车宝马赠美人!”
管家的脸一下子掉在地上。
正往里走,看见赵煊领个小厮往外走,见到他拱手:“好二兄哩,你可回来了!”
“怎的,你又犯事了?”赵烔疑惑是不是他要叫自己去求情。
赵煊赶紧摇头:“哪里,是阿爹问了你好几次,在后面签押房发脾气来的。”说完兄弟俩擦肩而过。
“阿爹,孩儿回来了。”在赵锦堂面前,该有的礼数赵烔一点不少。
“你跑哪里高乐去了?为父在这里急死!”赵锦堂怒骂,但是……没任何反响。
赵橦上前倒了杯茶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到侧面问:“刚才见老三急匆匆领个小厮出后门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办他的事,你不要管!”赵锦堂打断他:“东乡被流寇围了,你怎么想?”
“怎么想,这有什么可想?”赵烔显得莫名其妙:“兵来将挡嘛,还能做何想?”
“他们过了龙津可就到余干城下,一条锦江没有用的!”赵锦堂发现儿子似乎没听懂。
“阿爹,那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开始往南昌转移。”
“仅仅是转移?”赵烔嘴角带着笑意:“您可别忘了,皇族不能临阵脱逃,否则会被逐出族籍的!”
“我、我哪里想逃?就是……就是我近来经常眩晕,所以到南昌去看看医生便回嘛。带着病也不好指挥作战是不是?”赵锦堂嘀咕。
“唉,那您都有主意了,还急火火找我回来作甚?”
“我有些担心。”赵锦堂搓手:“你在衙门有熟人,可听说李三郎消息?”
“阿爹问这个,我知道。”
“可是上饶失陷了?那李三郎会不会已死了?不然福建叛匪怎会打到抚州?”
“最新的消息说,把李三郎他们阻住的是围攻上饶的娄自时。
攻打东乡的叫杨贺,乃是受了娄自时封号的渠帅。
他俩虽是盟友有时配合,但大多时候各干各的,互不统属。”
“哦,原来这样!我还以为是上饶陷落,叛匪一部先头到抚州了哩,原来是这渠帅他自行其是。”
赵锦堂眉间笼上层失望:“那看来李三郎还无法脱身?也许他会失期或者丢了辎重……?”
“这个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赵烔心中冷笑,他觉得父亲和个小孩子抢那团练使位置好没意思。
“唔,怎么?”
“我刚听说,李三郎虽然被阻,但是和叛匪三战三捷,斩杀、俘虏了两个知名头领。战报上说广信知府让三郎做了北地巡检使,正儿八经九品的官身呢!”
“嘶!”赵锦堂倒吸口气,咬牙切齿:“哎呀这个小孽畜,贼娃儿!真没想到他有这样的运气!这还了得、还了得?”
“老爷、少爷,小人以为他现在被困就像那泥塘里的鱼,挣扎不了多久。
他手里才几个人,那娄自时十万大军,吐吐沫淹也淹死他了。
您消消气,不值得急成这样。
再说,看这形势整个广信府陷落,甚至抚州不保都是早晚的。
李三郎他总有运气用完的时候,您说是不是?”
管家谄媚地劝解,又说:“对了,我见梁姨娘刚派人去请蒋太医……。”
“啥?她怎么了,为什么要看医生?”
赵锦堂是个宠妾的主儿,听到这话比乱匪兵临城下还叫他慌乱,连忙起身边走。
父子俩的谈话闹了个有头无尾。
赵烔出门,见赵煊刚好回来走个对脸。
“哥,我问过萧兵房(萧贵)啦!他说占据东乡的叛匪只有三千多,应该无力分兵再来余干,叫咱们不必惊慌。还说,县尊已经派人往饶州府向府尊告急。”
听弟弟这样说,赵烔也稍稍安心,却又禁不住想这伙贼真笨,就三千多想打一座已经被惊动、守卫严密的县城?
又想自己老爹也够可以的,为这么个还没搞清楚的消息烦恼!
