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春花2026-04-23 17:218,078

  客厅一台脚踏缝纫机旁,围了三张折叠木凳,三只泛黄的茶水杯还在冒白气。对面那男人举起杯,笨拙地吹开水面的茶叶,啜一口。杨晓珍低着头,假模假式地折起衬衫的一角,又抚平。

  黄师傅在厨房洗水果,水流哗哗响,客厅沉默得像一块冰。

  对面这男人是姓洪,还是姓冯,杨晓珍记得不太真切。黄师傅向两人介绍彼此时,她光顾着紧张了。要不要开口问一下呢?但如果问的话,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冒昧、太没礼貌了?她犹豫着。

  男人忽地放下杯,杯底撞上桌面,咣当一声。显然他也有点紧张。

  “我——”他嗫嚅着,“我有件事跟你说。”

  她抬起头,眼睛望向他。

  男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深而宽的双眼皮,眼尾上挑,睫毛纤长。她望向他时,好像整个人都被他的眼睛吸进去。

  “我爸妈是盲人。”他接着说,“虽然我不是,我眼睛好得很,墙上画报的小字我都能看得清。但是我们家有这个基因,可能——可能会影响下一代之类的,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心也瞬间凉得像一块冰。

  “黄师傅知道吗?”她问。

  男人觑了一眼正端果盘走过来的中年女人,摇摇头。

  “小杨,怎么样?小冯是我爱人一手带上来的徒弟,踏实肯干,不耍滑头,人品肯定有保障。长得也不错吧,一米八大个,浓眉大眼的。工作就更不用说了,市供电局的,铁饭碗,江主席都砸不掉呀。”黄师傅拣了个南国梨,塞到杨晓珍手里。

  杨晓珍攥着梨子,顺着黄师傅说话的节奏点头,把小冯的优缺点在脑子里分两栏列好,无论怎样排列组合,“我爸妈是盲人”这几个大字还是抹不掉。

  “小冯,你看我们小杨呢?满意不?我们纺织厂的姑娘,也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保管你挑不出一点毛病。”黄师傅又殷殷地看向小冯。

  “当然,我很愿意继续往下相处,主要是看小杨姑娘,她什么想法。”

  “小杨当然了,我当初给她看照片,她满意得不行。你们快给对方留个号码,将来约着多见见,年轻人,多好。”

  小冯推过来一小张纸片,上面规规整整写着一串数字。这下黄师傅和小冯的目光都凝到了杨晓珍身上,她咽了口唾沫,提起笔,有千斤重。

  电话这时响起来,响得恰到好处。盖着花布的红色座机嵌在置物架上,黄师傅跑过去接,才拎起听筒,就听到那里面传来的急切男声。

  “我找杨晓珍,黄师傅,快叫她回一趟家,家里出事了。”

  杨晓珍莫名松了口气,把纸片团到口袋里,说着“我之后打给你”,冲黄师傅点了个头,夺门而出。

  一路上,她都在懊恼。今天出门前,她特意挑了衣柜里最新的一件衬衫,在镜子前卷头发、搽口红,还遭杨晓雷好一番嘲笑。要是小冯的爸妈眼睛不盲就好了。他长得英俊、工作好,看着性格也温柔,两人谈起恋爱,再挑个好日子结婚,等礼成,她就能搬出去住了。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搬出去住啊!她在心中哀叹。家像一只破鱼缸,她撞来撞去,就盼着能跃出水面透一口气。

  已脱漆的永久牌28大杠自行车吱呦作响,天阴得越来越厉害,零星飘下几点雪花,一阵冷风卷过,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家楼下,杨晓雷裹一件军大衣,蹲煤棚门口抽烟。她一个刹车没搂住,装散了他脚边装满煤泥的化肥袋。

  “找死啊?”他招呼她。

  “你才找死,你见谁家好人在煤棚门口抽烟?一把火烧了自己就算了,别再把我也连累上。”

  杨晓雷睨她一眼,吐出一团烟圈,慢吞吞地将烟头捻灭。

  “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又问。

  “你上去就知道咯,没见过你这么好骗的。我要是在跟小菁约会,爸打那种电话过来,我绝对睬都不睬他。”

