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腾接到杨晓珍电话时,正在用办公电脑检索吴剑秋的个人信息。
他今天破天荒地加了个班。
在此之前,他盗用董哥的通行卡,私自闯入物证保管中心,只为亲眼确认现场的那一抹金光,不是他的幻觉。
真的不是。
那晚他看得格外仔细。
一只半拃宽的金镯子,表面缀有七颗镂空金珠,一只鹰目光凶猛、振翅高飞,鹰背上坐着一个穿长袍的女人,一条蛇蜿蜒潜行,于一片竹林间探头探脑,蛇嘴里,衔一只花环。
盯着那镯子看得久了,镯子上的蛇、鹰与女人似乎活动起来,他恍若看到那女人与鹰交颈相靡,它们一并飞到蛇面前,从蛇口中接过花环,戴到女人头上。
这样看入了迷,手也不自觉地动,眼看要触到密封袋、从中取出金摇铃,他忽然醒过神来,连连退后好多步,后背泛起一阵冷意。
母亲的葬礼结束转天,队长刘畅把他叫去办公室,手里把玩着那张通行卡。
“你妈妈是我当年在发电厂的老领导,她前几年求到我头上,我没法不帮忙。这几年你一直做得也还不错,不说立大功,至少没捅过篓子。最近这段时间你应当很难熬,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不然这样,你不如去休个长假,或者,再找找其他门路看看?”
他不作声,眼睛只顾往刘畅办公桌边那纸新送来的红头文件上瞟。刘畅注意到他的视线,干脆把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
“对于所属辖区发生的重大案件,要集中优势警力,加大投入,快侦快破,及时消除社会影响,坚决避免案件久拖不决引发群众恐慌和不稳定因素……”
“像咱们这小破镇,几年也碰不上这么个恶性案件,死者身份要是能找出来还好说,若是找不出来,搞不好就得一直兜圈子。小陈,你也看到了,我也是一脑袋的包,实在没空跟你在这儿打哈哈。”
他踌躇半晌,“队长,那个死者,我——可能认识。”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没开玩笑,那尸体旁边的镯子我听人提起过,是一个叫吴剑秋的女人的。”
刘畅扫他一眼,把董哥那张通行卡扔还给他。
“小董这个人好面子,你跟他搭班子干活,少不了要多请教他。嘴甜一点,多请他吃个饭,犯不着去搞这小偷小摸的。”
他点头称是,揣着通行卡回工位。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好机会。辅警转正式,除了考试,还有个办法,就是立功。考试要求必须全日制大专及以上学历,但如果是立功,他只要去自考个成人大专就能过关。
王颖想开店,女儿要上学,里里外外都是钱。
水泉镇的恶性案件可遇不可求,如今这柳河寺女尸案经由围观群众传播,已引起广泛讨论,甚至有本地媒体和达人发布相关报道或视频切片,他们已经举报下架了上百条,但相关内容依旧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始终无法斩草除根。红头文件发下来,压力一层接着一层传导,柳河寺女尸案必须在春节假期前结案,是上头下来的硬性指标,若是陈腾真有本事,能短期内破案,有杨庆莲那一层关系在,刘畅答应他一定会在论功行赏时帮他争取。
截至目前,所有与死者有关的信息俱已出炉。其中众人指望最大的DNA信息在系统中没能检测到记录,至于指纹则因双手皮肉脱落无法比对,唯二靠谱的是通过查验牙齿推测死者年龄,还有根据尸体骨骼推算出死者的身高体重。
死者女,年龄约七十五岁,身高一六二,体重约五十公斤。
下一步董哥与技术部门要通过模拟水流速度,根据尸体腐烂程度,推测死亡发生地。
陈腾则留守办公室,把目光瞄准人口信息库,从吴剑秋的方向入手。
只不过,在工作的间隙偶然想起,母亲生前他固执着不肯找吴剑秋,母亲去世后他又不得不靠找吴剑秋翻身,这一来一回,着实讽刺。
在辽市,名为吴剑秋的共七人。
但年龄能够与死者对应上的仅一人,1947年生,果园镇吴家村人,曾在1999年初因事入狱,2001年刑满释放。