转念又一想:哦,他不仅仅是琢磨李三郎的生死,更重要是想让我给他出个溜走的建议。呵呵,还好刚才没上当,不然人前人后都要被骂。
但是做父亲的算计儿子,这让赵烔非常不爽。
他转身去了母亲的小院,进门便对阿娘告状。
“儿啊,这可是大事,并非玩笑!”朱氏听了大吃一惊:“你父亲若当真干出这种事,传到京城里只怕是场大祸!不行,晚上我得好好和他说道一番!”
“娘啊,如今贼人又不曾来,他若这时候离开别人倒也说不出什么。”赵烔的意思还没交火呢算不上“临阵”,别家里先闹得不像了传出去不好。
朱氏生气地回答:“他且是皇族子弟,又有团练使身份,有贼来自当保护乡梓义不容辞,先想自己财产及身家安全这就是错!
你不必说了,今晚我好歹要给他个教训。
呵呵,先前那梁紫花(梁姨娘)跑来唧唧歪歪我还当是她害怕,看来是有人撑腰哇!
平日里她纵容煊儿胡来我也就忍了,若敢怂恿相公逃逸便打折腿发卖出去,拼着相公休了我也算对得起赵、朱两家的祖宗!
烔儿你不要学他样子,为娘不走你能到哪里去?大不了咱娘俩披挂起来,我就不信那起子贼人还能刀枪不入?”
赵烔见她发怒,自知嘴欠,赶紧溜出来叫小厮去找老爹,叫他今晚躲着母亲千万别自投罗网。
原来朱氏是将门虎女,最见不得自家男人畏缩的样子。
她说披挂可不是嘴头耍耍,两个儿子的武艺都是她教的,上阵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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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针儿慌慌张张回到白马坡,进门也不顾自己还挽着包袱,径直闯进上房来,把正准备往牡丹图上落笔的小钱氏吓了一跳。
“诶哟,这冒失鬼,做什么样子?”她抚着心口嗔怪道。
“奶奶,大事、大事哩,奴婢先给奶奶道喜了!”
“啊?这、喜从何来?”小钱氏一脸茫然。
针儿抿嘴笑,拉她进了里屋,压低声音问:“奶奶可知我今日去了哪里?”
小钱氏深深地看她一眼:“明知故问,不是我叫你去长房苏姨娘那里借那松石绿的颜料去了,怎反来问我?”
“正是、正是。”针儿笑着扶她坐下,说:“苏姨娘和我说,大老爷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个消息,说丹哥儿擒杀了几个有名的贼将军。
广信知府老爷开心得不得了,让他做了个什么北地巡检使,正九品哩!”
“啊?真的!”小钱氏惊喜地一下子站起来:“我没听错吧?哥儿才十五,他能有本事擒杀巨寇?”
“是大老爷亲口对苏姨娘说的,据说他很不开心呢!”
“阿弥陀佛!”小钱氏高兴得眼泪都在打转了:“快、快买些香烛,我要去白马寺替哥儿上香……!”
“诶呀,奶奶,这可不行。”
“为啥?”
“我回来路上,人都说叛匪打到东乡了,正鸡飞狗跳地闹着要关城门!”
“这……。”小钱氏又喜又忧。
喜的是养子得到官身,那自己后半辈子有靠不说,也不惧别人欺负了。
忧的是看来这伙反贼势力大,怎的都围住东乡了?
她担心李丹千万别出事,那么多叛匪,他一个人逞能有什么用?
“哎呀死妮子,你还不如不告诉我,搞得人心都乱了!”她跺脚埋怨。
“奶奶别担心,哥儿那么神武,身边还有小宋、麻九叔他们好些人帮衬。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过两天九品变八品,八品升七品。”
“呸!”小钱氏被他气乐了:“你当朝廷的官帽子是随便给的,说说就来呀?”虽然嘴上说,心里还是欢喜和忧虑交织着。
结果这一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次日醒来还怏怏地。
思前想后,忽然记起李丹临走时说过的话。
犹豫再三还是把针儿叫来,吩咐她:“你让麻家嫂嫂备好车,咱们出去一趟。”
“去哪里?”