  “谁跟你一样,白眼狼。”

  上六楼,穿过那道供着弥勒佛的昏暗连廊,杨庆育栽歪在主卧炕边的被垛上,酒气熏天。

  这是一间小两居,但没有厅,拢共不超四十平,从主卧迈到次卧,只要三步不到。主卧的炕上睡父亲杨庆育、母亲房爱玉和女儿杨晓珍,次卧的床上睡哥哥杨晓凯和弟弟杨晓雷。杨晓凯前年结婚,搬去妻子家,如今杨晓雷独占一整间屋。

  杨晓珍闹了好几次,她觉得这样的分配不公平。

  “凭什么我要跟你们挤,他就松松快快?按照四个人平均分配的逻辑,也应该你们两个睡一屋,我跟杨晓雷住一屋。”

  “你们二十好几的大姑娘小伙子,就算是姐弟,也得避嫌啊。”房爱玉说。

  “那叫杨晓雷去避啊,他睡炕,我睡次卧。”

  房爱玉还试图说服她,说次卧是北屋,主卧是南屋,主卧还有炕,冬天更暖和,而且主卧也宽敞呀。

  杨晓珍统统不睬。

  “我都二十四了,还跟爸妈睡一起,连点隐私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杨庆育酒杯一撂,眼睛一立,“你小时候撅腚拉几个粑粑我都看过,你跟我讲隐私?这是我家,你不满意就滚外头住去。”

  “这不是你家,这是四姑家。”她反驳。

  话音没落,巴掌就甩到脸上了。

  杨庆育把空了的酒瓶摆到阳台上,白花花一溜,晃出窗外冰晶微弱的光。他招呼杨晓珍,叫她到炕上来。凑近看,他眼窝下方还残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水渍。

  “出了多大的事儿啊?你还哭了?”杨晓珍讶然。

  杨庆育不吭声,从枕头下掏出一台绑着胶带的灰绿色磁带机,磁带机喇叭里,有个水一般的女声在念经。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对你们好,叫你们平时多听一听,省得整天到外面野。”杨庆育说。

  “就这样?你说家里出事了,就是叫我回来听经文?”

  杨庆育关掉磁带机,把身子坐正,“不是经文,是你四姑。”

  四姑杨庆莲,是杨家的传奇人物。她长得好,逃过了杨家人塌额头、短下巴的基因宿命,尖下颏、大眼睛,额头饱满圆润。她工作也好,发电厂的部门二把手,工资照发、单位分房,一点也不用担忧下岗。她还年年当劳模,当选区代表,穿西装开会的照片裱在客厅正中间,身边围着的都是大领导。

  还有她的儿子——借助最新出台的高职单招政策,不仅考去省会念书,而且还能到北京实习,如果表现得好,指不定将来就留到北京了,那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杨庆育时不时拿这个外甥敲打他们,“看看人家陈旭博,从来不让爸妈操心,还能叫爸妈享福,你们呢?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她那时在心里嘀咕,“你跟四姑也没得比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可不就只能打洞。”

  杨庆莲托关系给杨庆育也介绍去发电厂做电工,虽然签的是大集体,不分房、没福利,但能保他不被裁,还把自己家的一套房子借给他住。

  ——就是杨晓珍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在一栋小砖楼的最顶层,房产证上写的是杨庆莲的名字。

  “四姑怎么?”杨晓珍追问。

  “她儿子在北京出事儿了。”杨庆育的嘴角微微挑了一下,“你姑父在外地出差培训,我和晓雷明天都要上班,正好你请假了,就陪她去一趟北京。”

  “我请假是因为我要去广州啊,车票都买好了。”

  “去北京,顺路再去广州。”

  “我们是去抢货的,倒来倒去哪儿还来得及?”

  杨庆育不耐烦地挥手,“你跟小菁纯属胡闹,我要不是为了让你弟弟能娶上媳妇,绝对不会让你们折腾什么狗屁夜市。还要去广州,辽省招不开你们了?”

  “怎么叫胡闹呢?我们之前在夜市摆摊,赚了三千块,比你一年工资还多!”杨晓珍急了。

  “钱呢?”

