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吹开一天云露,夜月照澈万里江山。
宝凤楼上砖雕的对联不知何人书写,乍看上去颇不应景,但有些人看了似恍然大悟,也不知他们从中联想到些什么?
这家青楼名字里有个“楼”字,实际是指内院里曲尺形的两层小楼,进门明堂及其前后天井构成的前院,都只一层屋宇。
走过不起眼的穿巷,里面才是更隐秘的内院。
流连红楼的常客都知道好姑娘全被老鸨藏在后头,哪会搁在前面抛头露面?
但这楼上只供贵客宴饮或留宿,寻常人想探头瞧眼都不行,穿巷里暗处把守的汉子立刻会出现,横眉怒目将你叉出去!
看看高耸的清水外墙和三檩小披檐雕花垂柱门罩,白云楼把身子放低。
他揣着手正打算过去,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云吞摊子下面坐着个汉子正吃得欢,两眼看似不经意地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把身上的破衣裳裹紧,白云楼笑嘻嘻地挨过去,打躬作揖地求对方行好。
那汉子一身短衣,腰间别了口倭刀,头上包块不知哪户人家桌上扯来的蜡染蓝布,完全是副叛匪打扮。
见他过来不耐烦地推开碗:“奶奶的,吃碗云吞都不得清净,算爷赏你了!”
说完起身便走,经过他身侧时装作拍身上的尘土,低声问:“看完了?有把握?”
“香主,没问题。”白云楼躬身回答,似是在谢恩。
那汉子鼻子里轻轻“哼”了声,说:“自己小心。”然后摸摸脸颊,叫上伴当扬长而去。
白云楼稀里呼噜把云吞下肚,他本就是个南康的乞丐完全本色出演,佝偻下身子留意周围人的举止,见没人注意他抄着手溜走了。
这种地方大白天没什么人来逛的,只有到晚上才有趣。
待天渐渐暗下来,宝凤楼门口突然变得热闹。挂出来的一串三灯照得门外这片红彤彤的,看着特喜庆。
老鸨宋三姑嘴里招呼着客人们,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拿眼睛朝西边不住张望。
终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哟,贾爷,您还真来啦?看来还是财富动人心呐!”她故意撅起嘴来说。
“哪里话,三姑。我这不是军务繁忙嘛一直不得闲,不过三姑想我了,横是挨顿板子也要来的!”
宋三姑招呼的这位贾爷咧着嘴岔一手扶着短刀柄,另一手的拇指插在革带里。
他肚子向往凸着,那张讨喜的胖脸上长着一对小圆眼睛,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个匪徒,倒像是精明、机敏的生意掌柜。
这人叫贾铭九,今年三十四岁。
贾铭九原先确是个生意人,在造酒手艺上有独特的门道,坏就坏在他太痴迷江湖和侠士。
他总喜欢在家里招待这类人,大方地容留他们在自己的酒店里住宿,结果招来祸事。
几个常来往的客人居然是朝廷捉拿的造反头目,他的生意对头暗地里告发给官府。
为了活命他跟着这些人逃入大山,成了叛匪的一员。
因他会酿酒,在匪徒们中间不但受尊敬,而且还有个好人缘。
贾铭九不但不用上前线作战,而且享受着哨总待遇,管理着三少帅的伙食,是他身边亲信之一。
这个宝凤楼之前来过几次,可三少帅撤到镇上后事情太多就没工夫了。
现在娄世凡要他兼顾养伤中的一称金饮食,哪里得闲?
今天之所以过来,只因老鸨宋三姑派人给他带了种从未见过的酒,清澈、口感好,既柔和且香气四溢。
作为专家,这么独特的酒立即勾起了他的好奇,所以他急急忙忙赶来要问个究竟。
“三姑,咱俩找个僻静处,唠唠你送去的……。”
宋三姑打落他扯自己袖子的手,使个眼色:“瞧你急的,都准备好了。我已让红锦摆下桌细点、酒菜,九老爷你坐好,不着急,慢慢品。”
说完,捉了他的小臂朝里面走。
贾铭九想:对呵,这里不是说话处。只得忍住好奇先进去再说。
红锦新来不久,做事麻利说话爽直。
贾铭九第一次来宝凤楼是陪娄世凡散心,结果三少帅只是和几个部下喝了顿花酒便兴致缺缺地走掉了。
老贾却和那双大眼睛四目相对便落入情网,为了这个在后面上菜的姑娘嫌他挡道,甚至在他脚背上故意踩了一脚。
他次日又来,然后是第三次……。
贾铭九原本在家乡亦有过成家,出事后媳妇受到惊吓,不久便突发心悸去世。
说来他枕边已经空了很久,红锦虽让他动心,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贾铭九却不敢开口,也不好开口。
这兵荒马乱的,他深怕又害了一个,罪过岂不更重?
