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日 星期一 天气:阴
像是在做梦!睁大眼睛瞧一瞧,透过车窗,是砖红色的城墙、金光闪闪的伟人画像,街道那样宽,到处都是车和人,邻座的小李把脸紧紧贴到窗玻璃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能塞下鸡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这里可是北京!一对比,就显出我们身上的土气来了。
我们家没人来过北京。母亲说,当年大串联的时候,火车免费坐,全国的年轻人都来北京看毛主席。但她那时候太小了,等到念上中学,活动早都结束了。
我是我们家头一个来北京的,临行前,好多亲友都来送我,他们说,这下我可要出人头地了。
北京!!
1998年4月17日 星期五 天气:晴
最后一天工作日,明天就是周六了。
感谢伟大的双休工作制!
小李说,他周末要去逛新东安百货。“你去逛百货做什么?”我问他。他看起来很懊恼,说要买新衣服打扮一番,这样从女孩们身边经过时,就不会连一道目光也留不住。
“你根本不懂,你已经有小何了。”
“是呀,我才不要懂。”我笑他。
小何与我同在沈阳念书,都读高职,我学机械制造,她学酒店管理,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饭局上,除了那个带我来的朋友,我谁都不认识。她恰巧也是。我们对上眼神,聊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又一会儿。
这是我在日记里第一次记下小何,但实际上,我已经单方面爱慕她很久了。她念的专业,也与北京的企业签有委培协议,因此,她也与我一样,来到北京实习。只不过是在一家星级酒店。
上周末,我去找她玩儿,乘车到附近的公园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公园里有湖,宝石一般蓝,我们乘船,拨开水浪,那时候,我脑子里回荡起一首旋律,“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游船的那个公园,竟然真是北海公园。
小何坐船另一头,笑得花一样甜。我实在按捺不住,宕机似的,对她表白。当时的窘况,我实在不愿回忆,话一讲完,脸上像有火在烧,脑袋赶忙低下去,心也跟着颤,等待审判。
谁承想,她脆生生地答应了。
她答应了!
心冲破胸膛,飞向天际。
这周六,我约了她去看《泰坦尼克号》。距离我和她约好的时间,还有六百分钟不到。
老天,真想把时钟指针一气儿拨到那时。
1998年5月6日 星期三 天气:雨
机加工车间,顶头有一排硕大的窗。訇訇的噪音从早到晚,夜深人静时,躺在宿舍的床上,我耳边还总是嗡鸣声不断。
在机床厂,工人清一色穿蓝色工作服,一人一套,上面沾满油渍,从好多人身边走过,都能闻到一股潮闷的汗酸味。
我们新来的比较爱干净,每天下班都要把衣服扔到水盆里洗一洗,两个月下来,衣服已经被洗得发白了。小李抱怨,他在新东安百货买的那些挺阔西装,压根没地方穿,我们最近连假期也要赶工,实在是没办法。
先把圆饼形的毛坯件卡上工件轴,再套铣刀头,调好配速箱转数,摁下按钮,火星四溅。
要注意机器上的机油和铁屑,在换件的间隙,一定要拿抹布擦干净,否则,就会吃王工的爆栗。
从三月到现在,我与小李都由王工带教,最开始,他沏一壶热茶、搬一把椅子,盯我俩操作。噪音太响,哪里做错了,都会被大声斥骂。如今,这一套操作我俩都跑熟了,平日里,就难见到他的身影。要么躲在树荫下抽烟,要么与其他工友凑一起打牌,小李给他上供了中华烟,我给他买大红袍。
机床厂正式工算计件工资,像我们这种实习生,就只能拿定薪。我们打的件,最后都会算到王工身上,但没办法,他是我们的带教,还负责定期给我们打分,实习结束后,我们到底能不能留下,八成还要仰仗他。
做得太累了,我就喜欢去看那些大窗户,窗外有一棵巨伞状的老槐树,晴天,阳光把叶子打得透绿,雨天,树枝压下来,随着风,沙沙颤动。每到这时,有关未来的畅想,总不可避免地袭上心头。
如果实习考核,我与小何都能顺利留下,北京房价两千块一平,我俩每月工资千把块,我若是多打点件,再问亲戚借些钱,熬几年,就能先买套小房子,办一场婚礼,再把爸妈都接到北京来。
妈说她一直想看看天安门,爸说他想爬长城,来实习之前,家里亲戚们说的出人头地,大抵就是这样吧?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小何在厂门口等我。她撑一把大伞,带了只铝饭盒,里面装满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我问她,你愿意同我结婚吗?
她脸一红,躲到了槐树下。
下一次,再约她出来,也要旁敲侧击地问一问,要是到时候她爸妈来北京,最期待去哪里逛。
1998年6月30日 星期二 天气:晴
第一阶段实习考核:加工齿轮坯,精度误差不能超过0.05毫米;排除机床故障,限时三十分钟;根据之前四个月的实习表现,带教打分。
考核内容我早熟稔于心,每一次小李给我计时、核验,从来没有出错过。王工拿了我们的中华烟和大红袍,也承诺不会给我们使绊子。
这天天晴,大太阳,窗外蝉鸣几乎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我手臂还是发抖,两条腿也打颤,等到考核结束,走出车间,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记得在车间里都做了什么。
万幸分数还不错,小何与我去吃麦当劳庆祝,本来还想再去王府井转转的,但我忽然觉得好累,只好打道回府,到宿舍,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1998年8月28日 星期五 天气:阴
今天是七夕节,小何来宿舍看我。
我给厂里请了假,整日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天阴沉沉的,宿舍也黑压压的。万幸小何来了,不然这一天该多憋闷。
1998年10月1日 星期四 天气:晴
国庆,本想去天安门转转的,但最终还是看的电视直播。小李同我到职工礼堂,礼堂没什么人,都去现场凑热闹,我们只能在《新闻联播》里拣一点碎片。
新设的花坛真漂亮,红的黄的争奇斗艳,说是1999年会有规模盛大的阅兵仪式,毕竟是五十周年,非常难得。
真希望那时我还在北京,我与小何可以一同到现场去看。
1998年11月3日 星期二 天气:雨
好疼,妈妈,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