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珍心口憋着一股无名火。
她扪心自问,是自己对李新路不够好吗?初中时她为了让李新路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不必吃自己吃过的苦,让出小吃铺给患病的公婆住,自己跑去菜场打工。高中时她看李新路学习太辛苦,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她做,披萨、意面、饼干、面包、牛扒、蛋糕,只要李新路提,就没有她做不成的。
是,她是小时候对李新路严格了点,管她学习管得紧了点,可能偶尔脾气也暴躁了点,可俗话说得好,树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才,更何况,自从李新路念中学以后,她基本没再对她发过火。
她一不阻拦她谈朋友。二没催过婚。结果她连男朋友来了还要瞒着自己,这事儿竟然还是陈腾比她先一步知道。
说到陈腾——
她说不下去了。她觉得这小子最近得了失心疯。
听听他昨天说的那叫什么话啊。
“柳河寺昨天发现一具尸体,在那尸体附近就有我妈之前总念叨的那个金摇铃。我怀疑死的人就是吴剑秋。你也甭埋怨我,我妈要是真找到吴剑秋、继承了金摇铃,说不好躺在冰层下头的就是她了。眼下她能在医院安安稳稳地走,也算好事一桩。”
她一个没忍住,当即就把桌子掀了。
到头来赔了酒楼一万块。
本来,杨庆莲去世,她感到自己一颗心霎时空了一半。
五十一岁的人了,此前相继送走父亲和公婆,难过也难过,但好像都没有到要肝肠寸断的地步。
她还以为这样的空洞要过很久才能修复。这下可好,她见陈腾这副浑样,她简直要替杨庆莲感到庆幸。
得亏她是去世了。不然亲眼见这混乱场面,不死也得被气个半死。
这么想着,她拉手刹的力道都多了几分狠厉。
正月二十六,水上花桑拿浴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杨晓珍推开玻璃门,还没来得及脱棉服,手里已先被小娟塞了个拖把。
“这几天客人多,店总说了,走廊地面要每半小时拖一次,务必保证地面没有一点污渍,要亮得能照出人影才行。”
换做以往,杨晓珍懒得同她计较,默默把自己手里的活做完就算了。
但她偏偏挑今天,杨晓珍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她睨了小娟一眼,直接扯着她胳膊,把她扯到店总办公室。
“于总,小娟说,地砖要能拖到照出人影。我想问问,咱这地砖都是哑光的,上头都有裂纹了,要怎么才能照出人影?要不我联系装修队,替咱店里重铺地砖?”
“你这是抬杠——”
“我哪里抬杠?我把你说过的话复述一遍而已。还有,我记得我才是领班,应该是我来给你分配任务。于总,是这个道理吗?”
“晓珍姐。”于总揉了揉太阳穴,“庆莲姐的事儿,我们也没想到,节哀顺变。”
“跟我四姑有什么关系?我说地砖呢。”
“地砖是小娟传达有误,我本来是让她去拖的,你甭管了。”
听她这么说,杨晓珍把拖把往小娟怀里一扔,扭身就出了办公室。
先换了工作服,再把客房的床单被褥重新铺好,然后清理洗手间台盆。她瞥到小娟与店总在她身后讲小话,见她看过来,还刻意错开身子、抬高音量,装作讨论公事。很拙劣的避嫌手法,生怕别人看不出似的。
