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珍从书架最顶端,取下一只红色植绒盒,推到李新路面前。
一只泥鳅背宽面镯,镯面上,以花丝工艺雕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墓地的钱不白出,你四姑姥留给你的。”杨晓珍说。
李新路把那镯子套上手腕。沉甸甸的。黄金因它的贵价而展露出迷人光彩。
“我给你讲过那个金摇铃的故事吧?”
她点点头。
“后天戴着这个镯子,去参加你四姑姥的葬礼,她会高兴的。”
语罢,杨晓珍起身往卧室的方向去,似是累极了。
“妈!”
她停住脚步。
“你,今天没生气吧?”
“我倒不是生气。”杨晓珍长叹一声,“我是替你四姑姥不值。她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不说一百万也有八十万,我早就劝过她,钱把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心。结果她倒好,没等生病,就先给两个儿子分了家产。现在怎么样?辛辛苦苦一辈子,人都走了还要闹得这么难看。”
“多亏有你。”杨晓珍眼里又带了点笑意。“今天这钱虽说不该你出,但你出得好。我早看陈腾那小兔崽子不顺眼了,我要是四姑,我临了也得坐起来抽他俩大耳刮子再咽气。这钱你爽快地给了,跟打在他脸上没什么区别。你有出息。他呢?良心被狗吃了。”
李新路觉得母亲骂得狠,但转念一想,自己大出血的钱包更痛。没人看得见,她输入转账密码时,心都在滴血。
等过完年再回北京,她可怎么活啊?
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呢?
一个月了。她海投数百家企业,参加了无数面试笔试,愣是没接到一个offer。
本来找工作和应付家里就够烦了,黄济民还要来裹乱。
“心里还不舒服?”杨晓珍看出她面色的异常,“那我再替你骂两句?”
“没有。”她强撑出一抹笑,“我刚想事儿呢。”
“又在想工作?”
她本想说不是,她在想黄济民明早就要到了,忽然一个大活人跑来她老家,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她想起明天杨晓珍和李永峰都要上班,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随便应付了两句,在杨晓珍“要劳逸结合”的叮嘱声里关上卧室门。躺到床上,一点点把模糊的想法勾勒完善,还在心中排演了几遍,确认没什么问题,终于安下心来,却仍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卧室外,传来阵阵水声,混杂着爸妈不时的交谈声。她抬起手腕,又去看那镯子。看久了,那凤凰似乎在动,翅膀扑棱棱的,浴火冲天而去。
等再醒来,晨光破晓,右臂被身子压得发麻。凤凰还好端端嵌在镯面上,不知是昨夜眼花,还是做了场梦。
匆匆洗漱,化了淡妆,坐在电脑前,调试好摄像头和听筒。
上午九点半,她回家后的第一场视频面试如约开始。
是一家她本来很向往的公司。她准备了整整三页纸的公司资料和项目经历,但HR却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打转。
“你今年也二十五岁了,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孩子吗?”
“家里父母也不催吗?感觉你是那种比较自私的女孩,对未来比较没规划?”
“那么你属什么呢?生辰八字有没有算过?我们老板是甲木,他不太喜欢属金的员工,会跟他八字不合。”
她一开始还好脾气地应,拿着那些“我不婚不育,能接受加班,不怕吃苦受累”的面试套话胡诌,后来终于听不下去,怼了过去。
“我是火命,五火傍身,大师说你老板克我,所以今天就到这儿吧。”
挂了视频,合上电脑,也不过才九点四十。
上午十点,黄济民的列车进站时,她已经在出站口等有五分钟了。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十一长假,他们从北京和广州间折中挑了个南京见面,五天的行程,有三天都腻在酒店。临分别前,他们大吵一架,后来冷战了好多天,已忘记是哪一方先递的台阶。
与那时相比,黄济民瘦了不少,两颊凹下去,竹竿样的身体在宽大的土黄色棉袄里晃。他的头发也长了,原本的寸头已长出刘海,由于脑后有个旋的缘故,显得左侧头高右侧头低。但他却将下颌上的胡茬刮得格外干净,嘴上还涂了润唇膏,运动鞋的鞋帮更是刷得洁白如新,一时叫人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仔细拾掇过,还是出门前连镜子也不曾照。
这已经不是李新路第一次从黄济民身上感受到这样的矛盾与割裂。
毕竟大一开学第一天,当黄济民抱着一叠马克思主义协会的招新海报敲开她们卧室门时,他穿的就是西装配拖鞋。
那时他对这些小他一级的学妹们慷慨激昂:“我叫黄济民,济是‘达则兼济天下’的‘济’,民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民’。我是学校马会的副会长,我们每周都会举办读书会和观影活动,还在xx城中村设有社团基地,与工友们一同对谈交流。你们可以关注我们的社团公众号,里面有发我们过往的一些活动总结和理论思考,欢迎同学们加入。”
