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7,165

   这是杨庆莲最满意的一套房子。

在市中心,一百平,三居室,电梯房。封闭式小区,到处栽满树、种满花,顺窗口眺望,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柳河水,多难得啊!

当初她看了无数套房,都不称心,唯独转到这里时,哪怕售价比她原本的预算高出一半,她也二话没说,第一时间付了定金。

毕竟这是她给儿子准备的婚房。

当年怀孕时,她对这孩子没抱多大期待。毕竟那时候,她成分不好,父亲在抗战时期给日本人做过会计,全家都挨批斗,她作为知青被下放到周边村落,整日做农活,眼看身边同伴都陆续回调,而自己却遥遥无期,急得她嘴角直起水泡。

同个大队,有位叫陈军的男青年,跟她同岁,帮她挑水、替她劈柴,还在其他人骂她反革命时为她辩白。她对他心存感激,却没有男女之意,直到77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她割猪草回来,陈军堵在农舍门口,把她叫去河边谈心。

他说他之所以还没走,全是因为她,但他没办法再拖延了,他爸妈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是他再执意留在村里,就由着他,一辈子也不管他了。

“我是真的没办法,庆莲,我真得回城了,就是想在走之前问一问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

“你家是城里的?不是镇上的,也不是县里的?”她问。

“城里的,真是城里的,太平区的,最市中心了。”

“你调回城里,去哪里工作?”她又问。

“去发电厂,我爸妈认识厂里领导,能给我找个位子。”

“那我跟你,也能调回市里,也能去发电厂工作吗?”

“我去求我爸妈,要是他们不帮你,我就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他们肯定拗不过我的。”陈军立誓。

那是杨庆莲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她要改写自己的命,于是她答应了陈军,与他扯了结婚证,调去市里,到发电厂工作,还把老家的兄弟姐妹一个又一个从镇上帮扶到了城里。

77年结婚,78年产子,79年国家恢复高考。

陈旭博一周岁时,整日在家里哭个不停,杨庆莲一边把他抱在怀里哄,一边恨不得拿头往墙上撞。

怎么就这么没有耐心?怎么就如此短视?稀里糊涂一头撞进婚姻不说,还火急火燎有了自己的骨肉。

她对陈军说,自己要参加高考。陈军表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却发动了他爸妈、她爸妈、三亲六眷轮番来劝。

要是真考上了,少不了要异地四年,到时候孩子怎么办?工作怎么办?家庭怎么办?难道真要夫离子散?

如今多好,工作稳定、家庭和睦,好好培养孩子,等他成材了,你不就也享福了?

她在亲戚的规劝声中和婴儿的啼哭声中温书,前脚才背了一段定理,给陈旭博换块尿布的功夫,就忘了个精光。

辅导书都被锁进了柜子里。陈旭博一天天长大,加减乘除、古诗成语,他脑子转得快,记忆力也好,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他体格还壮,篮球、足球、游泳、跑步,就没有他玩不转的运动。

  唯有一次,他发烧,着实把她吓破了胆。

那时候,他才断奶没多久,她值夜班,孩子交给陈军来带。哪承想陈军懒得烧热水,给孩子洗了冷水澡,还在孩子睡着后偷溜出门找朋友喝酒吹水。杨庆育那段时间犯了事,惹上他同单位一个名叫历啸泉的伶俐女子,一时拿不定主意,搭夜车从老家来市里找她商量。阴差阳错,却救了陈旭博一命。等她从单位赶回来,他的小脸陷在呕吐物里,已经奄奄一息。

说来也怪,那次之后,他的身体仿佛因通过试炼而得到庇佑,他几乎再也没有生过病。也是为此,她对杨庆育的感情,比对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妹更深。

可如今,她儿子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她瘫在新房的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原本她以为,陈旭博叫她去北京,是为了给她个惊喜。

他们基本每周都会通电话,厂里的公用电话,讲不了几分钟,但他总爱在电话里问她,如果来北京,最愿意到哪里去玩。他还给她推荐景点,讲自己前几天新发现的宝藏餐馆,他每回都说,“老妈,等你哪天来北京,我一定带你逛个遍。”