在水上花桑拿浴,杨晓珍与小娟是同属一个班次的客房接待。她们主要负责打扫客房、接待客人、为客人匹配技师。一天一夜,从早九点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但一般来说,到了凌晨两点,桑拿浴基本就不会来新的客人了,她们可以在汗蒸房找一块空地,打个盹,运气好的话,可以一直盹到早上七点。
桑拿浴除了她们和技师,还有一名前台、一个浴室管理、一个送货司机、一个食堂厨师、一名会计、一位店总。店总之上,是桑拿浴的真正老板,姓柴,是从发电厂退休的领导,把几百万积蓄都砸进了这家店,是为给他三十多岁还家里蹲的儿子将来留个营生做。
这位领导与杨庆莲是老相识,听说杨庆莲退休后也想发挥余热,就把她介绍来自家店里工作,做客房接待小组的领班。这么做了几年,等到杨晓珍公婆相继去世,她说也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杨庆莲便把她也介绍来店里,做另一个客房接待班次的领班。领班工资比普通员工多两百,一个月收入两千九百块。如果卖出泡面、茶水、饮料等货品,还能得到百分之五的提成。
同个组里,小娟已在这家店工作了好些年,原本的领班离职后,她曾私下里请店总吃饭。但吃来吃去,杨晓珍空降,还没上班,就被她在背后蛐咕是“关系户”。
李永峰听说后,曾无数次劝她,“要不别干了,你好不容易不用伺候人了,就在家歇歇多好。你这一天干二十四小时,同事又这么膈应人,别回头再把身体熬坏了。”
但她仍坚持做下去。
倒不是为了“不蒸馒头争口气”那种虚话,只是,如果不做的话,她不知道要用什么事情来填满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的空白。她将要不得不思考、不得不面对,自己未来几十年要做什么、而自己过去几十年究竟又浪费了些什么的课题。
不过,桑拿浴的工作再怎么繁重,毕竟还是上一休一。无论她怎么补觉,第二天都不可能睡上个整一天一夜。
等她适应了这里的节奏之后,未被填满的空白又找上她。可能是几秒钟,或者几分钟,或是几小时,潮水涌上来,淹没她的心脏,她觉得自己身体内被谁掏出个巨大孔洞,黑暗、无垠,无论用短视频、影视剧、零食、水果,还是八卦闲聊,都不能填补。
这让她总看李永峰不顺眼,稍有什么不顺她意,就忍不住想发泄一通。发泄过后,见李永峰小心翼翼的神情,又不禁懊恼,暗骂自己都五十来岁的人,怎么还比不上一个年轻孩子情绪稳定。
短视频说,之所以脾气暴躁,是由于肝火旺,肝火旺,是经络不通,要想疏通经络、疏肝理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做瑜伽。
于是,她开始跟着短视频里的瑜伽老师学做瑜伽。
起初,确实颇有成效。她常年酸痛的腰背不再疼了,心口也不再有持续不断的灼热感,甚至,她还抻开了僵硬无比的腿筋,能做到毫不费力地用手掌摸地板。
但是,练得时间久了,她能感觉到,身体中的那个孔洞实际上仍然存在。当潮水将她心脏吞没时,她只能无力地听着手机里瑜伽老师的音频,连跟练的力气都没有。
也正是从那个月起,总是如泄洪一般染湿她的内裤、床单,曾叫她头痛不已的月经,再也没有来过了。
“哎呦,”杨庆莲听了她的话,说,“你这就是更年期嘛。月经一停,人体内激素变化,身体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就是会出现你说的这些症状。我是过来人,我跟你说,你得把心头那点焦躁彻底发泄干净才行,什么狗屁疏通啊,不管用的。”
“怎么才能发泄干净?”
