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一栋老住宅楼底商,商铺门口用铁丝网围了个小院,院墙上挂一幅已褪色的玫红喷绘布招牌。招牌上六个大字,新世纪洗衣店,在“新世纪”下方,特意贴了三只瞪大眼睛、吐红信子的卡通蛇,像小孩子的心血来潮之作。
拨开葡萄藤的枯枝,踩过已结冰的雪地,上三级石阶,推开那道吱呀作响的玻璃门,眼前这个两室一厅的狭长空间,目之所及,长满衣服。
“填的是最蓬松的白鹅绒,足足三百克,你家老太太穿着去寿宴,绝对保暖又气派。”
女店主脑后绾个髻,肉粉色毛衫搭配黑色紧身打底裤,一手拎一件酒红色斜襟盘扣羽绒服,一手抓着台计算器,从里屋钻出来的时候,携来一阵米饭香。
她把计算器摆给杨晓珍看。
四百五的鹅绒钱,两百八的面料费,另有五百的人工费,扣除百分百之二十的定金,还需缴尾款九百八十四。
这衣服是半年前定的,为庆祝杨庆莲的七十大寿。
当时,她才做完全髋关节置换术没多久,还躺在床上静养,大家都以为杨庆莲身体硬朗,指定能挺过这一关。
等到入秋,最迟入冬,怎么都能下床了。转年初七,刚好全须全尾地来参加寿宴,到时候穿上新做的羽绒服,大操大办一场,去去霉运,保佑余生没病没灾。
不成想,没等入秋,杨庆莲去医院复诊,顺路做了社区给老年人的福利体检。检出胰腺癌,拿到报告就是晚期,此后病情一路急转直下,杨晓珍跟着心焦,彻底把夏天时定的这件新衣给抛到了脑后。
直到今早,她才下班,就接到洗衣店的电话。半年过去,衣服做好了。为贺喜而做的衣服,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杨姐,看你都是老顾客了,抹个零,九百八,长长久久发大财,您是现金还是扫码?”
“现金。”
“像姐夫的、姑娘的羽绒服,今年不需要哈?需要你就微信说一声,尺寸我这儿都有,随时开工。”
杨晓珍点点头,收起找回的零钱。那衣服被她夹在怀里,沉甸甸的,足有两三斤重。
她此前陆续在这家店为自己、丈夫、女儿和母亲做过衣服,知道她家用料扎实、手艺精湛,价格也实惠。
但放眼整个辽市,能做衣服、用料扎实、手艺精湛、价格实惠的洗衣店,两只巴掌也数不过来。而真正吸引她数年如一日地在这里做衣服的原因,是她家院门上挂着的那幅招牌。
——新世纪洗衣店。
二十五年前,她也曾有一家新世纪洗衣店。
那家店也与这家店一样,衣服布料堆成小山。她一手拿圆珠笔记下顾客需求,一手拿计算器算价格,脚还踩在缝纫机踏板上,见缝插针地踩几下。
每到中午,她和李永峰就去街边买一盒四块钱的盒饭,吃过饭,两人身上也携着那样的米饭香。
后来,李新路出生,奶粉钱、尿布钱、治病钱,仅靠洗衣店的进项难以支撑如流水的花销。她请四姑给李永峰找了份在工程公司做电工的活,自己一人维持店铺运转。
四五年过去,她攒了点钱,买下这间铺面,洗衣机开始在家家户户普及,附近的洗衣店也越开越多,钱一年比一年难赚,于是她变卖掉缝纫机和染缸,转型开起小吃铺。
彼时,对街也有一家小吃铺,但杨晓珍家收拾得更干净、用料更实在、价格更便宜,渐渐积累起不少熟客。她与李永峰分工,两人都凌晨四点起床,一个到店里开始蒸早点,一个到批发市场买菜,买完菜,李永峰再去上班,她自己一个人经营炒菜、上菜、招呼客人,陀螺一样一直转到晚上十点。
就这么起早贪黑、殚精竭虑,小吃铺最终在李新路上中学后关张,改为公婆的居所。一眨眼,十余年转瞬而过,她竟已远离生意场这样久了。
直到她偶然在街边瞥到这家新世纪洗衣店的招牌,尘封的记忆再度鲜活起来。
