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8,696

   良久,良久,直至狭窄的卧室被浓郁的檀香味填满,杨晓珍终于见吴剑秋始终闭拢的右眼皮颤了一颤。

   从四姑家回来后,那纸片一直被她搁在抽屉里,直至上周厂里公布下岗名单,杨晓珍的名字赫然在列,领到三千一百四十元的买断金后,她与办了病退的杨庆育一起,成为家里唯二的闲人。

   每个傍晚,杨晓雷去摆摊前,都免不了要到她面前显摆一通。

   “姐,小菁说她可想你了,你不在,我们的衣服都不好卖了,咱仨合伙的事儿,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她嫌烦,躲出去,到菜场门口帮房爱玉卖馒头。菜场终日人流熙攘,尤其到饭点,附近房建工地的工人、学校的学生、企业的职员,都聚集在这一带买饭。

   房爱玉蒸馒头很有一手,纯碱发面,蒸出来的依旧个个松软香甜,不发黄也不塌陷。在一众面点摊贩中,她的保温箱边总围满最多顾客,几乎每一次,她都是最早卖光收工的那一个。

   杨晓珍帮房爱玉收钱、找零,装满满一兜子钢镚,沉甸甸的。即使最后回到家,钱都得悉数交给杨庆育,但收获的瞬间还是让她心满意足。她甚至认真考虑向房爱玉讨教一番面点手艺,将来母女两个合伙开店,全年都能营业——比夜市摆摊强百倍。

   若不是她又见到小冯。与她离开时相比瘦了一大圈,但身边却多了个漂亮姑娘。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供电局就在菜场后身,那天以后,她除了在家帮房爱玉擀面团,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到菜场去了。

   她整日与杨庆育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杨晓雷与小菁婚期在即,杨庆育心里美得很。他亲自动手置办次卧,换红窗帘、红被单、贴红窗花。他还兴致勃勃要给儿子买新房,看来看去看中城北一栋原本做职工大院用的楼盘,两居室,五十余平,售价三万块,首付一万块。为凑够钱,家里的电话听筒每日都是滚烫的。

   在布置房间与问亲友借钱的间隙,杨庆育迫使她每天都要在佛龛前烧香、听念经文,她听睡过去,被杨庆育一掌拍醒,“要不你出去找点营生做?或者谈谈恋爱结个婚呢?你看连你弟弟都要成家了,你还有心思睡大觉?”

   “不然呢?你就惦记你儿子娶媳妇,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了?我找不到营生做,你要是看不惯我,就也找大仙来给我驱邪吧。”

   杨晓珍从未见杨庆育对她哪件事如此上心过。话原本是赌气说的,但转天一早,吴剑秋已坐到她面前了。

   原本,在杨晓珍的印象里,大仙多穿奇装异服,披头散发、吟唱念诵,待神附体,还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至少亲戚口中、收音机里,都是这样传的。但眼前这女人,打扮得却有点过于朴素了。

   灰白的短发用两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一件深棕色夹袄,一双暗红色雪地棉,除了凹进去的右眼、右腕上叮铃作响的金镯,还有摊在掌心的三枚乌金色铜钱,看上去与街头任何一位五六十岁的妇人无异。

   睁开左眼,香烛摇动,铜钱依次在半空中翻飞。

   三枚铜钱,依序掷六次,组成六爻。

   正、正、正;正、反、正;反、反、反……

   手掌合拢,铜钱归位,烛火熄灭,唯余缕缕残烟在房间内游荡。

   “坤六三动,变为观卦。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杨晓珍听不懂,只知道问:“好的还是坏的?”

   “既坏,也好。”

   “什么意思?”

   “事主有佛缘,不如改日与我一起到寺里转转,到时我再为你解读卦象。”

   她想起此前四姑向她推介吴剑秋,提起那只耀眼璀璨的金摇铃,“她说如果我跟她学出马,等她老了就把镯子传给我。说实话,我当时还真有一点心动。”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杨晓珍在心里犯嘀咕,这大仙好像很喜欢收徒。

   “择日不如撞日,”不等杨晓珍回应,杨庆育已喜上眉梢,“大师中午在家吃个便饭,下午咱就去寺里吧。”

   杨晓珍被喊去厨房给房爱玉打下手,蒸一条鱼,炖一锅菜,炒一盘黄豆。杨庆育开了瓶新酒,自己一个盅,吴剑秋一个盅,倒满、捧杯,舒服得在冬日短暂的斜阳笼罩下眯起眼睛。

   “你去卖馒头呀,干嘛听他的?他就整天瞎作。”