室友们称赞他有抱负有理想。李新路却想,这男的真是又土又能装。
但她最终还是报名参加了马克思主义协会。
只因她那时是压线进的这所学校,被调剂到了不知所云的社会学专业,却仍保持着想要在学业上取得一番建树的决心,以为社团里那些实地参访、理论研讨,或许会对本专业的学习有所助益。
迎新会那晚,天下大雨,年久失修的机电楼,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窗是漏雨的,灯是坏掉的,座椅也吱吱呀呀地犯牙疼病。
黄济民站在讲台上,面对房间里一只巴掌数得过来的新成员,神色有些凄惨。
“其实我们马会之前是很气派的,在才翻新没多久的学生中心,有一间一百多平的活动空间,会员们捐赠了图书角,我们还用社团经费购置了投影仪、白板、豆袋沙发。可惜去年活动空间被团委收回,设备都扔在那儿,现在就剩这一面会旗了。”
他将那面旗从讲台下方取出来,缓缓展开,一片夺目的红,红色之上,简笔画勾勒出马克思头像,头像之下,是同样画风身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工装的男男女女。
教室内的气氛似乎随会旗的出现振奋了一些。黄济民的目光也被会旗所折射出的红色光芒点亮。
他向新成员们同步了马会新学期的重点项目——访谈学校职工,制作校园职工生存现状手册。
所谓校园职工,并非那些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或是坐在办公室的行政人员,而是——
“食堂里的做饭师傅、打饭阿姨,教学楼的保洁员,学校的保安队,你们知道他们住在哪里、薪资多少、每天要工作多久、隶属于哪家公司、这家公司与学校是什么关系、是否有人为他们缴纳五险一金吗?我们要做的就是厘清这些平时不被我们看见的劳动者的生存环境,出具十分详实的调研报告,把访谈、数据一桩桩、一件件排列清楚,替他们发声,让他们被看见,切实改善我们身边每一位劳动者的工作环境与生活质量。”
她被分到与黄济民一个小组。
事情就是那么顺其自然发生的。有一天晚上他给她发消息,问她明天要不要陪他去看一部电影。
她答应了。
然后他开始约她一起吃晚饭。她也去了。
转年开春,他买了啤酒,约她一起到湖边喝酒。
她成了他的女朋友,一晃儿就是七年。
“路路!”
黄济民刷了证件出站,几乎是奔到她面前。他下意识地想牵她的手,那只手却顺着他掌心滑过,滑到他行李箱的拉杆上。
“我帮你提行李。出租车已经在停车场等了,快走吧。”
她瞥见他目光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轿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他没话找话般说起他那个已上线的游戏项目,她边打瞌睡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没几分钟,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栋上了年纪的老楼,但仍能透过其轮廓看出它往昔的气派。这地方离高铁站近,离李新路家远,还是国营品牌,辽市少见的四星级酒店。
一晚一百五,她用自己手机里仅剩的几百块钱,替黄济民预定了三个晚上。
“不是——去你家吗?”黄济民跟在她身后问。
“我家太小了,住不开。”
“那你陪我住酒店吗?”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那看你爸妈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他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还给他们带了燕窝和龙井茶。”
“我爸妈很忙,他们肯定抽不出时间。你好不容易来辽市一趟,这几天好好转一转,玩一玩,就当度假了。”
李新路送黄济民到定好的房间,扭身要走,却一把被他拉住手腕。
“路路,别躲了。我为什么来你还不清楚吗?咱俩都谈了七年恋爱,也老大不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推进下一步?”
“怎么推进下一步啊?你在广州,我在北京,相隔三千公里,连周末夫妻都算不上。”
听她这样说,黄济民的神色变得柔和。
“我已经跟主管聊过了,我们组正好在北京有个岗位空缺,我可以申请调过去。到时候我们就在北京租一间两居室,攒几年钱,缴个首付,不也很好?”
“这——怎么好意思?你在广州这么多年,忽然来北京,肯定不习惯。”
“你忘了我大学就是在北京读的。”黄济民哭笑不得。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最近跟我说话怎么总是吞吞吐吐的?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他目光关切地凝向她。
李新路踌躇半晌,心中一横,终于坦白。
“我被裁了。”
“什么?”