“去学车,考驾照。自己开车和坐别人的车感觉一点也不一样,你手里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然后把车窗开到最大,那个风啊呼呼往轿厢里吹,那个爽啊。你要是还觉得不满足,就使劲再踩一脚油门,什么不爽啊、焦躁啊,保证统统被甩到脑后去了。”
她虽然不觉得这个建议十分靠谱,但试一试总归没坏处。她于是去杨庆莲推荐的驾校报了名,休息那天除了补觉和做瑜伽,剩下时间都用来练车、刷题,从科目一到科目四,把把一遍过,连教练都啧啧称奇,“没想到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开得比这帮年轻人还顺当。”
四个月不到,她顺利考下驾照,转天,就拉着李永峰去4S店看车,最终以七万块的价格,买下那辆吉利帝豪。
李永峰说,坐她的车总让他心惊胆战的。因为她太爱开快车了。十字路口绿灯变黄灯,为安全最好踩刹车,但她偏要一脚油门加速驶过去。前面的车开得慢,但也就几十米的距离,下个路口她就会转弯而无需再跟着它,但她偏要加个速,弯道超车把对方别到自己后头去。拿驾照满一年才能上高速,她就天天在家里念叨,市区的路段开得憋屈,只好绕市郊大外环,可还是——还是不够快,远追不上身体内的孔洞扩张的速度。
好不容易熬到满一年那天,她下了班连觉都没补,便斗志昂扬地上了车。那天下小雨,高速路宽阔而空旷,路边最低限速80的标牌让她体会到许久不曾有过的悸动。点一脚油,看到时速表的指示针飙到120往上,路面积水被飞速转动的车轮卷成水雾,她恨不得这条笔直的路可以无限延长、延长,这下,无论什么都追不上她了。
但驶过几个收费口后,潮水又一次涌上来。她不知道自己正驶往何方,更不清楚自己究竟该驶往何方。
该在果园镇的岔路口下高速吗?这样是不是可以去采摘园采一点新鲜水果?但眼下快入冬了,果园里的水果应当也都被采完了吧。
该在邻市的岔路口下高速吗?那里有一处非常有名的省内旅游景点,可以爬山看海,还能吃海鲜。但她对海鲜不感冒,下雨天也不适合爬山。
或是一路开下去,开到北京?女儿在北京,好久没回家了,她可以去看看她,替她收拾收拾屋子,做一顿饭。可是开去北京要好几个小时,晚上她住哪里呢?女儿与另两个室友合租一间三居室,她总不好再挤进去。可要是订酒店,北京的酒店实在太贵了,一晚就顶她小一周的工钱。
她的车速降了下来,终于,在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大圈后,她到底还是把车开回了家。
自己开车与坐别人的车感受大不相同,网上都说,握住方向盘就相当于握住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可是,谁来告诉她,她人生的方向究竟在哪儿呢?
握住方向盘,意味着要在每一个经过的路口做出选择,是直行,还是转弯,抑或掉头?而她当时,缺失的恰好是这种决断力。
而且,她发现,她对开车能抵达的任何她未曾抵达之处,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但如今——自从杨庆莲葬礼过后,杨晓珍得承认,她感到一切都不一样了。
空掉一半的心,反而彻底被葬礼上的闹剧给填满了。
李新路的男友、陈腾的混不吝、陈焕的畏畏缩缩、杨晓雷的不知餍足、房爱玉的眼睛手术,一桩桩,一件件,混成一团。
她迫切地想让这个家归位。
杨庆莲曾担在肩上的重任,似乎一夕间,顺其自然地落到了她肩头。年轻时摆夜市、开洗衣店、经营小吃铺的心劲儿,终于又回来了。
这让她今天干起活来都比往常麻利许多。
但不知是不是临近年关的缘故,她越麻利,手里要做的活却越多。直到凌晨三点,还有喝醉酒的客人跑来闹事。这人非要点一位新来的十九号技师,但等她去叫人,十九号技师却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接待那男人。
“晓珍姐,求你帮帮忙。他这个人不老实,摸来摸去不说,还老赖账。我在上一家店被他灌了酒、揩了油,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赖上我,好几次尾随我下班,喝多了还跑去我家小区楼下叫我名字。我家里为给我妈治病,还欠着一大笔外债,只好转来这里,没想到他又跟来了。听说你有关系,店总肯定不敢把你怎样,求你了,帮帮我。”
她见对方可怜,便应下来,到外面对那客人说:“十九号今天不值班,您改日再来吧,或是我们换一位给您按。我们这儿的技师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手法都很不错。”
男人却不依不饶。“她的排班表我可比你清楚得多,你少管闲事,赶紧把人给我叫出来。”
“先生,她今天真的不在。”
“真的不在?我打电话给你们老板问问看。”
小娟一早儿就跑去汗蒸房里装睡,剩她一个人与男顾客周旋。男顾客嗓门很大,说话时酒气直往她脸上喷。
“您何必呢?这大晚上的,我给您找个其他技师,舒舒服服地按一按,不好吗?”