她进那家店,就像看到仍存活于当下的自己的店。她见那女店主,就像照见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
多么亲切。又陌生。
白色吉利帝豪停在路边,她拽开车门,将衣服仔细在副驾驶位上叠好。轿厢内被冻得寒气逼人,她点上火,开暖风,不经意间一抹脸,那里不知何时也一片冰凉。
从洗衣店到房爱玉家,不过五六分钟的车程,还没等车热起来,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仍是她自小住到大的位置,只不过不再是那栋破败杂乱的小砖楼了。
早年间,杨庆莲以房子过户为筹码,让杨庆育提早病退,等到09年,砖楼所在的社区拆迁,两人得了一套87平的两居电梯房。
11年6月,楼盘交房,按杨晓珍等人估算,父母应当等12年开春再搬进去,这样既能装修得比较精细,还可以留足时间通风散味。
但杨庆育却等不及了。
彼时,他已因脑血栓瘫痪在床六年多,口齿不清,四肢无力,除了经常中气十足地大骂“操你妈”,其余时间,都靠凌乱潦草的笔迹与人交流。
他连写了一整页“我要入住”。
本来他没生病时,这个家就只有杨晓珍敢跟他拧,眼下他都瘫痪了,杨晓珍也只好松口。
12年1月,杨庆育与房爱玉入住新家。
12年2月,杨庆育突发脑溢血去世。
仿佛冥冥之中,他有预感一般。
这之后,那套房子,就只有房爱玉一人居住。虽说87平不大,可一个人住着也空。房爱玉几次三番想把这房子卖掉。但杨晓雷坚决反对。
他说:“这房子是爸留下来的唯一念想,您再去相亲找老伴怎么都行,就是这房子,绝不能卖。”
尽管杨晓珍暗自腹诽,若寻源头,这房子该属四姑百年后留下的念想才对。但她并没吭声,生平第一次,完全站在了杨晓雷这边。
二比一,房子留了下来。那之后,为缓解母亲的寂寞,杨晓珍隔三岔五便往这里跑。
回迁房质量本就不好,楼板薄、防水不达标、管道质量差,大小毛病,都是杨晓珍想办法解决。
母亲上了年纪后,经常腰酸腿疼,近些日子眼睛又出问题,看医问药,也均由杨晓珍陪同看护。
今日她来,是给母亲送才到货的眼药水。临下车前,目光又瞥到副驾驶位的新衣服,心念一动,把它也带上了楼。
“这眼睛都是当年哭你爸给哭完的。”房爱玉随手把眼药水扔进床头柜,“楼下老太太说,她那眼睛前阵子也看东西模糊,找了个老中医,扎两天针,现在电视上那小字离两米远都能看清楚。”
“没听说青光眼有针灸给灸好的。”
“那年前能不能做上手术?再过个年,半个月一晃就过,到时候这眼睛不瞎才怪。”
“瞎什么瞎?大夫不是让你降眼压呢,眼压达标才能做手术,您少焦虑点比啥都强。”
“我不焦虑,瞎了就瞎了。人嘛,咋不能活?拎个棍子睡桥洞也能讨口饭吃。”
杨晓珍没吭声,从桌上的果盘里挑了颗玉米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用力地嚼。
房爱玉大概也察觉出自己的话不妥,嘿嘿一乐,把电视音量调得更响。
“明天小年,给你爸点灯,杨晓雷说他也去。”
杨晓珍冷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说他八成是最近犯太岁,要去柳河寺里拜一拜。你也知道,小菁那个打印店,现在连一个月房租也挣不出来。他俩那儿子在外地开网约车,前阵子还把人给碰了。他可羡慕你了,说你家李新路考好大学又找好工作,他也得多在你爸的牌位前念叨念叨。”
“他是想念叨?我看他是又想借钱吧?”
房爱玉被看穿,脸上闪过一丝局促。
“是,是提了一嘴。他说最近补缴养老金,差一万块,怎么也拿不出来。还有小哲要赔给人家的医药费,又得两万。他是想着你家路路,在大城市,工资高,一个月怎么不得挣个两三万?”
