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八垂下眼睑,浓黑的睫毛遮住了他目光中的波澜。
他声音低沉,语气缓和,循循善诱地问皇帝:“先皇后邀您酒后相见,您却见到了卫夫人?”
“她叫人传信给朕,说在房中等朕,朕应付完那些朝臣的啰嗦,下朝后就高高兴兴地去见她,进房前有皇后的贴身侍女引路,还给了朕一杯酒。”
“那酒的味道真的不错,刚好拿来润润朕上朝说了一早上话,正觉得干渴的喉咙。”
“可偏偏就那么巧,喝了那一小杯酒,朕就醉了,后面的事情记不清楚了。”
“朕只知道,等朕恢复记忆时……在床上见到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卫钧的夫人。”
暗八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问道:“所以,陛下确实和对方睡了?”
“放屁!喝醉了,人事不知,朕就算是想睡朕也硬不起来啊!那里又没有鎏金,你当朕睡着了还能金枪不倒?”
暗八沉默以对。
他也是男人,不得不承认皇帝这里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小小一杯酒就醉倒了到失忆的地步,要么酒中有药,要么酒水特殊后劲过足。但不管怎样,小醉怡情,但是大醉那就真的是人事不知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么看,皇帝在这件事上真的委屈?
他悄悄抬起眼皮打量皇帝的神色。
皇帝皱着一双眉,咬著牙齿,目光中流出的既有委屈,也有怨愤。
“朕还以为,是先皇后要拿美人来邀宠,当即就转出去要告诉她无需如此,朕只要她。”
“可是朕推开门,看到的却是她带着人堵住寝殿,指责朕侮辱臣妻。她……”
暗八微微皱起眉,提问道:“这有些说不通,先皇后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怎么,道长你在质疑朕说谎吗?朕对道长推心置腹,不曾说过半句假话。她害朕至此,无非是为了败坏朕的名声,逼迫朕更加依赖她。”
暗八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倒是不怀疑皇帝说谎,他主要是怀疑皇帝疯了,有臆想症之类的,早就把十几年前的记忆歪曲得不成样子了。
可他也知道,皇帝今日能提供的信息大约也就如此了。
问得更多,就要叫皇帝愈发警惕起来。
而皇帝一旦对他起了疑心,他就什么都问不到了,说不准还会泄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他恰到好处的换了话题,说道:“贫道不善于超度法事,此事不如麻烦圆慧大师,他比贫道更胜一筹。”
皇帝说道:“圆慧自然也要做法事,朕只是觉得,最好僧人一场,道人一场,多做一次多一重保险嘛。”
暗八:“……”
皇帝问:“怎么,道长不愿意?”
倒不是不愿意,主要是不会,需要学习一下。
暗八温声回答说:“贫道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怎会不愿这点小事?只不过还是请圆慧大师先做,贫道再做更好。”
“朕也是这个意思。”皇帝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暗八微微低头行礼,应承道:“说定了。”
他嘴上答应着皇帝的话,心却已经飞到了天边。
按照皇帝所言,早在卫钧的夫人怀孕之前,皇帝就与先皇后有了嫌隙。
先皇后捉奸到皇帝在她寝宫里要占自己闺蜜的便宜,而皇帝则认为先皇后陷害自己与她的闺蜜有染来损害他作为一国之君的声誉。
所以,皇帝为了洗清自己的名声,一再坚持要祁盛与卫钧的女儿订婚。
甚至在祁盛已经被废了太子位,被灌下三春丹这样“必死”的毒药之后,皇帝还在要求双方履行这个婚约。
说到底,这婚事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仿佛只要祁盛和卫家的姑娘是夫妻,那么他就与卫姑娘的母亲之间清清白白,没有搞出人命一样。
暗八说不好皇帝在这件事上是不是清白,但是暗八能确定的是,这是帝后反目,皇帝在后来杀死皇后卫芸娘的导火索之一。
有了这样的信息,必要通知祁盛才是。
他这日晚上便潜回王府,一一禀报。
听了暗八所叙述的一切,祁盛和卫柳面面相觑。
祁盛:“……”
卫柳:“……”
暗八纳闷道:“属下有哪里没有说明白吗?殿下你为何这个反应?”
祁盛说:“幸好某些人没有冒失进宫找皇帝询问,原来皇帝自己都说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和卫钧的夫人到一起的。”
卫柳却说:“幸好某些人没有回绝卫钧提议的,要我去卫府拜访他夫人的事情。”
“咦?这又是为什么?”祁盛纳闷地问:“你想去见卫夫人?”
卫柳说:“到底当年是怎么回事,卫夫人这个当事人总该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吧?”
“但是,”暗八忍不住插嘴提醒道:“卫夫人已经痴傻了,痴傻之人说的话,可以当真吗?”
卫柳答:“我师父传给过我一套针法,可打通经脉,唤醒人的理智,叫因为服用药物或者精神冲击导致痴傻的人短暂恢复记忆和状态。”
“这个好!”暗八叫道:“这样甚好!”
“也没什么好的。”卫柳摇摇头,又说:“这针灸扎对了地方,人清醒片刻后,就会觉得针灸处火燎一般地疼痛烫热,坚持不了太久。但若拔下针头,她立刻又会便会那痴痴傻傻的人。”
“这不是很好吗?卫夫人如果真的能正常对话,说不准就能揭秘你的身世问题了。”
“这一点都不好。”卫柳叹口气:“不管我的身世到底如何,她是我娘,对吗?”
她有些颓丧地趴在桌子上,不太打得起精神来。
“我以前想过自己如果有娘的话,我娘亲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从没想过,我的娘亲也许是被她的夫君与皇帝联手,硬生生地逼疯的。”
“而且,如果皇帝说的是实话,真的有人在陷害他与卫夫人的话……那么她这一生的悲剧背后,还有一个连皇帝也没有查出来的幕后黑手。”
卫柳真的有点想不通,为什么每当她向前一步获得了一点信息,就会发现有更多的困惑在前方等着她。
她不相信皇帝所说的,是先皇后卫芸娘亲自设计了这样的构陷。
那么,这幕后策划一切的人,甚至不只是坑害了卫夫人,还坑害了卫皇后。
她目光看向祁盛:“你一定也想查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祁盛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你要我陪你一起去卫府吗?”
卫柳迟疑了一下,才回答说:“不了,我想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