“别问,我都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去。先走着,路上再定!”
小驴儿拉着车子过江、进城,穿街过巷漫无目的地走。
麻九的浑家忍不住问:“娘子,咱们不能就这么在街头晃悠哇,您究竟是要去什么地方?”
听她问,小钱氏才下定决心,轻声道:“嫂子,你送我去城隍庙后头,就是先前哥儿练兵的那个小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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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干城隍庙后,小校场门外。
麻九的浑家站在驴子边心里直嘀咕,这事儿没什么不对头吧?
照理说钱小娘子是寡妇,跑到这老爷们儿的校场来有点不成体统。
可话说回来,这校场是李家三哥儿带人辟出来,县老爷答应了给他用的。
这里训出来的团练都是吃李家的、穿李家的,和家丁也没啥两样。
既如此,主母来巡视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这么琢磨着,就看那守在门口儿的蟹王五眼珠子朝着天不住地打转。
忍不住“哧”地掩口一笑:“老王,你又不是没见过嫂子我,眼珠子老躲躲闪闪做什么?”
“麻家的,我不是躲你。”蟹王五赶忙轻声解释:“主母在车上,我、我、我怕一个没注意……,所以这眼珠儿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小钱氏和针儿在里面听了好笑,针儿就想逗逗他,在车里将车帘挑开条缝问:
“王大哥,少爷带队走恁多日子,据说后来又去过两拨人,你怎没去呢?怕不是走不得路,拎不动刀枪?”
“呃,小大姐可莫胡说,那可冤死了。咱进来前都是试过腿脚、力气的。
只是……我也不知为啥,打第一天起就叫我守门,一守便到如今。
前日李彪回来带有好些家书和银票,人家都发财了我岂有不想去之理?
只是三郎留下规矩,咱队伍上讲个令行禁止,说叫干啥就干啥。我……我得服从命令不是?”
“老王说得对,你回答得很好!”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针儿立即缩手,帘子“啪”地落下。
“留守书办、行军司务朱庆,迎接主母。”
朱庆躬身叉手,然后对麻九浑家道:“麻家嫂子,这里不是方便处,快将车引进来我帮你寻个位置停好。”
说罢叫开了营门,在前面引着,到了偏殿改成的库房边,叫过马夫将车子接住、拴好。
然后他来帘子边轻声问:“主母今日来可是有事相问?在这里问话还是寻个干净处?”
“哥儿走了许多日子,我甚忧心,想过来问问先生,近日可有他消息?”
“回主母话,自李彪上次回来又离开,目前尚无新的消息。”
小钱氏沉吟片刻:“哥儿说过,有事可咨询杨链枷?”
“杨百户?他目下不在校场居住,平日都在仁里客栈那边。主母稍待,朱庆安排下便带您过去寻他可好?”
得了小钱氏同意,朱庆忙回到签押房交代两句,然后出来。
他在前边走,驴车在后头跟,这样来到仁里客栈。
韩安去塾里教课了,苏四娘外出采买,柜头伙计刘千儿听说是李三郎的母亲要见杨大意,忙先行礼,告诉道:
“杨大郎在后面打熬身子,小人领大娘过去。”说完在前边引路。
朱庆便躬身:“主母请随刘兄弟去,属下在这大堂候着。”
刘千儿便带了小钱氏、针儿并麻家的往后面来。
到后头一处隐秘院子,听到里面有呼喝声。
刘千儿回头轻声道:“杨大郎身份不一般,故而给他安排了这处,从周围高处都看不到院内,比较稳妥。
大娘进去后稍待,杨公曾吩咐练功时不可打扰,需待他停下来后再召唤。
您在旁边条凳上稍坐便可,小人在院外恭候。”
“有劳你了。”小钱氏说罢,与针儿、麻家的进门。
转过影壁,就见个赤膊的汉子,穿条犊鼻裤头,正将条枪舞得上下翻飞。
她忙抬起广袖来遮了面,却又悄悄探出头去看。
见那人身形高大不似南人,浑身被汗水湿得油亮,块块肌肉隆起。
小钱氏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做个手势让针儿她们站在门边别动,自己又往前几步。
只见这条枪出入如龙蛇,刚猛多变,直看得小钱氏忘了神,不觉多走了些。
麻家的见了正要叫不好,忽然那枪一招金蛇摆尾,枪头刷地就到小钱氏跟前,她下意识低头,枪尖打落钗环,一头秀发如瀑般垂下来。
“哎呀!”针儿和麻家的同声叫道,把杨大意也吓了一跳。
他没发现院子里进来人,更没想到这人已经走到了自己“圈子”的范围。
枪是长兵,所以与对方之间看似尚远,其则腾挪间眨眼便至。
小钱氏不懂武艺,以为有距离没关系,不料想几息之内已经走进了长枪的杀伤范围。
这便是杨大意嘱咐平时练功莫要进院打扰的原因之一——避免误伤。
杨大意连忙收枪跑过来,关切地俯身问:“你没事吧?”