两人间话不多,但这种暧昧已经很明显不是普通恩客在酒桌上谈诗论曲的气氛。
鸨子让红锦先敬酒,三杯落肚,贾铭九脸上红润,眼里放光,慢慢地被酒水吸引,话也开始围绕这酒聊起来。
“好酒,绵柔回味,酒香也较普通水酒更长。但不知三姑从何处得来?
前次我陪少帅来时你拿出的春花酿,和这个比那简直就没法喝了。
难道少帅来时,三姑还藏着一手?”贾铭九故意这么说,然后等着听宋三姑如何分辨。
宋三姑“格格”一笑:“我若那时有这好东西,还能放少帅走了?”
“那这……就是这两天才得的?”贾铭九惊讶。
“可不就是!”宋三姑说着看眼红锦。
红锦边给他布菜边说:“要说这个酒呀,得来既蹊跷又危险,妈妈为给你寻好处可担着罪过呢。”
“哦?怎么回事?”
“九郎可知这酒来历?”
“不知,愿锦儿教我。”
“这酒,乃叫做‘南山酿’……。”
“啪”的一声,手中的小杯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贾铭九张着口看看二人:“你、你两个拿我开玩笑?”
“实话实说而已。”
房梁上飘来这句,贾铭九激灵起身,再看地上已落了一人,笑嘻嘻朝他拱拱手:“小人白云楼,见过贾把总。”
“你、你是?”
“贾掌柜莫怕,在下从南山上下来特地寻你并无恶意,乃是我家巡检使大人要与你做桩好买卖,送阁下场无尽的富贵。”
“大胆!”贾铭九抓起刀来扯出一截:“信不信我现在取你项上人头?”
“某是个乞丐,身上也没兵器,你就取了这颗头去有甚用?”白云楼冷笑:
“再说,放着好买卖你不做,非要当那出头的椽子,在红锦姑娘面前逞能难道很有趣?
你虽拿着口刀,看架势就知你手上没沾过血。漫说取人头了,伤人的事你做过几件?”
“我……。”贾铭九语塞。他看看屋内的两个女人,忽然泄了气。
“诶,不对呀。你既是南山上下来的,如何知我这样仔细?”他纳闷地问。
“这有何难?”白云楼笑了:“我军中抓了上千俘虏,谁不知你贾掌柜乃花臂膊身边的大司务,掌着饮食膳伙的事情?”
“哦,这倒也是。”贾铭九看了眼桌上的酒,将刀推回去立到桌旁,坐下端起杯抿一口问:“两家战事正酣,你来就不怕掉脑袋?”
“战事正酣?哪里?”白云楼故作不知,看看四周:“瞧这歌舞升平的样子,若不是有驻军,几乎叫人忘记这里是前线。贾掌柜以为呢?
四季平安,买卖才有得做,若是打仗,商家可如何开门呐?”
“你少废话!来做什么的,想收买咱做个探子?
我告诉你,就这三、两碗酒想放倒贾某人,你们想得太好了!
跟我回去自首,保你这颗脑袋不掉,如若不然……。”
“不然怎样?叫上花臂膊带兵再去南山打一场?你问他可敢?”白云楼嗤笑:
“老兄,你看清楚。现在不是我们不想打,是花臂膊他不敢打。
实话告诉你,上边派来的官儿就在山上,正清点首级数目,我们不嫌多,多多益善。
不过既花臂膊不想打,咱也犯不着杀生。
恰好这几日闲来无事,巡检使叫人酿了些好酒给弟兄们祛祛湿气。
余出来的,我家师爷就出主意,说要不然和山下做个买卖,咱们卖酒如何?所以在下才奉命下来见你。
你瞧这条街热闹得,有了当兵的就是不一样。
当兵的都喜欢喝一口,可那等淡垮垮、浑浊不堪、味道酸刺的,和这个一比还叫酒么?
再看看娄帅旗下、银陀手里,有多少汉子要吃肉、喝酒?
啧,这个钱不赚,你贾掌柜是不是傻?
和赚钱相比,兄弟我这颗人头送到三少帅面前去,你落到手能拿几个赏钱?
难不成我这副皮囊还能值个红锦妹子?”
贾铭九的脸腾地绯红。
他刚才确实闪过这念头,后来又觉得这小子不值得这么多,没想到被他当面点破,不禁恼羞成怒:“爷们之间的事情,你掺和她做什么?”
