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春花2026-04-23 17:267,660

  杨庆莲自己一个人,花了一整个周末,把陈旭博的遗物搜罗个干净。

  每一件遗物身上都凝结着一段旧日时光。一双旧球鞋,是陈旭博生日时送他的礼物,他开心得一蹦老高;一本课外书,他曾躲在被窝里点灯熬油地看,被她揪住,狠狠骂了一顿;一只保温杯,陈旭博读中学时用的,由于瓶身太高,总往地上掉,摔得到处是坑,像被狗啃的……

  她把这些回忆都择出来、打包好,在傍晚时分拖去楼房后身的一片荒地。

  火舌蹿起,那些曾鲜活的面孔、话语、气味,顷刻间湮灭成灰。她盯着那团灼热的火光看了半晌,直到眼睛被晃得发痛,她摘下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雕有镂空花纹的金戒指,把它也扔进了火堆里。

  待火熄灭,她转身回家,连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翌日,发电厂召开全体职工大会,一大早,杨庆莲就赶到人事科柳科长的办公室,提交了销假申请,还附上一盒专程从北京带回来的稻香村糕点。

  二十年前,她由村大队调入发电厂,就是柳科长为她办的入职。当时,所谓柳科长,也不过是劳资部的一名普通职员。而托陈军爸妈的关系(陈军母亲的表姐夫的二姨,与时任厂办主任是妯娌),杨庆莲拿到的岗位是三班倒的锅炉工。

  锅炉房有很高的吊顶,终日有轰鸣声回响。她往锅炉内加水,再启动引风机与鼓风机,把从煤仓运来煤块倒进炉膛,火焰燃起来,明亮而炙热。为通风、散热,锅炉四周铺满管道,待房顶的烟囱上开始排烟,她便在各管道间往往返返,检修、排查,像一只掉入迷宫的老鼠,转来转去,也转不出这间屋。

  相比于拥挤熙攘的白天,她更喜欢上夜班。整座厂子沉入黑暗,唯有她这里,闪耀得宛若灯塔。那时候,管道堆砌的也不再是迷宫,而更像茫茫无边宇宙中唯一一座安全屋。

  深秋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安全屋的门被叩响了。

  杨庆莲那时才给斗式提升机的链条和轴承涂好润滑脂,棕黄色的脂油沾了满手。敲门声急,她顾不得擦,才解开门闩,一股巨大的推力撞过来,柳科长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身上的衣服都在滴水。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叫,“婊子养的,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她看到柳科长因寒冷而发抖,遂把她护在安全屋内,直到那扇门被一把铁锹砸开。

  后来柳科长步步高升,从普通职员,到劳资部副主任,再到主任,再到如今的人事科科长,每一步都不忘带着她。

  她搬出日夜颠倒的锅炉房,搬进窗明几净的劳资部办公室,如今还讨到个副主任的位子坐。大概全厂都知道,她与柳科长关系亲近,换句话说,她俩永远是一伙的。

  柳科长请她坐下喝茶,说是最正宗的云南普洱,入冬前的最后一茬,费了好大力气,托人从当地带回来的。

  她递给杨庆莲一只白色纸包,厚厚一沓,“给我干儿子的。等捱过今天,我一定亲自去烧香看他。”

  杨庆莲没有推辞,接过来,放进包里。

  “听说葬礼闹得很难看,刘畅又去找事了?”

  “本来我给点钱就能打发的,但杨庆育没长脑子,非要往上凑。”

  “你这个哥哥真是,”柳科长啧一声,摇摇头,“但你也甭往心里去,都是柴明那个王八蛋撺掇的。”

  “不过这事儿,确实劳资部不占理。”

  “废话。”柳科长柳眉倒竖,“上边下来裁员指标,生产车间在那儿充好人,全是我们人事劳资给他们擦屁股。眼瞅着开职工大会,又要公布第三批名单,你就看吧,柴明那老小子指定憋不出啥好屁。”

  “所以我这不赶快回来了嘛。”

  “回来得好,赶紧让柴明手底下那个叫小程还是小绿的滚蛋。”

  柳科长与生产车间主任柴明不共戴天,是厂内另一所有员工都心照不宣的常识。谁也说不清两人的梁子是怎么结下的。只听说柳科长做电工的弟弟被柴明挤兑得主动请辞,柴明的换房申请被柳科长一拖再拖直到闹去厂长办公室,还有人说柳科长与柴明早年从一笔设备款里吃回扣,结果因为分赃不均,两人在厂里大打出手。