“你听他放屁!”杨晓珍终于按捺不住,“早年间我借他的钱没十万也有八万,成天说要做这个生意,投资那个项目,哪次不是被人骗得血本无归?现在账都没还清,他还有脸打他外甥女的主意,四十好几的人了,不嫌臊得慌。”
房爱玉没再吭声。沉默半晌,轻叹了句:“小菁这丫头也是可怜。”
“是啊,可怜,要不是当初你跟我爸非撺掇杨晓雷跟她去广州,她也不至于嫁进咱家吃苦。”
“你还埋怨我们——”
“我没埋怨,我该付出的都付出了,我问心无愧。我是提醒您,养老钱都看好了,别又给了杨晓雷打水漂。”
“你还不知道我?”房爱玉笑得狡黠,“我把钱捂得可紧呢。而且我也替你骂过他了,只要你不主动提,明天他一定也张不开这个口。”
“他最好是有这个觉悟。明天正好路路回来。”杨晓珍的眉眼终于染上笑意。
她把那件酒红色斜襟盘扣羽绒服摊到沙发上,“这衣服是路路出钱给您定做的,她今年工作了,孝敬她姥姥。”
“浪费这钱呢?我又不是没衣服穿。”
房爱玉嘴上这样说,却已把衣服接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
“中午留家里吃饭吧?明天也叫路路一块儿来吃饭,我给她包饺子。”
杨晓珍正要应,话未出口,却被电话铃声打断。
接起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张口便是“扎西德勒”。
“我得去医院了。”挂了电话,杨晓珍起身,“明天上午过来接您。”
或许是看在那件新羽绒服的面子上,房爱玉一路送她到电梯间。直到电梯门即将合拢,她才期期艾艾地问:“你四姑说要找的吴大师,有消息了吗?”
“柳河寺我跑了无数趟,没人晓得吴剑秋是死是活,甚至都没几个人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人一时半会肯定是找不着了,四姑眼下境况又不大好,我联络了柳河寺的知客僧,他们一个小时前给了我答复。六千八,请他们来给四姑做一场法事,咱们就说这些都是吴大师的人,怎么样?”
陈腾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杨晓珍的话。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那张病床上,病床的被子隆起一块鼓包,那之下,躺着昏迷不醒的杨庆莲。
昨晚,他在医院陪护,才闭上眼没一会儿,心电监测仪的警报声便骇得他险些从陪诊床上跌下来。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他站在一旁,半点忙也帮不上。
唯一一次互动,是抢救到一半,医生忽然转过头来问:“病人现在的情况,若要维持生命体征,必须得插氧气管辅助呼吸,家属怎么想?”
他还能怎么想?当时的情况刻不容缓,要想母亲活下去,他只能点头说好。
说了“好”,才知道,所谓插氧气管,是将一根三十厘米长的塑料管从杨庆莲右侧口角送入,使之通过声门,进入气管。这之后,再用胶布将之牢牢固定,与体外的呼吸机管路相连。
这会引发患者剧烈的呛咳与呕吐反应,还会导致窒息感、异物感和剧烈疼痛。而且,她将再也无法说话了。
万幸——
陈腾想。
万幸,插氧气管时,杨庆莲是昏迷着的。
插完氧气管,她仍是昏迷着的。
万幸。
她昏迷着,应当不会那么痛苦吧?
等医生护士离开,病房里只剩昏迷的杨庆莲和他。他整个身子脱了力,才发现前胸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躺在陪诊床上,几乎昏死一般睡过去。等再醒来,已是上午十点,他还没来得及洗漱,杨晓珍便来换班。
她甫一进门,就发现了那截新增的塑料管。
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赞同。
“你有没有听我说?六千八,价格也还好,我可以出一半。你觉得呢?”她又问。
“嗯——”他佯装思考,片刻后,答:“我不同意。”
“为什么?”
“做法事又不能缓解病痛,更何况来做法事的人也不是吴大师,我觉得没意义。”
“我不这么想。”杨晓珍拧起眉,“你还记得四姑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记得。
谁会不记得?
那天她翘首以盼等杨晓珍来。勉力撑起半个身子,把头向窗外探出老长。
他还在屋内呵斥她:“都啥时候了,还折腾什么呀?你就老老实实地待一待,不行吗?”