  “拿去再进货呀。”

  杨庆育啧一声,“叫小菁自己去,她那么大个人了。你陪你四姑,你住的这套房子都是她的,不能这么不知感恩。”

  搬出这一套说辞,杨晓珍就没办法了。她只好冒着雪,又去煤棚取那辆杨庆育汰换下来的28杠自行车。杨晓雷冻得脸发青,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冲她做鬼脸,“就说你太蠢了,什么都听他的,这下相亲也没戏了,广州也去不成了吧。”

  杨晓珍叫他滚蛋,“你要是再磨叽,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小菁。”

  二八杠在他的讨饶声中冲上马路,杨晓珍棉袄侧腰的位置破了个洞,棉絮止不住地往外钻,与雪融在一起。她拽上衣服后头的连帽,没有直接骑去四姑家,反而绕路先去找了一趟小菁。

  小菁也是黄师傅的徒弟,比杨晓珍晚三年入厂,正赶上厂子没落,进厂小两年,只领到几个月的薪水。她有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工作时高高绾在头顶,休息时就拆下发圈,让长发披在肩头,像一道倾泻而下的瀑布。

  杨晓珍原本与她没什么交情,像她那样即使在飘满棉絮的闷热厂房里都能坚持每天化全妆的人,光是站到她身边,都让杨晓珍觉得自惭形秽。只不过她们中午会一起吃食堂的份饭,围在黄师傅左右,偶尔搭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在厂里,杨晓珍很少讲自己的事。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草草扎在脑后,黄师傅笑她,仿佛一只撬不开缝的水蚌。“嘴那么严,是含着什么呀?珍珠吗?”唯一一次破例,就是她吵房间分配,杨庆育叫她滚蛋那天。那天恰好是黄师傅的生日,下班后,黄师傅做东,请她和小菁吃饭。

  烤肉在铁盘上滚出刺啦声响,平房搭就的小饭厅里烟雾弥漫,她们叫了半打冰啤酒,几杯下肚,两朵红云飞上双颊。

  “我真不想回家,”杨晓珍吞下一片五花肉,“我爸整天醉酒,我弟游手好闲,我妈就会拉偏架,要是能离家出走就好了,我搬到外边住,离他们远远的。”

  “那你赶紧找对象,”黄师傅说,“等结婚了,就能名正言顺搬出去住,你爸妈才管不到你。”

  “干嘛非得等结婚?”小菁拨了把长发,“有钱就可以。你要是有钱了,就可以自己买套房子,名正言顺地搬出去。谁要是敢说闲话,就拿钱把他们砸到闭嘴。”

  她们吃吃地笑,“可是最近厂里都不发工资,好穷啊,我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她们又齐声哀嚎。

  那天过后,黄师傅三天两头给她看男人照片,不算小冯,她这半年已见了不下十人,但聊过之后,都觉得不太可心。没话说,太闷了,长相也都不满意。

  唯独小冯,唯独小冯,她长叹口气。

  初见面时,她紧张得一颗心像要蹦出来,砰砰,砰砰,甚至盖过了黄师傅说话的声音。

  “你这就是心动了。”小菁一边用毛巾擦着还滴水的头发,一边给她搬来板凳。

  “但他爸妈是盲人,万一以后我们结婚生的孩子,眼睛也有问题,怎么办?”

  “谁说就要结婚生孩子了?”小菁揶揄地笑,“你跟他谈着玩玩嘛,等再找下一个,就有经验了。”

  杨晓珍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向她。“你——真行,我要是敢这么说,我爸非得打死我不可。”

  小菁耸耸肩,“我爸妈早死了,我哥嫂巴不得我赶紧滚蛋,我才无所谓,无——所——谓,所以我才要挣钱,挣多多多多多多的钱。”

  “但这次,”杨晓珍有点为难,“我四姑家出事儿了,我爸逼我陪她去北京。”

  “去嘛,北京多好,首都呢。什么时候去?”