白云楼笑着打躬道歉,贾铭九没说话,却偷偷看了眼红锦。
白云楼给宋三姑递个眼色,那老鸨收了他五两银子呢,忙开口道:“我的好九爷,你仔细想想,南山上的爷们也是些汉子,又不是妖魔鬼怪!
既两边都不打,大家往来做生意有什么大不了?
也就是小心着点,莫叫三少帅知道便好。到手的银钱不赚,多亏呵!
这世上就几类生意好做,女人的衣裳和脂粉,男人的皮肉和酒水,都是保赚不赔的。
你再看这酒的品相、味道、清澈,老身在这闽赣界来往半辈子,就没见过比这更好的!
要不是如今打仗,凭这酒便是往南昌城里王府也卖得!”
“三姑这话,可是想加一股?”贾铭九苦笑:“我若做了这个买卖,叫花臂膊知道,不砍头也得打成残废!”
“那就拉他也参一股呗!”白云楼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其实不需贾爷亲自出面,那边的意思是叫我留在这镇上开个酒庄,两家各持四成半的股子,余下一成给三姑和红锦。
这边大人们占四成,我占半成。贵方如何办法自定即可,少帅占股不占、占多少我们不问,就当全然不知,只对贾爷一个便是。
您看这样可好?”
贾铭九扬着头眼珠转了几转,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眨巴眨巴眼睛,:“兹事体大,我……我得回去和少帅商议后才能定。”
“这个自然。”白云楼拱手:“不知贾爷何时能够回复?”
“回复嘛……,”贾铭九忽然语气一转:“我如何知道尔等不是包藏祸心?”
“贾爷,”白云楼苦笑:“我带着伙计来镇上开酒庄,人都在你们治下哩,还敢‘包藏祸心’,岂不是不要命?
再说,我们酿酒用的可是官军本要送去接济上饶的粮食,您明白这里的关窍了吧?”
“哦!原来这样!那好极啦!”听了最后这句,贾铭九立即放下心来。
看这意思南山那伙打算贪了公粮酿酒挣私钱,对自己这方来说,又不用打仗,有酒喝、有钱挣,还能消耗官军那边的粮食,何乐不为?
“好,那你明晚来听信。”他心里有数了。
白云楼深施一礼:“多谢贾爷!”
“等等。”贾铭九皱眉:“若是把少帅拉进来干这个,那他肯定占大头,我老贾辛苦半天好像没太多好处!”
“唉哟,我的贾爷!”宋三姑见他又反复,生怕反悔,赶紧道:“你看,人家连老身和姑娘都给股子了,想得多么周到。你就别磨叽,赶紧应了吧。
再说,白大侠已经和老身约定,用百两银子替红锦赎身,这头款五十两他都付了,只要这买卖在镇上开起,尾款跟着就交来。
人家可是替你办事,莫要辜负了他的好意!”
“哟,这如何使得?”贾铭九忙起身欲推辞。
白云楼忙摆手:“贾爷莫怪小的做事唐突,实是出来时巡检使安排的。”
随后又压低声音说:“大首领说了,贾爷虽在叛匪营中做事,其实无辜受累。至今不曾有人命血案在身,出污泥不染值得尊重。
他还说,红锦姑娘的事算是答谢,也是对贾爷这几年辛苦的补偿。
若要今后酒庄长久下去,少不得借重阁下。
即便娄氏那边呆不住,他自会帮贾爷开脱罪名。
将来您愿意携美回乡,还是留在巡检身边做事,或接管酒庄生意都可。
朝廷根基未动,天下不会因娄氏受到动摇。
娄贼称王也好称帝也罢,败亡是早晚之事。
君可先思退路,万勿自负!”
这顿酒喝得,贾铭九大步走在街上脑子竟异常清醒。他忽然放心了,踏实了。
回想起红锦送他出门时娇羞的样子,贾掌柜的自信又回到了身上。
为了今后的生活,为了红锦,他决定豁出去搏一把!
必须说服三少帅同意做这生意,这样他无论在这边还是回那边,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风险虽然有,但只要三少帅点头,自己头顶就有把伞,不用白不用!
况且以自己所知的娄世凡来说,这小子又色又贪,迷恋舒适的环境和安逸生活,有钱挣又不用打打杀杀,他肯定乐意!
果然,初听这事娄世凡吓了一跳,甚至声言要杀他。
可是后来说着说着琢磨过味儿来,对呵,既然不打仗,又不花自己的粮食和金钱,何乐不为?
“这事你出面,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看着天上不知哪里说道。
“少主放心,在下一定帮您搞得妥帖,没人会多问一句!”
“嗯。不过还是要小心,父帅将派二哥来助战,只怕他瞧了苗头容不下这事!”
贾铭九一愣,这消息他还是刚听说。“二公子要来?很快吗?”