根据陈腾从档案室调来的当年案件卷宗,吴剑秋是因诈骗罪被人起诉的。其中一位受害者称,他家母牛无故走失,听闻吴剑秋神通广大,遂斥重金请她来出马。可是出马过后,按照吴剑秋指示的方向去找,却一根牛毛都没找着。等再见着母牛,已是一周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母牛已只剩一具骸骨。
同期跳出来指控吴剑秋的还有这人的亲友、邻居,事由也多是动物走失、生病等等,最终无一例外,在她出马后,这些牲畜全死了。左一个五十块,右一个一百块,七七八八凑起来,愣是凑足了三千块,符合法律规定的“数额较大”,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回想杨庆莲信誓旦旦讲这位吴大师是“天神样的人物”,陈腾不由嗤笑。若是他母亲还活着,合该也一并参这所谓大师一本。
再往下翻,是嫌疑人信息,吴剑秋在镜头前,依次留下左、中、右三张照片。她右眼死死闭着,颧骨高耸,短发掖在耳后,一丝不苟。
他试着把照片中的人物与冰层下的尸体做比较。
那是一具已高度腐烂的人体,有的地方还连接着几块皮肉,有的地方已是彻底的白骨。若要细看,耳骨、颌骨还缺了几块,眼睛的部位更是幽暗不明的两只深洞。被发现时,身上裹着件被污泥浸染得不成样子的白袍。
蹊跷的是,那尸体已烂成那样,周身却仍围着团海藻一般、似有生命的长发。当时,那香客就是因为发现这水藻样的东西取之不竭,才又往冰层之下细细看去,这一看,差点被吓得神经错乱。
真不知吴剑秋是如何被河水冲蚀、遭鱼虾啃咬,才历经数月光景,变为一具令人不忍直视的尸骨。
而她在去世前又遭遇了什么呢?
他这样想着,眼睛无意间往斜上方一瞥。
就是这一瞥,叫他整个身体冻住了。
入狱照上,吴剑秋站在标尺背景前,她的头顶着一七三的横线。而那具尸体,经过法医反复测算,身高最高也不可能超过一六五。
人会因为变老就缩水八厘米吗?
如果不可能的话,那只能说明柳河水冻住的死者并非吴剑秋。那件叫母亲至死还在惦念的金摇铃,她到底还是传给了别人。
那么这人到底是谁呢?
恰在他感到棘手的时候,杨晓珍的电话打过来了。她邀他除夕那天带着妻子女儿一起,到房爱玉家吃年夜饭。
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葬礼那天同他吵架、掀翻桌子的另有其人。
“姐,按照规矩,我妈去世前三年,我和陈焕过年过节都不能串门走亲戚。实在不好意思,谢谢你的好意。”
不等杨晓珍再劝,他率先挂断电话。
他知道自己本来就不招人待见,如今,他在亲戚们口中一定更加面目可憎。问自己的外甥女要母亲的墓地钱,还在葬礼上对一直帮助自家的表姐出言不逊。就连回家后王颖都骂他,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倔得像冬天茅楼里的屎坷拉。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已成为一只破风箱。除了用愤怒掩盖内里的虚无,他不知还能怎么办。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母与其他人的父母不太一样。父母有他时已很老了。念小学时,同班同学常把他父亲认作爷爷。但他母亲从未被人误认过,因为她很爱美,总把自己拾掇得容光焕发。他喜欢同他母亲走在一块儿,听路过那些店家大惊小怪地夸母亲年轻、漂亮,甚至还有嘴甜的,把他们认成姐弟。他每次都很自豪,挺起胸脯,仿佛母亲的美丽也足以成为他的勋章。
但那时,他有多爱母亲,母亲就有多偏疼弟弟。
家里做了好吃的,第一口总要夹给弟弟。他与弟弟争吵,母亲不分青红皂白总先骂他。
母亲说,他是哥哥,要懂得照顾弟弟。弟弟出生起就没有左脚小脚趾,身体有残缺,要多关心弟弟。弟弟学习成绩好,从不捣乱,要向弟弟学习。
他讨厌死了。讨厌死不断被“弟弟”“弟弟”缠绕着,如附骨之疽。
他实在不明白,他只是比陈焕早出生一分钟而已。一分钟,谈什么哥哥弟弟?