“十九号!”男人大力地拍打柜台,“我就要十九号!”
临近柜台的几个房间的客人有的砸墙表示抗议,有的隔着门板破口大骂,还有位大哥探出头来,“十九号怎么了?你就把十九号给他叫来嘛。这下把其他客人都吵醒了,到时候还不是你吃投诉。”
男人洋洋得意。“没错哦,不光他们投诉你,我也要投诉你。还有十九号,那个小贱人,要不是我,就她那个三脚猫功夫,她哪来的门路跑这儿来当技师?攀上高枝儿就忘了本,看我一个电话打过去,这小婊子还能不能在这家店里待得下去。”
杨晓珍见这男人又如此厚颜无耻,心里的火一下子又烧了起来。
“到点了,我们关门不接待了,您去别家吧。”她对作势要拨号的男人说。
还没等男人发火,十九号却眼泪汪汪地从休息室里出来了。
“哥,对不起,我睡着了,不知道是您来了。”
男人笑着揽过十九号的肩膀,经过杨晓珍时,乜斜她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眼瞅着距离早晨七点只剩三个多小时,男人与十九号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又不断往她耳朵里灌,杨晓珍睡也睡不着,索性坐到电脑前开始理货单。
早晨八点五十分,趁着两个班次交接时,店总给他们所有人开晨会。杨晓珍一夜未眠,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耳边忽地传来一个暴怒的男声,惊得她的身体猛打了个哆嗦。
“我的手表呢?!”
“那可是劳力士绿水鬼,十万块一块,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是凌晨那个非要找十九号的男人。
十九号又被哭哭啼啼地拎了出来。
在场没有人觉得这件事会与杨晓珍有关,连杨晓珍都懒得再理他两个的纠纷,又闭上眼睛打起盹,直到店总调解了半晌无果,小娟讥讽着说了句:“我记得昨天这位客人是晓珍姐接待的,当时还闹了点不愉快,怎么就这么巧,转天就没了块儿劳力士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已经快睡着的杨晓珍身上。
说实话,杨晓珍自己倒对这样的指控没什么所谓。
之前杨庆莲还在店里时,小娟碍着她的面子,有再多不满,也不敢摆在明面上说。直到杨庆莲跌跤卧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见她没人撑腰,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杨晓珍对此早都习惯了。她甚至觉得小娟的手段有点太过愚蠢。
“调监控呗。”她说,“那么大一块表,还能凭空消失了?”
店里的监控只有老板柴明有权限调取,折腾了一溜十三招,到上午十点,派出所的警察来了,老板也到了。一帮人围到电脑屏幕前,看到从凌晨三点半十九号与男人进了05房间,到早晨九点男人从房间里出来,期间凌晨五点,杨晓珍进去送过一次茶水,早晨六点,十九号离开房间下钟。
小娟眼里盛着笑,“哎呀,杨姐,这可怎么办好呢?您都在咱们店里做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连这个规矩还不懂,客人的东西可千万不能动。”
“搜吧,搜身吧。”店总说。
杨晓珍叹一口气,“往前调啊,这人凌晨三点进来的,你们都不看看他胳膊上有没有戴表吗?”