杨庆莲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仍保持向外探的姿势,直到杨晓珍过了晌午来敲门。
那时候,陈腾已把被单系到了母亲身上。但他仍忘不掉,在母亲才起身时,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为方便擦洗、免得褥疮、清理大小便,她寸缕未着,白花花的屁股与窗外的雪地一样白。
她拉着杨晓珍在房间里交谈许久。等杨晓珍起身要走,已是下午四点。他出门送她,她叮嘱他两句。忽然,屋内一阵乒呤乓啷的响动,两人连忙跑回去,杨庆莲那时已抽搐得直吐白沫,却仍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吴剑秋”。
“一定要,找到,吴,剑,秋。”
“四姑如今昏迷不醒,就算把吴剑秋拉到她面前,她也没法认。但她一定还有意识,我见过那位吴大师,对她的路数略知一二。只要请来的人按她的路数,四姑会信的。这样,她也好安安心心。”
安安心心做什么,她没说。但任谁也知道,这是要让杨庆莲安安心心上路。
胰腺癌晚期,伴随骨转移,且身体内多器官衰竭。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但他还是说:“我不同意。”
“晓珍姐,难不成你也信这些封建迷信?我请来一群杂耍的,来我老妈病床前跳大神,咱家那些亲戚得怎么笑我?”
“你在意他们?”
陈腾听她这么说,颇为讶异。但他还是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叫陈焕来吧。”杨晓珍又说。
“你确定?”
“不然呢?病床上躺的可也是他亲妈。”
陈腾一个电话打过去,半小时不到,陈焕就出现在了病房里。
脸上的胡茬连日未刮,成片的短须缀出深浅不一的青黑色阴影。头发许久不曾打理,乱蓬蓬地堆在颈窝。上身一件已起球的毛衣,下身一条过时的束脚运动裤,一跛一跛地闯进来。陈腾别过脸去,宁可从没有过这个弟弟。
杨晓珍似乎已对此见怪不怪,她简要陈述了情况,阐明自己与陈腾的观点,然后把问题抛给陈焕。
“你怎么想?”
陈焕的目光在陈腾与杨晓珍脸上游移,思考半天,终于憋出三个字,“我,我都行。”
“操。”陈腾再也无法忍耐,“一脚踹不出个屁的玩意,叫他来纯属浪费时间。”
杨晓珍也忍不住叹气。
“这样吧,六千八我全出了,你对外就跟人说这法事是我做的。不让你担骂名,这总行了吧?”
“亲妈的法事还要侄女来操办,这不显得我跟陈焕更不是东西了?”
“那你到底想怎样?”杨晓珍抬高音量。
“不办,不办最稳妥。”
杨晓珍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了他良久。久到他以为她就要发飙,她终于挪开了视线。
“陈腾,我提醒你,第一回抢救,是插氧气管,第二回,就是做心肺复苏。心肺复苏会压断她肋骨,你想清楚再决定。”
“我知道。”陈腾说。
其实他不知道。如果不是杨晓珍提醒,下一回医生问要不要做心肺复苏,他一定还会答应。
但他不想在杨晓珍面前露怯。
今天露的怯已经够多了。
“我妈拜托你了。”他又说。
杨晓珍背对着他,坐到杨庆莲身边,没有回应。
在病房看护杨庆莲的临时班组,由四人组成。陈腾一个晚上,杨晓珍一个白天,王颖一个晚上,陈焕一个白天。如此循环往复,目前已轮转了六次。
陈腾对这位长他二十几岁的晓珍姐心怀尊敬。每次母亲出事,她都尽心尽力帮忙。她为人也极有边界感,尽管有些事情她看不惯,但她还是会顾及着毕竟他和陈焕才是杨庆莲的亲儿子,从不过分干涉。
但他的这份尊敬里还带着几分厌烦。明明是平辈,却总在他面前摆长辈姿态。相较于自己和弟弟,母亲似乎更看重她。更何况,她还有个考上985、在北京工作的女儿。那女孩与他只差一岁,同他和陈焕从小一起长大。但在亲戚们眼中,她就是麻雀窝里的金凤凰,他和陈焕则是被养废的酒囊饭袋。
“杨庆莲精明了一辈子,当年可是既当科长,又做人大代表,还被评为区里的劳动模范。”
“结果呢?1999年,戛然而止。往后不仅荣誉再也没得过,职位更是再也没升过。”
“诶呀,我早就跟你们说,她那俩儿子呀,克她。”
“一个呢,初中就不学好,扮古惑仔混社会,谈恋爱也就算了,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就把人家女孩的肚子给搞大了。”
“另一个看着老实巴交,虽说左脚少了根小脚趾,但怎么也算考上一二本大学吧。结果毕了业连份工作也找不到,整天窝在家里说是考公考研,考了多少年,啥也没考上。”
他骑摩托车,载着陈焕,往发电厂方向驶去。一路上,那些从各路亲戚口中听过的闲话止不住地在他耳畔回响,把他一张裸露在寒风中的脸割得生疼。
到一楼家门口,兄弟两个本该分别。陈腾得往二楼去,楼上是他与王颖和女儿的居所。但他没走,而是拦住已旋开门锁的陈焕。
“给钱。”
陈焕诧异地看向他。“什么钱?”