念中学之前,亲戚家一个小女孩常被送来他家吃住。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妹妹,后来才知道论辈分,她竟然是他外甥女。
“我妈妈好老才生了我。你妈妈好年轻就生了你。”一起玩过家家时,他曾对李新路说。
李新路掰着手指头,“你妈妈比我妈妈大好多岁。她都可以当我妈妈的妈妈了。”
他那时就该觉察出端倪的,不是吗?
他不该任由这个话题在他们两人间生根。
可惜,他那时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不让李新路和陈焕玩到一起上了。
如果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很难说谁排挤谁。就算合不来,也不过是各自玩各自的罢了。但当家里有了三个小孩,一切就不一样了。
三可以被一分为二,一边有两个人,一边只剩一个人。只要团体人数达到三,就存在排挤,存在孤立,存在少数派与多数派。
李新路一开始很爱找陈焕玩。可能因为他太过听话,李新路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玩过家家,他愿意扮女儿。玩角色扮演,他不在乎饰演太监。玩捉迷藏,即使李新路中途回家,他也绝不生气。
陈腾做不到。
不受偏爱的小孩,做不到这么与世无争。
他要争。哪怕只为一点点注目,他也要争个头破血流。
他用攒了好久的干脆面角色卡,换李新路陪他玩一局又一局陈焕难以加入的游戏。
跳皮筋、踢毽子、丢沙包、打羽毛球。
陈焕那时太小,还没掌握在左脚少一只小脚趾的情况下如何保持身体平衡的技巧。只要是运动,他难免摔跤、动作迟缓、屡战屡败。慢慢地,他变得安静、孤僻,对他们的游戏再也不感兴趣。
陈腾很得意。
那段刻意收买与排挤的过程很快就随时光变迁被人抛诸脑后。李新路还以为,她一到陈家,就天然与陈腾更亲近。
那阵子,家的后身,一大片荒地上新建起一座森林公园。那个夏天每逢周末,杨庆莲都会带全家一起去树林里野餐。
在两棵柏树间挂一张吊床,爬去上面,荡悠悠地睡个午觉。基本每一次,陈腾都是被香味熏醒的,一大盘已烤好的肉端到他面前,叫他在梦里口水直流。
唯有一次,他醒来时,烤炉的火还没生起来,陈焕与陈军蹲在一处草窠前逮蛐蛐,李新路则坐在杨庆莲膝头,与她边哼歌边用狗尾巴草编兔子。
“陈腾!”看他醒来,李新路一溜烟跑到吊床前,露出一张好灿烂的笑脸,还有一只编得歪七扭八的草兔子。
“我自己编的,厉不厉害?”
他敷衍着点头。
“送你了。对了,我还听到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什么秘密?”
“我爸妈每年冬天,都会去墓地扫墓。”
“家里有人去世,不就得去扫墓?这有什么稀奇?”
“但你猜他们是去扫谁的墓?”
“谁的?”
“你哥哥。”
“我哥哥?”
原来,他不仅有个晚他一分钟出生的弟弟。他还有个大他十一岁的哥哥。
他在哥哥死后一年出生。
母亲告诉他这件事时,不落忍地闭了闭眼。
他用了近一年时间,才咂摸出这件事背后的残忍。然后又用往后的十几年,试图消化这一残忍。
如果可以,他宁愿李新路那天没有送他那只草兔子。没有告诉他这个秘密。
不知她长大后是否有琢磨出自己的所作所为之残忍?