  “今天。”

  小菁的笑凝固在嘴角。

  去夜市摆摊,是杨晓珍吐露想搬出去住的第二天,小菁主动向她提议的。为缓解下岗压力,上头辟出市中心商贸城的一条街,设立夏季夜市,只要交两百块钱的摊位费,就能摆一整个夏天。

  “我本来想自己做的,但兜里钱实在不够,正好你也要攒钱,咱们就合伙嘛。一人出一半成本,等赚到钱再五五分成。我有朋友去年摆摊,赚了几千块呢,给自己置办了一台BB机,好威风!”

  杨晓珍思索一番,反正要投的成本不多,赚到钱跟杨庆育吵架都更有底气——要是他再叫她滚,她就可以真的滚给他看——于是答应下来。

  那一整个夏天,她们都忙得像台陀螺。下班后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跑去夜市摆摊,一直卖到晚上小十一点,再理货、对账、收摊。赶上周末,还要跑去五爱市场进货,那是一座巨大的服装批发城,无论她们去过多少次,再去都还是会迷路。

  最开始,她们只进一些不会出错的标版T恤或衬衫,几块钱买进来,十几块钱卖出去。连卖了一个多月,摊位的客流越来越少,积压的白T堆满衣柜。眼看再这样下去,不仅赚不到钱,甚至要把本金都赔光,再一次去五爱市场,她们便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不想兜兜转转,竟真叫她们撞见了一间异常火热的店铺。

  顾客把店铺围得水泄不通,她们踮起脚,依旧看不清店里售卖的货品。

  小菁抹一把脸上的汗,揪住身边一个正往里挤的中年男人,“大哥,这卖的什么呀?这么火爆?”

  男人一把挣开她的手,嚷道:“日本旧件,哎呀,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呀?”

  这可把小菁给惹毛了,她泥鳅一样,生往里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群中。等再出现,她手里抱着一大捧衣服,兴奋得双眼发亮。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杨晓珍,你摸一摸,这个质感,跟那些狗屁T恤一点都不一样!”

  “花多少钱?”杨晓珍警觉地问。

  “一件五十。”小菁吐了吐舌头。

  “疯了,真是疯了。”

  等抢货的激情褪去,小菁的一颗心也七上八下起来。“哎呀,这要是卖不出去,就真糟了。咱俩的钱可都扔到这里头了。”

  杨晓珍反倒淡定起来,“反正之前都赔不少了,也不差这一回。这要是砸手里,咱俩就自己穿,也比那些T恤衬衫穿出去有面儿啊。”

  哪承想,旧件甫一上架,就在夜市掀起风暴。一件售价一百三,每个晚上,货架都会被抢售一空,看得杨晓珍和小菁直咂舌。

  “谁能想到,闹着下岗下岗,这帮人还这么有钱呐!”

  等到夏季趋近尾声,夜市已基本被日本旧件占领,她俩的摊位失去优势,但靠着先声夺人,还是赚了小三千块。

  再到冬季,又筹办冬季夜市,这回摊位费更少,只收一百五,杨晓珍和小菁自然摩拳擦掌。

  但再去五爱市场进日本旧件的方法肯定不灵了,小菁又七拐八拐打听出另一条渠道。

  “你知道吗?看着好像咱东北离日本近,日本旧件应该是直接流通进来的,其实不然,这些旧件都是先涌入广州,再从广州分销到辽省,在咱进货之前,五爱市场已经提前选过一次品、加过一道价了。咱们这回要是直接去广州,就能拿到一手货源,价格更低、品类更多,而且广州不仅有日本旧件,还有荔枝角的尾货,到时候夜市肯定又是咱俩的天下!”

  光是去广州一条,已让杨晓珍心潮澎湃。她俩凑到一起规划行程时,常让她产生自己仿佛叱咤商场的女强人的错觉。

  如今只能转道去北京,她心中自然遗憾无比,再见小菁垮下去的嘴角,心情更是跌入谷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布袋,“总共一千八百六十七块五,是我手里全部的积蓄,这次就拜托你,赚到钱之后,你六我四,怎么样?”

  小菁撅起嘴巴,“谁要占你便宜?但可说好了,要是我进来的货不好卖,你可不准说我,谁叫你不自己去把关?”