“少装傻,你坐摩的不给钱?我白送你回来?十块钱,快点。”
“你穷疯了?这钱也挣?”
“我他妈的就是穷疯了。这钱你是给还是不给?”
“不给。”陈焕推开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么你今天就弄死我。”
陈腾最受不得被激,对方话音未落,他拳头就已经抡了出去。
陈焕身体孱弱,根本不是他对手。他将人扑倒在地,拳拳到肉。但陈焕不躲闪也不讨饶,他双手死死撑住地板,不停做鲤鱼打挺,试图反击。
就在他即将挣脱陈腾的桎梏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你们俩还有完没完?”
陈腾扭回身,见到怀里还抱着孩子的王颖,动作一僵。
就是趁这个当口,陈焕一脚踹上他肚子,将他踹出房间。随即,砰地一声,铁门关拢了。
“很傻逼你知道吗?”回到家后,王颖说。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爸走之后,我妈把咱一家三口扫地出门,就留他一个人在房子里住。这我就不说啥了。结果现在倒好,我妈还没死呢,房本上的名字就换成他的了,他安的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左右你妈是看不上我,我搬出去自己住我乐得自在。”
“那是她不知道,她还以为是你带坏我,根本不知道是你救了我——”
王颖一把捏住陈腾的嘴。
“打住。别再跟我墨迹你那些狗屁原生家庭创伤,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腾讪笑着,搂住王颖的腰。“我是觉得亏欠你。”
“那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转天上午,坐在公安局二楼靠窗的工位前,陈腾已盯着桌面上这本《决战行测5000题》近半个钟头,仍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想的都是王颖昨天说的话。
她说女儿已经到了能送幼儿园的年纪,婆婆又只需要她隔天的夜里去护理,所以她决定,重操旧业,捡回自生育后就扔下的理发手艺。
“我这些年也攒了几万块钱,正好前阵子有朋友找我合伙开店。那人你也认识,咱们都一个初中的,当年也是跟着我混。”
他倒不是不愿意王颖出去工作,他只是担心。
他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可一行字还没读完,他就忍不住打起瞌睡。
他只是担心,他无法与王颖一起齐头并进。
毕竟,说真的,他和陈焕都不是读书的料。
更何况,他如今只是个每月领两千多块钱工资的合同制辅警,就连这岗位都是杨庆莲求爷爷告奶奶花重金为他砸下来的。在此之前,他相继混过修车店、理发店、打印店、饭店后厨、租房中介,从没在任何岗上待满过三个月。
王颖能看上他,还跟他结婚生女,他到现在都觉得这是他生命的奇迹。
“还备考呢?咱这行多累啊?你干这么多年还没干够?我要是你,就趁年轻好好给自己挑个清闲岗位,省得老了后悔。”
身后的董哥经过他办公桌时,特意拎起这本习题册翻看。
“不过,你这么想进步,没了解过政策吗?辅警转正式,至少需要大专学历,你是中专,怕不行吧?”