“去年十二月的事儿,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你看你,有稳定的生活,工作也做得还不错,前途一片光明。我呢?这段时间我投了无数简历,面试了无数公司,面来面去,我也搞不清楚了,我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业到底是什么?我对自己的人生到底有什么规划?”
她吸一吸鼻子,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
“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没关系,你很好,所以你应当去找一个跟你势均力敌的伴侣,做你的人生合伙人。”
“至于我们。我们就——分手吧。你不用担心,那五千块钱,我一定会尽快还你的。”
黄济民一时间听傻了。趁他愣神的功夫,李新路赶忙跑出房间。
她替他关上门。
来不及平复心绪,便一路小跑下楼,那辆出租车还在原来的位置等她。
她不知道黄济民会不会把她的分手当真,两人才恋爱时,就彼此约定过,如果不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分开,绝不能轻易说分手。七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两个字。
够重吗?够不够把他吓退?够不够浇灭他连夜横跨三千公里的冲动?
她不知道。她的头倚着车窗,眼眶里打转的泪断线一般往下淌。她知道黄济民是为什么而来。
刚好选在春节期间,来女友家拜访,准岳婿相见,少不了要谈婚论嫁。如果是在两人还念书时,黄济民提结婚,她大概会很欢喜。
可偏偏是现在。
最不该是现在。
转天,四姑姥葬礼,李新路听母亲的话,再度戴上了那只凤凰镯。
葬礼车队在发电厂家属院外停了长长一列。四周围满了人。无数生面孔。
有杨庆莲退休后打工的那间水上花桑拿浴的柴老板,有陈腾所在的水泉镇刑侦大队的刘队长,有一位头发花白却身姿优雅的柳奶奶,还有无数杨庆莲生前的同事、下属、老领导。
杨晓珍将白麻布系在她腰间,又给她右臂别上黑纱孝箍。她与父母一起,站在陈焕与陈腾一家三口身后,随司仪口令,向杨庆莲的遗像三叩首。
“生不留名,死布留声,默默养育几代人。
确实辛苦,真的痛苦,愿你踏入天堂门,
从此做仙别做人——”
杨晓珍一声悲鸣,哭得近乎晕死过去。
李永峰与陈焕搀着她,与陈腾一家坐头车。剩下一个李新路,由杨晓雷一家招呼着同乘第二辆车。
舅妈小菁依旧打扮时髦,黑黝黝的及腰长发,烈焰似的红唇,纵使裹着一身黑,神色悲戚,仍遮不住她的亮丽。
反观杨晓雷和小哲,乌涂涂的两张脸,乱糟糟的两颗头,不仅朴素,甚至邋遢。
小菁当年是怎么跟杨晓雷凑成一对的?
这是李新路自有记忆起就埋藏在心底的疑问。
“你妈妈呀,就是太感情用事了。”杨晓雷一撮牙花子,“想想四姑这一辈子,也算享福了,得了那个病,早点走也是少遭罪,这算喜丧。”
“咱姐那是把四姑当亲妈一样看待的,感情不一样。”小菁反驳。
“她把四姑当亲妈,四姑有把她当亲女儿吗?钱、房子,咱姐占着哪个了?听说墓地还是路路出了一半的钱,是吧路路?”
李新路没吭声。
四姑姥留给她家的,就她手腕上戴的这只凤凰镯。要是说多吗?肯定没有给陈腾陈焕的多。要是说少吗?毕竟不是她亲生的,能给就不错了。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样衡量的。她自觉无权代替母亲发言。
更何况,她知道杨晓雷还欠着她家五万块钱。
这抱不平,实在轮不到他来打。
“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小菁替她接过话茬,“当年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要是大爷大妈出了这事,你能不难受吗?四姑跟咱姐,跟你那边不还是一样的?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爸当年——”
话说到一半儿,又咽回去。
“我姥爷当年怎么了?”李新路颇没眼色地追问。
18年夏天,她做本科作业,选择了家庭史为论文主题。一整个暑假,她把家里的各路亲戚访谈了个七七八八。
吴大师、金摇铃、柳河寺,都是从那时听说的。
据说杨庆育曾沉迷气功和佛教,是他介绍了吴剑秋给杨庆莲和杨晓珍姑侄。吴剑秋曾打趣要将金摇铃传给杨庆莲,还郑重其事邀杨晓珍皈依佛门。姑侄俩相继回绝了,这之后,对佛菩萨一事都不甚上心。唯有杨庆育,数十年如一日,不仅家里供佛龛,还在临死前留下遗愿,想去世后每年都在佛前供奉一盏长明灯。
但这好像也算不上因为杨庆育,而导致杨晓珍对杨庆莲欠下恩情。
难道说是因为杨庆莲当年曾把自己的房子过户给杨庆育?可这恩情杨晓雷不是也一并受着吗?