就算是真的病了,也不该那么严重啊,他体格那么好,幼儿园的时候,全班同学都相继感染水痘,唯独他一点事儿也没有。

就算真得了严重的病,为什么不肯同她说?每回打电话,她都会关心他,在北京怎么样?身体还好吧?工作累不累?他每次都回说:“特别好,一点儿事都没有,你就放心吧。”

可是在协和医院看到他时,他分明已经瘦脱了相。

医生告诉她,陈旭博去世的原因,是淋巴瘤导致的脾破裂。

“像这种疾病,最开始会出现淋巴结肿大,比如腋窝、颈部、腹股沟,这些地方都是最常见的发病部位,如果不及时干预,淋巴瘤就会继续攻击身体其他器官,像是您儿子这种情况,就是淋巴瘤浸润脾脏,导致脾脏肿大,稍有不慎,就很容易发生破裂。”

“从出现淋巴结,到最终脾破裂,病程要多久?”

“慢的话半年,快的话几个月。”

“几个月?”

医生点头,“我们也很惊讶,从发病到去世,他居然一次也没有到医院检查过。”

当晚住宿被安排在机床厂对街的家庭旅馆,绿墙漆、水泥地、白被单,盒饭的油腥味与房间的烟臭味混在一起,杨庆莲才吞了一小口米饭,就忍不住跑去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直到吐光胃里的所有食物,又呕了半晌酸水苦水,蜷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协和医院太平间阴湿的气息跨越时空攫住她,叫她浑身发冷。

她不知自己到底躺了多久,等渐渐醒过神来,衣服已被漫出来的水渍浸湿了一大片。门外,隐约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她顺着门缝往外觑,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局促地坐在靠窗一侧的窄床边。

男人自称小李,是陈旭博的同学兼室友,“我与他由同一个师傅带教,平时吃饭、工作都在一起,我原以为我俩也会一起留在北京呢。”他向杨庆莲伸出手,皲裂的指缝间还残存没洗净的机油。抬起头,对视时,他飞速揩去眼角泛起的水光。

小李带她与杨晓珍进机床厂。月光照拂下,两排浅灰色厂房,像巨型甲壳虫。一棵老槐树,栽在西侧第三间厂房窗外,树干的筋脉向上攀援,光秃秃的枝桠呈伞骨状漫开,一道黑影闪过,惊落枝头的积雪,她耳边忽地传来陈旭博的声音,“妈,你来了!”她心一紧,猛回头看,身后只有来时的甬路,昏暗而幽长。

绕过厂房,后面两栋砖红色小楼,是员工宿舍。陈旭博的房间在三楼最把头的位置,推开门,四个脑袋分别从各自的床铺上探过来,仅剩空着的窗边两张床,左边睡陈旭博,右边睡小李。

“他从四五月份开始就老失眠。我记着有一回天下大雨,我被一泡尿憋醒,正巧撞见他在走廊里抽烟。我问他这么晚干嘛不睡觉?结果他一把抓过我的手,摁到他的小腹上,跟我说‘你摸摸我这里’。吓得我转身就跑,还以为撞到鬼了。”陈旭博上铺一个穿红毛衣的光头说。

“他还抽烟?”杨庆莲不可置信,“他在家里撞见他爸爸抽烟,都要躲得远远的,他怎么会抽烟?”

红毛衣欲言又止,“不是,阿姨,他小腹——”

“小腹有肿瘤,我看到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开始抽烟?”

宿舍一时间沉寂下来。

“或许,”杨晓珍轻声说,“是为了止疼吗?”

小李赶忙接过话茬,“没错,肯定是为了止疼。我送他去医院那天,他在床上疼得直打滚,吃了一整板扑热息痛,还是没用。”

“他总吃扑热息痛?”

小李没说话,默默拉开陈旭博的储物柜,里面满是蓝绿相间的药盒包装。

“我们猜测,他可能从腹部发病开始就已经感到疼痛了,但他就靠吃这些止疼片硬挺着。等到夏秋的时候,他脸色越来越差,还连请了好几天的假,只不过他都用牙痛、发烧这类的小毛病敷衍过去,我们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是这么多止疼片。他该有多疼啊!他忍受了大半年彻骨的疼痛,怎么从不肯在电话里向她说一句?

哪怕只说一句,说一句就好,她一定赶来北京,逼他去医院,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救回他一条命。

可他对此闭口不提。熬着,瞒着,硬撑着,这与自戕有什么分别?