他没戴。他双腕上光秃秃的,只有脖子上挂了个一眼假、已被汗水拿得褪色的金色大铜链子。
杨晓珍早就知道他没戴。好歹她前半辈子也是个生意人,早年间在夜市,后来又开店,她练就了只要扫客人一眼,就能把他的身份背景估摸个七七八八的本领。
原本她以为,这项技能已许多年不曾用了,合该已被封存得锈死了。不曾想,它却像是深深根植在她身体里一般,不等她意识到,它便已开始自动运转了。
这男的,但凡多扫他一眼,就知道他绝不是个能戴得起十万块腕表的人。监控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倒是也不害臊,只挠着头说:“那肯定是昨晚上落在我喝酒的地方了,我得赶快去找找。”
闹剧就此收场,警察逮着05房间,问柴明他们是否是合法经营,“可没有涉及灰色产业吧?否则我们没法向上级交代啊。”
柴明心领神会,招呼他们到外头,从里怀兜里摸出一只厚厚的信封,塞到其中一人手里。
“管她偷没偷的,要不是她昨天跟客人起口角,怎么可能出这种事?还不是她晦气?”小娟白眼她。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于总,柴老板,不如咱们坐下好好聊一聊吧。”
她向柴明提交了手机里的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标记了拍摄时间,尽管有的画面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小娟标志性的卷发,还有她手里的洗发水小样、沐浴露小样、牙膏小样。
“从我来咱们店里那天起,我就发现小娟私拿客用物品。我拍了照,也提醒过她,见她屡次不改,还上报给于总。但据我所知,于总和小娟是表姐妹,我也不知她是只对小娟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也同小娟一起,在其他事情上也动了手脚。”
“晓珍姐,话可不能乱说。”于总变了脸色。
“反正这照片里都记下了时间,按时间去调监控就知道我有没有在乱说了。柴老板,我之前开小吃铺,什么样的服务员我都能接受,唯一接受不了的就是偷东西、做假账的。看起来一毛两毛一块两块,无伤大雅。但积少成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您应当比我更懂。”
柴明没吭声。但看他表情,就明白,他心里已起了计较。
“那我们就去查,小娟的先不说,要是我没在其他事情上动手脚,我看你打算怎么收场。”
“姐!”小娟带了哭腔。但被于总一眼给瞪了回去。
杨晓珍两手一摊,“有什么好查的?就算你没在其他事情上动手脚,你也是包庇小娟、管理不当。这算不算搞裙带关系?柴老板,这你应该更比我清楚了。”
“你怎么好意思?你忘了你是谁介绍来的?你以为你没关系你就能做到领班的位置?”小娟叫骂。
“我有关系,你也有关系,你还比我早来好几年,结果是我当了领班,你却没当成,这不更说明你蠢吗?我在这儿这几年,该做的活我都做到位了,不该我拿的我也一分没拿,我是问心无愧的。但我不想柴老板难做,毕竟我走的是您这边的关系。今天我主动请辞,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就是水上花的家务事了。”
本来在桑拿浴做活,就是为了打发时间。现在她家里一大摊子事情等着她,她壮志未酬、分身乏术,在熟悉的走廊、客房、水上花的每个角落,又难免想起杨庆莲,徒增悲伤。凌晨三点,那男人来闹事的时候,她就生出辞职的心思了。
只不过大早上经小娟一闹,反而给了她发挥空间。用辞职卖了柴明人情,又给他种下怀疑小娟和于总的种子,临别前,许是看在杨庆莲的面子上,柴明还多给了她一个月工资,说欢迎她随时再回来。
透过车窗,听到于总大骂小娟蠢货,自杨庆莲生病以来,她第一次,真的是因为高兴,而笑出了声。
驱车驶离水上花时,正是上午九点半。小年那天,四姑病逝,原本说好的去柳河寺给杨庆育点灯,就此耽搁了。
于是她与房爱玉约定了今天。
之前说要同去的杨晓雷,打电话来称小哲这边有新情况,又不去了。
本来以为今年也同往年一样,只剩她母女两个。可葬礼结束那晚,她和李永峰出于礼貌请黄济民吃晚饭,那小子席间听说此事,兴致高昂,说也想跟着去瞧瞧。
九点半,是她与李新路约好的时间。到时候她给他们打电话,他们直接下楼上车就成。
不过今早都因离职的事儿给耽搁了,等她到家楼下,比预计时间晚了近二十分钟。
她正火急火燎打算拨号码,雪地里,却有个土黄色身影动了一动。
“阿姨。”黄济民敲她车窗,“我给路路打过电话了,她很快就下来。”
“你怎么在外面等?”
