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做一个梦,梦里,我有一个弟弟。
他长得英俊,学习好,体育好,样样好。
母亲很爱他,向他倾注全然、无保留、热烈的爱。我只需躲在爱的角落,一爿由弟弟拢起来的阴凉空地,做我的梦。
发呆不会被惊扰,退后不会受责骂,我安安静静地,比一株植物更安静。
小时候,周围的朋友都羡慕我是独生子。那意味着无需争抢,只要存在,就会被爱。
但我更羡慕他们兄弟姊妹足够多,人一多,关注就会分散,期待就有余地,差错也能有转机。
我总爱做梦。
每次考试前,试卷还没发下来,我便做拿第一名的梦;
我身体健壮,邻居夸赞我,我便做自己将来得奥运奖牌的梦;
来北京前,人们都说我有出息,我便做扎根北京、出人头地的梦。
做梦时,世界变得柔软,一切仿佛唾手可得。但梦总会醒,醒过来时,现实的尖厉将人割痛——该怎样形容那种痛?
就仿佛我身体里长了只肉球那般痛。
最开始,是胳膊上起了小疙瘩,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过敏。母亲之前逢人便说,我有一副好身板,几乎从不生病,说得多了,连我自己也信了,就只去买了过敏药和止疼药来吃。
可疙瘩一天比一天大,不仅手臂上,连腹部也胀起肉球。我能见到它,摸到它,感知到它。有时候听别人说起母亲十月怀胎,我会想,肚子里的胎儿之于母亲,是否也像肉球之于我。
那时候我猜,这具身体大概不太妙,可我反而更不敢去医院。好像只要没有诊断书上的一锤定音,万事便还有回转的余地。
我曾撞见王工与人在大槐树下聊天。抽着小李送的中华烟,喝着我给的大红袍。他们说,机床厂也要改革。
“你还有心思管那些娃娃?有空不如多想想咱自己的出路。”
“那还弄那些劳什子考核,不是耍人玩吗?”
“谁说得准呢?万一真有拔尖的人才,收一个两个也不是没可能。”
我悄声从他们身后绕过,明明是初夏,身上却直淌冷汗。
我还守在梦里。想我留在北京,与女友成家,接爸妈来住。想我未曾感到疼痛,皮下没有肉瘤,身体不会虚弱。
这时候,我发现,曾经朋友们对我的羡慕,全是无稽之谈。没有人会只因存在,而被爱。
若是我变为一滩脓水,化作一具骸架,成为某条被寄以厚望,却被龙门甩回原本水域的鲤鱼,我会不会溺毙在全然、无保留、写满失望的目光里?
从这时起,我梦里出现了一个弟弟。
他与母亲并肩走。扔下我,扔我到阴凉处。
我大口呼吸着空气。
我终于不再害怕。
我在通往自由。
——陈旭博 1998年10月28日
杨庆莲慢条斯理地折起信纸,把它塞回蓝色日记本最末页与封皮的夹层中,合上搭扣,目光梭巡半晌,摘下陈旭博的遗照——除了那本不请自来的日记,这是家里目前仅存的与她这个儿子有关的物品。
她把这两样一并装进手提包里。
今天是陈旭博百天。提前一周,陈军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她回回都装傻糊弄过去。
那日在公墓撞见陈军与柳科长,陈军倒打一耙,骂她心脏,一大早跟在他们清清白白两个人后面,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儿子去世,你自己不伤心难过也就算了,还不许我与朋友来祭拜?”