  “你的眼光,还能有差?不过小菁,这次除了进货,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个人?叫韩书香,有一条麻花辫,圆脸盘,柳叶眉,皮肤很白,今年大概四十来岁。”

  “这么笼统?也没个照片什么的?”

  杨晓珍摇摇头。若是拿这件事去问四姑或爸妈,他们手里或许存着照片。但她偏偏不能说。绝不能告诉他们当初小菁提议去广州时,她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或许此行能让她找到韩书香。

  不能提,不能说。这个名字是家里的禁忌。

  万幸小菁也没深问,只说尽力去打听看看。

  杨晓珍一把揽过小菁,“你最好了,之后我请你吃饭,要么我把杨晓雷打包,送到你屋头去。”

  “谁要杨晓雷?恶心死了。”小菁笑着推开她,把钱袋仔细放进包里,“你就等我回来吧,到时候咱俩大干一场,指不定明年就不用露天摆摊,都可以去租店面了。到时候咱也成立公司,我俩都当董事长。”

  在北风里蹬车,去四姑家的路上,杨晓珍已经被成立公司、当董事长的美梦给彻底迷住了。

  四姑家在市东头,附近有一座发电厂的大烟囱,终日往外吐白烟。她家在一楼,一间宽敞的两居室,嵌有一个朝南的厅,日光透过阳台直剌剌地照进来,终日亮堂堂。阳台一角,养着小柑桔、龟背竹、垂盆草,一派绿意盎然。

  杨晓珍敲门进来时,四姑正在描眉。她涂了红嘴唇,戴两只金耳环,身上一套参加代表大会时穿的浅灰色羊毛西装。

  “您这是干嘛呀?去秀场?不是说陈旭博出事儿了吗?”

  “说是生病去医院了,问对面什么情况,也是一问三不知。那小子身体壮实着呢,回回给我打电话,都说在那边好得很,八成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家了。正好你最近做生意,我就想着叫上你,咱娘俩也去见见世面。”杨庆莲慢条斯理地说。

  “这可是去北京,国家的首都,不好好打扮一下怎么行?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这,哎呀,我给你找一套,你穿我的,别叫人家看轻了咱们。”

  不消片刻,俩人各一件羊毛大衣,颈间掸了两泵香水,背一只蓝白格纹行李包,雄赳赳、气昂昂,却依旧舍不得打的,仍是蹬着两辆二八大杠,向火车站进发。

  从辽市到北京,只有一趟列车,晚上八点发车,第二天一早六点到站。等车的人非常之多,她们的羊毛大衣被军大衣、破棉袄挤得东倒西歪,等爬上车,杨庆莲脸上的妆已被薄汗晕花了一半。

  她们票买得晚,不仅卧铺票售罄,连硬座票也都卖光了。她们只买到站票,只好蜷在车厢连接处的一角,坐在行李包上,轮换着休息。

  夜半时分,杨晓珍睡眼朦胧,忽被耳边一声厉喝惊醒。

  “哪有你这样不知检点的女人?既然你这么爱看,平日里肯定也没少看吧?”一个中年男人边骂边恼怒地拉上裤子拉链。他穿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皮草,低头时,露出头顶的几块斑秃。

  “那么小个玩意,还没我小手指头长,也有脸往外露。谁正经人家上厕所还不关门?就是我今天出来得急,忘带剪刀,否则我非一剪子给你那狗屁倒灶剪下来不可。”杨庆莲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倚着车壁与那男人对骂。

  男人捏紧拳头,向杨庆莲逼近,手臂抡起,钉在空中,半晌又放下。

  “骚货,老子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你以后走夜路小心点,当心被打。”

  他甩一甩手,转身想走,却被杨庆莲一把拉住。

  “你往哪去?你刚刚这是猥亵,犯了法还想走?”

