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9,120

   杨庆育去了四姑家,房爱玉在菜市场门口卖馒头,家里眼下只有杨晓珍一个人。她从厨房取了把剪刀,冲去次卧,把杨晓雷平时宝贝得要死的那些狗屁杂志剪了个稀巴烂。

   今天是陈旭博葬礼过后的第一天,也是她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杨晓雷还一次都没有露面。

   一开始,杨庆育和房爱玉跟她解释,说弟弟是去朋友家玩。“你也知道他的嘛,野惯了,三天两头不着家,不用管他。”

   等到葬礼前夕,去朋友家的弟弟还没回来,杨晓珍打算去找他,被爸妈给拦下来。这回,他俩又换了一套说辞。

   “他跟几个同事买票出门了,说是要去大连看海。他是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出去呢?但我们也联系不着他,这样,等他回来了,我们好好说一说他。”

   杨晓雷在市百货做柜员,那几个和他交好的同事,总爱三五成群到夜市逛,为此与杨晓珍混了个脸熟。

   杨晓珍挨个打电话到他们家里去问,电话打不通,就直接登门拜访,没有号码和住址的,干脆到市百货门口堵人。

   “杨晓雷去大连了?”逮到人,她劈头盖脸便问。

   被她逮到的人总是先怔愣半晌,然后忙不迭地点头,“没错没错,他与XXX同去的。”

   之后,她总能在另一个地方,撞见那人口中所谓的XXX。

   她忍过一整场葬礼,在从酒席回家的路上,终于按捺不住。

   “杨晓雷是去广州了,对不对?”

   杨庆育和房爱玉没有答话,但她从他们脸上读出了肯定的答案。鼻头一酸,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凭什么?他可以翘班去广州,就不能陪四姑去北京?你们明明知道我要去广州进货的——”

   “进什么货啊进货,”杨庆育打断她,“你弟弟是陪女朋友去的,等回来咱家指不定就多一个儿媳妇。咱家这条件,好不容易有个看得上你弟弟的,这才是正经事,你懂不懂?”

   “要是没有我,他根本不会认识小菁。你们就做杨晓雷娶媳妇的美梦去吧,你等着,我绝对让他再也见不到小菁!”

   没等杨庆育的巴掌甩到她脸上,她抢先一步跑掉了。去黄师傅家借住了一宿,隔天又赶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溜回来。

   剪烂了杂志,仍觉得不解气,又把他衣柜里新买的衣服统统搜罗个遍,打包塞进出摊用的编织袋里。

   今天难得天气好,积雪融了个干净,西北风也不刮了,斜阳照得街道金灿灿的,她从煤棚取出那辆二八杠,把编织袋仔细捆到后座上,往商贸城蹬去。

   说是商贸城,其实就是在市百货后身辟出来的一条街。简陋的灯串绕就的“冬季夜市”几个大字,摊位沿街两侧依次排开。遮风挡雪的塑料棚是自己搭的,摆货物用的长条桌或塑料布也要自己准备,为了让商品看起来亮堂,有的商家会采买灯具,有的干脆就在头顶倒挂一只手电筒了事。

   饶是这样,穿棉袄、戴棉帽出来逛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杨晓珍和小菁的摊位在整条街的中后段,与她们相邻的摊位,夏天时卖汽水和冰棍,冬天时卖烤梨和热红薯。

   过去那一整个夏天,杨晓雷基本每天晚上都要到汽水摊消磨时间,请同事喝、请杨晓珍喝、请小菁喝,一直磨蹭到夜市散场,美名其曰帮杨晓珍收摊,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但任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是看上小菁了。忙前忙后,嘘寒问暖,像条哈巴狗不停围着主人打转。小菁被他逗得咯咯笑,暗地里同她说:“晓珍姐,你这个弟弟还蛮有趣的。”

   “有趣啊?你去跟他谈谈就知道了,就一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小流氓。”