她以为当年做家庭史访谈,她已把家族秘辛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但今天听小菁这么说,其中似乎还另有隐情?
“没有啦。”小菁讪笑。
“就是当年你四姑姥帮过你姥爷和你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提也罢。”
“你在北京怎么样?工作辛苦吧?”
话题被硬生生地扯开了。
“还好。”她只好答。
“那边工作机会还是多吧?比咱们这儿肯定强不少。工资也高,有发展前景。”杨晓雷又说。
“是吧。”她答得心不在焉。
可杨晓雷却来了精神。
“那太好了。我跟你舅妈年后还打算去北京找找机会呢。到时候我去做个保安,你舅妈在餐馆帮帮工,一个月赚个万八千,好给小哲攒点结婚钱。他这孩子也不争气,又不像你,都不用爸妈操心。”
“哪有,小哲蛮好。”她答。
“但去北京开销也够贵的。要是找不着工作,住几天宾馆,又得欠一屁股债。我在想,路路,左右你也在北京租房,到时候能借我跟你舅妈去住两天不?”
“我那房子,挺小的。”
准确地说,只是个十来平的单间,三室一厅里的一间次卧,与另外两个室友合租,共用厨房、卫生间和客厅。
小菁听出她话里的抗拒,主动说再想别的办法,却被杨晓雷呛了回去。
“别的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路路,你别担心,我们打地铺就成,等找到工作就搬走。你也心疼心疼我们两个老的,摊上个不争气的孩子,有什么办法?”
“别说了。”坐副驾的小哲终于忍不住,“今天是四姑奶葬礼呢。”
杨庆莲的骨灰埋在辽市公墓东坡云海园第九排第九位,紧邻着陈旭博。下葬后点香、倒酒、摆供果,司仪仍在一旁念念有词:
“日吉时良天地开,盖棺大吉发大财。
天清地灵日月明,保佑子孙进财丁。”
真累啊。
李新路盯着燃起的香雾想。
都死了,不做人了,还要保佑子孙进财丁。而子孙们呢?子孙们各有各的算计。就连她自己,不是也在烧香鞠躬时,念叨了一句,求四姑姥保佑,早日找到新工作么?
仪式进行到晌午,烧了纸别墅、纸跑车、纸手机、纸僮仆。烟灰漫天飞舞,仿若一场经年的大雪。
这之后,车队再浩浩荡荡驶向提前订好的酒楼。擦一擦眼泪,收一收愁容,饭菜一上桌,气氛便活络起来。
而这于李新路来说,实在是噩梦一场。
拘谨的不拘谨了,顾忌的不顾忌了,一时间似乎有十个、百个杨晓雷涌过来,同她寒暄、对她夸赞、问她在北京的工作和生活。
“你看这个姐姐,她小时候学习就好,现在考去北京,赚大钱。你也要向她学习,知道吗?”
“算上整个老杨家和老李家,也就出了你一个985硕士生。小时候我就看你不一般,好好发展,说不定我们将来还得指望你。”
“你爸妈这下不用愁了。他俩就是闲不住,我早就劝他俩那个班就别上了,整天卖苦力,不如跟你去北京享福。”
享什么福?
享一家三口挤在十平米的房间里与蟑螂为伴的福?还是享每顿都吃拼好饭卡里余额只有三位数的福?
她看着亲戚们的嘴巴一张一合,觉得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好像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
她又实在不知道。
如果她不是亲戚们口中那个样子,她又该是什么样?
