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路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
花两个小时仔仔细细化了全妆、喷了香水,又取出衣柜里专为返乡准备的北面经典款羽绒服,再搭配一只从二手平台买的Michael Kors托特包。
她对镜打量自己很久。确认目前这身装扮一定符合老家亲戚对所谓都市白领的想象,才放心地拖着行李,坐地铁去车站。
从北京到辽市,近三小时的旅程,她在Boss直聘上给十六家公司打了招呼,还完成了一家公司的复试题,又在临下车前,收到一则面试通知,她回复“确认”,轻车熟路地把面试时间添加进自己的日程表。
傍晚五点,列车进站。车门开启的一瞬间,清冽的寒气猛地将她包裹。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下车的人笑逐颜开,接站的人翘首以盼,唯有她愁眉苦脸,对着车站卫生间的镜子练习了好多遍,才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此前,她已在视频电话里,听母亲说了四姑姥重病一事。为了赶回来见四姑姥最后一面,她才买了小年这天的车票。
否则,她绝不敢提前这么久回家。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是打算除夕当天返乡的。
这样,才不至于露出破绽。
——她被裁了。
在那家24年7月校招入职的互联网大厂,她甚至没撑过半年,就被告知公司架构调整,她所在的小组被一锅端地裁撤了。
收到裁员通知当天,她接到了母亲的视频电话。
她提前构思了许多措辞,又粗浅地列了几条未来规划,盘算了很久,终于找到个气口,想向母亲坦白。
但还没等开口,就听杨晓珍话题一转。
“你四姑姥昏迷住院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
“唉,甭提了。她那两个儿子,一个混不吝的整天就知道大呼小叫,另一个成天就知道看电影打游戏一点主意也拿不了,我跟着他们全家忙前忙后,说得浅了怕耽误四姑治疗,说得深了又担心这俩不愿意,愁死我了。”
“要不我回家帮帮忙?”她试探着问。
“哪里用得到你?你好好在北京工作。爸妈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好在你自己有本事。你是不知道,那些来探你四姑姥病的亲戚,一个两个都跟我夸你,说你有出息。你呀就照顾好自己,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听杨晓珍这么说,已到嘴边的话只好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既然错过了第一时机,再想开口就更难。左右爸妈都在辽市,又不可能突然杀来北京,她在那间出租屋里一躲就是一个月,简历投了几百份,把面试见闻当成工作趣谈,讲给爸妈听,维持她大城市精英的假象。
等再找到工作。
再找到工作,就能说她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机会跳槽而已。
免得爸妈日夜为她瞎操心,免得她要面对他们脸上的失望表情。
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只是天算不如人算,四姑姥没能撑到她找到新工作的那一天。
更让她算不到的,是自己会一下高铁,就被李永峰给拉来医院地下一层的太平间。
行李箱的滚轮碾在地面上,骨碌碌地传出回响,越发显得这房间空寂。穿过空气中潮湿的霉味,李永峰引她到靠墙那张铁架床。她不敢去看床上的那个隆起,转而观察起墙面上蜿蜒的水痕。四姑姥身上的白被单,正紧贴在在水痕上,被浸润出一片濡湿。
“放假了?”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李新路转头去看,见那人长着圆脸盘,扎马尾辫,一双眼睛亮莹莹的。
“不记得了?我叫王颖,陈腾老婆,我们之前应该见过一次。”
她用笑来缓解尴尬。
“记得的,表舅妈。我请了年假,再加上调休,所以才提前回来。”