   “我同他谈,你不介意呀?”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你同他谈,然后叫他赶紧滚蛋,天天在夜市看到他,我烦都烦死了。”

   小菁依旧咯咯笑,“那我就借他玩一玩咯。”

   如今,杨晓珍恨死了自己当初多嘴,怎么不介意?她介意得要命。凭什么杨晓雷他一个半吊子男朋友就能跟小菁一起去广州,她作为她的同事、好友兼合伙人却不行?一想到这儿,她挂杨晓雷的新衣服上货架的动作都狠厉了几分。

   香港服装还没到货,日本旧件也早就卖了个七七八八,尽管从她摊位前经过的客流不少,真正停下来挑选、付款的却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晚,她冻得手脚发僵,赚的钱还不够在隔壁买一只烤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原本杨晓珍还打算先与小菁商量的,但小菁在广州迟迟未归,又没有联络方式,她便决定先行动起来。

   先在摊位的一角辟出一小块空间,用木架做支撑,帆布做门帘,她仿照此前在五爱市场看到的样子,搭了个简易的试衣间。

   又从编织袋里取出提前备好的卡纸和彩笔,写上宣传标语。

   “试衣优惠!

   本店提供专属试衣间,参与试衣活动的顾客如购买所试衣物,可享九折优惠,并获得香港服装提前内购名额!”

   她换上一件棉裙,特意把卡纸放在灯光下,到街上吆喝。零星吸引来几个人,听说这里不日便会进来一批香港尾货,一时兴致高涨。一传十、十传百,店里涌满为了九折或香港尾货,或单纯觉得试衣服新奇的客人。直到过十点,顾客散去,她已许出去三十四件香港服装的优先购买资格,算钱的时候,一边为这份小小的成功心满意足,一边暗自祈祷,小菁千万要带着足够多、足够好的香港尾货回来才行。

   她把钱分成两半,分别在两个口袋里装好,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小菁的。正打算起身收摊,一片阴影投映过来。

   “我可以试这件吗?”一个男声问。他手里拿起的是杨晓雷最贵的一件牛仔夹克,为买这件衣服,他挨了杨庆育好多顿骂。

   杨晓珍正要回答“可以”,抬头时,却撞上了那双深邃又漂亮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也愣了一愣,旋即,他脸上漾起笑,唇边的两只梨涡仿佛杨晓珍心头旋起的涟漪。

   “你在这里摆摊呀?好巧。”小冯说。

   “好巧。”杨晓珍答。

   “你是准备收摊了吗?”

   “没有没有,还早着呢,你去试吧。”

   小冯反倒把衣服挂了回去,“我是想说,等下你收摊之后,要不要与我一起去吃个宵夜?”

   不夸张地说,今天是杨晓珍收摊最早的一晚。小冯估计不常做活,收衣服收得笨手笨脚,但仅是他站在她身边,就已足够让她整个人都飘悠到了半空中。

   说是吃宵夜,杨晓珍以为,无外乎在隔壁买只烤梨、买个红薯,边吃边走回家。但没想到,小冯带她进了家颇为正规的餐厅,点了一大锅铁锅炖。

   “这怎么吃得了?”她讶然。

   “没关系,我请客,能吃多少吃多少。”

   铁锅炖起锅,蒸腾的白雾与食物的香气将两人之间填满。小冯抿了口白酒,不知是酒精使然,抑或店内太热,还是——他过于激动?他的双颊,连着耳根,一路到脖颈,都一片绯红。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等你电话。”他说,“期间,我还又去问了一次黄师傅,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意思。黄师傅说,你最近忙,之后会联系我的。我猜她骗我。”

   杨晓珍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她确实没打算给小冯打电话,为了彻底斩断这种可能,她甚至一从黄师傅家出来,就把那张纸片撕碎丢进了垃圾桶。