  只不过,杨庆莲心里门清,柳科长背后是书记,柴明背后是厂长,两人都要争权,两人她都得罪不起,因此在厂里,尽管她身在柳科长阵营,但对待柴明也一向客气尊重。

  但1998年是个特殊年份,为平衡厂内收支,上边下来指标,要裁掉百分之七十没有编制的集体工。劳资部负责拟定名单、出具赔偿方案、主持职工大会进行信息公示。原本集体工承担了车间大部分的工作量,如今减人,被裁的员工失去生计不说,原本闲散惯了的正式工被迫加班加点连轴转,一时间怨声载道。生产车间与劳资部的矛盾被摆到明面上,柴明一早就闹到了厂办,骂人事科与劳资部欺下媚上、狼狈为奸。

  尤其如今的劳资部主任转年就要退休,主任的位子空出来,各方都在盯着。柳科长自然想要杨庆莲上位,手底下还都是自己人,好办事。柴明也想把自己花大力气培养的小程安插进来,这样一来,人事科于他就不再是铁板一块。

  偏偏杨庆莲又为了新房与陈军办离婚——自厂里福利削减,已婚女职工名下的房产不再予以报销取暖费,为省下一年上千块的开销,最划算的办法就是她与陈军假离婚。

  虽说名义上是假离婚,在厂里却要做戏做全套。陈军在发电厂只是名普通电工,他扮演主动提离婚的恶人,厂办公室主任出面调解了三次,次次陈军都沉默着抽烟,说:“我与她是真的过不下去了。”杨庆莲每次都只顾着抹眼泪。但饶是如此,离了婚的女人还是免不了遭人说闲话。

  “看她面相就觉得她强势,肯定把不住老公,男人嘛,都喜欢温柔可人的。”

  “听说在家煮饭、家务都不管,估计对公婆态度也一般。陈军多老实一个人啊,都忍不了她。”

  “这点上还得是柳科长,老公瘫巴了小二十年,还是不离不弃、始终如一。”

  “所以说啊,要不人家能做咱们厂里唯一的女科长呢。”

  那时杨庆莲对这些闲言碎语浑不在意,他们见她事业有成、买新房子、儿子还能去北京实习工作,无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但如今,陈旭博去世了,柴明又捉到她搞裙带关系的短处,赶在她最分身乏术的当口,向厂办提议提前召开职工大会,由小程代班主持,夺权之意昭然若揭。

  人员名单、赔偿方案、发言稿,上午都在柳科长面前一一与小程交接过。都是杨庆莲预料中的名字,方案和发言稿也与前两次无异,小程笑着拉过她的手,“杨主任回来我就放心了,一想到我要去主持,这几天我几乎夜夜失眠。”

  小程才三十出头,有一双弯弯的眼睛和一对弯弯的眉毛,笑起来时,唇边漾起两个梨涡,仿佛邻家妹妹般温婉可人。

  举办职工大会的大礼堂也被装点一新,高悬于顶的艳红色横幅、簇拥在舞台周围的黄蓝粉各色气球、盛放的花束,橙黄色的镁光灯打下来,温馨得仿佛即将举办的是一台联欢晚会。

  过于平静顺遂,反倒叫人心里难安。

  走到演讲台前,凝睇着台下黑沉沉的人海,杨庆莲脑海里总止不住闪过那只黄灿灿的金摇铃。鹰展翅翱翔,蛇蜿蜒潜行,七颗金铃在她耳边叮当作响,像鞋跟敲击地面奏出的乐章。

  “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召开这次职工大会。”讲过无数回的词句早就熟稔于心。

  “相信大家也看到,过去几年里,随着市场环境的变化和企业改革的深入,我们厂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为了保证厂子的持续发展,也为了最大限度发掘员工潜能,我们不得不进行结构调整——”她的话像投入深井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波澜。

  台下,靠近门边的位置,倏尔闪过一道微光。后排座位短暂涌起一阵骚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再后面的套话,杨庆莲只不过是机械地吐字,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道微光——那道悄然敞开又悄然合拢的狭窄门缝,还有那个从门缝里闪进来、搅得古井泛起波澜的人影。

  刘畅戴一顶棒球帽、披一件黑色夹克衫,穿过座椅间的过道,坐在最靠近上台口的空位上,对她笑。

  在过去——下岗指标还没下发到厂的时候,刘畅是杨庆莲手底下的员工。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从农村考来城里的技校,又通过发电厂招工考试,举全家之力在城里买房娶妻,以为终于实现阶层跨越、安定下来。