“大公司福利就是好啊。咱俩年纪也差不多大,你叫我名字就好。”
她又笑。笑着点点头。
“晓珍和陈腾陈焕呢?”李永峰在一旁问。
“他们去办手续了,晓珍姐不放心他两个。让路路先看她四姑姥一眼,然后我再带你们过去。”
王颖双手一扽,白被单下,现出杨庆莲的脸。
极瘦,瘦得皮肉紧贴骨头,那头骨看起来如此小巧,以至于李新路觉得,她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捏成碎片。
从上往下,花白凌乱的短发,额头上刀刻似的横纹,熟睡般紧闭的双眼,像是被胶带粘过而留下白道的下颌,仍残存血色与一丝涎水的薄唇。
像蜡像馆里年久失修的蜡像。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手还没触到皮肉,眼窝一酸,两行泪先滚了下来。
闸门一开,便再也收不住。大脑也不受控制,明明想止住泪水,却有无数与四姑姥相关的回忆碎片潮水般涌来。
四姑姥身上好闻的雪花膏香味。
四姑姥那双会说话般的大眼睛。
四姑姥每次一见到她,便会漾起的眼角细纹。
小时候,爸妈忙着上班或做生意,每到幼儿园放假,她就被送去四姑姥家。她最喜欢夏日午后,阳光安静地晒在身上,她躺在四姑姥怀里,听四姑姥哼一首首童谣,哄她入睡。
拉大锯扯大锯,风儿轻月儿明,马兰开花二十一。
朗朗上口的歌谣被镀上一层金黄色光晕,刻进她的基因。直到很多年后,她考去北京,念书、工作,总会在无数与之毫不相干的瞬间,忽然想起这些象征童年的印记。
但也是考去北京后,她与四姑姥很难有机会再相见。
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四姑姥爷的葬礼上。
本来老家习俗,上了年纪的老人去世,伴侣一般不出席葬礼。因为担心触景生情,过于悲痛,身体无法承受。
她记得,姥爷的葬礼,姥姥就守在家里。爷爷的葬礼,奶奶也因瘫痪没有出席。
她以为,四姑姥爷的葬礼上,她也不会见到四姑姥。
可她完全想错了。
四姑姥不仅出席了葬礼,而且整场葬礼,几乎是她一手操持的。她那两个儿子,除了哭就是哭,接待宾客、指挥他们如何停车、联络司仪、缴费办理手续、张罗宴席,她忙得像一只团团转的陀螺,却依旧精神矍铄,神采飞扬。
好不容易,宴席开餐后,陀螺终于有空转来李新路身边。李新路特意仔细打量她眼角,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肿,淡到她无法分辨这究竟是四姑姥哭过的证明,还是她揉眼睛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一晃儿就长这么大了,在我印象里,你还是个小孩呢,那时候老追在我屁股后头跑。”
李新路轻轻环住她的腰,“好想您。”
“在北京怎么样?大城市好辛苦吧?”
“还好,能应付。”
“多注意身体,学业呀事业呀,都比不上一个好身体重要。”
她点点头。
陀螺又要转走了,转去下一桌。她的身子划出一道弧线,但忽然,又折返回来。
“说到北京,”四姑姥眯起眼睛,“好多年前我还去过北京。不知道那里如今发展成什么样了?”
“我平时也不怎么出校门,只在中关村一带逛。下次您来北京,我带您好好转转。”
话音未落,握在手里的手机一震,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笑意不自觉地挂在嘴角。
“谈朋友了吧?”四姑姥明察秋毫。
“谈了一个。”她有种被抓包的心虚。那时她与黄济民恋爱两年,对母亲都只说这是个相熟的学长。
四姑姥却来了兴致,扯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彻底不走了。
她也不知怎的,对着母亲说不出口的话,对着四姑姥,却能滔滔不绝,口无遮拦。
从她与黄济民在大一入学第一天的初见面,到阴差阳错使两人结缘的马克思主义协会,再到让他们感情升温的社团调研项目,然后是他如何在一个初春的夜晚约她去湖边喝酒表白。确认关系一周后,他们就去宾馆约会。听得杨庆莲直咂舌。
“您可千万别跟我妈说。我怕她会骂死我。”
“你们有——”
她瞥见杨庆莲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有做安全措施吧?”