   哪怕再心动,她还是保有理智,尤其在没有直接面对小冯的时候,冬天的北风更是将她的头脑吹得格外清醒。万一将来生下来的小孩眼睛也有问题,不仅小孩受折磨,为看顾小孩,她肯定也只能回归家庭,届时与小孩被困在几十平的房子里互相折磨,光是想想都觉得心冷。

   但这一瞬,小冯红着脸,眼底泛着波光,他望向她,隔着蒸腾的白雾和食物的香气,深情款款地,对她说:“哪怕黄师傅是在骗我也好,我还是想跟你说,我希望能跟你继续相处下去。”

   心瞬间被捂热,甚至生出岩浆在不断翻涌,下一瞬就按捺不住亟待喷发。

   她想到小菁说的话,“你就跟他谈着玩玩嘛。”她当然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但也不一定谈了就要结婚对不对?就算结婚了,也未必会生孩子。就算生了孩子,他/她也可能像小冯一样,是个正常人呀。

   她也抿了一口酒,“我前几天陪亲戚去北京了,我原打算过两天就给你打电话的。”

   她恋爱了。这个消息,她谁也没有对谁说,只藏在自己心底,偷着乐。

   小菁是在四天后返回辽市的。拎一只笨重无比的巨型行李箱,穿一身驼色双排扣毛呢大衣,戴一副蛤蟆镜,突然出现在纺织厂门口。

   杨晓珍才下班,还没来得及摘掉帽子和手套,小菁拖着行李跑过来,给了她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想死我了。”她嚷嚷。

   杨晓珍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说?你往广州一跑就是小一周,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哪能啊,”小菁笑,“我带了一堆好货回来呢,走,走,快摆摊去。”

   杨晓珍作势要帮她拿行李,旋即被另一股力道扯住。杨晓雷探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他也戴一副蛤蟆镜,递给杨晓珍和小菁一人一瓶荔枝味宏宝莱,“你们别忙了,我来,我来。”

   “什么情况?”杨晓珍冲小菁使眼色。

   “他说想来帮忙,我想着这个行李确实重,正好咱俩也省点力气。”小菁说。

   “那叫他到地方就滚蛋,去广州待了那么多天,还没腻歪够啊。”

   小菁挽过她手臂,“消消气嘛,下回咱俩去广州,我带你把整座城市都逛个遍。不过——”她压低声音,“那个韩书香,我确实没找着。她是个很重要的人吗?”

   杨晓珍只觉心里一沉,但这是早有预料的结果。于是她一甩脑袋,“不重要,就是偶然想起来而已。”

   时间尚早,夜市还没什么人。小菁与杨晓珍一起,把大行李箱抬进摊位,咔哒一声,锁扣弹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各色衣物。

   印花T恤、喇叭裤、耐克的大对勾、阿迪达斯的斜三角,还有渔夫帽、棒球帽、休闲皮鞋和运动鞋。

   “是杨晓雷建议的。”见杨晓珍盯着一双红黑配色的AJ经典款反复把玩,小菁补充道,“他说现在的年轻男孩都爱穿这种。”

   杨晓珍撂下鞋,瞥了一眼正在隔壁摊位买烤梨吃的杨晓雷,“什么时候他也能参与选品了?”

   小菁笑揽过她,“要不然他过去干嘛?总得发挥点作用吧。而且这对我们好,可以开拓客源,兼听则明嘛。”

   杨晓珍不语,自顾自地把货品按质量、样式分门别类挂上货架。

   香港服装到货的招牌立起来,前次优惠活动取得内购名额的老客、被香港的摩登幻梦吸引过来的新客,一时间把不大的摊位挤得水泄不通。

   杨晓珍与小菁忙得团团转,介绍货品、应付砍价、引导客人试衣、收钱找零,一开始因杨晓雷而起的不快早随着一张张钞票进账而烟消云散。尤其是那双红黑配色的经典款AJ,居然卖出了六百八的高价,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弟弟血浓于水的深厚感情,让她恨不得把杨晓雷抱起来狠狠亲他一口。