  那时全厂都未有裁员的先例,铁饭碗一端就是一辈子,每个人都想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刘畅年轻,长得英俊,嘴又甜,把劳资部的每位姐姐都哄得心花怒放,甚至连柳科长都对他印象颇深,开会时提起“劳资部的那个小男孩”,眉眼都染上笑意。

  但等裁员指标下来,一切就都变了样。

  为了不在柴明和厂长那里落下话柄,首批裁员柳科长不得不拿自己人开刀。从那天起,以“工作内容调整”为由,劳资部和人事科的内部会议,不再安排刘畅参与。刘畅时不时带来的小礼物,柳科长和杨庆莲也都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予以退回。直到下岗名单公布,送别会当晚,刘畅两瓶黄汤下肚,哽咽着讲了两句“很舍不得大家”之后,拍案而起,砸烂了酒瓶。

  按照杨庆莲当时的看法,刘畅一表人才,又会来事儿,学历也说得过去,离开发电厂,说不定在广阔天地,会更有作为。但她永远忘不掉那一晚,刘畅砸烂酒瓶后,掌心被玻璃碎片割破,伤口还流着血,他却顾不得擦。

  他问杨庆莲,“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杨庆莲被问住了,那些套话、有关未来的乐观展望,都在这一瞬间被击溃。她想起当年她被下放到大队劳动、迟迟看不到返城希望时,还有怀孕生子后又看到恢复高考的通知时,她也曾一遍又一遍问自己这句话。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她给不出答案。看他颓丧的身影消隐在暗夜中,她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这是她甘愿在葬礼上用钱来安抚他的原因。

  但是——金摇铃又在她耳边叮铃作响——这不是他一次又一次试图毁掉她的借口。

  “接下来,我将为大家公布这一次的下岗名单,请大家认真核对。如有异议或需要申诉的,可以在会后向人事科或工会部门反映。”

  刘畅摘掉帽子,蓄势待发。柴明与小程在对她笑。她低头扫了眼名单,也回给他们一个标准的笑。

  “后勤技术部:常哲天、杨庆育——”

  她瞥见柴明的笑凝固在嘴角。

  他们的办法太老套了,至少在葬礼上用过一次的手段,不该在职工大会上连换都不换。

  她早猜到杨庆育已在厂长面前挂上了号,尤其听说这次名单是小程直接向厂长汇报,压根没经柳科长的手之后,她更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小程交接给她的名单删掉了杨庆育的名字,但经过厂长审批的名单却是另一版,等到她在台上念过名字,经刘畅一起哄,她搞裙带关系的帽子就再也别想摘掉。到时候别说当主任,她估计自己副主任的位子都难保。

  自她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就与杨庆育谈妥了条件。她会帮杨庆育找三甲医院的关系,出具伤残鉴定报告,办理病退。还有借给他住的那栋小砖楼,只要他领了买断金,她立刻就去房产局与他办理过户手续。今天职工大会,杨庆育压根称病没来。为让在座几位都尽早把心放进肚子,她特意贴心地把杨庆育的名字提到了第二个。

  眼下,人群终于因她而有了响动。

  当晚,柳科长喊她去喝酒。脱去西装,散开头发,在烧烤的炭火和啤酒的泡沫中卸掉身上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后,柳科长又变回二十年前与她初识的模样。

  “你之前甚至都没跟我打声招呼,”她对她娇嗔,“害我白担心了好多天。”

  杨庆莲笑,“多亏他们葬礼给我的灵感。我猜到他们可能会演这一出的时候,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这也太简单了,完全换汤不换药,柴明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不不不,”柳科长的目光有些迷离,“你赢了之后我去找柴明对峙了,骂他在葬礼上干那种事真够不要脸。但他被我骂愣了,他说他压根不知道葬礼上出了什么事。”

  “他装的?”

  “他那个死样子,他才装不出来。”

  “那就是——”

  “嗯,是刘畅自己去提醒你的。”柳科长揽过她,“我们两个真不是人啊。”言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止不住地笑起来,直至笑出泪来。

  怪不得,她想,怪不得。职工大会结束后,她没再见到刘畅的踪影。她想像他化身为一只鹰,一条蛇,跃向长空,潜入深林,自此以后,无拘无束,逍遥自得。

  职工大会落幕,杨庆莲的主任位子已十拿九稳。但没到最后关头,谁也不敢打包票,她从头至尾把自己的履历、风评一一回顾,决心不再让人挑出任何纰漏。

  这样回看了无数遍,终于,一个深夜,她敲开陈军的房门,对他说:“咱们复婚吧。”

  自从陈旭博去省会念书,他的卧室空出来,杨庆莲受不了陈军夜夜打呼,两个人便分房睡。但这不影响他们的日常互动,她照常做饭给陈军吃,陈军一样在她生病时熬得整个人瘦脱了相。在她看来,他们感情甚笃,假离婚是为了新房取暖费,如今陈旭博去世,新房派不上用场,不如早点转卖还债,如此一来,两人复婚,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但她话音一落,陈军却愣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问:“可当初我们在厂办闹得那么难看,眼下又说复婚就复婚,叫别人怎么看?”