   “怎么说那也是你爸。”房爱玉把鱼盛进盘里,浇上汁,叫她端去里屋。

   “我做生意的时候天天搅乱,搞迷信倒是谁都没他积极,我爸哦。”

   杨庆育沉迷于鬼神之说,从八九年前就初见端倪。最开始,他练气功,每天早晚两次到广场跟老师做操,平日里听老师录的音频,连续一个多月只喝水、不吃饭。

   当时,家里的墙上、柜门上挂满老师的巨幅照片,一位中年男人,身披僧袍,眉慈目善,双手合十于胸前,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念“阿弥陀佛”。

   这些照片杨庆育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说那里面封存了老师的功力,触碰不仅有损于自身功德,更是对老师的大不敬。

   过后几年,气功式微,没人再领着做操,杨庆育又转信佛。家里依旧挂那男人的照片,只不过他不再被称作气功大师,而是某某寺活佛。

   家里搭起佛龛,供奉弥勒菩萨,日日香火不断,水果、面点都要先摆到龛前给佛祖先吃,佛祖吃过才能拿上桌给人吃。

   杨庆育与昔日一起练气功的同俦都还保持联络,吴剑秋便是其中之一。

   活佛平日事务繁忙,在全市各区都有信众,无法亲身到每一处广场带操。他便派自己的弟子,代替自己传播气功知识。吴剑秋不同于普通信众,她是站在前头带操的老师,在寺内长住的女居士,活佛名义上的弟子。

   “儒释道,家家精通,年纪轻轻就展露天赋能与鬼神对话,疯了三年,被一位老居士收留,学出马,在辽市,再也找不出比她更有本领的大仙了。这要是放到古代,她这种人物,怎么着也是位大萨满、大祭司,轮得着你找她占卜?”

   路况颠簸,每过一道沟坎,公交车全身部件都随之颤动。杨晓珍脸色发白,午饭时才吃过的鱼肉发酵出腥味往喉头返。

   “不是女居士吗?怎么又喝酒又吃肉?”

   杨庆育笑,“有本事的人,不拘这个。”

   寺庙矗立在一座名为水泉的镇上,驶过荒芜的街道,便可见明黄色的重檐歇山顶上一只龙头仰首天外。

   重檐歇山顶之下,是色彩明艳的经幡、层层叠叠的院落、缭绕的香火、一百零八级石阶,还有据说康熙御笔亲题的牌匾,上书“柳河寺”三字。

   柳河寺外,一片宽阔的空地上,柳河水蜿蜒而过,寒冬腊月,河水已结冰,但仍有香客自冰面上凿孔,往瓶中灌水。

   “柳河水被称作柳河寺的绶带,坊间传言,这一段河水经过佛祖开光庇佑,拿回家供奉佛龛,会更灵验。”

   “你也说是坊间传言,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杨晓珍问。

   “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这样摸棱两可的,算什么?”

   吴剑秋不语,带他们跨过大门,往石阶上去。

   工作日下午,人依旧很多,有的三五成群谈笑风生,一看就是出来观赏游玩的,另一些双眉紧锁、表情严肃,到每尊佛前都要跪拜一番,一看便是真正虔心礼佛的。

   当然,还有更虔诚的,一百零八级石阶,从第一级开始,每上一级,都要俯身叩头,衣服沾满灰尘,额头隐约见红,杨晓珍站在石阶之上,回望他们,与身后巍峨华丽的寺庙相比,他们仿佛比蝼蚁还要渺小。心头泛起一阵苦水,吴剑秋在她身旁,问:“你现在觉得呢?这世间的一切,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佛堂冷而深而空,佛祖高居于宝座之上,看不出表情的双眼睥睨众生。佛像前,长明灯的烛火忽明忽灭,杨庆育已跪下身子去拜,房爱玉也不免双手合十频频鞠躬,千钧的力量压到杨晓珍肩头,她说不明白自己要求取什么,也不知道在如此嘈杂的祈愿声中,自己的心声能否被佛祖听到,但她还是跪坐到蒲团上,等回过神时,双眸已被泪水浸湿。

   “你有佛缘,佛祖召唤你。”

   “召唤我做什么?”

   “修行开悟,普渡众生。”

   “我也要剃发吗?”

