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025年春节)- 序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4,039

   杨庆莲跪坐在床头,向窗外眺望。秋天,树叶转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她对着这扇窗,从春到秋,窗外每棵树的每条纹理,她都烂熟于心。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她不小心在桑拿浴走廊摔断的那根股骨颈。

   医生给她看了X光片,是一块拐棍样的骨头,看着坚硬厚实,实则脆弱不堪。对于像她这样上了年纪的老年人来说——已经快七十了——稍有不慎,就可能骨折。

   最开始,医生提供的治疗方案,是做手术对全髋关节进行置换。

   “你看你这里,骨头移位非常明显,再加上你年纪大了,等它自己愈合,不知道要猴年马月。目前这个全髋关节置换术呢,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了,把你受损的关节用钛合金假体替代,基本上术后第二天就能下地。”

   进手术室前,她的心一半是忐忑,一半是期待。

   陈焕是个电影迷,在家时,她也跟着看了些。她试着记那些名字,什么杀手,什么机器人,什么天使,但每次都是转头就忘。电影中的画面也叫人眼花缭乱,她跟不上变幻莫测的情节,唯独对泛着金属光泽的角色在暗沉沉的都市里飞檐走壁的身影情有独钟。

   那时她想,她把髋关节换成钛合金的,那么她与那些角色也有一点相像了。

   手术要全麻,手术室蓝汪汪的,仿若夏日氯气味道浓重的泳池。她浸入水底,有手有脚从她身边划过,在幽蓝彻底凝成黑暗之前,她听到耳边响起清脆的铃铛声。

   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眼前金光乍现,一只鹰往她面前扑来,她才想起那只许久未曾见过的金摇铃。

   下意识地,她伸手去抓,抓到一片虚空。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护士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对她说:“醒啦?手术已经结束了,非常顺利。”

   的确第二天就能下地,扶着学步器,像个孩子一般蹒跚前行。陈腾与陈焕轮流来照护她,但大多数时候,陪在她身边的,还是陈腾的妻子王颖。

   这个儿媳妇,她不怎么喜欢。初中毕业就辍学,纹花臂,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副小太妹打扮。她总觉得,陈腾连个正经高中都没考上,只能去职校混日子,是被这个他从初中就开始谈的小女友给拐带的。

   她本来想让他们分手。但王颖怀孕了。他们是奉子成婚,她只能认了这桩事。

   她说,我疼。

   王颖放下正刷着短视频的手机,凑到她身边,“哪里疼?”

   “关节疼,刚做过手术的地方。”

   王颖去叫医生。医生过来,对着她髋部的创口仔细检查一番,“刚做完手术,会痛是正常现象。而且你刚刚是不是还下地行走了?现阶段你髋部的肌肉有保护反射,用不上力,你行走的时候,就会感觉是两块骨头撞到了一起,肯定会觉得痛。再养上两三个月,就能彻底好了。”

   术后一周,两个儿子来接她出院,从那天起,她开始静静观察窗外的每棵树。

   还是痛。

   起初她也以为是自己行走时骨头碰撞的原因,还特意减少了练习走路的频次。后来索性整日躺在床上,两三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大不了等创口完全养好了再下地。她劝慰自己。

   但还是痛。

   仿佛手术时的刮刀还在切割自己的皮肉,沿着神经脉络,往身体深处钻。她不觉得这是骨头碰撞会产生的痛感,也不同于刚摔倒时叫身体一片空白的剧痛,更何况,她的右腿还不受控制地内旋,她用手臂撑起身子,谛视整日发麻的右脚,脚趾无意识地蜷到一起,像只失了水分的虎皮鸡爪。

   她喊陈焕。陈焕关了影碟,趿拉着拖鞋,跛着脚晃进来。给她倒一杯温水,帮她用湿毛巾擦一擦淌汗的腋窝,又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卫生间挪。

   原本陈腾是要她坐轮椅的。

   “不是疼吗?疼就得好好养着。你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要猴年马月才能好?”