他才那么年轻,才二十岁。老天怎么忍心?他怎么忍心?

眼前的蓝绿药盒迷朦成一团色块,小李和红毛衣的讲话声也渐渐渺远,杨庆莲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正变硬、变冷、变成一座石碑,石碑之下,埋着陈旭博的尸骨,还有她满腔满腹无处发泄的不甘、愤懑与怨怼。

直到啪嗒一声,一只小红匣从堆成山的蓝绿色块间跌落。红匣弹开,现出一个黄色圆环。

是枚金戒指。戒指表面还雕刻了镂空花纹,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闪闪发光。

她活了四十三年,都没戴过如此精巧、如此时髦的金戒指。

翌日一早,她在建国饭店门口见到了来上班的小何。

小何是个俏丽的姑娘,面庞白净,眉眼细长,新烫的卷发散在肩头,随风飘来一阵馥郁的香。但等旋转门一过,她套上制服,站到前台,远远地看,根本分不清她与同事哪个是哪个。

就是这么一个姑娘,可能漂亮了一点,洋气了一点,但扔到人堆里,依旧毫不起眼。

就为了这么一个姑娘,陈旭博买了金戒指,要与她求婚。

而自己,作为陈旭博的母亲、这女孩未来的婆母,竟然对此毫不知情。她甚至不知道儿子早已交了女友,还傻傻地托亲友帮他介绍,还为他在老家置办了新房。

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你们去玩玩吧。”她转过身,瞥了眼进退两难的小李和不知所措的杨晓珍。

“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天安门、故宫,该转的都去转转,别为这件事败了兴致。”小李与杨晓珍看起来似乎更为难了。

她没再管他们,径自推门而入,到前台附近的茶餐厅找了个位子坐,点一壶红茶,慢慢喝,慢慢喝。

小何注意到她的视线,扭头看过来,回给她一个大大、甜甜的笑。

她叫来经理,对他耳语几句,没一会儿,小何就带着那个大大、甜甜的笑站到了她面前。

“女士,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她的声音柔柔的,像一朵不争不抢的丁香。

“这壶茶我要退掉。”

“女士,您已经喝了一大半了。”

“但我觉得不好喝。是你们写的,不满意免费退。”

小何有点为难,“一般这种情况,您可以一开始就提出来的。”

杨庆莲挑眉,“你是觉得我说晚了?茶不好喝,是顾客的问题?”

“当然不是,就是这种情况,如果退掉的话,经理也会处罚我们的。”

“你担心经理处罚,就不担心客人投诉?”

小何一愣。

“你是实习生吧?签了委培协议,抓住一线生机也要留在北京。这些酒店效益不好,早都不想留人了,巴不得我去投诉,这样就省得他们再去自己想理由了。到时候,你就只好灰溜溜打包回老家,这可怎么办呢?”

她终于见到小何的嘴角垮了下去,把茶杯一撂,又到经理面前说了会儿话,昂首挺胸,穿过大堂,仿佛才打赢一场胜仗的将军。

没下几级台阶,小何的声音又追了出来。

“陈妈妈。”她叫。

杨庆莲脊背一僵。

“你是陈旭博的妈妈吧?他有向我提起过你。”

“真有意思,他倒没跟我提起过你。”杨庆莲深吸口气,“还有,我姓杨,不叫陈妈妈。”

她扭回身,打算走了。本来她只是想看看把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孩究竟长什么样,后来又不满凭什么这女孩如今还能笑得出来,便想要遮起那张过于刺眼的笑脸。但今天她还有正事儿要忙呢,她要去协和医院取陈旭博的遗体,她要找无数个主管部门求情,求他们让她把儿子的遗体而不是已烧得干干净净的骨灰运回老家——那可有得掰扯呢。

可小何不识好歹,她又鞠躬,对她说,“杨阿姨,陈旭博的事情,我真的很遗憾。”

“什么叫你很遗憾?”杨庆莲顿住脚步,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灼烧。这下,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们不是耍朋友吗?平时不会拥抱吗?就算你们保守,不拥抱,你连看都不会看一看他吗?他身上到处是肿瘤,疼得要命,你都不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吗?他给你买戒指,想跟你结婚,还给你讲他的家庭。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却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你很遗憾,你有什么好遗憾的?”