“本来父帅的意思叫他立即带两千人坐船来,谁知福建那边的官军打下了浦城,杨贺抵挡不住,正朝岑阳关撤退。
告急的人连着来了三拨,父帅只好让二哥先去接应下,所以恐怕要推迟半月。”
娄世凡说完忽然想起件事:“哦,对了。父帅信中还说要接七娘回去,我正想问你意见,她现在能上路么?”
“够呛!”贾铭九赶紧摇头:“她是伤了脏腑,大夫说要静养。若现在上路,万一途中颠簸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七奶奶是大帅的心头肉,三少帅明白这分量。
既然这边不打了比较安稳,不如请七奶奶养好踏踏实实再走妥帖。您说呢?”
“嗯!还是老贾你思虑周到。”娄世凡想清楚了,眉头舒展开,点头说:
“你去做事吧。记着,他们派来的人数要限制,用多少劳力这边征派,他们只派‘藏头’(懂技术的师傅)就行,且不可在镇内随意走动!”
“明白,我把他们放到界塘边上,那边偏僻,取水、用水也都方便。”看娄世凡会心地嘴角一翘,贾铭九施礼退出房间,悄悄地大出口气。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老乔乐呵呵地来找赵敬子汇报。
“哦?娄二来增援?”赵敬子回头看看皱眉捻须的盛怀恩:“我说怎么这么多天没动静,敢情援军被调走去接应福建杨贺了。”
“这不是好事。”盛怀恩摇头:“杨贺是有名的渠帅,手下有上万人。他们要是退入广信府,上饶压力不但没减轻反更重!”
“是呵,”吴茂点头:“娄自时不会留他在自己占领的地盘上就食,说不定让他往西去占铅山顶住南昌来援官军。
原本铅山附近都是些零散的叛匪拧不成一股绳。如果有支大军过来,把他们力量攒到一起,那弋阳甚至贵溪都危险了!
盛大人,这事该赶紧和上饶、弋阳通气才好。”
“不过也有好处。娄二暂时分不出身到这边,我们可以抓住时间做文章。
有消息说娄自时也在派粮队四出搜刮粮食,看来他们开始意识到夏秋间会出现粮食短缺。
咱们赶紧布局,争取赶在娄二北上前消化掉花臂膊这支队伍,彻底打通北线,至少打通到广信的交通,完成将辎重运抵上饶的目标。”赵敬子说。
“言之有理!”盛怀恩表示同意:“那就尽快让酒庄开业。跟下山的人手选好了么?”
“都选好了。”赵敬子回答:“第一批人有七个,其中秦酒户协助建好锅炉就撤回,其余除秦酒户派来的锅头外都是苏长老的人。”
“需要多长时间建好?”
“材料早准备好了,用马车拉过去现场堆砌,三天内就可以试锅。”
“好啊!”盛怀恩兴奋地搓搓手:“我都有点等不及了,真想看看他们抢酒喝的场景是什么样子。不会损耗太多粮食吧?”
“不会。这次给他们提供的原浆烈度都没咱们自用的高。
假如伤员用的酒精算八十,给他们运去原浆搞出来的‘凤乳’是四十,‘凤泉’是二十。
两种加一起按当下产量计算,每月的消耗也只有咱们‘凤鸣南山’的三成而已。”秦酒户回答。
“这么少?你们是不是加什么其它东西了?”盛怀恩惊异,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低很多。
“瞧,盛大人猜到了!”陈三文哈哈笑道:“用的是切块蒸熟的糯米、芋头和菰米。
捣烂后摊凉,加入酒曲发酵,出酒榨取之后经过过滤和木炭澄清,与米酒勾兑成原浆,再运到酒庄里蒸馏、降度,分别成为凤乳和凤泉两种酒。
前者偏烈略带苦味,后者清爽柔和。
虽是卖给叛匪,但也的的确确是好酒,不然他们怎会趋之若鹜?”
陈三文说着了。当第一瓮酒被花臂膊拿去招待过众头领,次日来酒庄打酒的人便排成长龙,白云楼也不废话,每人许赊半升。
后来连镇上的住户听说,也有来沽些回去尝尝的,却必须交钱购买。
娄世凡饮过后非常满意,带着醉意题诗:自掣白玉壶,凤泉斟满杯。佳人肤胜雪,仙人无意回。
贾铭九将前两句抄了挂在店铺门头,那些还想继续赊酒的人看了知道不敢造次,甚至有人连上回的钱都掏出来一并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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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南山的“名牌”凤泉烧酒开始大卖之际,娄自时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上饶就像是块牛皮藓似的抓挠他的心,可这座城令人难从下口。
撤吧,打下上饶开国称王的大话都说出去了。
不撤,自己和守城方旗鼓相当,真打起来还不定谁损失更大!