   陈焕比他哥哥更贴心,他明白她坚持要走路去卫生间的意义。

   她颤颤巍巍地,术后不到两个月,就已瘦无可瘦,却还不甘愿只做一个终日躺在床上看窗外一角天的废人。

   她说,我疼。

   “还没到两个月呢,再坚持坚持,医生都说了,养上两三个月就不疼了。”

   “不是一种疼。这回疼得忒厉害了,你看我的脚,都不成形状了。”

   陈焕剥开她脚上套的棉线袜,一双骨节分明、从未沾过阳春水的年轻男人的手,用力抚开她蜷起的脚筋、枯树皮般的皮肤褶皱,试图把独属于年轻人的蓬勃生命力注入她干涸的肉体。

   但还是疼啊。她求儿子。“带我再去医院看看吧。”

   话一出口,脸先开始烧得慌。她活了这么多年,年轻时同出身与命运抗争,到中年做主任、做科长、当代表,无限风光,退休后,心头仍憋着一股气,不愿闲在家里,还跑去桑拿浴做领班。六十好几,扫地、拖地、整理床铺、招待顾客,跟同事们抢活儿干。

   她摔跤后,陈腾为此发了好大的火。

   “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多帮衬我,她这个岁数,不给我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结果她还跑去干那个狗屁劳什子的桑拿浴,一开始我就不同意,一上上二十四小时,那是人干的吗?她还当她是二十多的小姑娘吗?”

   他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都听到了。那时候,她最先涌起的还不是羞愧,而是愤怒。她倚在床头,把陈腾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妈还没死呢。”她说。

   她也没想到,很快,身体萎缩下去,双腿不听使唤,她想去医院复诊,也得求着儿子们。

   “我——跟我哥商量一下。”陈焕嗫嚅着,挪开那双修长、白嫩的手,拨电话时,转过身子,眉眼都遮在厚而长的刘海下。

   她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叫嚷声,料想不会是什么好话。陈焕贴心地跑去客厅,没一会儿,探颗头来,“哥在执勤,明天我跟嫂子一块儿带您去医院。”

   她终于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又躺下来。窗外树枝上,两只乌鸦在盘旋,扑棱棱,于她家窗台上留下一滩黄白色的稀屎。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把陈焕招呼过来。

   如今她躺在床上,在偶尔清醒的瞬间,恨死了那两只乌鸦。饶是接受了七十年的唯物主义教育,在面对生命的终点时,她还是无法免俗。

   肚皮一天一天被腹水撑得鼓胀起来,五脏六腑都被挤作一团,这让她想起年轻时怀孕的情形。只是,怀孕带来新生的喜悦,而沉甸甸的腹水却引她坠向死亡。

   ——可是,若要细想,当初怀孕,带来的真的是新生的喜悦吗?

   发电厂的老员工带着礼盒与果篮来家里看望她,坐到她床边,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她强打着精神偶尔回应,但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回应些什么。语词在她耳边逸散开,一片混沌中,唯有一句话,扎到了她的心里去。

   “我前个儿遛弯,撞见了柳科长。”

   那人说,柳科长重回辽市,是为了探望她的弟弟。她在南方闯出了名堂,没有再婚、没生小孩,但有一家运转得还不错的公司、无数房产、一身名牌。那天偶遇她时,她正在公园里与弟弟遛弯,戴着一副大墨镜,花白的头发优雅地卷曲着,颇有几分梅丽尔·斯特里普的神韵。

   担心杨庆莲不知道梅丽尔·斯特里普是谁,对方还特意搜出图片给她看。

   “优雅吧?漂亮吧?”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耳边,忽地又响起摇铃声。

   “你还有你的命数,好好活下去。”吴剑秋说。

   近些日子,这位大师常入她梦里。还像二十多年前一样,戴神帽、穿长袍,花纹繁复的金摇铃,在她腕间翻飞。

   “吴大师,这么多年,我做了正确的事吗?”

   吴剑秋不答,只顾双目紧闭地念经。忽地,她睁开那只干瘪的右眼,眼里仿佛有水波流转。那样亮,那样明艳,叫杨庆莲一时失了神。

   “七十,古稀之年,够可以了。”

   “什么意思?”