莫名地,她脑海中浮现出黄济民的身影。浮现出那座年久失修的机电楼。浮现出那间光线昏暗的教室里,一双双曾写满希望的眼睛。
2018年初夏,经过两个学期的访谈调研、撰文绘图,马克思主义协会终于完成了那本多达七十六页的《校园职工生存现状手册-2018版》。
据手册显示,校内职工并非与学校直接签约,而是隶属于某家与学校长期合作的劳务派遣公司,他们的平均工资在3000-5000之间,月休两天,住在学生宿舍的地下室里,八人一间的铁架床,摇摇晃晃、锈迹斑斑。
某位食堂保洁阿姨,在食堂关门前提醒某个一直在自习的学生该离开了,她还要扫地擦桌,被学生投诉,遭到辞退。
某维修师傅,与妻子一同在校工作,想在妻子生病时请假陪护,却不得不面临要么夫妻双双失业、要么让妻子独自忍受病痛的两难处境。
原本这些职工都是从山村或县城来京北漂的,赚来的为数不多的工资悉数寄回去养家,若是遭到辞退——劳动派遣公司从不会给赔偿金——短时间内又无法找到新工作,他们只好打道回府,在穷乡僻壤再谋划下一次外出。
“他们居住在地下,而学生们居住在地上,这无疑构成了某种隐喻,我们的生活由他们来支撑,但我们从来对他们视而不见。当他们生活在黑暗中,他们的骨血被榨取,以供养地面世界的光鲜亮丽、如常运转。”
当时,他们在手册结尾如是写道。
尽管客观来说,手册里猎奇的目光和悲悯的口吻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编撰者的精英视角,但手册一经发布,仍一夜间被疯转,阅读量破10W+,甚至有媒体、教授下场,对手册内容进行解读评论。
那时,李新路从不迷惘,她坚信自己在做一件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事。握有摄影机和笔的人,是握有权力的。她要充分应用这份权力。红黄蓝幼儿园虐童事件、肖家河城中村清理低端人口,她每次都与黄济民一起赶赴现场。马克思主义协会的公众号达到了一周三更的频率,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
——短暂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18年暑假,当她在老家进行她的家庭史访谈时,远在广州的黄济民,莫名失联了四十天。
直到9月新学期开学,两人才正式恢复联络。
又是一年社团迎新季,李新路已迫不及待想以学姐的身份招徕新生,却遭黄济民百般阻拦。也是从那天起,她发现社团群内很多元老都不见影踪,有的连日来不发一语,有的甚至注销了微信。
2018年暑假,她远在东北,根本不知道当时的广东发生了什么。
深圳某公司部分员工因试图组织工会,揭露公司超时加班、欠薪、苛刻罚款等问题而遭解聘,在维权过程中亦遭逮捕,引发各界人士关注。李新路所在院校的一些学生组成声援团,赶赴深圳,进行抗议,但均被逮捕,导致部分成员失联。至今——是指到2025年的如今,仍有几人不知所踪。
黄济民家在广州,距离深圳只要一个半小时的城轨。他们协会是这次声援团的主力军,他当然也义不容辞。
虽然最终还是平安返京,但对于其中波折他闭口不提。只有一次,他们在校外宾馆开房,她瞧见他肋骨下方几片淤痕,由红转紫,由紫转青,由青变黄,始终没有消退。
他说,那是一个狭窄、昏暗的小隔间,铁栅栏上拴着锁头。他们没有水、没吃的、不知今夕何夕。亮白的探照灯刺过来,双目一阵充血的痛,先是劈里啪啦扇耳光,接下来铁棍砸到肋头上,一声被钉进身体深处的闷响。
事后,她在网上翻到了有关这次事件的官方通报。
“一起普通企业员工‘维权’事件引发舆论,涉及利用、诱导、诬陷等犯罪行为,多名涉案人员已被抓获。”
她问他:“你怎么看?”
他吐一口烟圈,摩挲着肋骨下那几片黄痕,“文章说得对。我们太幼稚了,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倒下,往后的事不过是顺其自然。
先是《校园职工生存现状手册》被投诉下架,之后公众号被封,校团委要求解散社团,且就在次日,举办了未曾告知前社团成员的选举和迎新会。部分仍有心气儿的老成员在迎新会楼下举牌抗议,但新马会领导很快走马上任,新旧更迭,取而代之仅是一瞬间发生的事。那天秋高气爽、惠风和畅,旧马会成员举了半天牌子,也没人瞧他们一眼,只好悻然离场。
关于这次更迭,校内学生们有个更形象的表述,叫做“马会变鹿会”。鹿会发展得风生水起,他们在学生中心再度拥有了一席之地,而无需被排挤到老旧、漏雨的机电楼。次年,机电楼翻修,入学的新生再没听说过《现状手册》,更不知晓马会还曾有过一段除旧布新的老黄历。
这之后,黄济民失去保研资格,20年本科毕业入职一家广州的游戏公司。
同年,一场大疫席卷全球,就业市场进入寒冬,时代拐点不期而至,世界似乎改天换地。
被封锁在校错过爷爷奶奶的葬礼时,看到电视上令人痛心疾首的新闻时,发现人类的悲剧每一天都在循环上演时,她恍然发现,原来早在2018年,老天已为她敲响警钟。
她的笔、她的摄影机、那些曾带给她价值感的尝试,不会让世界变好。
她只好又回到她最熟悉的位置。
从小被教育要考第一名,靠着一点聪明和运气念了好大学,听说学校里八成以上的同学都会保研,于是随大流读了硕士,秋招时正好赶上面试官是同系学姐,拿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大厂offer。
这么多年活下来,她发现自己身上竟只剩下优绩主义打下的烙印。
她只能死死守着它们。否则,她该怎么定义,自己到底是谁?