“我怕您到楼下以为我们没睡醒,不敢叫我们,就想着提前下来候着您。”
杨晓珍扫一眼他冻得通红的双颊,心想这样的举动实在没什么必要,但不可避免地,她还是因为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重视而心中一暖。
就像黄济民拿来的那盒燕窝和龙井茶一样。
他们家根本没人吃燕窝喝龙井茶,但她淘宝识图,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价格,又实在贵得令她咂舌。
为此,她被迫在给了他两千块见面红包后,又叫李永峰另补了两千。
从前听李新路说起黄济民,只觉得他是个面目模糊的学长。如今短暂的两天接触,他在她心里已成了一个懂礼貌、尊敬长辈的好孩子。
这让她对李新路更加恼火。
前天一起吃晚饭时就冷着个脸,好像谁欠她钱似的。今天一下楼招呼也不打,直接钻进副驾驶。
“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她附在她耳畔问。
李新路眼珠子一转,“应该,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那我要拿他当什么对待?”
“就当我一个普通朋友嘛,您甭管他就行。”
杨晓珍彻底没话说。
一个普通朋友,还是异性,绝不可能在春节期间,招呼也不打就跑来对方家里做客。
春节,要吃团圆饭,要各家各户串门拜年,这时候李新路身边多个男人,人家只会以为这俩人在谈婚论嫁。
到底是她不懂?还是他不懂?
杨晓珍透过后视镜,视线不停在这俩人脸上打转。
“阿姨,您开车技术真稳,在冰面上都一点不打滑。”黄济民没话找话。
杨晓珍瞥见李新路翻了个白眼。
“你家是哪里的?”她只好也没话找话。
“广州的。”
“广州?”
“您去过?”
“没,没去过,年轻的时候想去来着。”
“广州不错的,好吃的很多,生活成本也不高。您有空了来广州,我招待您好好逛一逛。”
她没应声。她听到广州,有个问题已迫不及待地冲到嘴边。
当年小菁去广州,杨晓珍拜托她,帮她打听一个人。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翻滚。
但是终于,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因为广州,杨晓珍心底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如果黄济民能做她女婿,似乎也还不错。
杨庆莲的葬礼,房爱玉并未出席。她年逾六旬,杨晓珍担心她身体遭不住。因此,她也就不清楚葬礼那天的闹剧,更不知道有个男孩千里迢迢来找李新路,还住进了她家。等杨晓珍的车终于驶到房爱玉家楼下,她一开车门,见后座坐着个陌生小伙子,不由被吓了一跳。又转到车后,确认了一遍车牌号码,这才小心翼翼地坐进来。
“姥姥!”黄济民倒是叫得亲热。
“路路的朋友。”杨晓珍介绍。
“男朋友。”黄济民补充。
唯有李新路,仍是一言不发。
房爱玉笑吟吟地,仔细盘问了男方的家庭、学历、职业、年龄,几乎就差问到生辰八字了,都得了黄济民好脾气地应答。
“那你两个打算啥时候结婚?”
“我是想——”
“还没想呢,不着急,这次他就是来辽市玩一玩。”李新路出声打断。
“我是想多了解了解路路长大的地方,也随时准备好了与她关系更进一步。但至于具体时间,当然都听路路来定。”黄济民补充。
“路路这小朋友看着确实不错。”等下车,房爱玉凑到杨晓珍身边说。
杨晓珍回头看了那俩一眼,一个兴高采烈对着牌匾拍照,一个没精打采眉头紧锁,活脱脱的没头脑和不高兴。光她们看着不错有什么用?还不是没能讨到正主的欢心。
与二十五年前相比,如今,柳河寺多了一座三百六十五米高的金刚塔,是这两年由活佛主持修建的,需登一百零八级石阶进入主殿后,再攀三百六十五级台阶,方能抵达塔底。
“这得多少钱。”黄济民慨叹。
“毕竟这可是辽市唯一的活佛。点一盏长明灯都要两百块,一年的香火钱,你就算吧。”房爱玉答。
杨晓珍听着他们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条绶带般的柳河寺吸引。
往常,柳河水边总围满取水的香客,但今日,那里却被警戒线围着,一派萧索。
葬礼那天,陈腾说,柳河水冰层下方发现一具女尸,女尸身侧携有金摇铃,疑似为吴剑秋。
杨晓珍忍不住在脑子里琢磨。
真就这么巧?