她不明白,小何怎么还有心思烫头发、喷香水、对客人微笑呢?明明她的心在滴血。

“不,阿姨,”小何说,“您可能误会了。那枚戒指不是买给我的,陈旭博说马上就是您的生日了,那是他送给您的生日礼物。”

血一瞬间在身体里凝住。她下意识上前,想要扇小何一耳光,叫她住嘴。手扬到半空,却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阳光那么刺眼,她张张嘴巴,仓皇逃掉了。

“镂空的,最近很时髦啊,好像是最新引进来的工艺,太阳一照,金光闪闪的,简直要把我的眼睛晃瞎了。”她想起来,一次电话时,她同陈旭博随口讲了一句厂长夫人戴的首饰。就这么一句闲聊,竟然扎到他心里了?

她的心更痛了。

有人敲门,她没应声,把装戒指的红色小匣又往胸口揽了揽。

钥匙旋开门锁的声音,陈军穿一件黑袄,胸前一朵白花,到她面前,拉她的手。

“亲戚都到了,走吧,车队师傅等好久了。”

他的黑袄上有烟味,眼睛浑浊不堪,今早才刮过胡子的下颌上,还残存一点没洗净的白色泡沫。

她抽出手,缓了半晌,才站起身。先用指尖捻掉他下巴上的白点,又踱步到客厅的窗边。

   顺着窗,能看到陈军口中的车队,一排桑塔纳,最顶头一辆白面包,面包车头系黑布带,布带中央,一张黑白照片被一团黄色绢花装点。

   车队两侧,围满前来吊唁的亲友,都着黑衣,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越靠近头车,气氛越肃穆。她瞥见有人拉了杨晓珍一把,像是在问她什么,杨晓珍摆了摆手,身子往另一侧躲。那人见讨了个没趣,不甘愿般四下环顾,然后猛抬起头,与杨庆莲的目光撞到了一块儿。

   “陈军,”尽管知道自家楼层高,那人不一定真瞧见了她,但她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看这人,是刘畅吗?”

   陈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龟儿子,”他骂,“我去撵他。”

   “没关系,我们下去。”

   打开那只红匣,把刻有镂空花纹的金戒指仔细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又在镜前整理了一番妆容仪表,她挺起胸,左手挽陈军的手臂,右手拎起一只小巧的黑色皮包,乘电梯下楼。

   甫一露面,便引起一阵骚动。那些平时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如今看向她时,都仿佛在看一只怪物。一只受了伤的怪物,不知该向她表露同情,还是最好远远躲开。

   死了孩子的女人便是这样,人人都同情她可怜,人人又都嫌恶她晦气。更何况,他们不仅是她的亲友,更是她的债主——为了凑够新房的钱款,她几乎给身边每个关系亲近的人都打了借条。

   在静默到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她感受到了将自己与其他人彻底隔绝开的那层薄膜。她只好将身子拔得更直,挽住陈军的手也抓得更紧了。

   “杨主任,杨代表。”刘畅吹了声口哨,到她面前。

   在所有人都对她望而却步时,刘畅还像从前一样阴阳怪气地对她说话,甚至让她有点感动。

   “我听到这个消息,几乎一夜没睡。你可要节哀呀,杨主任,杨代表,我代表发电厂全体集体工人,问候您呐。”

   陈军攥紧了拳头,作势要挥过去,但被杨庆莲拉住,轻轻抚了抚他小臂。

   “谢谢你,刘工,还特意跑来一趟。”

   “杨主任真是的,跟陈工都离婚了,关系还这么好。像您这样有本事的大人物,家里又出了这样大的事,我怎么好不来呀?我看现场还有好多位同事呢,唷,杨庆育师傅,我刚还跟您女儿聊天呐,您别装作不认识我呀!”

   杨庆莲笑,从皮包里掏出一叠装有钞票的信封,“刘工,这是——”

   “都离了职的人了,还跑过来这个同事那个同事的,不嫌臊得慌。”杨庆育打断她的话,隔着老远骂过来。

   “是呀,大家都是集体工,怎么偏我们离职,您不离职?噢,原来是因为您有一位在劳资部做副主任的好妹妹呀!我说下岗名单一批又一批,怎么独独就绕开您这个考核年年垫底的人物呢!”