她那时睇向柳科长,见她红唇翕动、神色惊惶,像是还沉在梦里,没醒过神似的。不等她来拉住她,杨庆莲扭身下山,追上一辆即将启动的返程公交,透过车窗,见他二人缩成小小两个黑点。
若不是验孕棒上的两道杠绊住她,此时她已经收拾好行李,搬去那套还没来得及卖掉的新房去住了。
摘环手术一周后,她遵医嘱去复查,照了张阴道B超。白而空阔的扇形空间,中部偏上位置一只小巧的黑色橄榄核。
大夫说,目前妊娠囊发育各项指标都堪称完美,以她这个年纪,还是在节育环未取出的情况下,简直算得上是个奇迹。
拿单子回家,才进楼道,就听到房间里热闹的电视声。
公婆与陈军一起,倚在沙发上,见她进门,忙迎过来,围着B超单,啧啧称叹。
后来她知道,她用假怀孕糊弄公婆,公婆实际上也防备着她。他们特意拜托了她家邻居,以“小夫妻拌嘴,做父母的担心孩子”为由,请对方帮忙多多留意。直到得知杨庆莲真的去医院看诊,又托关系找上医院妇产科的护士长,真正确认了她肚子里正发芽的妊娠囊后,才拖着陈军来负荆请罪。
陈军又变回了那个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丈夫。公婆隔三岔五煲汤给她喝。妊娠囊日日生长,生出两颗胎心、长出两只胎芽。
婆婆看到检查报告后,激动得老泪纵横。她在一旁看着,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哭的。在无数个瞬间——厨房案板边剃鱼鳞时、洗手池被湿衣服和泡沫浸满时、马桶这个月已堵了第六回时、要填的表格摊在办公桌上连成一条永远望不到边的黑线时,她都巴不得立刻逃开,叫一辆车,驶去医院,躺到手术床上,张开腿,求医生把刮匙塞进洞口。被生剜一块肉一般的疼痛,她想象着,认为疼痛会将她救赎。
阻止她逃开的唯一念头,就是她想着,作为童子的陈旭博已剔骨还魂,作为她儿子的陈旭博却带来梦中的弟弟,还想要她再做一次他母亲。否则,她肚子里的胎儿为何来得这样快、这样巧?
今早,她装睡,在陈军敲她房门、旋开门锁、到她床边时,她都竭力保持静止的状态,控制住眼皮和眼睫,不让它们抖动。直到大门砰地合拢,陈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掏出一早儿冷冻在冰箱里的排骨、青虾、猪里脊,都是陈旭博爱吃的。
十一点一刻,拎起提包、抱着食盒,到楼下等公交。这是自打陈旭博葬礼过后,她头一回正式去墓地看他。公交四壁漏风,一路吹得她脚发麻。
她把食盒裹到棉袄里,原想着用体温捂暖它,结果反倒把自己的胸脯冰得失去知觉。
又是那座巨型石碑,红色刻字像血一样。生命要如何在终点书写华章呢?因为这里入殓技术好,死人的妆面也能画得特别漂亮。还是说他们焚烧炉火力够猛,烧出来的骨灰又白又细腻?这是一个病句。尤其在她肚子里揣着新生命的时候。她打了个冷颤,绕进公墓的甬路。
公墓依山而建,分东西坡,每个坡按不同价位划出三块分区,每块分区有十九排,树影掩映下,黑的碑、白的碑,混成一团。
她迷路了。以为当初选的是东坡的松鹤园,特意挑了第九排第八位,因为数字很吉利,但转过去,却发现碑面上嵌的是一对老年夫妻的名字。八排九位、十八、十九,又依次找过,陌生的碑文、陌生的日期、陌生的香炉。
从东坡往西坡的路上,有一段石阶,又窄又陡峭。冬日的积雪在石板上结就薄薄的冰层,她一个重心不稳,被绊了个趔趄,食盒里的排骨、青虾、猪里脊,骨碌碌散落一地,泛起一阵油腥味。
她蹲下身子,任凭茫茫碑海将自己淹没,眼窝一酸,又硬生生把涌上来的泪珠咽回肚里去。
身后有脚步声,有人用手绢裹着,拣起地上的食物。她挪了两步,与那人拉开距离。
“这儿是什么特殊地方吗?你在这里祭拜他?”柳科长的黑袄表面落满纸灰,她胡乱用手去掸,纸灰被碾碎,拖出一道又一道长长的白痕。
杨庆莲不吭声,站起身,又往西坡去。
“你又去那边做什么?”柳科长追上来,“你不是来看小博的吗?”