她大笑,“当然,您就放心吧,我不会没结婚就搞个孩子出来的。”
语罢,余光扫到挺着大肚子帮宾客打包的王颖,由于陈腾彼时未到法定结婚年龄,两人似乎还未领证。她意识到这句话大概戳到四姑姥的伤心处,赶忙闭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这孩子聪明,不像有的人,不长脑子,是个傻的。”四姑姥这话似意有所指,但她没挑明,李新路便权当没听出来。
“等明年吧,明年我处理完家里这摊子烂事,去北京找你玩,顺便见见你的小男友,替你把把关。”
“那太好了。”她回应道。
这之后,便是三年疫情,她又连着两年在北京实习,五年转瞬而逝,而今再见面,竟已天人永隔、物是人非。
衣兜里的手机又传来一阵响动。
“电话。”王颖提醒她。
她甚至没掏出手机,就摁熄了屏幕。
“没事儿,不重要。”她揩一把泪,“走吧,去找我妈他们。”
从太平间到医院大厅的路上,手机仍响个不停。王颖几次看向她,欲言又止。李永峰也注意到动静,暗示她先去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她没办法,只好踱步去走廊转角,接起电话,音量虽低,语气却凶。
“干嘛啊你?我忙着呢。”
“我想着你该到站了嘛。”黄济民仍一副好脾气,“你爸妈有没有来接你?晚饭吃没吃?”
“不用你惦记,我好得很。”
她想就此结束对话,却被黄济民迭声叫住。
“我们组的游戏项目今天上线,等忙完这两天,就能休个长假。等年后我去北京找你吧?”
“别来,不用。”她下意识地抗拒。被公司裁员的事儿,她也没告诉黄济民。
为什么不说呢?
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恋人。
虽然自从五年前黄济民本科毕业后去广州工作,两人异地,一年能见面的次数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但他们仍经常在微信聊天,见到什么都向彼此分享,还固定每周都会打一通视频电话,异地,好像也与谈校园恋爱时没什么两样。
她自信黄济民对她没什么秘密。
可被裁这么大的事,她却对黄济民隐瞒了。
这让她这段时间与黄济民相处起来都格外别扭。
再接到他的消息或电话,心头先涌起的已不是甜蜜,而变成烦躁。
“你不爱我了?这阵子我就觉得你状态不太对劲。你有新欢了?”
“说什么呢?别瞎想了,等我休年假去广州找你。真的忙,我家出了点事,忙完再联系。”
不给黄济民再发问的机会,她赶忙摁下挂断键,顺便把他设为“消息免打扰”。
“走吧。”
出转角,对上李永峰探寻的目光,她一笑,说:“同事的电话,问一点工作上的事儿。”
“这么没人性,休假了还电话轰炸。要是我,我也不接,晾着他们。”王颖替她打抱不平。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莫名地,心头生出几分感激。
白色的吉利帝豪已停在医院门口,杨晓珍提前热了车,车上还载着双眼通红的陈焕。
“陈腾先回去了,我接你们几个一块儿过去。”
“都商量好了?”王颖问。
杨晓珍一声冷笑。“商量好了就不用过去了。”
“看来今晚是有的折腾了。”
李新路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她瞥了眼杨晓珍的脸色,像锅底一样黑。
上一次见她脸色这么难看,还是李新路念小学的时候。她无论无何也做不对一道奥数题,杨晓珍气得发疯,把她的习题册撕了个稀巴烂。
那天刚好李永峰出差,李新路一整晚都在忧心,要是她真把她妈给气出精神病,她该怎么跟她爸交代?
后来她学习成绩越来越好,杨晓珍很少再对她发飙。但察言观色的习惯还是被种下来,她知道该什么时候闭嘴,不要去触杨晓珍的霉头。
车停在杨庆莲家楼下。上三级台阶,咔嗒一声,门锁旋开。李新路跟在队伍最后,毫无心理准备地,才进门就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能称得上是家?