   “可以不剃,像我一样。”

   “也要戒酒、吃素、早起打坐吗?”

   “可以不戒,你跟着我,我能做的,你都能做,我不做的,你也不需要做。我还会教你出马,你也会有自己的法器、自己的本事、自己的营生,怎么样?”

   杨晓珍听得真有一瞬心动。吴剑秋趁热打铁,“我带你去我们住的地方转转。活佛今天也在,他肯定也想见见你。”

   杨庆育和房爱玉被留在前院,杨庆育兴致勃勃,研究如何给自己也在佛前点一盏灯,房爱玉紧紧攥了她的手一把,拍拍她的手背,叮嘱她:“要小心。”

   后院的房檐比前院低矮许多,但每一间都整洁、雅致。松树、柏树、杨树、柳树栽满院落,她已能想象出若如今是夏日,阳光透过翠绿的叶片,是如何生机盎然、心旷神怡。

   吴剑秋住的地方在最里侧,一个二十余平的开间,摆三张单人床,每张床上的被褥都叠得豆腐块般整齐。床边的木架上,摆满香烛、铜钱、签筒、铃铛等物。

   “剩下两个都是我带的徒女,你要是也愿意加入,我们为你再放张床。”

   “要是我住进来,生计怎么办?”

   “我们三个都会出马赚钱,养活你还绰绰有余。等我们老了,做不动了,你也该能独当一面了。”

   “我一个养活你们三个。”杨晓珍瞪大双眼。

   “我再帮你招几个师妹啊,你急什么?离我们几个老得动不了,还有好几十年呢!到时候,你也可以招自己的徒女,一代一代,绵延不绝。”

   杨晓珍鼓着嘴笑,“你们好像是政治书上批判的空想社会主义。”

   “事在人为嘛。”吴剑秋拍拍手,“说真的,要是你跟我学,等我死了,这只金摇铃就传给你,否则,它就只能跟着我入土了。”

   “你传给你另两个徒女呀。”

   “只有你,”吴剑秋收拢脸上的笑,无比严肃地看向她,“只有你最有佛缘。”

   佛缘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经不住吴剑秋再三再四地说,想到自己在佛像前忍不住留下的眼泪,连杨晓珍都有点怀疑自己真的感受到了佛祖想要传递过来的能量。

   这足以让她在芸芸众生之中脱颖而出,她带着满心欢愉,正打算回话,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微弱响动。

   她猛回头,一片白色衣袂悠然飘过,再一眨眼,却只余投在地面上的斑驳树影婆娑摇曳。

   “你那两位徒女也在?”

   吴剑秋怔了一瞬,摇头,“不在,她们下山出马。”

   “但我看到刚刚有人——”

   “没有人,是树影。”吴剑秋去拉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见活佛。”

   原本杨晓珍也说服自己那是树影,但那股奇异的感觉一旦出现,便如影随形地附着在她心头。

   她老觉得身后有人盯着她,一道幽深而隐匿的目光,像吐着信子的蛇,随时准备在她不设防时扑将上来。但她每每回头,那目光都会躲得杳无踪迹,叫她不由心生寒意。

   偏偏吴剑秋的手也又冰又冷,攥她攥得死,路也走得急。她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挣出来。

   “真的有人,不是树影。”她说,“有人盯着我。”

   吴剑秋看起来浑不在意,“未必是人,也可能是鬼神,毕竟这个地方。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活佛住的地方就在前面,没有东西敢在他面前造次。”

   那是一座比后院所有建筑都更恢弘的院落,三进院,有石屏,亭台楼榭装点得宛若皇家园林。“禅意居”的石碑立于院门前,据说,是这位活佛亲笔题写的。

   “你看这里面积大,又建造得别出心裁,倒不是活佛铺张浪费,平日里,大家都来这里打坐修行,是为了给所有僧众营造一个更贴近自然的环境。”

   “不是说越吃苦,越容易得道吗?”

   吴剑秋皱眉,“各派有各派说法,环境好一点,大家都开心嘛。”

   到第二进院,还没踏进门槛,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南无阿弥陀佛”的诵经声。活佛身披暗红色袈裟,戴红僧帽,从正在打坐的软榻上起身,身姿挺拔,步履矫健,看着不像六十多的人,反而比吴剑秋还年轻。

   “听说你有佛缘?”活佛笑问她。

   “吴大师为我占卜,算出来的,但我还不知道卜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卜辞?”