最近几次试探结果都不好,部下越来越消极。
大军围城日久,粮草日渐消耗,他在属下们面前故作镇定,暗地里却派出了数支队伍,每支几百人不等,往各个方向去打粮。
另一方面他命令从永丰和朝阳调粮草过来,开始盘算夺取铅山县。
恰在此时,福建渠帅杨贺部向江西境内退却的消息让他既警觉又期待。
虽然多路“义军”名义上奉娄自时为主帅,其实“渠帅”都拥有很大自主性,有些听调不听宣,有些甚至调都调不动如那银陀。
当然,银陀属于个别。
他一方面依附在娄自时身上,要米粮、要武器、要甲胄甚至军饷;可另一面打谁不打谁,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娄自时根本管不着!
他恨得牙痒却没法子。
人家自立一寨,你总不能丢下上饶官军不顾,先和自家火拼?要那样他就是李密的下场!
银陀看准这点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所以娄自时号称十万大军,去掉守朝阳、永丰的人马,随军民夫、商人和家属以及银陀这坨屎,称称实际分量也就是一万五千人左右。
核心就这么多,所以他才让娄世明到各地募兵,然后忙不迭地从他手里将新兵抢过来。
但是他也发现了,江西这边同矛盾比较激化的闽浙边境不同,老百姓愿意起反的极少,能收编的基本是外地流民和窜到这一带来的土匪。
虽然兵力不足,但他心里早把上饶,或说整个广信都看作是自己碗里的肉,当然不希望又多出个分食的。
他很清楚上饶这座城,养两万左右人马已经顶天了,就算加上广信县,也不过三万而已。
他派老二去助杨贺名义上是接应,心底的主意是赌福建官军不能越过信地(划分的防守区域,相当于后世军区)跨省来江西追剿。
官军一般赶走他们后久收缩回防稳定地方,老二可以收容、收编溃散的大批散兵游勇。
他已经告诉娄世明,给杨贺指条西进的路,甚至慷慨地同意将抚州划给他,利用这家伙善于攻城的特点,替自己吸引南昌的目光。
最好江西指挥同知仇天禄,听到消息中途带着他的一万大军转向。
毕竟从抚州顺流而下去南昌要比上饶方便,杨贺进入抚州对省府威胁更大!
小九九打得不错,可现实烦人。
老二不能去增援凤岭镇,银陀又指挥不动,自己没法再分出更多人手。
弄了半天,这上饶竟然是个胶着对峙了。
好在听说凤栖关的官军和团练也累了,拿着本要送进上饶的粮食酿酒耍,还派人找到老三合股开酒庄。
娄自时听了哈哈大笑,摇头对贺林泉说:“你瞧瞧,我还当来了伙恶狼,原来是群逮住耗子就呼呼大睡的猫。
哼,如此官军岂能不败,如此朝廷岂有不垮之理?”
“恭喜主公,果然钱财酒色最动人心。
三公子这招将计就计妙极了!既有钱赚,上司不催逼他们定是裹足不前。
当然,偶尔还要装装样子摇旗呐喊糊弄一番也无所谓,只要够安全,三郎甚至可以适当配合,丢些破烂的武器、旗帜都可。
只要换来北线无进一步的战事,上饶又不能获得这批补给,些许东西丢了也值得。”
“嗯,先生言之有理。”娄自时拿起娄世凡派人送来的小陶壶,壶身并不大,一只手掌便握住。
两侧微凹很方便抓取,上有‘凤乳甘露’四个字,表面还刷了层薄釉,壶口用蒲草包裹木芯塞住。
塞子和壶嘴表面原先还有块写着“广信凤岭”四字的蓝布和叠放在它上面的油纸,都用蒲草绳系着,两端形成个提梁便于携带。
这壶酒的草绳被拆开,布和油纸便摊放在桌上。
“容器也做得精致、雅气。”娄自时点头:“这酒他们还算用心了!”
“这是好事,那些人对这些越用心,就越不会认真想救上饶。不是吗?”贺林泉笑着说。
“诶,还真是这么个理!”娄自时笑着点头:“三郎说给我股子,算啦!你替我回封信,咱拿两成即可。这孩子打仗不行,倒可能是个经济之才!”
“主公马上取江山,将来的人却是要马下守江山呐!”
“嗯?唔!”娄自时回身看了看贺林泉,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点点头。
除去不公开的世安外他还有四个儿子,
世用、世明都已成家。其中老大已结婚生子,世明也传来消息说小妾何氏刚刚怀孕。
平时老大世用给他出谋划策、安抚诸将;老二自成一军,或后援支持或侧翼掩护;老三则带在身边谆谆教诲、爱护有加。
“这孩子有头脑、聪明,就是有点任性胡闹,还没长大哩!”