“你跟踪我?”
“不,今天小博百天,我来给他烧纸。就我自己一个人。他在云海园,就下面那一排,你迷路了?”
是,云海园,柳科长这么一说,杨庆莲想起来了。当初她想给陈旭博买最贵的墓地,但手头的钱都搭进了新房子,又实在抹不开脸再问亲戚朋友借钱,只好选了次一档的云海园。
第九排第八位,顺序没错。站在陈旭博的墓碑前,能望见更上层的松鹤园,那园里的石碑采用更厚重的石板、雕有更繁杂的花样、碑座也建得更高更气派。两者一对比,就显出云海园的寒碜来了。
杨庆莲点燃手里的三柱香,插进香炉,风一吹,烟雾迷进眼睛,咽回去的泪珠扑簌簌地滚到面颊上。
“你要迁坟吗?我出一半的钱。”柳科长问。
她摇头,“他早不在这儿了,一抔土而已。”
在焚烧炉前,她把陈旭博的遗照与日记,随纸钱一并丢了进去。火舌蹿得老高,几乎扑到她身上来。
后来,杨庆莲回忆,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她再未有过想逃开的冲动了。她在心中同吴大师说,我愿意扔开有关陈旭博的一切,只要——只要一次再做他母亲的机会。
她相信,佛菩萨有一颗慈悲心,一定会理解她这颗千疮百孔仍泣血的心。
从墓园离开,她本想仍搭乘公交,但柳科长执意送她回去。
一辆银色桑塔纳,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银漆在太阳映照下熠熠生辉。
“新买的。”柳科长很得意。
“太惹眼了。”那时,除了厂长和书记,还没人出风头、买轿车。
车驶下盘山路,驶回市区,她们把车窗摇开一道缝隙,发丝随风飞舞。
“我不打算干了。”柳科长说。
“什么意思?”
“我打算辞职。我一个同学找我下海去南方做生意。我本来觉得不行,家里还有个瘫子要我照顾。但那天——就是你在公墓门口抓到我和陈军的那天,我突然就想通了,我还要继续装成一个贤惠的妻子给谁看?原来被钉在厂里,唾沫能淹死人,但现在,就算你去厂办举报我,外面是市场经济,我自由了。”
“你本来就自由。”提到那天,杨庆莲心中一梗。
“你不是原本就要与他提分手的吗?所以他才发疯,从家里一路追你到厂里。我一直不明白,你不记得他当时要打你的样子了吗?你何必还要——”
“因为你。”桑塔纳停在红灯前,柳科长直直地望向她。
“他不是人,是个畜生,但不幸他也有爹妈。他爹妈觉得儿子一表人才,是个人物。一表人才的儿子被弄瘫痪了,你猜他们为什么没来厂里闹?因为——我,我答应会嫁给他们儿子,所以他们同意不追究那晚的责任。我与我此生最恨的人,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所以你恨我。”
“不,我感激你。但无数次,我听到他的喘息声、给他清理床上的污秽物、忍受溢满家里每个角落的腐败气息时,我都在想,要是那晚你没有开门,我会不会早早就得到解脱。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又笑,“我准备把他扔给护工了。庆莲姐,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那晚救下我。”
柳科长在发电厂一直待到六月底,直到调任的材料层层审批,在告示栏张贴公示,才乘列车南下。
她一个人,写材料,跑厂办,找柴明,请厂长与书记喝酒,给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送礼,硬生生让杨庆莲连跳两级,从劳资部副主任,升任人事科正科长,接替她的位子。
柳科长南下那天,天下瓢泼大雨,杨庆莲挺着六个月孕肚,去车站送她。
“现在该叫你杨科长了。”柳科长笑说,“你好好的,等我从南方赚大钱回来,还给两个小家伙当干妈。”
杨庆莲帮她理平衬衫衣领上的褶皱,告诉她:“记得写信。”
她们轻轻拥抱,脸颊都湿了,说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火车开动时,隔着窗,她们还在对彼此招手。
柳科长在南方安顿下来后,寄来过几封信。她丈夫没多久便病逝,她没回来奔丧。自那以后,杨庆莲再没收到柳科长的音信,在车站那一面,就是她此生见到柳科长的最后一面。
1999年下半年,之于杨庆莲,全都是喜事。
复婚、卖房、还清债务、事业高升。杨晓珍带小李来家里看她,两个年轻人手拉手,笑得一脸甜蜜。
双方家长见面那天,杨晓珍请她也到场。对面的中年夫妇打扮得西装革履,听说一个是从煤矿系统退下来的三八队队长,一个是从矿务局退下来的干事。她二哥二嫂见对方声势烜赫,生怕说错话得罪人,对于他们提议的在单位食堂办婚礼、不铺张浪费买三金,只敢随声附和。
杨庆莲看不过眼,拽起杨晓珍就走,“这婚咱不结了。”
还是李永峰追出来,又是道歉又是立誓,才把两人请回去。
再回屋,她二郎腿一跷,只一句话,“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不时兴小的跟老的一块儿住,婚礼、三金都好说,就是小两口结婚后,总不能叫他们睡桥洞吧?”