“杨百户,快后退!那是李家主母!”
麻家的这声叫唤把杨大意吓了一跳,忙退到一丈外,躬身抱拳:“不知主母驾到,杨某冲撞失礼,还望恕罪!”
他方才心急奔到跟前,与小钱氏咫尺之遥,男人的体味和呼吸已让她羞红了脸,还好有秀发遮挡半边没让针儿她们看见。
小钱氏稳了稳心神,起身款款还了一礼:“是妾身不好,打搅将军习武。罪过、罪过!”
“呃……。”杨大意心里既过意不去,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刘千儿听到动静也跑进来了,告诉他:“大郎先回屋擦洗下,大娘特特地寻你来有话要问哩。”
“哦,对!好、好,请……主母稍待,杨某就来!”杨大意这才慌手扎脚地放下兵器,进屋去擦洗、换衣。
针儿忙扶着小钱氏在院里石凳上坐下,给她重新打理发髻。
麻九浑家埋怨杨大意,可真是人如其名。
“不碍的,嫂子莫怪他,是我看他耍枪一时忘记走得太近了。还要麻烦嫂子到前边帮我们拿壶茶水来。”
刘千儿见说,知趣地表示去取几样点心、干果,便随着麻家的一起去了。
这边头发刚刚整理好,却似呼应一般,“吱呀”声门响,杨大意穿了身石青箭袖走出来。
与小钱氏四目相对,两人都觉不好意思,脸一红重新叙礼,在石桌两边落座。
小钱氏先问了些住在这里可习惯,有无家里的信件,那边还有什么人这样的话。
等麻家的和孙千儿布上了茶水、点心和干果,退到门外去以后。
杨大意才拱手问:“夫人今日来,可是三郎那边有什么消息?”
“消息没有,传说倒有一个。”说完小钱氏便看眼针儿,针儿忙将自己昨日听到李丹做了巡检使的消息说了。
“果然?那不是好事么?”
“虽如此,但昨日城里喧闹纷纷,都说叛匪占据了东乡。所以……,”小钱氏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又有点吃不准了。
这到底是官军势大还是叛匪更厉害,要不要赶紧把三郎找回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不得要领。
哥儿临走说,有事可找你商议,故而……。”
“哦,原来如此。”杨大意点头,静下心想想说:“我看夫人不必过于担心。
战场胜败是常事。那抚州的反贼与上饶的不见得就是一伙。
况且,贼人飘忽不定,突然袭击抚州各地不防备下城池陷落也是有的。
三郎如果真的做了巡检使,说明打得胜仗立了功劳,那边的贼兵定是吃了他的亏。如此看来,不必担心。”
“唉,这原本不是说押运粮草嘛,怎么又打起仗来了?难不成官军兵力少,不得已连他们都上战场厮杀?”
小钱氏担忧地说着,偷偷瞟了眼杨大意放着石桌上那双粗大的手。
杨大意呵呵地笑:“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呵,丹哥儿好福气!”
“那怎么办,我姐姐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也是我终身的依靠,怎么能不上心呢?”小钱氏说着叹口气。
抬眼看见刚才那条大枪:“怎么我听哥儿说你的兵器是条链枷?所以刚才见你使枪,我还在想不会找错了人吧?”