   待人流散尽,已接近午夜。杨晓珍手握厚厚一沓钞票,招呼杨晓雷一起去吃宵夜。

   以往要是杨晓珍破天荒地说一回请客,杨晓雷早雀跃着贴过来,高呼一定要狠狠宰她一顿。

   但这回,杨晓雷却表现得出奇沉默,以至于杨晓珍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剪他杂志、卖他新衣的报复行径。

   这些都可以解释嘛。杨晓珍有点想笑。再赔他,用赚来的钱再赔他十件八件,她都心甘情愿。

   但余光一瞥,发现理完货的小菁也表情严肃,这下杨晓珍意识到,似乎大事不妙。

   “晓珍姐,”小菁斟酌着开口,“今晚销量不错吧?AJ也卖出了高价。”

   杨晓珍不明所以,点点头。

   “其实我们这回去广州进货,也不是一帆风顺。钱在火车上差点被偷了,还被一家无良店铺骗走了小一半的钱。杨晓雷拿他那一点积蓄顶上了,还给了一些选品建议,今晚的事实证明,他也算是做出了一些贡献。我们就想着,要不让杨晓雷一起入伙,三个人,也能扩大一下经营规模嘛。”

   是杨晓珍始料未及的发展方向。她见小菁与杨晓雷站到一起,他的手臂挨着她,她的身子侧向他,目光来回梭巡几次,迟疑着问:“你们——”

   杨晓雷挺身而出,“姐,你别为难小菁,有什么事冲我来。”

   杨晓珍莫名其妙,“小菁才是我的合伙人,你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再说,我哪里有为难她?”

   她拉走小菁,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用确保杨晓雷不会听到的声音问:“你有把柄被他抓到手里头了?”

   小菁乐了,“怎么可能?我又不傻。我是觉得,他对我还挺好的。”

   “对你挺好是一回事,跟他合伙做生意是另一回事。他现在是对你上头呢,他平时那个德行,逃学打架、初中就学抽烟、让他干点活就直叫唤,你能信得过他?”

   小菁低下头,“不是我信不信得过他,我——我跟他发生关系了,我估计得跟他结婚了。”

   杨晓珍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你说跟他玩玩而已的。”

   “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姐,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肚子痛,他跑前跑后给我买药、烧热水,还帮我揉肚子,轻声细语地安慰我。之前在家,我都只能吃扑热息痛硬挺,连口热水都没得喝,我第一次有了种被珍视的感觉。”

   “这么廉价的关心,要是我当时在,我不仅给你烧热水,还会带你去医院看病、给你缴医药费——”

   小菁打断她,“但你当时不在。”

   杨晓珍梗住了。

   “其实那天我没敢跟你说,这次一个人去广州,我挺害怕的。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担心被骗、被偷、被抢,担心自己回不来。”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如果我说了,你就会不去北京吗?”

   不会,当然不会。四姑对她有恩,尤其是现在知道,陈旭博死在了北京,她更无法心安理得地撇下四姑,与小菁一同去广州。

   她剪杨晓雷的杂志、卖杨晓雷的衣服,不仅因为她恨他抢走自己的机会,更因她恨自己总是如此懦弱,轻而易举就被恩情、亲情绑架,永远无法像曾经的小菁那样,高喊着“我什么也不在乎”。而现在,她发现,高喊“我什么也不在乎”的小菁,其实也并非什么都不在乎。

   杨晓雷追过来了,小菁回过头,望向他,一对男女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交织、缱绻。

   杨晓珍没有再与他们坐下来,商议三人合伙的具体事宜,她知道,与小菁合伙做生意的日子算是到头了。现在,小菁首先是她的弟妹,而非朋友,更非合伙人。她只能祝他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小菁大抵也觉察出了这微妙的变化,在回应她的祝福时,声音有些哽咽。