她轻飘飘地揭开一切,然后拍一拍屁股,被爸妈接回家中,长成了第一名、天之骄女、山窝里的金凤凰。
而他呢?
陈旭博的名字开始经常在家中出现。他不仅要与活人争宠,还得与死人比高下。
可人都死了,当然是哪哪都好,他再怎么努力,拿着98分的试卷回家,也只会得到母亲“你哥哥从前都考满分”的叹惋。
但是陈焕,仅仅因为晚出生一分钟和残疾的左脚,就可以天然从这场厮杀比拼之中豁免。
他不甘愿。
他想要剑走偏锋,兵行险招。
于是他一改小学时的装乖邀宠,穿束脚裤,留飞机头,与同年级几个惯爱惹是生非的小混混凑在一起,骂脏话、与人约架、课间躲去厕所里学抽烟。
刚开始抽烟时,呼吸道和肺还不习惯整日受到尼古丁的侵袭,总觉得喉咙有痰。出于某种恶作剧心理,他与那帮好兄弟们常故意往女生面前吐痰,看到她们惊慌失措地逃开,他们心满意足地嗤笑。
除了派烟,还谈恋爱。同个班最漂亮的女生更青睐高年级学长,互相为对方脸上增光。同样,成立小团体帮派动不动要打人的大姐头偏爱校外的小混混,强强联合,称霸称王。
有时候,学长会移情别恋更年轻的学妹,大姐头也可能换换口味尝试铁T,校内校外各团体骂战打架,有五成是由于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纷,另五成分别是:凭什么你今天与我穿一样的衣服、你路过我时翻了个白眼、我单纯就是看你不顺眼。
陈腾作为某不知名团体的小喽啰,平日里最大的刺激无外乎在别人打架时起哄两句、往班里最安静的男生背上丢纸团,还有——在暗恋的女生面前装模作样地吐痰。
那天,好死不死地,他吐痰时王颖恰好经过。一口白痰,糊在她鞋边。
当时在那所中学,王颖是当之无愧的大姐头。手下有十几个小妹小弟,最勇猛的战绩是喊校外混混用三角铁砸了同校一个男生的脑袋,自己全身而退不说,还将那男生收为小弟,从此令校内外无数中学生闻风丧胆。
见她觑过来,陈腾早没了吐痰时的自得,暗恋女生的身影更是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双手抱拳讨饶,“颖姐,真错了,下回再不敢了。”
王颖倒没动手,只是说:“擦干净。”
他赶忙拿纸巾去擦,擦拭时还不忘恭维,“这鞋真带派,我一直想搞一双,但没舍得,还得是颖姐。”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他转身要走,才别过脸,就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骂人话。
王颖又从身后叫住他。
“我认得你。你小学的时候没这么恶心。你现在怎么这么恶心?”
他终于忍无可忍,拳头挥过来,被王颖稳稳捉住,捏在掌心。
“真的很恶心。别再让我抓到你吐痰,否则看见一次我揍你一次。”
他连声应下,但等王颖走远,他转头就吐了一口痰。
等下一个课间,再躲去卫生间与兄弟们抽烟,那些男生却说什么也不肯再派烟给他。
“你都给王颖擦鞋了,还跟兄弟们混啥?去当女人的小白脸啊。”
他们笑作一团。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边人多势众,他打不过。那边绝对实力碾压,他更是毫无胜算。思来想去,他觉得至少要挫一挫一方的锐气,让自己不至于这么憋屈。那帮男生肯定不敢招惹王颖,至于王颖打那群男生,不过是洒洒水的事儿。于是他用一周时间,替王颖值日、给她买零食、帮她带早餐,终于获得了加入她的阵营的入场券。
为了怂恿王颖出征,他铆足了力气,大献殷勤,接她上学、送她放学、帮她写作业、考试给她传答案、零花钱都用来给她买礼物。团体里的其他小姐妹偷偷问他:“你是不是暗恋颖姐?”