“在下是个骑将,就是骑马的。”杨大意解释说:“最得意是用链枷,不过像长枪、矛、戟、长刀其实都会用,今日想温习枪法,不料竟冲撞了夫人。”
提起这个,两人又都不好意思起来。针儿见他俩脸红过来又红过去觉得好笑,故意说:
“杨将军既这么尴尬,不如为我家主母做些什么,以赎罪愆。”
“诶,这倒是!您有什么差遣尽管开口,大意别的本事没有,要力气、要奔走,这都使得!”
针儿听了他这话便掩口笑。
小钱氏瞪了针儿一眼:“什么时候你能做我的主了?”
“您可真是的!”针儿撞她一下,轻声道:“担心三郎安危,不如就请杨将军带着家信走一遭,亲眼去看看便好了。”
“如果夫人要送信,杨某愿意替你走一趟!”杨大意赶紧抱拳表示。
“这,你别听这妮子瞎说,这山高路远地……,再说外面还在闹匪……。”
“哈!夫人忘记了杨某可是边军出身,千万人中厮杀过的,些许蟊贼有何惧哉!
只是某的马匹让与三郎了,方便的话请夫人帮我再找匹马来,某去去数日便回!”
“这,使得?”
“使得!”
“既如此……。”小钱氏便命麻家的到前头请朱庆过来,然后告诉他说:
“我托杨大郎去给三郎处送信并探望,你帮忙找匹脚程好的马匹来与他骑去。”说完,便让他去办。
自己找刘千儿讨了笔墨纸张,先给县衙写封文书,说明派遣家丁杨意往白马寺还愿后往广信送家书,请县衙开具路引。
交给麻家的去办,并让她取五十两银票来给杨大意路上花用。
“李家妹子不必麻烦,三郎在我这里寄存有款子,我来给杨大郎支用便是。”
话音未落人已到跟前,是韩安的媳妇苏四娘采买回来了。
两边见过,苏四娘告诉小钱氏:“我从账上出即可,正好有新车造好要送与三郎军中使用,杨兄弟可随押车的兄弟前往。”
小钱氏大喜,她正担心杨大意独个出去有危险:“若有伴当一起,自然再好不过!”
议定了后日出发,小钱氏又被苏四娘请到前边说话。
原以为她只是本店掌柜娘子,了解到李丹是和韩安学的字、画,这才知道还有个“师娘”的身份,怪不得刚才唤自己“妹子”。
小钱氏忙深深地谢过,两人序了年齿,确是苏四娘更长些。
盘桓了小一个时辰,这才心满意足地上车回家。
韩安到家,正见苏四娘站在门口目送一辆驴车远去,好奇地问:“这是谁家的娘子,竟劳动你亲自来送?”
“李三郎养母,也是他的姨母,就是人说的李府二房小钱氏。”
“哦?她从不露面,今日怎么……?”
“担心养子的安危,特来请杨大郎帮他去广信府探看。这位钱小娘子虽是继母,对李三郎还真不错!”苏四娘叹息着说:“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这么说,她见到杨大意了?”
“嗯,丹哥儿说过有事找杨链枷的,朱庆先生便引她过来。”
“嘿,这个李三郎。他倒百无禁忌呵!”韩安苦笑。
“这有什么可禁忌?”苏四娘瞪了丈夫一眼,忽然又笑了:“再说,就算发生点什么我也觉得挺好。”
说着将刘千儿那里听来杨大意耍枪撞落了小钱氏,落下钗环、打散云髻的事说了,然后神秘地问:“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的某种缘分?”
“缘什么分?”
“噫,一个未娶,一个守寡,若是能捏在一起……。”
韩安吓了一跳:“这话可别说了,若是传扬出去,小钱氏有大麻烦。你去叮嘱刘千儿,叫他也给我把嘴闭紧,莫因为一场误会引出人命,那可不是耍的!”
“我就说说而已,你不知道他两个坐在一处时,怎么看着都那么般配……。”
“闭嘴!”韩安低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