   “杨晓珍,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在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小菁对她的背影叫道。

   而她挥一挥手,没有回头。

   装酷一直装到走出夜市街,才转了个弯,就躲到一爿小吃店,坐在小板凳上,倚着油乎乎的墙,啪嗒啪嗒掉眼泪。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无法抑制的挫败。此前她还三番五次威胁杨晓雷和杨庆育,说她要让弟弟再也见不到小菁。今天这一出,显得她像个笑话,而杨庆育竟然赌对了,他真为家里讨来了一个儿媳妇。

   之后是嫉妒,杨晓雷总能轻而易举摘掉她辛辛苦苦得来的果实。在家里不扫地、 不做饭、不洗碗,就能独占一整个房间。在生意场他也能走捷径,只靠睡一觉,就能把与她一起打拼的生意伙伴变成老婆,他们成了一家人,而她变成外人。明明——如果不是有她,杨晓雷根本不会认识小菁。凭什么?只因为他是个男人?

   然后是懊恼,她责怪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转身就走。再怎么也应该坐下来,与他们两个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至少杨晓雷在广州之行上还算靠谱了一回,万一他真有独到的眼光、契合市场的见解,就算小菁成了她弟媳,他两人也还得叫她一声姐,生意未必就做不下去。她太骄傲,太多担心,生怕搅到最后不体面,亲手毁了一桩赚钱的事业。而她所在的厂子已裁了一批工人,她未来的生计怎么办?若是杨晓雷和小菁将来真开公司、做董事长,她一定会毁得肠子都青掉。

   眼泪模糊了老板端过来的炒面,她抬头,抽噎着问:“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一刻钟后,小冯骑单车出现在门口。

   她用餐巾纸胡乱抹干净鼻涕眼泪,跳上单车后座,搂住小冯的腰,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背上。

   他的棉袄被她浸出一小片濡湿的洼地,单车右拐又左拐,驶过一座石桥、一段土路,停在一间黑漆漆的车棚里。

   “这是哪?”她问。

   “我家。”小冯答,“你电话里说不想回家,不如在我家住一晚吧。”

   她有点害怕,夜黑风高,看路不熟悉,看建筑也不认得,此前在报纸上看过的杀人抛尸案,一时间全在心头闪过。

   但转念一想,连小菁都试过了与男人一道睡觉的滋味。小菁抛下她,夜市抛下她,她仅剩身边这男人,眉眼温柔、高大帅气,她不能再被他抛下了,她不能再被小菁比过去了,于是她点点头,咽了口唾沫,跟在他身后。

   房间很黑,她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出家具陈设的大概轮廓。

   “对不起啊,我爸妈都睡了。”他对她耳语,牵着她的手,绕过一张茶几、一台沙发,到他的卧室。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十余平的空间里,靠窗一张单人铁架床,床边一张深棕色书桌,几件毛衣搭在椅背上,简约,却很温馨。

   小冯递给她一条宝蓝色毛巾,一套未拆封的牙具,一件足以遮住她臀部的长衫,“卫生间在出门左转的位置,你去洗把脸,好睡觉。”

   听到“睡觉”二字,她不由得脸红心跳,对着卫生间里那面镜子,打量自己许久。鼻子有点歪,下巴有点短,皮肤看起来不够白。又掀起衣服看,小腹有一圈赘肉,腿上的汗毛又黑又密,怎么瞧都不满意。

   长裤脱了又穿,长衫掖进裤腰,又拽出来,又掖进去,反复转了几次头,发现右边侧脸最好看,蹑手蹑脚出卫生间,想起忘记关灯,又折返回去,再潜行到卧室门前,开门时,特意把右半边脸先探进去。

   小冯才铺好被褥,又从衣柜里抱出个铺盖卷。“洗好了?”他招呼她。

   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快睡觉吧,祝你有个好梦,晚安。”小冯抱着他的铺盖卷,去了客厅。