  “就眼下这时候正合适呀。”杨庆莲说,“儿子去世,一对失独的夫妻只能抱团取暖,之前什么恩恩怨怨,哪个能比生死还大?而且你想想,咱俩复婚了,那些关于我离婚的揣测自然就不攻自破,新房卖掉,债也还了,到时候升我做主任,也没人能在这些事情上做文章,这不是一举三得?”

  陈军盯着她看了半天,“杨庆莲,咱儿子才去世了一个月不到。”

  “没错,他是天上的童子,回菩萨身边去了。人要向前看,现在条件好了,我们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你疯了。”他冷冷地说。

  “你才疯了。你没有去北京,没有在太平间看到他的样子,没有看到那一堆止疼片。你根本不知道心脏疼起来是什么样子,才能在这里给我掰手指头算他走了多少天。我算不了,我没法想,我只能当他从来没从我身上掉下来过。不然呢?不然你叫我怎么活下去?”

  她眼眶发红,声音也带着哽咽,陈军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他也不生气,依旧去揽她。她身子一倒,掉进他怀里,自他俩分房睡后,头一遭共度春宵。

  云雨过后,杨庆莲仰躺在床上,翘起腿。陈军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翻身睡去。待鼾声响起,杨庆莲轻手轻脚地下床,到卫生间洗漱干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一夜未眠。

  陈军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自两人假离婚过后,在发电厂互相都装不认识,但他们总会前后脚下班,在厂子后身一条已拆迁的巷口等对方一同回家。

  他们周末还会一起去双方父母家探访,在楼下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青虾、偏口、排骨、猪肚,做一桌大餐,花一整个下午与他们话家常。

  但这几天,在巷口再也等不着陈军的身影,周末他也借口加班,去厂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太忙了,你们裁了那么多人,活都堆在一起,根本做不完。”他这么解释,好像如此就能理直气壮地与她在同一屋檐下过两种时区的生活——她还没起,他已走了,等她睡下,他才回来。互相靠留纸条对话,平日里一面也见不上。

  陈军找的理由实在拙劣,换句话说,他甚至懒得哄一哄她。她劳资部的副主任又不是白做的,无论是去柳科长那儿看签到表,还是稍微去后勤技术部打听打听,都知道全厂子没一个人是这么连轴转的。

  她给陈军留纸条,“我们好好谈一谈。”

  陈军没有回,反而越发不着家了。

  又一个周末,她自己煮了一锅青口,带去婆家。自与陈军处对象以来,她与公婆的关系就有些微妙。

  他们看不起她镇上出身,因为傍上陈军才飞来城里变凤凰;

  他们更恨她当年把陈军吃得死死的,让陈军不惜以死相逼,不仅非要与她结婚,还要他们帮她解决工作;

  他们刻意给她介绍了锅炉工的位子,本意是为羞辱她。谁料想她又做主任又当代表,混得风生水起不说,还把儿子培养去了北京。到这时候,陈军反而不够看了,他们心里憋着气又没法说,只好维持表面的和谐,不时暗地里刺她两句。

  最过分的一次,公公污蔑她私吞他的养老金,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转天就把“孩子归男、财产归男”的离婚书甩到陈军脸上。那时候她多风光啊,才坐上副主任和区人大代表的位子,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青口壳在餐桌边堆成小山,泛出蓝绿色光泽。公公患痛风,婆婆高血脂,他们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两只,其余一盘,都被杨庆莲慢条斯理剥开,送进自己嘴里。

  “这些青口可新鲜了,都是我亲自挑的,在大海鲜池里,张着嘴吐泡泡,我一伸手去碰,嘴巴立刻闭得死死的,有意思哈。”

  婆婆附和着点头,“其实,你也不用老来看我们,怪麻烦的。尤其出了小博这样的事,你该在家里多歇歇。”

  “您不用惦记我,不如多惦记惦记陈军。他现在天天连轴转,怕吵我连家都不怎么回。他平时住你们这里吧?”