他不好解释,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崇拜她。”
小姐妹们暧昧一笑,挤挤眼睛:“我们懂。咱姐之前那些男女朋友们也都是这么说的。”
他也嘿嘿一乐。
这之后,再看到王颖在课堂上睡眼朦胧、因某件趣事而开怀大笑,甚或只是单纯看到晨光勾勒出她高挑、匀称的身形,他耳边总不由回荡起小姐妹们的调侃,为此心中恍惚。
想着王颖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仅当初加入小团体的目标没完成,眼看着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曾经的兄弟们每回路过他座位,都要挤眉弄眼吹口哨,就差把“小白脸”三个字烙到他的额头上。
他下决心,无论如何,今天要做出个决断,让王颖狠狠教训教训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子。
在冬日寒风里蹬单车前往王颖家。一路上,他都在斟酌要如何开口。
王颖家在城市的最北端,一座已用红漆喷上“拆”字的筒子楼,她家住在一楼,是整栋楼里唯一还没搬走的钉子户。
往常叫王颖,他都在她卧室窗外吹口哨。这回,倒省了他力气,转个弯进去,王颖已在楼下。只不过她身边还有个男人,那男人扯着她背包,不肯松手。王颖一边掰他手指,一边破口大骂。
陈腾早就听过许多王颖过往的风流韵事。不论校内外,不管年上年下,男女通吃,见到喜欢的就告白,谈的时候轰轰烈烈,分手也分得干脆利落。最快的时候,交往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分手,换对象比换衣服还快。
他不知道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不过自从他加入小团体以来,王颖身边的交往对象确实从没断过。只是王颖从不在朋友面前提对象,他也就权当不知道。
但眼下——谈一个这么老、这么凶、还敢追来她家里的,还是叫陈腾大吃一惊。吃惊之余,心脏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是不甘还是嫉妒。
在他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时,那男人已被王颖骂得不耐烦了。他一个耳光重重扇过去,连王颖都被扇了个趔趄。
这一巴掌倒把陈腾扇醒了。他想到自己还要求颖姐帮忙,求人之前当然要先表忠心。而这是他表忠心的绝佳机会,一定要快,否则,等王颖缓过来自己反击,一切就晚了。
他扔下单车,大吼一声,扑向那男人。
男人被他吼得一愣。他趁男人愣神的功夫,挥拳向对方面门砸去。咔嚓声响,他看到男人鼻头里淌出来的血。
下一秒,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到单车上。他甚至没看清男人是如何出的拳。
这男人力气这么大,他有点担忧王颖了。
扭着生疼的脖子去看,却见王颖手持一酒瓶,毫不犹豫地敲到男人的太阳穴上。男人讶异地睁大眼,还想再反击,但血涌出来,他歪歪扭扭地退了两步,身子猛地向后栽去。
“我去,颖姐,你怎么谈个这么凶的?”陈腾还有点后怕地拍着胸脯。
王颖扔掉手中的酒瓶。“谈?谈什么?这是我爸。”
“那——那这——”
“你走吧,不用管,我来处理。”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到家才想起来,他忘了跟王颖说自己此行来的最大目的。
如果他记得没错,那天是2012年11月21日。
按照当时传得轰轰烈烈的玛雅预言,一个月后,地球将发生重大灾难,人类可能面临末日。
他回家后,辽市下了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降雪,积雪没过脚踝。三天后,王颖来他家找他。她说,她爸在雪地里冻死了。
“那天你叫我走,那之后——”
“那天我用的那个酒瓶,我爸常用它去街角一家烟酒行打散装白酒。他赌博输了很多钱,兜比脸干净,到酒行打酒都是赊账,每到月底,酒行老板就会来找我妈。
我妈一个人开理发店,赚的钱都被他抢去喝酒、赌博,家里的贷款利滚利,根本还不完。我妈要离婚,他就扬言杀了我妈全家,我学打架,想着总有一天我能打得过他。
这个月,我妈兜里也一分钱都没有了,他把我妈打个半死,又来抢我的钱。我的钱包里只有二十块,是我妈特意留给我的未来一周的饭钱。
我爸这个人,常常喝得醉生梦死,欠下一屁股高利贷,还有很多仇家。大雪天的,他可真不小心。”
他静静听她说完,由于她的语调太平稳,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三天前,你来找我了吗?”