   门锁咔哒一声,以至于杨晓珍一开始还没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等到反应过来,她的脸烧得更甚,一下子跳上床,把整个身体都埋进散发着洗衣液香味的床单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夜晚,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空间。月光透进窗子,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怦然作响。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起床。顺着门缝,她已闻到热粥的香气。小冯爸妈尽管眼睛看不见,在房间里却行动自如,母亲端粥,父亲摆碗,小冯从卫生间里探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对她说“早”。

   对小冯而言,这或许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对她而言,却是她梦寐以求的对家的渴盼。

   吱吱,吱吱,她听到一阵微弱的声响,隔着门板,传过来。

   小冯爸妈拉她话家常,“小冯在家总提起你,说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这么心动过。可惜我跟他爸眼睛看不见,但我们猜,你肯定是个漂亮姑娘。”

   “何止漂亮,还聪明、勤快,你们是没见过她理货的样子,我当时就被迷住了。”

   “所以说啊,你可得好好把握,我跟你爸这种情况人家都不嫌弃,你可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杨庆育信奉打骂式教育,房爱玉一贯拿她当空气,杨晓珍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一时间晕头转向、双颊发烫,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吱吱,吱吱,耳边的声音越叫越响。

   他们又聊到她在商贸城夜市的那个摊位,“香港尾货,你们感兴趣吗?改天我去买两件给你们穿。”

   “但是——”杨晓珍嗫嚅,“那摊位已经不是我的了。”

   面对三张关切的脸,她没忍住,把昨晚的情形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小冯爸妈宽慰她,“没事,不跟她合伙就不合伙了,是他们有眼无珠,看不出你的好。”

   “你别看我俩眼睛不行,小冯的条件还是很可以的,你到时候来我们家做媳妇,肯定不会受这样的气。”

   小冯在餐桌底下拍拍她手背,“等到时候我们结婚了,你就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就在家里陪我爸妈聊聊天,带带孩子,开开心心的。”

   杨晓珍没有答话。

   吱吱,吱吱,一声尖过一声,挠着她的心。

   等小冯爸妈回房间,她把餐桌上的碗筷拣去厨房水槽。

   “你不是说喜欢看我理货吗?”她问。

   “是啊,你当时那么认真,那么专注,特别迷人。”

   “那我将来要是不做生意了,就没办法理货了。”

   小冯笑了,“你真傻,我喜欢的是你专注的样子,又不是单单喜欢你理货。你看你现在洗碗,在碗沿上涂洗洁精,转几圈,再用水冲掉,秩序井然的,也很漂亮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杨晓珍停下手里的动作,“我说我还想继续做生意呢?”

   小冯漂亮的眉眼皱作一团,“那多辛苦啊,风餐露宿的。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真的很漂亮?让这么漂亮的手整日为了生计操劳,我会不忍心的。”

   “那我就只能在房间里——”

   “怎么会呢?这房子外头就是座大公园,春夏的时候可漂亮了。而且我每个月都会交工资给你,这不更好吗?”小冯从后面揽住她,“不过这些都不着急,等你真的跟我结婚了,我们再商量。现在最至关紧要的,是你,晓珍,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替她关掉水龙头,扳过她的身体,让她与他对视。他的眼睛依旧深情,长睫毛、双眼皮,拥有一瞬间就能将所视之物吸入眼底的能力。

   但她的心脏却不再如擂鼓般跳了,炙热的岩浆也没有再喷涌出来。她耳边充斥着吱吱、吱吱的叫声,叫她心烦意乱、无暇他顾。

   “你能听到那个声音吗?”她问。

   “什么声音?”