   “坤六三动,变为观卦。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吴剑秋答。

   活佛耸了耸眉,“是说你当前诸事不顺,但通过内观自省、修炼开悟,就能够化解障碍、万事圆满。孩子,这不仅是你有佛缘,而是佛能度化你,改你的命啊。”

   这说法让杨晓珍心里一紧。好像如今她已病入膏肓似的。

   活佛送她一本《金刚经》,又同她握手。那手软绵绵的,叫人一握就陷到面团般的肉里去。肉的表面还附着一层薄汗,湿而冷,让人不由得想到那束粘腻的目光。

   目光——凝过来,她脊背发僵,身后又一阵石头落水的扑通声,回望过去,池塘的冰面裂出个深坑,可偏偏又没有人影。

   怎么连活佛也不行!

   她再也忍不住,顾不上拿经书,逃也般地跑出院落。绕回前院,撞见房爱玉正对佛殿发呆,嘴里哼唱着“玛依耶——”此前从未听过的旋律。顾不上细听,她把身子紧紧扑进她怀里。

   “吓死我了。”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吴剑秋追过来,见她抱着房爱玉,神情一时有些尴尬。

   “怎么样?要留在这里修行吗?”她逮到杨晓珍缓过神的当口,问。

   面对杨庆育的殷殷目光,杨晓珍连连摇头,“你们这儿太吓人了,要么是有人盯着我,要么是有鬼神想带走我,我回家修行,自己修行。”

   吴剑秋面露惋惜之色,又挽留半晌,见杨晓珍毫不动摇,只得松口。

   “那我给你个法子,来化解障碍吧。”

   农历十月廿八,阳历十二月十六,深夜,杨晓珍在父母的鼾声中翻过来、覆过去,睡不着。

   这天是吴剑秋算给她做法事的日子。原本她对此不以为意,去柳河寺更像平淡生活里的一段小插曲,那里的一草一木、幽深的目光、软绵绵的手掌,都仿佛湿漉漉的青苔,腻在她心口,她恨不得早早将之连根拔除,抛诸脑后。

   但日子越临近,越觉得心事重重,尤其在杨庆育从药店买回一整个花纹清晰、轮廓完好的龟背甲之后,有关执行仪式的细节,开始不断在她脑海中搬演。

   捱到下午三点,抵不住杨庆育的催促与她自己心头的焦灼,她到底还是捧着龟背、蜡烛、清水和一把小米,下了楼。

   从楼梯口,往前走九步,用清水洗净龟背,置于地面。

   点燃蜡烛,绕龟背三圈,心中默念祈愿,之后站定,吹灭烛火。

   把小米洒在龟背上。

   将龟背埋进土里。

   做完仪式,天阴下来,杨庆育喊她去四姑家领病退申请表。骑二八杠上路时,雪花一片片落下来,到她棉服表面,化成水。身后,一台挂有挡风被的笨重电动车斜刺过来,车把从她左侧刮过。她往右躲,车轮打滑,车身一栽歪,往路肩倒去。

   得亏她穿的厚,只是右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雪越发大了,她急着赶路,匆忙把车扶起,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一团雾气般的声音追过来。她转回身,茫茫的大雪,只她跌一跤的功夫,世界已银装素裹。

   她蓦地想起那只被埋在土层下的龟背,还有佛菩萨那双悲天悯人的眼。

   “你是听到我的祈愿了吗?”她在心底默问。

   骑到四姑家时,雪渐渐停了。她拍掉衣服上来不及融化的雪花,锁好车,正准备进楼道,却见门口一只雪人扑簌簌地起身,往她面前走过来。

   雪人抖落头上身上那一层白,露出濡湿的短发、卡其色棉夹克、一双耐克运动鞋。是小李,大名李永峰,陈旭博在北京的同事兼室友,念书念得晚,比杨晓珍只小一岁。他见她,像见了救星,眼睛发亮。

   “晓珍姐,你可得帮帮我。”

   “帮你什么?”