以前他总这么说,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老三也在成长了。这是让他倍感高兴的事。
老四世吉和世凡只差一个月,却是蛮勇强横,最令他头疼。
逢大事,娄自时还是信任长子,对次子世明他有些忌惮,这小子越大和自己越疏离。
林泉先生说“将来的人”,他不知道是指谁,但从他一贯来看肯定不是指老二。
“七妹受了内伤暂时动不得,就让大夫先留在三儿营里随时诊治吧。”他叹口气。
一称金不在他枕边并不乏人。原来永丰县令的小妾被他留在身边,只是出于情分对一称金表示下关心而已。
其实娄自时倒希望英俊、讨人喜欢的娄世凡更懂事些,将来能多挑些担子。
对老大娄世用他有些说不上来的顾虑,总觉得他聪明得不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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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老爹心思净在兄长和弟弟身上,娄世明正在雨雾缭绕中带着队伍驻扎在湿漉漉的山坡上,等待那位“归义大元帅”杨贺到来。
“二少帅,他们来啦!”一名被派去接人的小旗跑上山坡,单膝跪倒报告。
“有多少人?”这是娄世明最关心的。
“回二少帅话,杨帅属下亲兵三百,士卒约有四千人,还有两三千的眷属。杨帅说有万人,可小的们暗地已在山上看清楚!”
“嗯,你做得好,下去领赏吧!”
那小旗叩头离开。娄世明冷笑道:“杨贺还想拉大旗做虎皮,虚张声势,殊不知吾‘二天王’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这是他诨号,娄世明对别人这样叫很得意,倒不乐意别人总唤他“赤须将军”,将军可比天王逊色多了!
“少帅可是要当面戳穿他?”有个部下问。
“那又何必?”娄世明摆摆手:“走,咱们下去迎接。”
他边走边告诉身后部下:“他乐意装,就让他装到底。虚实咱心里清楚就得,倒不必让他当面尴尬。
不仅如此,我还要夸他,劝他朝西替咱们把官军主力给引开。”
“哦,这主意好,公子高明!”后头一片拍马之声。娄世明听惯了,也不太在意。
多数人脑子就只知道直奔所需,却不晓得有时另辟蹊径能更快、更好地到达目标,在这上头他自认高出很多人见识。
还未走到下面路上,就见一队人在自家军士引导下走过来。
领头的正是那个自称横刀仙霞山、马踏分水关的“归义大元帅”杨贺。
这人身高也就五尺出头(165cm左右),敦实壮硕,两条臂膀树干般虬劲,满脸须子像钢针般扎煞开,说起话来声音洪亮、毫无顾忌。
“哎呀,我的好侄儿,你怎也不打把伞哩?这叫叔父心里多不好受!”
他见到娄世明身披湿漉漉的披风、甲叶和鬓发滴答着水珠,神色感动、吃惊,跑上山坡拉住娄世明,拉起自己的披风踮着脚往他头上遮。
“没事的杨叔,我皮实得很,这你还不知道?”娄世明笑着婉拒他,反而拉起自己披风来为他遮着。
“哎呀我的二公子,这怎使得?这么多人看着哩,这实在叫我……太不好意思了!”杨贺胡须直抖。
“您可是我和梅姑的大媒人,就像半个父亲一般,还跟我客气什么?”原来娄世明曾定下亲事是杨贺做媒,所以何氏是以妾室进门。
听他提起这个杨贺眉花眼笑:“唉!那可是老夫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一场大媒,至今回想我都非常满意!”
杨贺关心地问:“你俩也有大半年没有相聚了吧?这一场仗接一场仗,没个消停呵。”
“这么动荡的时候哪里顾得上?原本父帅意思是打下上饶再把她和岳母接过来,谁知迁延这么久。
杨叔别客气,我的营帐就同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和侄儿见外。您可是我父帅那辈名号最响的渠帅呢,我巴结还来不及!”
“哎,好、好!”杨贺被他奉承得眉开眼笑。
到了山坡上有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娄世明手下亲兵清理过并支起了帐篷。
两人进去坐下,有亲兵从旁边火塘上沸腾的水罐里,给他们一人沏碗叶子茶(采山茶叶翻炒去掉水分,用时开水冲泡),然后退出去,留他二人单独说话。
“听说杨叔和官军在大浦(浦城)苦战一场,是真的?伤亡可大?怎么,阿星没和你一起来?”娄世明先试探问道。
“咳,也谈不上‘苦战’。”杨贺满不在乎地摇头。
他放下茶碗,将头上打湿的软脚幞头解下来,挂在火塘边的钎子上烤着,回身说:
“狗官军拿将军铳轰开城门,我们只好先撤出来。
嘁,不敢面对面干,这叫什么本事?