   “吱吱、吱吱的声音。”

   “你说这个啊。”他又笑,牵过她,敲了敲主卧的门。

   主卧顶次卧两个大,不仅有一张双人床,还放置了一张可以按摩的理疗床。越过床、书桌、衣柜、置物架,在瓶瓶罐罐之后,有一扇带玻璃的小门,通往一间朝南的阳台。

   阳台的铁窗上,缠绕着几枝已枯黄的藤蔓,藤蔓之下,一只小巧的长方形铁笼,笼底铺满木屑,笼子侧边安有可旋转的塑料滚轮。一双粉红色的小爪子,搭在铁槛上,头止不住往空隙之外钻。但每一次,身子都被死死卡住,它只好缩将回去,又尝试着用已断裂的牙齿去咬门。铁门纹丝不动,它的唇边渐渐染上一圈淡红色血迹。

   “可爱吗?”小冯问,“我爸妈养的豚鼠,我托人从沈阳带回来的,费了好大力气,名字就叫枝枝。”

   “感觉它在笼子里待得没有很舒服。”

   “是啊,真麻烦。明明笼子里什么都有了。”他打开铁笼,把豚鼠揽进掌心,双手合拢,棕白相间的身子隐没在黑暗中。

   吱吱声停止了,那个昨天吵了杨晓珍一整晚的吱吱声,害得她一直睁眼到天亮。

   从小冯家里出来,天又下雪。她回绝了他要送她回家的好意,独自前往公交站。在小冯把豚鼠重新放回笼子时,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此后几十年的命运。她庆幸小冯还不知道她家住址,庆幸自己当初对这段恋情守口如瓶。公交车驶来,她的初恋结束了。

   发电厂的烟囱还在止不住地往外喷白烟。她顶着风雪,敲开了四姑家的门。

   自陈旭博的葬礼过后,杨庆莲就陷入昏迷,她随父亲来看过一次,之后一直不敢再登门拜访。她始终无法忘却,在去北京的火车上,四姑有多神采飞扬,而如今,躺在床榻上的她,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几十岁,除了胸脯还随吐气吸气有微弱起伏,看上去甚至与协和医院太平间里躺的陈旭博的那具尸体有了几分相似。

   她惧怕那股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气息。好像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就能轻巧躲开。

   但今天不一样,失去事业、失去朋友、失去恋人,走在路上,杨晓珍觉得自己再无挂碍。她想躺在四姑身边,碰碰她冰冷的手,如果她要离开,她就牵着她一起走。

   毕竟,小时候,她曾在四姑家住过一段时间,四姑于她,像是另一个母亲。

   她原以为,门敞开,依旧会见到四姑了无生气的脸,就算醒过来,大概也很虚弱,她在脑海中构思了好一番话,若是面对这样的情况,该如何宽慰她。

   但没想到,进了门,四姑热情洋溢地招待她。

   “明明咱俩一起去的北京,但怎么感觉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呢?看着有点憔悴啊,昨晚没睡好?”

   她惊异地看四姑在房间里忙来忙去,客厅堆满包裹、编织袋、纸壳箱,都是旧衣服、旧玩具、旧课本等各类杂物。

   “您这是,在大扫除?”

   四姑笑,“你爸没跟你说呀?他给我找了位大师,说要我烧旧物,才能彻底放下心结,不干扰因果。我跟你说,可灵了,你看我现在状态是不是还不错?她才出了一回马,我就完全好过来了。多亏有她,要不然,我肯定就跟着陈旭博过去了。”

   杨晓珍喝了口热茶,客厅正中央,陈旭博的遗像正笑望她。原本打好的腹稿都派不上用场,除了说“太好了,您能缓过来我就放心了”之外,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晓珍,”四姑突然拉过她,“你爸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工作还是感情上遇到困难了?”

   她心中一颤,但总归不好在才丧子的长辈面前吐自己的苦水,就只摇摇头,说“没事”。

   “我把那个大师介绍给你吧。”四姑不顾她回绝,把一张小纸片塞到她手里,“你试试,真的很灵的。”

   小纸片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吴剑秋”,底下一串电话号码。

   这一回,她把纸片认真塞进了棉袄口袋,没再一出门就丢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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