估计叫垃圾场更合适。
目之所及,皆是堆了许久未收拾的外卖盒、丢得到处都是的脏衣服、糊有一层层油垢的锅碗瓢盆,一股酸腐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陈腾竟还能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中央刨个坑,坐那里面气定神闲地看电视。
杨晓珍显然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啪”地一声,她随手捡起包纸巾,往陈腾的方向砸过去。
“来了?”陈腾转过身子,挤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这里是太乱了,不然上楼去我家吧?”
杨晓珍不吭声,扭身便往楼上去。其余人都追在她身后,凌乱的脚步声,掩盖不住空间中正在发酵的低气压。
“晓珍姐,这事儿本来不用你操心。我和陈焕来操办就成。”陈腾坐到杨晓珍对面,仿佛对她已写在脸上的怒气浑然不觉。
“好。你说说,你们要怎么办?”
“请当年给我爸办白事的司仪,在殡仪馆订个标准规格的仪式,再在我家楼下的酒楼定十桌688的酒席。骨灰就跟我爸葬在一起——”
“我跟你说过无数遍,你妈妈昏迷之前,特意叮嘱我,她不想跟你爸葬在一起。”
杨晓珍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她跟我爸又没离婚,她不跟他葬在一起,她要跟谁葬在一起?”
“你不要明知故问。”
“我今天还偏要问个明白。她到底要跟谁葬在一起?”
“陈旭博。”
话一出口,房间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陈旭博,四姑姥早夭的大儿子。听闻他当年也曾是整个家族的骄傲。98年被外派到北京实习,交了位漂亮温婉的女朋友,有一个不可限量的光明前程。
他曾是李永峰的至交好友。他的早亡冥冥中还促成了李永峰和杨晓珍的姻缘。
每年到他忌日,李永峰和杨晓珍都会去给他扫墓。等李新路长大后,从爸妈口中知晓了那段往事,便也跟他们同去祭拜了几次。
她听多了他们的叹惋,看多了他们望向她时希冀的目光,不自觉地,好像已把陈旭博未竟的命运,背负到了自己身上。
北京。
高考结束后,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抚摸着那上面烫金的“北京”二字,眼中分明有泪光闪动。
“我不同意。”陈腾拒绝得斩钉截铁。
“你不同意?”杨晓珍的语气中满是嘲讽。
“我真不知道你还同意过什么。你妈妈想见吴大师,你不同意,是我一个人想尽办法去找的。吴大师找不到,我想办场法会让你妈妈安心,你又不同意,好,我依你了。你到底同意过什么?哦,你同意过往你妈气管里插氧气管,让她又多痛苦两天。现在,连你妈的遗愿你也要不同意,是吗?”
“除了这件事,别的我都好商量。”陈腾放低语气。
“我跟你一样,除了这件事,别的我也好商量。”杨晓珍寸步不让。
李新路坐在母亲身边,表面上在听陈腾和母亲争执,实际上思绪已不知飘向何方。
她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好吵的。
按四姑姥的遗愿办就是了。
毕竟死者为大。
她之前怎么不知道陈腾有这么固执?
由于出生年月相近,她几乎是与陈腾陈焕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直呼其名好多年,才被大人告知,这两个只比她大一岁的小屁孩,竟然是她表舅。
她虽然觉得这事儿好笑,但陈腾却对此格外上心。自从知道自己辈分大以后,他处处照拂着李新路。有好吃的先想着她,有好玩的不忘招呼她,知道李新路一贯爱争强好胜,踢毽子跳皮筋打弹珠,见她输的次数多了要生气了,就放放水让她赢两把,哄她开心。
她那时候还挺喜欢陈腾的,相较于沉默寡言的陈焕,她更爱与阳光开朗的陈腾亲近。
就这么一路玩到中学,课业压力变大,母亲也不再开店,她去四姑姥家的次数骤减,与陈腾陈焕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再见到陈腾,他已是飞机头、束脚裤、耳朵上别根香烟,一副街头小流氓的打扮。
她笑着调侃他两句,他也像曾经那样笑着回应。她便以为,亲戚们口中那些闲话,不过是无稽之谈。
直到今天再见面。一个冥顽不灵,一个畏首畏尾,四姑姥生前多爱干净的一个人,住院一个月,家就被这哥俩给糟践成那样。
看来亲戚们的闲话,也并非空穴来风。
这样想着,随即心里一紧,脸上不由自主现出一抹苦笑。
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家?她不也是个快要被北京退货的失败者?还装什么都市精英呢。
若是她被裁的事情暴露,曾经夸赞她的声音有多响亮,如今看她笑话的目光就会有多薄凉。
还是抓紧时间想想明天的面试吧。自我介绍该怎么讲才能更讨HR欢心?