   “你的寿数,寿数尽了,便随我去吧。”

   “不!”她叫得很大声,“大师,求求你,救救我。”

   “当年我说要收你为徒,你不肯。我说你要放陈旭博的魂魄彻底归天,你却还怀着那样的执念生下陈腾陈焕。杨庆莲,我曾想过救你,是你自己偏要跳进苦海。”

   “吴大师,我错了,我这次一定听你的话。你再帮帮我。你当年不是还想我继承金摇铃吗?我要是死了,还怎么继承?”

   吴大师转过脸去,那只极漂亮的眸子又一次合拢,任她如何争辩、如何哀求,都不肯再看她一眼。

   一口气喘不上来,猛一阵咳,才发现自己仍躺在卧室的床上。树枝上的积雪反射点点亮光照进窗柩,她眼里噙着泪,枕头已完全被浸湿了。

   陈腾说,她着魔了。

   陈焕也躲着她。除了伺候她的日常起居、吃药换药,他不愿再同她多说一句。

   她整日念叨着要去柳河寺,想找吴大师。

   “杨庆育呢?他一定知道,他总去寺里烧香拜佛,之后一定又见过。”

   儿子们面色更不耐。

   “二舅都去世好些年了,你老糊涂了?连这也忘?”

   提到死,又是一阵心惊。

   其他事情都有办法。唯独这件事让她无奈。怎么办呢?身体像一只破铜锣,无论修复哪一个器官,都会震得其他部件也訇訇作响。她拽紧身下的床单,数着头顶时钟的每分每秒,叫陈焕整日整日陪自己枯坐,可一天下来,手里还是空荡荡的。现实中的景儿在她眼里都扭曲起来,再看那树,叶落叶又生,也成了她的敌人。她孤零零地,形影相吊地,茕茕孑立地,躺在床上,挪往那个暗无天日的终点。

   月光水一样淌到她身上,有个念头晃然自她心头划过。

   那时陈旭博躺在宿舍床上,疼得不行,疼到身体发凉,面对那既定的终点时,也如此心中惶惶吗?

   可她又想,他毕竟本是天上的童子,或许他们这些肉胎凡体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吧。

   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啊?吴大师啊——

   一声鹰啼,树枝映在窗帘上的影子,也像蛇在潜行。

   今日不同以往,她早早醒来,从天没亮就开始期盼,甚至不知从哪儿借来了力气,愣是跪坐起来,把半个身子探向窗外。

   陈焕说,杨晓珍昨日来了电话,今天会来探望她。

   所有侄辈里,她最看重杨晓珍,姑侄俩的关系也最亲热。她总觉得,这个侄女骨子里有股劲儿,与自己年轻时很相像。总闲不住,总要干点什么,总拼了命地要钻出头。也或许,因为杨晓珍小时候在自己家住过一段时日,跟陈旭博一起光着屁股长大,她看这侄女时,便总能想起那早逝的儿子如今若活着该是什么样。

   当然,这些都不是今日她期盼得要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口的真正缘由。她那两个儿子不懂她前半生曾经历过什么,自然只当她说要找吴大师是痛极了、病重了时说的胡话。

   可若没有吴大师——自己一定熬不过当年,杨晓珍不会遇着李永峰,更不会有他俩的女儿李新路。那小女孩,与陈腾、陈焕只差不到一岁,却聪明伶俐、天资过人。小学时就曾因成绩出众跳级,后来又考上名牌大学,读了硕士,到北京工作,若说是出人头地,或说是祖坟冒青烟,当年亲戚们用来夸陈旭博的那些词儿,如今都用来夸她了。

   她嫌那些词儿不吉利,一次也没亲口说过。为此那小女孩同她也颇亲近,长大后逢寒暑假也总与她妈妈一同来探望她。

   若没有吴大师,没有那个龟背仪式,就杨晓珍当年那个倔样子,不知几时才能成家。

   这些话说给陈腾陈焕,他们只当是笑话听。

   但杨晓珍懂得。

   懂得那只瘪进去的右眼,懂得那串璀璨无双的金摇铃。

   这是她今日如此期盼的原因。

   懂得,即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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