他不明所以,连忙点头。
“你骑单车,载着我,我们去哪儿了?”
他反应过来,思索片刻,“我们去学校对面那个小花园遛弯。”
她笑,“你编瞎话的水平真不怎么样。我逗你的。我爸昨天就已经火化了。我妈的动作从来没这么快过。”
他松一口气。
大雪过后,天空蓝得纯洁无暇。他们并排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太阳把他们烤得暖融融的。他突然不想再教训那群幼稚无聊的男生了。
“我其实有一个哥哥。”他说。
王颖挑眉看向他。他心一横,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叫陈旭博,听说特别优秀,当年有机会留在北京。但是他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我妈很想他,所以才有了我。小时候,我妈更偏爱弟弟,我就想多争取,多表现,让她多爱我一点。后来才发现,无论我怎么表现,都不如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哥哥。不存在的人,本来就想象空间比较大嘛。我就琢磨,该怎么才能引起我妈的注意呢?所以上初中后才变得那么恶心。真对不起。”
王颖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说真的,一个月后就是世界末日了。”
“所以呢?”
“我们逃学吧。”
2012年的12月21日,是个周五。从凌晨起,就开始刮大风,等到七点半该出门时,窗外已黄沙漫天。
他们骑着单车,慢悠悠地逛遍辽市的大街小巷。下午三点,他们来到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毛泽东的铜像在向他们招手。他们倚坐在铜像下,静静看着手表指针一格一格转动。
“如果十四分钟后,世界没有毁灭,你想做什么?”
“我想与你结婚。”他脱口而出。
王颖没有答话。他尴尬地咳了两声,又问,“你呢?”
“我想开一家自己的理发店,从此和妈妈一起自由快乐地生活下去。”
原来没自己什么事儿。他懊恼地垂下头。
风越发大起来,似乎整个世界都被染成黄色。他们裹紧棉袄,开始倒数:
“十、九、八……”
“三点十五!世界没有毁灭!”
四周的环岛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玛雅预言的世界末日,也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而已。
王颖拽过他的衣领。把自己的嘴唇贴到了他的嘴唇上。
世界没有毁灭。他们在一起了。
毫不夸张地说,因为有了王颖,陈腾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一样活了过来。
而杨庆莲是如何评价王颖的?
“一个不长脑子的小太妹,也就你瞎了眼,要跟她处朋友。”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他觉得好的,杨庆莲都看不惯?为什么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在杨庆莲眼中他依旧到处是纰漏?
就连杨庆莲将死之际,想的也是与陈旭博葬在一处,念的也是当初不该不听吴剑秋的话。
他就这样不堪吗?
她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后悔生下他。
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工作。
尽管死者不是吴剑秋,但既然有那个金摇铃,说明她生前大概与吴剑秋相识,而且关系应当还颇为亲近。那么也可推论,吴剑秋或许还活着。只要能找到吴剑秋,问一问她把金摇铃传给了谁,便可揭开死者身份。
至于怎么找到吴剑秋。
他又想起昨天在房爱玉家打的那通电话。
电话打过去,接起的人是个女声,听他说自己是警察,立即警觉地挂断。那时他抱着死者一定是吴剑秋的想法,以为接电话的人或许是她亲友。
但如果死者不是吴剑秋,那么——是否意味着,接电话的很可能就是她本人?
她对警察这么抗拒,大概是知道点什么吧?