“您好,我是李新路——”
“李新路!”
她猛地被唤回神。杨晓珍正蹙眉看向她,“怎么叫你也不回应?”
“我——”她临时编了个由头,“不好意思,刚刚在想工作。”
话音未落,她便听到一声轻笑。
“我就说嘛,路路飞去北京,如今可是个大忙人。”陈腾说。
“也没有,我就是习惯了,不好意思。”
“别不好意思,我才不好意思呢,跟晓珍姐争了这么久。我们刚刚达成一致了,晓珍姐前阵子去考察过,陈旭博的墓地旁还有个空位,我们都同意买下那块地,安葬你四姑姥。想问问你的看法。”
陈腾忽然又好说话起来,与方才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李新路一时间愣住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称好。
“那太好了。墓地费用四万九千八,我和陈焕出一半,你出剩下的一半,没问题吧?”
“什么意思?”
“两万四千九,你转我微信、支付宝还是银行卡?”
“你他妈的有病吧?”杨晓珍拍案而起。
“就是啊,咱妈有儿子有儿媳,这墓地怎么也轮不着路路出钱。”王颖也在一旁帮腔。
“我妈小时候没少照顾她,她如今到北京赚大钱了,孝敬孝敬她四姑姥,不应该吗?”
“孝敬也不是这么个孝敬法,到时候让她买几百块的纸钱——”
“这样吧。”杨晓珍打断王颖的话,“我的钱就是我姑娘的钱,我给你转两万四千九,行了吧?”
“不行。晓珍姐,你又是陪护又是找吴大师,我们家已经够麻烦你了,不能再要你的钱。路路如今也工作了,自从她四姑姥生病,一次也没回来探望过。两万四千九,应该不过是她一个月工资而已吧?你们看不懂牌子,但我可知道,她身上穿的衣服、背的包,都是大几千的牌子货。给自己买衣服买得起,给她四姑姥买半块墓地,就买不起吗?”
还真买不起。
李新路紧急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通自己的存款。陈腾说错了,她的月薪没有两万四千九,而是一万七,扣掉个税社保公积金,一个月到手一万二三。再扣掉房租生活费,一个月能存五六千。按说也不少了,但架不住她才上了五个月的班就被辞退,还在一周前预缴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现在手头所有的钱加在一起,多说只有两万块。
“要么路路从她卡里转钱,要么让我妈和我爸合葬。”陈腾翘起二郎腿,“要么,她证明她在北京混了七八年,连两万四千九都掏不出。”
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她身上。
她总算体会到了打肿脸充胖子的滋味。
实话实说吧。脑海里有个声音说。
但很快,又遭到另一个声音反驳。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先上个卫生间。”
几乎是落荒而逃。
才落上卫生间门锁,就掏出手机,点开与黄济民的对话框。那里面密密匝匝地堆了近二十条未读信息。
她没空细看。几乎颤抖着手指,敲下一行字。
“能不能借我五千块救急?”
下一秒,钱转过来。黄济民甚至没问她要钱做何用。
点击收款。泪扑簌簌地落。一片水光间,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宝贝,surprise,我买了从广州到辽市的车票,刚刚已经上车了。明早见!”
她再也无法说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