他追我,我一个回马枪杀过去,再来我又一个回马枪……。
哼,老子有两万大军,怕他个鸟!
你问杨星呵?这孩子带人在队尾殿后呢。
多亏有他,官军总离着两里地不敢近前呐。”
“您父子两个都是英雄,官军即便重新夺占城池也不敢深追。
这大山呵,就是我等周旋的依凭,叔父说是吧?
不过呢,我想多嘴问句,叔父今后有何打算?
两万人在这山里不是小数目,总不能坐等粮食吃光,最后散伙?”
娄世明有意地在最后刺了他一句,同时起身,亲自帮他解下湿漉漉的披风,和自己的披风并排晾挂在火塘另一侧架着的横竿上。
“到你们父子的地盘上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要请娄帅多多照应,有用得着老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杨贺大包大揽,甚至还拍拍胸脯。
“叔父可能不知道,”娄世明探头看看帐外,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树枝扒拉着火塘里的木炭轻声说:
“我父帅也是好面子,估计对您未曾实言相告。
他那边军粮仅够半月,现已派人四下征粮,也给朝阳、永丰都派了转运使说要把余粮都运走。还谋划着提前征秋粮。”
“啊?有这样的事?”杨贺吃了一惊。
“您想,夏粮收完已经入库或上市,秋粮还在地里未熟,这会儿正是两头不靠,就算征秋粮又能挤出多少米来?
佃户们肯定没多少油水的,少不得又落下些恶名,多砍若干富户的脑袋罢了。
本来父帅谋算一举攻下上饶,手里捏着嘉平仓和永丰王府库里的存粮可以轻松让大军挨到秋收,可没料到上饶快三个月也没打下来。
这不,官军派兵要打通上饶北路粮道,父帅派三弟去截击,谁料竟败了。
现在也只是堪堪挡住官军让他们不得推进而已。
我来接应叔父前,父帅本想叫小侄北上去帮三弟的。”
“有这等事?唉,这个老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杨贺注意看,觉得娄世明不像在虚与委蛇,不禁皱眉。
他跋山涉水而来费了好多辛苦,本想倚靠大树,谁想这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
他停停才说:“那……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咳,咱们自家人哪能这么说?”娄世明笑着起身,走回椅子边坐下,说:“老话讲‘东方不亮、西方亮’嘛,办法还是有的。”
“哦?贤侄有什么好主意,快快教我!”
娄世明也不说话,将手朝西一指。
杨贺见了略略思忖,眯起眼来慢悠悠地问:“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往西边打?”
“叔父以为这主意不好么?”
杨贺不高兴地鼻子里哼了声:“我翻山越岭过来,没想到你娄家就这样的待客之道!不说接济便罢,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
“诶,叔父这话说的。您是长辈,我岂有不接济之理?”娄世明露出白牙来朝帐外扬了下下巴:
“一百二十石军粮已经备好,是娄家、特别是小侄对您的一点心意。”
说完拍拍杨贺的手背:“叔父莫恼,这广信府就这么大点儿,咱们在这里十几万人,山多地少承受不住啦。
抚州那边相对开阔平坦、水陆要冲物阜民丰,无论是南下建昌、西去临江,甚至北上南昌府,叔父可随意纵横。
有我父子在侧随时呼应,岂不是比咱们全挤在这大山里苦挨要好得多?”
这话让杨贺心里动了下。想想也对,广信虽然安全,可周遭全是大山不好施展,而且粮秣的筹集也确实成问题。
如果真地一头扎进抚州……嘿嘿,那地方可比这边富饶得多!
待兵精粮足,高兴的时候再北上给南昌府搜刮一把,那该多美!
想到这里他舔舔嘴唇,故意皱着眉头说:
“不过贤侄,要去抚州我还得先把弋阳、贵溪这两个硬骨头啃下来才行。要不然它在我后面捅上一刀,可受不了!”
“哪里需要这样费力?”娄世明笑着摆手。
“要是不攻打这两个地方……,你总不会让我翻天柱山?”杨贺瞪大眼睛。
“小侄的意思就是想请您不动声色地翻山过去,突如其来出现在金溪县城,绝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这可不是开玩笑,过天柱山要经过畲人的地盘,说不得还会被官军中途设伏,再说就算有那百石军粮也不够呀!”