昨天从房爱玉家归队后,他就向刘畅提交了申请,希望可以联系通讯公司协助调查。
不知调查结果怎样了。
念及此,他敲开了同样亮着灯在加班的刘畅办公室的门。
刘畅很热情,不仅请他坐,还给他倒茶,热情得他心生惶恐,才不疾不徐地向他同步案件进展。
“这个案子上级部门高度重视,为此我们又请了市里的鉴定专家来协助破案。这位专家对骨骼颇有研究,据他观察,死者肺部骨骼非常脆弱,且头骨、脊柱、肋骨表面均有虫噬状缺损,这是典型的死者生前曾患肿瘤的标记。据初步推断,肿瘤病灶应当在肺部,但已向全身其他器官转移扩散。加之在尸体表面和骨头上,都没有检测出任何致命伤,骨髓里也并未检出硅藻,按照鉴定专家的说法,死者最有可能是死因其实是肺癌。”
犹如一记闷棍敲在陈腾的脑袋上。
冰层下的一具尸体,怎么看都像他杀,结果法医鉴定,说这人实际上是因病死亡?
“那她的尸体怎么会被人在柳河水里发现?”
“你董哥与技术科的同事通过模拟水流速度,推测出尸体最开始的落水点,是果园镇一处山谷。综合尸体落水点及二次尸检结果,鉴定专家认为,在死者因肺癌去世后,有人把她的尸体抛入了水中。”
“可是我记得——”
他记得备考时曾学过一个知识点。即使在尸体的骨髓中未检测出硅藻,也不能排除溺死的可能。
但是。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热茶,还要茶杯下压着的那份红头文件。登时一切质疑都问不出口了。
“那吴剑秋的电话号码——”
“我会转达给辖区所里的,由他们继续跟进。”
“没有做成英雄,感觉是不是有点糟?”刘畅笑问他,“没办法呀,咱们一基层警局,确实没法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热血。不过这段时间,你的贡献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往后一定还有立功的机会,不差这一回。”
直到重回工位,陈腾的脑子还是晕着的。
他本以为最先涌上心头的会是无法立功转正的失落。
可当他看着桌面上堆叠如山的案件资料时,他心中想的,却是杨庆莲。是她昏迷前的那个早上,她将半个身子探向窗外,毫不顾忌自己寸缕未着。
他想起她那白花花的屁股。
那刺痛了他。
他只好用呵斥,掩盖忽然涌上来的悲戚与心酸。
“对不起,妈妈,我又失败了。”
他轻声呢喃。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才真正意识到,杨庆莲已经去世了。她再也不会回来,再也看不到他所做的一切。而他与杨庆莲仅剩的连结,彻底被斩断了。
在葬礼上没能哭出来的泪,终于,溢满他又酸又胀的眼眶。下一秒,就要扑簌簌地自面颊滚落。偏偏在这个当口,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赶忙把泪一擦,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陈焕进局子了。”王颖在电话那头说,“他叫你来,他说,想跟你算算葬礼钱。”
怒火从心头直冲脑门。
“哪里?”他咬牙切齿地问。
王颖似乎在与谁小声商量。片刻后,她答:“你先回家。”
一路上,全凭怒火,从单位到发电厂附近的那栋老房子,四十分钟的路程,他竟丝毫不觉得冷。
临进门前,他特意活动了一下手腕,想着等下见到陈焕,不管王颖怎么劝阻,自己都要冲上去把他先揍一顿再说。
但一推开门,瞧见客厅里正襟危坐的杨晓珍,一时间,全身的火又都被冻住了。
葬礼之后,他一直没什么脸见她。没成想,她会在今天追来自己家。
陈焕坐在杨晓珍另一头,耷拉着脑袋,身上只裹了件浴袍,不仅脸上有血痕,头发也被薅秃了一块,如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王颖则坐在两人之间,面前摆着一张银行卡。
“陈焕在酒店大堂跟人打架,前台报了警。陈焕给晓珍姐打的电话,因为是互殴,他们双方达成了和解,但又因为跟陈焕打架那个人我也认识,所以晓珍姐又给我打了电话。最后也是晓珍姐做主,说要把你叫回来的。她说只要提算钱,你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叫我回来干嘛?”陈腾一头雾水。
“我来帮小颖补充一下。”杨晓珍说,“陈焕是在交友软件上匹配到的那个男的,就叫他小梁吧,他俩说好今天晚上约会开房。”
陈腾惊异地瞪大眼睛。
“所以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弟弟他,喜欢跟男人交往。”
陈腾摇头。
他以为弟弟只是太安静太内向而已。他并不关心他每天究竟在想什么、喜欢什么、有没有谈恋爱、谈的是男是女。
“你妈妈知道。”
话一出口,不仅陈腾,连陈焕都惊诧地抬起头。
“所以她才把这套房子过户给陈焕。”
陈腾一声冷哼。“我早就知道我妈偏心他,这种事还用单独拿出来说?”