  公公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也好久没见他了。”

  “好久没见,卫生间抽屉里的新牙刷怎么还是湿的呀?”

  “用来刷地板。”

  “刷地板?”杨庆莲笑,“那可是新牙刷,你们这么奢侈呀?那我以后小孩的开销是不是完全不用担心了?”

  “小孩?”公婆皆是一愣,“小博不是——还是说你——”

  “我知道你们看不惯我,但到底是赌一个新女人和一个虚无缥缈的孩子胜算大,还是赌旧媳妇肚子里已怀上的孩子胜算大,你们应该算得清吧?别告诉陈军我来过,他出门时给我打电话,要不然,我就只好把这个孩子打掉了。”

  她讲完,没有等公婆的回应,抱着那只装青口的铁锅,到公婆家对面的旅店订了间房——她给他们留的这家旅店的前台号码。

  旅店很简陋,一张床、一只柜子、水管生锈的卫生间。才进门,她的腹部就一阵抽痛,对着马桶,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仿佛一时间,新的旧的无数生命,都堵在了她喉头。

  被服务员的敲门声吵醒时,杨庆莲看了眼手表,是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她赶忙披了件外套,追出去,陈军骑单车的身影恰好从她面前闪过。

  她一路跟在他身后,到公交站,又转三趟公交,为不让他认出来,特意穿的新买的棉袄,又戴了帽子和口罩。

  陈军拾掇得很清爽。头发仔细喷了发胶,定型成时下最流行的三七分,即使耳朵冻得通红,都舍不得戴帽子。他还特意穿了一条西裤、一双皮鞋,裤子熨出裤线,皮鞋新打的鞋油,只有在与杨庆莲正式结婚前,他才这么认真打扮过。

  他是去见一个女人。他出轨了。在与他做爱的那个晚上,杨庆莲就知道了。

  做了二十余年的夫妻,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再熟悉不过。他习惯怎样的手法、喜欢怎样的节奏、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从来不会要她掐住他的脖子。

  至少在那晚之前。

  话一出口,陈军先呆住了。她装作没听清,他装作没有说,糊弄过那个晚上,但其实彼此早就心知肚明。

  否则陈军干嘛要突然开始躲她呢?

  他怕她盘问,不愿麻烦罢了。

  公交车驶上盘山路,再往前,就是辽市公墓。公墓的大门掩映在晨雾中,陈军下车,她也跟着下车,在那块刻有“为生命在终点书写华章”的石碑后,袅袅婷婷闪出一人影,手里拎着檀香、供果和纸钱。

  杨庆莲的心脏被冻住了。她甘愿自己没有跟来。她情愿撞见这对男女在床上厮混。她也不愿面对眼下的情形——柳科长与陈军一同来给陈旭博上香。

  瞒着她。

  抛开她。

  她想冲上前,问问柳科长,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深秋的那个雨夜,锅炉房里热气蒸腾,火焰在炉膛里烧,宛如浩渺宇宙中爆炸的小行星。

  那个追过来的男人有一张白净、俊美的脸。丹凤眼、新月眉、高鼻梁、薄嘴唇。但他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吐出的语词刻薄而狠毒。他用铁锹砸门玻璃,没一会儿就破门而入,火光映出他的影子,向她们扑过来,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柳科长躲在杨庆莲身后,发冷,发抖,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杨庆莲盯着那个男人,看他一步一步跨过管道,绕过炉膛,火光让他的脸染上红晕。

  这是一座由管道组成的迷宫,一座供杨庆莲躲在其中的安全屋。安全在——她对这房间的所有管道都了然于胸,而每一条管道,都可以是一扇暗门,或一个机关。

  铁锹抡过来,她先一步启动按钮。那台斗式提升机——在柳科长敲门之前,她才涂过润滑脂的斗式提升机,此时正是它最好用、降落速度最快的时候——訇然而下,斗板砸在男人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男人倒下身子,俊美的脸距离炉膛那样近。

  柳科长那个让她几十年如一日孜孜照护的瘫巴老公便由来于此,杨庆莲与柳科长的交情也因此生发——不夸张地说,她当时几乎救下了柳科长一命。

  而现在,柳科长与她丈夫一起去祭拜她儿子。

  而非与她。

  腹部的痛感又往上蹿,秽物顺着食管止不住地涌,由不得她先找个地方隐匿起来。脱下口罩,哇地一声,吐出来的尽是绿色的苦水。

  柳科长与陈军的脚步顿住,回过头,发现她。

  她弓着身子,与她二人对视,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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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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