杨庆莲临终前总做那些有关吴大师和金摇铃的梦。
而刚好,吴剑秋的尸体被发现后不久,杨庆莲就去世了。
“陈腾昨天还来我家。”房爱玉似看出她心中所想。
“来干嘛?”
“你爸生前不是有个电话簿吗?那里面记录了吴剑秋的号码。”
“那号码很多年前就打不通了。四姑怀陈腾陈焕的时候,我都快把那号码打烂了。”
“打通了。”
“什么?”
“电话打通了,是个女人接起来的,但没等陈腾说完话,对面就挂断了。”
杨晓珍略一沉吟。“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买了这个号码?”
不等房爱玉回答,她心中已有计较。如果她再用自己的手机打一遍这个号码,对方接通了,说明号主大概与吴剑秋不相识,只不过是把陈腾当骚扰电话,所以才很快挂断。
但如果她打过去,对方不肯再接。
她眼前又浮现出吴剑秋那只瘪进去的右眼,那璀璨无双的金摇铃,还有那个她埋进雪地里的龟背。
一不做二不休。
电话拨过去。一遍,两遍,三遍。
漫无边际、亘久不息的忙音。
“施主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一位身着青灰色长衫的女居士忽然与她搭话。
杨晓珍一时无措地看向她。
还是房爱玉替她解释。“我们在找人,对面一直不接电话。”
女居士一下来了兴致。“我给你们推荐一位大师,她看事儿看得可准了。你们去找她,甭管是找什么人,她都能给你们算出来。”
她从长袖里取出一张白色纸片,塞到杨晓珍手中,转头又去找下一拨客户推销。
杨晓珍打开那张纸片。纸片上,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你说的那位大师,是吴剑秋吗?”房爱玉追在女居士身后问。
那女居士的步伐一顿,旋即,扯出抹笑来。
“什么吴剑秋?我从没听说过。我认得的那位大师姓历,方圆百里,绝对没有比她算得更准的人了。”
杨晓珍将那张纸片重新折起,放进羽绒服的里怀兜。她总觉得这事儿蹊跷。与杨庆莲去世同一时间出现的女尸、曾经打不通前两天又打得通今天却再一次无法打通的电话,还有莫名其妙给她们介绍大师的女居士。
更何况她今天还带来了杨庆莲的骨灰——想着既然生前没能让她如愿,至少身后能稍微给她一点慰藉。
一阵北风吹过,她被冻得一个哆嗦,余光望见那闪着金光的金刚寺塔尖,莫名心中一颤。
不知怎么,耳畔又响起吴剑秋的话。
“你有佛缘,佛祖召唤你。”
她抖着一双手从知客僧手中接过灯盏,又抖着一双手将骨灰罐交给对方。再对着那幽暗挑高的主殿深处的巨大的释迦摩尼像,深深鞠上一躬。
释迦摩尼左右,另供有文殊、普贤两菩萨,大殿东西两侧,则塑十八罗汉。在她俯身鞠躬时,三位女居士,一人提水桶、两人拎抹布,爬上文殊菩萨的莲花座,擦拭起菩萨的铜身。
“我有一个想法。”
等房爱玉、李新路和黄济民,相继从蒲团上起身,她向他们宣布。
“我想邀请陈腾陈焕一起来家里吃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