“你妈妈还知道王颖根本不想跟她住在一起。她让你们搬上二楼,二楼的首付是她出的吧?还有你办婚礼,给你买岗位,孩子出生后的医疗费,你以为你的人生是谁在给你买单?”
陈腾不说话了。
“你们只知道自己有个去世多年的哥哥,但没人跟你们说过他是怎么走的吧?他是得了癌症,一直没有去医院,活生生在宿舍的床上疼死的。四姑直到他死了,才知道他得病。”
“这说明她当年就是个很失败的母亲。”陈腾嘴硬。
“你说得没错。当年怀上陈旭博的时候,正赶上恢复高考,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怀上你们的时候,她四十三了,她也犹豫着该不该把你们生下来。她可能就是天生不适合当妈。她不如把你们都打掉,安心追求她自己的事业去。”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陈腾这下彻底无话可说。
“吴剑秋的那个案子,有结果了吗?”杨晓珍又问。
“那个人不是吴剑秋。”
“那是谁?”
“不清楚。上级认定这案件不是他杀,已经交给辖区民警去处理了。”
“所以你今天回来才这么生气吧?你发现最后一次帮你妈妈完成遗愿的机会也没有了。”
陈腾不吭声。
“他也是。”杨晓珍指一指对坐的陈焕,“他请我把四姑的骨灰送去柳河寺供奉。既然吴剑秋找不到,不如你们把这部分的钱分摊一下,就当是你们两个一起尽的孝心。”
“他怎么会有骨灰?”陈腾讷讷。
“遗体火化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让亲属去碾碎逝者的骨头,说是让至亲亲自送亡者一程。你不敢去,是我碾的。碾碎的骨灰,我都收起来了。”陈焕终于开口。
“还有这个。”杨晓珍推过那张银行卡,“陈焕是为这个才跟小梁打起来的。小梁你认得吧?”
认得。
当年被王颖用三角铁砸破头,最后又成为王颖小弟的那个男的。当年他追王颖,那男生没少从一旁起哄。
“我们在房间里,他来了兴致,讲起最近骗到一个女的。他说自己老早之前就恨她了,听说她想开理发店,就骗她合伙,骗了七万块。等过完除夕,他就打算南下打工了。我听嫂子说过理发店的事儿,就猜到——”陈焕说。
不知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
是灯光的缘故吗?他盯着陈焕那张被揍得惨不忍睹的脸,竟然觉得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如今已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不,我不出供奉骨灰的钱。”他还是说。
杨庆莲蹙起眉头。
“我一定会找到吴剑秋,给妈一个交代的。”他又补充。
话一出口,扑簌簌的眼泪终于开了闸门般泄开。
那天,他答应了晓珍姐一起吃年夜饭的邀请,又熬了个大夜与陈焕一起将堆满垃圾的房子打扫干净。
等到终于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他听到自己耳畔,也隐约响起摇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