   他去扯她衣袖,“走吧走吧,我请你喝羊肉汤,坐着说,我要冷死了。”

   两碗羊汤端上桌,氤氲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早在一个多月前,去北京领陈旭博的遗体时,她与李永峰便熟识了。

   这主要是因为四姑。她独自一人到建国饭店去见小何,留他俩在门外面面相觑。

   “她们不会打起来吧?”他们担忧。又不敢真的偷偷跟在杨庆莲身后,怕服务员一过来打招呼,就露馅。他们只好趴在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堂内的情形,见杨庆莲把小何叫到面前说话,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双手抓住了她,扣在她手腕上,干燥、温热、长满老茧。她侧过头去看李永峰,李永峰注意到她的视线,也回望过来。他有一张圆脸盘,单眼皮,弯眉毛,光五官就透出一团和气。她挣了下手臂,他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双手触电般挪开,回给她一个尴尬的笑。

   “太紧张了,实在对不起。”

   事后,待一切手续办妥,启程返乡前,他还是带她去天安门广场转了一圈。她听他讲在机床厂的经历,如何应对师傅的斥骂,下班后到哪里耍,厂房挑高的窗外,大槐树的叶片多么透绿,蝉鸣如何恼人。

   借由那些字句,她描摹出陈旭博的生活图景,通过他的眼睛,她仿佛看到那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堂弟如何从生龙活虎,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们在天安门花钱拍了张合照。合照留给杨晓珍,作为纪念。

   那之后,杨晓珍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一个将要在北京立足,一个还要回辽市缠斗,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半月过去,两人会再坐在同一家饭店里一起喝汤。

   “机床厂把我撵回来了。”李永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说他们那里也有变动,我们同一批去的,最后只留下了三个人。这下完蛋了,没留在北京不说,连个工作都找不到,我爸快要把我骂死了。”

   “所以你跑到我四姑楼下蹲点,是想求她给你找份工作?她现在也一脑袋包,才不得不把我爸从厂里解决掉——”

   “不是不是,”李永峰摆手,“我有样东西要交给她,但我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说。”

   他从土黄色挎包里掏出一只天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搭扣上,用清逸的楷体写着陈旭博的名字。

   “是他放在小何那里的。还没跟你说吧?小何留北京了,还是在建国饭店,在她们那个班组算是位小组长,好气派。”

   杨晓珍接过本子,粗略翻了翻。记录的基本都是陈旭博在北京的生活日常。今天逛了哪家公园,明天吃了哪家餐厅,后日又与小何约着看了什么电影。她看得眼眶湿润。再一翻页,一沓稿纸掉在她膝头。

   等逐一看过稿纸上的潦草字迹,通体只剩寒意。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李永峰宁愿在楼道口站成雪人,也不愿上楼去敲杨庆莲家的门了。

   把本子藏进棉袄里怀,借着帮杨庆育拿申请表的由头,敲响门。四姑脸色煞白,拖着步伐,好像前不久的神采奕奕不过是回光返照。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的酸味,空且冷,连龟背竹的叶子都发黄打卷。

   杨晓珍倒吸一口凉气。她原想干脆让李永峰把日记本留下,但俩人讨论半天,终究绕不开那句“怎么着那也算是他的遗书”。

   但她实在找不到气口把这本子掏出来递到四姑手里,尤其见到四姑眼睑下熬出来的那两片乌青,她更于心不忍。只得把夹着遗书的本子悄悄搁到茶几底座上,与一众旧报刊混在一起,祈祷这样便能瞒天过海。

   四姑给她扒橘子,橘瓣的薄膜因干燥而开裂。四姑与她说话,四姑的嘴唇也像橘瓣的薄膜一般裂出细口。

   “晓珍,真中邪了。”四姑笑,“我还真他大爷的怀孕了。”

   据说,陈旭博出生后没几年,辽市便开始轰轰烈烈的计划生育运动。四姑是党员,为给群众做表率,甚至没与陈军商量,就全厂第一个跑去上节育环。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绝无受孕可能,她才在察觉到陈军不愿复婚后故意揶揄他。

   又是因为陈军听了她的话后脸色变了又变,她才想到靠假称怀孕的办法哄公婆站她这边。

   她今年已四十三,流产的风险多到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到时候她再想个由头圆过去,这事就算了了。

   更何况,在公墓门口见陈军与柳科长走到一块儿,她心里一阵作呕,甚至想,两人干脆就这样好聚好散,什么晋升、什么流言,日子是过给自己看,她还想再多活几年。

   但偏偏,老天同她开玩笑。

   “两道杠。”她满面愁容地望向杨晓珍,“你今天要是有空的话,陪我去趟医院吧。”

   她们破天荒地招了辆出租车。

   “您是从街对面那家小药店买的验孕棒吧?我上回从他家买的感冒药,过期了小半年。您别担心,他家那东西不一定准。”杨晓珍宽慰她。

   但等到医院,验过血,HCG水平飙升至八百以上,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可我八几年的时候就上了环,不是说有了这种东西,之后都不会再怀孕了吗?”