  男人用力一挣,将杨庆莲掀倒在地。她发髻散开,遮住半边脸,手腕也被铁皮的尖角划出一道血痕,她却不喊疼,只牢牢抓住男人的裤脚,让杨晓珍去叫乘警。

  杨晓珍早被眼前这场景给吓傻了,双腿直打颤。听了杨庆莲的话,如得敕令,忙往隔壁车厢奔去,见着个穿制服的,也顾不上讲清来龙去脉,就把对方往杨庆莲的方向拉。

  杨庆莲却不惧,见乘警来,嚷得更大声。“同志,这人是个露阴癖,上厕所不关门,故意把那玩意往我眼前甩,一看就是个惯犯。像这种坏分子,你们一定要严肃地办,狠狠地罚。”

  男人被她死拽着裤脚,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一张脸涨得通红,嘴上不停地骂:“疯婆娘,当心眼睛长针眼。”

  “是啊,你要是不露那恶心玩意,我会长针眼吗?”

  乘警拷牢了他,又向其他乘客询问情况,折腾到凌晨,终于将那男人带走。杨庆莲瞬间卸了劲儿,她一屁股坐到地板上,见杨晓珍还愣着,拽一拽她胳膊,“还傻站着干嘛?快帮我找一片创可贴,疼死我了。”

  之后,她又补妆、盘发、清理好衣服上的灰尘污渍,没一会儿,便没事人一般倚着行李睡了过去。

  杨晓珍却再睡不着。看着四姑的侧颜,只剩在心底赞叹她当真是个人物。

  第二天一早,火车进站时,天还没有亮。杨晓珍随着杨庆莲踏出车厢,北京的空气又冷又干,还伴有一股呛人的煤烟味,熏得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突突地跳着疼。天空雾蒙蒙的,暗灰色的雾帘下,只能隐隐辨出建筑的轮廓。

  站外,有人接应,是机床厂的师傅,举着一只大纸板,管杨庆莲叫“陈妈妈”。

  在辽市,她们舍不得打的。到北京,却有轿车来接。轿车横穿北京城时,太阳正缓缓升起,金光刺破晨雾,杨晓珍止不住地望向窗外,渐渐清晰起来的北京城,叫她目不暇接。

  砖红的城墙,鲜艳的花坛,清冽的喷泉,恢弘的画像。她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心里想着陈旭博,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堂弟,她几乎是看着他长大,但一想到他将来说不定就能定居在这座城市,心里却酸酸涩涩地不是滋味。

  其实当初四姑也建议过杨庆育,让她去尝试高职单招。但杨庆育一听一个学期要缴三百块钱学费,不由分说地拒绝了,甚至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她。还是在她念了技校之后,有一回杨庆育醉酒,不小心说漏了嘴,才叫她知道的。她发起狠,用功念书,誓要自己闯一条生路。技校纺织专业,她年年拿奖学金,学费约等于无,又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进厂,年年戴大红花,结果没风光多久,厂子资不抵债,连月发不出工资,到处都传着要下岗,搅得人心惶惶。

  可她明明有机会——一想到这个,她就恨得要命。

  “等将来你生意做大了,凭自己也能到北京来。”四姑拍一拍她的手,“到时候,说不定小博还得仰仗你。”

  她笑一笑,知道这是四姑有意安慰自己的话,当不得真。

  “师傅,小博得的是什么病啊?”她绕开这个话题。

  师傅的动作似乎僵了一瞬。“这——我也不太清楚。”

  “严不严重啊?”杨庆莲接茬。

  “您到时候看一看就知道了。”

  “小博这孩子懂事,在外面总是报喜不报忧的。他——真生病了?”

  师傅没有再答。因为此时轿车拐了个弯,已停在了协和医院门口。杨晓珍感受到,四姑的动作也如那师傅此前一般,僵了一瞬。

  医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人人步履匆忙、面目空洞。她们跟在师傅身后,绕过抬担架的、推轮椅的、挂尿袋的。到了楼梯间,不往上走,却往下走。

  下台阶时,她的手臂被四姑死死抓住。那双手竟然在不停颤抖。

  地下一层,一间窗边封有铁栅栏的半地下室,浅绿色的内墙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拐至靠角落的一张金属台,掀开其上盖着的白布,现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两只眼睛大睁着,像要把天花板盯出个窟窿。

  是陈旭博。大半年不见,他瘦得双颊都凹了下去。

  没等杨晓珍反应过来,杨庆莲一声悲号,双腿一软,整个人已栽到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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