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8,224

   烟花接连不断在天空炸响时,摩托车正飞速穿过城市,把幢幢高楼甩在身后。

   冷风刀子般割到人脸上,李新路一只手紧攥着后座扶手,另只手里夹一支陈腾给的烟。她将头高仰着,向夜空中缓缓吐烟圈。烟圈遭风一吹,很快就变形消散了,她被烟呛得猛一阵咳,咳得眼角都溢出泪来。

   驶下省道,路面开始变窄,四处皆是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PU材质的假桃花。假桃花之下,是一排排村民自建房,有的气派,有的寒碜,但无一例外,都用栅栏圈出小院,院子里挂着LED发光广告牌,“XX农家乐”/“XX采摘园”。

   这里是比水泉镇更偏远的果园镇,与邻市仅一街之隔,因盛产水果、采摘园扎堆而得名。除水果外,果园镇里还有一座柳河山,是柳河水的发源处,被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尽管平时荒凉,远不如其他知名景区热闹,但每到节假日,这里依旧挤满自驾而来的游人。

   ——而根据警方推算,那具无名女尸的死亡地点就在柳河山的山谷里。

   将摩托熄火,停在柳河山下。夜雾中的山峦绵延起伏,宛若一位侧卧的美人。当地人传言,柳河山实际上是柳河水积聚天地灵气、幻化成仙后,信众们为纪念她而耗时百年铸成的一座雕像。故而,柳河山又别名为“柳河西施”。

   但他们此行不为造访这位西施,而是要去一家位于山脚的茶舍。

   临行前,他们给那位女居士留下的“历大师”号码拨去了电话。有了前一次拨吴剑秋的号码时才说了一句话就被对面挂断的经验后,他们改变了策略。

   李新路假称自己最近遇到了人生难题,诸事不顺,听一位女居士介绍说历大师十分灵验,希望能请她帮帮自己。

   对面那个女声长叹一口气,“你算是来着了,这个号码等到明早就要停用了。既然是有缘人,你来秋泉香茶舍找我,我会等你到凌晨六点。”

   秋泉香茶舍是一座桃粉色的二层小楼,墙漆已斑驳脱落,墙角还爬满青苔。篱笆围成的小院里,没有夸张炫目的LED灯带,招牌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泛白的蓝色喷绘布上,毫无设计感的宋体字一字排开,在“秋泉香”三个字之间,残存着几处像是被石子砸出来的圆形孔洞。

   院子里凋敝破败,房间内却温暖明亮。木质地板、暖黄色吊灯、橘黄或墨绿的皮沙发,间以北欧风格的白色圆形阳台桌,让李新路以为自己误入了北京的某家青年文化交流中心。

   唯一一点异常是,这房间有些太过整洁了。书架上没有书、沙发上没靠枕、桌面上更是空空如也,虽然打着茶舍的名号,房间里却到处都不见半点茶叶和茶具的影子。反而是阳台下一溜已封装好的纸壳箱更加引人注目。

   历大师说,她会等他们到凌晨六点,看来并非唬人的谎话。

   这会儿,李新路扫了眼手机屏幕,不过凌晨两点四十二分,时间还很充裕。

   “有人吗?”她问。

   没有回应。

   “我刚刚给历大师打过电话,是诚心想请大师帮忙的有缘人。要不我先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李新路,今年二十五岁,在辽市出生长大——”

   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一个身形修长的女人从二楼拾级而下。

   她有一头灰白相间的超短发,戴一副方形无框眼镜,套一件藏青色连帽卫衣和白色直筒牛仔裤。

   只从她的打扮上,看不出她的年龄。李新路琢磨着,她看起来比母亲还要年轻些,但脸上的皱纹却更深。她到底是五十多?六十多?或是四十多?

   “你们两个是——”女人的目光在李新路与陈腾脸上扫过,“情侣?”

   “不不不,”陈腾忙摆手,“我是她表舅。”

   “啊,表舅。坐吧。”

   “您就是历大师?”