   “你别给脸不要脸,有本事咱俩比一场,天天就写那些狗屁不通的破文件,也好意思跟我指手画脚。”

   “你们关系户还有没有王法了?住着人家借的房子,做着人家给找的工作,你说话硬气呀!”

   杨庆莲给陈军使眼色,但还没等陈军过去劝住杨庆育,杨庆育已冲过来,一拳把刘畅撂倒在地。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旁观的众人方如梦初醒,费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将他们分开。

   杨庆育和刘畅脸上都挂了彩,杨庆莲再拿着信封去赔礼道歉,刘畅把头一拧,只说自己要报警。

   警车驶来,调解、道歉、赔偿,给出去的钱是一开始准备好的两倍,才总算把刘畅打发。车队终于浩浩荡荡驶往殡仪馆,葬礼的气氛却已被一早的闹剧给冲得一点不剩。

   杨庆莲强打着精神,熬过丧礼、火化、下葬、烧纸、宴请等一系列流程,等宾客散尽,面对空荡荡的酒席大厅、风卷残云后的狼藉杯盘,还有与饮料、提包等杂物混在一起的黑白遗像,她彻底被拔干了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

   “今天是我儿子的葬礼啊!”她把遗像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簌簌往下掉。那照片是陈旭博刚满十八岁那年夏天照的,阳光闪耀下,他笑得英姿勃发。

   她望着那张相片,想象陈旭博还活着,还那样对她笑。紧接着,她眼前一黑,意识沉入水底,身子倒下去时,却意外地没有感觉到疼。

   等再醒来,周遭一片黑暗,唯独前方不远处,有两点烛火在微微闪动。浓郁的檀香味随烛光扩散开,一阵清脆的摇铃声在耳边响起。杨庆莲猛地起身,正对上一张因过瘦而双颊凹陷的脸。

   这张脸的右眼像被人剜了眼珠,眼皮了无生气地紧紧合拢,唯有左眼大睁着,但目光空洞无神,仿佛蒙了一层薄雾。

   她就这样与那张脸对视良久,正打算开口问话,那张脸却向地面倒去,左眼闭上,再睁开,目光澄明了许多。

   烛火熄灭,房间的灯被点亮,陈军冲过来,抓住她的手。他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成鸡窝,胡茬粗糙而浓密。

   “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整整一周。吓死我了。”

   杨庆莲这才辨认清楚,这里是她在市东头发电厂附近的老房子,她正躺在主卧的床上,身边守着的除了陈军,还有她二哥杨庆育。

   那张陌生的脸在卧室另一头,摘去缀有彩带的帽子,解开红黄蓝三色的对襟长袍,是个女人,确实瞎了一只眼,看年纪大约五十出头。

   女人手上戴一只花纹繁复的金手镯,足有半拃宽,雕了一只展翅的鹰和一条蜿蜒的蛇。手镯周身嵌有七颗小金铃,随着女人的动作,不停叮当作响。

   “这真是金的吗?”杨庆莲没忍住,问。

   “金的。”女人点头。

   “999K足金的?”

   “没测过,祖传的,大约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真漂亮。”

   “漂亮吧?”女人笑,“这叫金摇铃,要不你跟我出马,等我死了传给你。”

   “出马?”杨庆莲愣住。

   “哎呀,庆莲,这是我给你找的大仙呀,吴大师,吴剑秋。”杨庆育插话道,“你昏迷之后,我们拉你去了好多家医院,大夫诊断来诊断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可把我们给急坏了。恰巧我认识吴大师,就想着请她来帮帮忙,哪承想才出马一回,就把你给叫醒了,你可得好好谢谢她。”

   吴剑秋把神帽、长袍、香烛依次收进背包,笑着摆手,“小事一桩,没什么谢不谢的。杨庆莲,有桩忠告给你,你儿子原本便是天上的童子,一旦他交了女友、有了成家的打算,天神便会召他回去。你不要紧抓着他不放,反而干扰了他的因果,尽早把他的遗物都烧干净比较好。”

   “那我呢?大师,那我怎么办?”她哭着问。

   “你还有你的命数,好好活下去。”吴剑秋说。

   这是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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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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