她为杨晓珍要到了一套房,与杨庆育给杨晓雷准备的新房离得近。杨庆育很满意,看过房后私底下同她说:“这样好,姐弟俩日后还能有个照应。”
她扭过头去,没理会他。
杨晓雷新婚,小菁怀孕,杨庆育为他俩的事忙得脚打后脑勺,杨晓珍的婚事,便由杨庆莲主动揽到手里。
带她买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给她缝鸳鸯戏水的缎面被子,替她租婚纱、张罗拍婚纱照。
“面子是自己给自己的。”她对杨晓珍说,“要是婚后他们敢对你不好,来找四姑,四姑给你做主。”
婚礼那天,鞭炮鸣了两千响,她没喝酒,却觉得自己仿佛醉了。有那么一瞬间,望着台上喜笑颜开的一对璧人,她眼前晃过陈旭博的脸。若是他还活着,在婚礼上,也会是这个样子吧?她问自己。
但很快,思绪回笼,她以介绍人的身份,被司仪叫去致辞。
“马上就要是新世纪了。”她那时是这样说的,“而且据我所知,这对新人还共同开了家洗衣店,就叫做‘新世纪洗衣店’。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店名,就像我们也处在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在这里,我祝福这对新人,未来的生活就像新世纪一样光明璀璨,祝愿他们在新世纪,闯出新的路。”
她记得那天杨晓珍眼含热泪的样子。
婚礼结束后第二个月,她羊水破了,被深夜送往医院。原本想要顺产,但开指困难,疼得受不了,加上她年龄又大,捱了一天一夜,还是被拉去手术室转剖。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出来时,病房里已围满人。他们边等她,边聚精会神看电视。她瞥了眼荧幕,喷出彩烟的战机列队正从广场上空飞过。她猛地意识到,今天是十月一日,建国五十周年,最盛大的一次阅兵。
她想起陈旭博生前的日记,他曾在98年10月1日时畅想过99年10月1日,他与小何亲临阅兵现场。她扭头去看病床边的保温箱,两个皱巴巴的男婴无意识地伸动手脚。“虽然隔着电视屏幕,但你也算是看到阅兵了。”她对两个婴儿的其中一个说——尽管,她也分不清具体是哪一个。
她给两个孩子取名。哥哥叫陈腾,弟弟叫陈焕。
腾是疼,焕是换。
那时候,杨晓珍也怀孕了。洗衣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她即使肚子里揣着孩子,依旧日夜不得闲。但她很满意这样的忙碌,看放钱的抽屉一次又一次被填满,心也日日被填得充盈。她说,自己已与李永峰商量好,这孩子无论男女,都叫李新路。
“四姑,我始终记着你那天在婚礼上说过的话呢。咱娘俩一起,在新世纪,闯出新的路。”
在两个孩子的啼哭声里,杨庆莲紧紧攥住她的手。
新世纪,是被她们过于炽烈滚烫的热盼,给召唤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