“路路,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有没有谈朋友?我还等着吃你的喜酒呢。”
哦。原来。她也可以不用是谁。她还可以是谁的老婆。
这念头让她浑身猛打了个哆嗦。
她借口肚子疼,忙跑出酒楼,吹一吹冷风,使自己冷静。
咔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李新路循声看去。王颖吐了口烟圈,把烟盒递到她面前。
“在里面被闷坏了吧?”
“被吵得头疼。”
“我也是。陈腾喝多了,一直在说胡话。我实在烦透了,跑出来躲清闲。”
李新路笑了。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了火。
本来她是不抽烟的。但今天思绪太纷乱,她对王颖又有几分亲近,这才想试一试。可才吸一口,就被呛得止不住地咳嗽。
“你知道你这样让我想起谁?”
“想起谁?”
“陈腾。他初中的时候装小混混,成天躲厕所里抽烟。又学不会,被呛得直咳嗽不说,还到处吐痰,恶心得要命。”
“那,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
“我那时候父亲去世了。我父亲去世的时候,陈腾也在现场。”
“所以这是一种,父爱的投射?”
王颖笑弯了腰。“屁的。我从小就没感受过什么父爱。我爸酗酒赌博还家暴。所以按你的说法,我当时应该是觉得大快人心,然后把这种感觉投射在了陈腾身上?”
“结婚好玩吗?”李新路问。
“怎么说呢?”王颖沉思半晌,“我初中的时候做大姐大,手底下一帮小弟小妹,我觉得那个比较好玩。但我这种人,做了就是做了,我不爱想那么多。可能不想那么多,就会觉得好玩吧。”
“那我就是想太多了?我昨天还跟男朋友提了分手。”
王颖碾灭烟头,一脸郑重地看向她。
“妹妹,实话实说,你一共谈过几段恋爱?”
“就这一段。”
“知道你是好学生,没想到你这么夸张。我跟你说吧,我谈过十六个。”
李新路瞠目结舌。“你不是初中的时候就跟陈腾在一起了?”
“我不爱学习嘛,就谈恋爱呗。看上哪个就追哪个,男的女的都试个遍,谈到第十六个,才定下来。俗话说,货还要比三家呢,你才一个,你着什么急?”
李新路笑得停不下来。她要说,四姑姥此前对王颖的评价完全错了。王颖才不傻呢。她心念一动,想着要不要把被裁的事儿也跟王颖念叨念叨。
万一她也有解法呢?
但还没等开口,酒楼内就传来乒呤乓啷一阵巨响。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叫骂声。
“靠,陈腾跟晓珍姐犯上浑了。”王颖忙往回跑。
李新路下意识要跟。却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路路!”
她的心猛地一紧。
回过头,果不其然,是那件扎眼的土黄色棉袄,手里还拎着燕窝和龙井茶礼盒。
“你忘记我还登着你的Apple ID了。”
“你爸妈是不是也在里面?今天是你家的家宴吗?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今天是我四姑姥的葬礼。”
黄济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要不,我在这里等他们结束?”
“黄济民,我是认真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黄济民欺身上前,攥住李新路双腕。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不嫌弃你被裁,我的工资也足够养活你,到时候你可以来广州,我们家就是广州的,对这座城市知根知底——”
酒楼里的叫嚷声越来越清晰了。李新路拽着黄济民想躲,黄济民却固执不肯。
“醒醒吧你!吴剑秋早就死了!要不我现在就去局里,把那金摇铃偷出来扔她骨灰盒里行不行啊?!”
门被猛地撞开。陈腾顶着一张酡红的脸踉跄出来。他一眼便瞥见与李新路拉拉扯扯的黄济民,一双醉眼霎时瞪得溜圆。
“你是哪位?”他喷着酒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