   “你当年上的是聚乙烯包铜线的节育环,正常三到五年就要检查更换。眼下它已经掉到宫颈管去了,我刚检查的时候,都碰到了取出线。等下给你们开个单子,做个小手术,赶紧把这环彻底取出来。哦对,还有这孩子。你今年四十三,高龄产妇,子宫里原本还有节育环,妊娠风险比较高。这孩子,你是要还是不要?”

   城北一间正在招租的底商门外,李永峰听了杨晓珍的讲述,眼睛瞪得溜圆。

   “那她最后怎么说?”

   “她没说,她回家了,说要再想一想。”

   “这也太巧了,而且这么快。巧得就像是——小博又转世投胎到他妈妈肚子里一样。”

   杨晓珍点头,“四姑也是这么想的,她本来不想要,但一想到这个,她就犹豫了。她想找那位大仙——就是之前说我有佛缘的吴大仙,再给她算一算。但电话没人接,我爸也找不到她。”

   自那日跟随吴剑秋到柳河寺转了一遭后,杨庆育已不再满足于仅在家里供奉佛龛。他原本也想在佛前给自己点一盏长明灯,但后来发现,这东西要人死后才能点。于是又把目光投向长生牌位,这牌位好,可以增福延寿、祈求安康。为给自己供牌位,也为帮杨庆莲找人,99年1月中下旬,正赶上腊八节法会,他又拖着杨晓珍去了一趟寺里。

   但吴剑秋曾居住的小院已经搬空了,香烛、铜钱、签筒、铃铛,那些与她生活息息相关的物件,也均不见影踪。一只乌鸦掠过枝头,树影摇曳,但上一回让杨晓珍倍感不适的被紧盯着的感觉,却再没出现。只剩无尽的空寂与萧瑟。

   关于佛缘一事,关于那位妇人,关于金摇铃,仿佛黄粱一梦。

   李永峰蹙起眉头,叹一口气,“也不知道那本日记,庆莲阿姨有没有发现。过些日子,我们去看望她吧。告诉她咱们的好消息,也让她宽宽心。”

   天蓝色的本子,埋在一堆旧报刊之间。原本杨晓珍觉得那很隐蔽。但如今越想,却越感到它扎眼了。

   以至于直到底商的房东现身,带他们在并不宽敞的店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思绪逐渐回笼,对李永峰提到的“好消息”,才终于有了一点实感。

   ——他们在筹划开一家洗衣店。

   第一次在羊汤店见面时,聊到让两人都忧虑不已的未来生计问题,李永峰提起他在北京见到的这类门店。

   前期投入成本不大,只要一台洗衣机、一架缝纫机、一只染色缸、一张可供搓洗的桌台、两根长长的晾衣杆。

   店面也不需要太多空间,够摆得下这些物件,能让两个人转开身,三十几平就够用。

   杨晓珍是学纺织专业的,换拉链、缝裤脚、改尺寸、染布料不在话下。

   李永峰家里愿意出钱,他爸对他说的原话是:“只要你赶紧滚出去找点营生干,其他都不是问题。”

   他自己也愿意出力。他给她展示自己在机床厂练就的一身肌肉,信誓旦旦把搓洗的活揽到自己身上。

   他们都对这间店铺满意,三十九平,卧室用来挂衣服、改衣服、接待顾客,厨房用来洗衣服,储藏室用来放染缸,恰到好处。

   租金一年三千元,也刚好在他们可承受的范围内。

   签下合同,交完定金,他们又去喝羊肉汤。

   她说,如今是一九九九年,马上就要迈入新世纪,这家洗衣店,招牌就叫做“新世纪洗衣店”。

   李永峰笑着说“好”。

   他牵过她的手。她白皙、修长、嫩葱般的手。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真的很漂亮?”

   她心中一紧。

   “有这么漂亮的手,我们洗衣店一定会财源广进的。”

   她笑着偎到他怀里。踩着新年的第一场落雪,埋在土里的龟背似乎真的发挥了作用。

   她已开始等不及两人一同去拜访四姑。

   ——四姑,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才将足月的胚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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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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