杨贺是真地没想到自己刚从山上下来又得上山,不禁重重地唉声叹气。
没想到娄世明一点都不着急。“叔父放心,您担心的这些小侄都已有安排。”他说完掰着手指一样样说:
“第一,小侄将知会散布在铅山、弋阳、贵溪境内的各路义军,到处攻击官府和官军,让他们摸不清头脑龟缩在城里不敢出门。
第二,小侄命人带一千多弟兄去突袭上泸。那是曾做过泸溪县治的大镇子,据说有数千石粮食因为战事未来得及向铅山(铅山县治在永平镇)转运。
第三,小侄已传令,缴获的粮秣七成留给叔父,所以粮秣不是问题!有这部人马在上泸镇守,加上叔父兵马甚众,畲人各部应该不会大动。”
听闻有粮食,杨贺立即喜笑颜开。
“贤侄果然厉害,处处都替咱们想到了。好、好!那么叔父就去抚州一展身手!不过,路途艰险且遥远呐,你还是给我留八成如何?”
“呵呵,好、好!叔父放心前去,待我父子拿下广信,与叔父东西呼应、齐头并进,那官军必定疲于奔命难以招架,拿下整个江西指日可待!”
娄世明见他同意西进心中暗自高兴。
不管怎么说总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虽然牺牲上泸那块肥得滴油的诱饵,不过值得。
爷俩谈得高兴,决定就在这简陋军帐中喝两口,算是为杨贺“壮行”。
有亲兵端上两、三个小菜,又拿出一个小瓷罐来为两人各倒上一盏酒。
“这是什么东西?”杨贺看了一愣,端起来立即有酒的香气钻进鼻孔。
“咦,这是酒?”他惊讶地看看、又用鼻子闻闻:“却怎地如水般透亮?”
“我家那三弟呵,打仗不行就会搞这些玩意儿。”娄世明笑着指指那小罐子:
“凤乳甘露,嘿嘿,他心思都在这上能不吃败仗么?不过这酒确实好喝,叔父尝尝。”说着他自己先呷了一小口。
杨贺疑惑地抿抿,咂着嘴眼睛渐渐亮了:“好酒,好酒!没想到小三儿还有这般手艺?”
“他哪来的手艺,说不得从哪里找了个本领高的杜工(酿造匠人)呢!”
“你们三兄弟各有所长,三公子既然喜欢这些不如就叫他做自己喜欢的事,你父帅就是太宠他。
其实我看安邦定国要用老大的脑子,这打江山嘛还得说你世明更适合呀!”半壶酒下肚,杨贺话就更无顾忌了。
“您说这话叫大哥听见可不服气。”
“真的,二公子!你带兵、打仗的本事,老大比不了,他是个谋士,就该干那萧何一类的事情。非要他做太子,早晚是个李建成!
我还没说完,你别拦着我。”杨贺认真地瞪圆眼睛:
“军中渠帅多认可你二公子,你将来要接大帅的班咱们服气,若选了旁人我杨贺第一个不服!”他喷着酒气,挥舞着手臂吼道。
“杨叔,你慢走,当心山路湿滑!”
酒足饭饱之后娄世明搀扶着歪歪斜斜的杨贺回到下面路上,由他的亲兵扶上坐骑。
身后的中军跑过来给他亲兵递上个竹筐,里面是未开封的三瓶“凤乳”和六瓶“凤泉”。
杨贺摇晃着身子,哼着不知什么调的小曲儿,渐渐消失在竹海后面了。
“三爷总共就给您送来这么几瓶,全送人了。真可惜!”中军叹息道。
“别那么小器,做大事的还在意几瓶酒?老三那里开着酒庄又不是搞不到?派人去再买些回来便是。”娄世明看着队伍的尾巴说。
“啊?您是他二哥,还需要掏钱买?”
“那你以为呢?”娄世明转过头来呵呵地笑:“谁知那酒庄怎么来的?要说纯粹是三弟自己掏钱搞的,我才不信!”
“哦,您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娄世明冷笑:“父帅也忒偏心,什么好事都紧着三弟。咱们在这里打生打死,弄了半天还不知为谁做嫁衣哩。”
说完他回头又看看杨贺队伍远去的方向,轻声嘀咕:“不过杨帅今天说的话对我倒是很有触动。
我原来想着牺牲他换来咱们在广信的休整和发展,现在看是错的。
至少到关键时候,凭着这顿酒,还有上泸的粮草、饷银接济,杨帅兴许还能出手助我一臂之力。”
他站定想了想,轻声告诉中军:“让弟兄们嘴严些,杨帅在帐中说过什么都给我忘掉!
还有,回去后备点时鲜,马上小暑了,咱们给各位渠帅、将军送些瓜果李桃、鲜藕嫩菰这类,再打些山鸡、野兔。
嗯,三弟的酒不妨再送点,既做人情就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