办公室内,一片哄笑。
陈腾攥紧了拳头,死死摁住想要挥拳的冲动。董哥是正式警员,名义上还是他上级,只要他不想丢工作,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今个儿出现场。”董哥无视他脸色,“你啊,做正式警员差点,但开车可以,去吧,热车去。”
“去哪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柳河寺。”
心脏突地一跳,他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跌跤。
自幼时起,陈腾便听说过柳河寺大名,据说这里是东北藏传佛教圣地,有清代康熙帝御笔亲题的牌匾,寺内还居住着一位活佛,是辽市宗教民族和宗教事务委员会委员。
而母亲日夜念叨的吴大师,多年前也曾栖居于此。
“那位吴大师,是位天神样的人物。她右眼睛失明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慈悲为怀。她有样神器,漂亮得紧,是一只金摇铃。那可不是普通的镯子,镯子上缀了七只小铃铛,一动起来,叮铃铃地响。那上头还有很精巧的花纹,有一只鹰冲天而起,还有一条蛇,在竹林里蹿行。你还记得我有一只金镯子吗?那上头雕了一只凤凰。那是我生下你和你弟后,跑遍满大街的金店,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只与那金摇铃有那么一丁点相像的镯子,但与那摇铃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陈腾见过那只凤凰镯,他以为那都够华丽了,结果竟还不够看。
真有那么精巧的玩意?
怕不是杨庆莲编出来哄他们的。
若要是真的——近来金价涨得叫人心慌,那金摇铃,估计能换好多钱吧?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踩刹车。
临近春节,前来祈福的香客很多,把水泉镇的大街小巷堵得水泄不通。纵使他们的车鸣着警笛,也花费了约莫半个钟头的功夫,才一点点挪过狭窄、颠簸的街道。
眼前终于开阔起来,一只十米高的汉白玉牌匾上,烫金的“柳河寺”大字熠熠生辉。
牌匾之后,是一块用作停车场的空地,空地之外,蜿蜒的柳河水如绶带般环住整座寺院。寒冬腊月,柳河已结冰,但仍有香客凿冰取水,只因传闻柳河水有佛祖庇佑,取来的水供奉到自家佛龛,会更加灵验。
据队长刘畅同步警情,有位香客在今天上午十一点三十二分来河边取水,却发现冰层下方有具尸体,于是报警。因尸体所在地点特殊,极有可能为恶性刑事案件,原本休假的警员也都被一通电话召来现场。
作为辅警,出现场时,陈腾的任务无外乎拉警戒线、疏散群众、保护现场。他不能离尸体太近,更不能接触尸体,至于现场物证,他能做的也无非是在董哥需要时用确保已戴好手套的手替他密封编号。
水泉镇许久不曾发生这样的大热闹,警戒线外围满了人。他疏散了一波人,很快便涌上来第二波,等好不容易疏散出一片空地,仍有人往警戒线内探头探脑。
“警官,那人是哪位啊?我儿子离家好久没跟我联络了,能不能让我进去瞧一眼,也好安心呐。”
“警官,这一带我很熟悉,基本每天都来。我前阵子就觉得有人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闹得我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我怀疑那人是附近石榴村的,我带你过去看看。”
“警官,我认得一位大师,她算得可准啦,谁家丢了什么东西、街坊四邻有人生了什么看不好的病,都爱找她去算。我介绍她给您认识认识啊?”
他一个辅警,没有单独审问目击者的权力,只好去向董哥请示。董哥听了他的话,白手套抄起一块碎冰,往他身上丢。
“怂球玩意,都是一帮搞封建迷信的,让他们滚蛋,这还用我教?”
他默默回原位,拦在警戒线外,轰开所有过来凑热闹的人。等人群终于散去了,他得空回头往河边望。董哥与法医把尸体遮得严严实实,刚用来砸他的碎冰孤零零地躺在原地。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刚才跑去请示董哥时,他分明瞥见有样儿东西,金灿灿的,躺在一只密封袋里。
此前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他从未见过那样璀璨的光芒。就连那只华丽繁复的凤凰镯,都无法与之比拟。
他脑海中闪过那个名字。
正要去找,却听口袋里一阵手机铃响。
他接起来。
对面传来陈焕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咱妈走了。”
犹如五雷轰顶。
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一片混沌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