   女人颔首。“我叫历啸泉,你们可以叫我泉姨。”

   “泉姨,那位女居士只说您能掐会算、神通广大,但她没说您都会算些什么——”

   “八卦、六爻,还可以请神通灵。你们想算什么?”

   “我们——”陈腾与李新路对视一眼,“我们想算一具尸体的身份。”

   “哪具尸体?”

   “您一定听说过柳河寺的无名女尸案,我们想算一算那具尸体。”

   历啸泉嚯地起身,“你们找错人了,这个我算不了。”

   “怎么会算不了?您不是可以请神通灵吗?如今那女尸被移交到辖区派出所,至今仍未查明身份,还在太平间里躺着。按照你们这儿的说法,这种死者的鬼魂,应该还在人间游荡吧?”

   “说了算不了就是算不了,你们还是请回吧。”

   历啸泉摆出送客姿态。

   忽地,一阵铃声从阳台下方那排纸壳箱中传来。

   李新路晃一晃手机,“泉姨,我记得这是吴剑秋吴大师的号码。”

   最开始在茶舍招牌上看到“秋”字时,他们就有所怀疑。直到历大师介绍自己为历啸泉,再结合招牌上的“秋泉”二字,他们几乎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历啸泉不仅认识吴剑秋,而且这家茶舍很可能是两个人一起开的。

   果然,听到吴剑秋的名字,历啸泉猛地变了脸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厉声喝问,“柳河寺的和尚简直是臭不要脸的狗皮膏药。他们派你们过来的?这次又是什么由头?”

   “不是,我们不认识什么柳河寺的和尚。”

   “那你们是干嘛的?不管你们是干嘛的,打着逝者的名号来找茬,你们不嫌臊得慌?”

   “什么意思?吴大师她——”

   历啸泉一挑眉,“你们不知道?”

   “我们只是发现柳河寺女尸身上有一只金摇铃,那与我母亲生前提起过的吴大师的金摇铃长得一模一样。去世前,我母亲常念着要再见吴大师一面,我想替她完成遗愿。是柳河寺外一名女居士给了我们您的联系方式,我们就想来碰碰运气。”

   “哪个女居士?”

   “五十多岁,穿一件青灰色长袍,有点——疯疯癫癫的。”

   “曹妙,曹居士?”

   “她没说名字。”

   历啸泉将目光一转,又谛视李新路,“你呢?你又是干嘛来的?”

   “我——与家人吵架了。但我母亲年轻时也见过吴大师,吴大师说她有佛缘,还带她去柳河寺里见活佛。”

   那目光悠长而恒久地停驻在她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她注意到历啸泉眼角的皱纹在以极微弱的幅度抖动。

   “孩子,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杨晓珍。”

   又一声长叹。

   历啸泉的身体不再戒备,她再度瘫坐到沙发上,头发凌乱、目光涣散,始终挺拔的脊背这时也弯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是四十多,不是五十多,她一定已有六十多岁了。李新路在心中默默地想。

   “吴大师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葬在柳河山山顶最大的那棵柳树下。至于你们说的柳河寺外的那具尸体,你们确定她真的戴着一只金摇铃?”

   陈腾点头。

   “有照片吗?”

   陈腾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历啸泉看。

   她盯着那照片看了好半天,又摘下眼镜,拿近了细细地看,终于,不落忍一般闭了闭眼。

   “她叫韩书香。秋泉香茶舍,是我们三个一起开的。”

   她又去看李新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孩子,她叫韩书香,回去你家人若是问,告诉他们,她叫韩书香。”

   李新路听得一头雾水。她从没听说过韩书香这个名字。但见历啸泉如此悲伤,她只好怔愣着点头应下。

   “这间茶舍我们一起开了二十多年,她们两个都老了,我相继把她们送走,一个树葬,一个水葬。从明天起,这茶舍就要关门了,你们将来若是要找我,就拨吴大师的号码。”

   她送他们到院外,柳河山的山脚下。外面落起小雪,柳河西施披上了一件圣洁的纱袍。他们同她挥手,摩托车轰地驶远,一直驶到路的尽头,李新路回头望,历啸泉仍站在山脚下,凝成一个永恒的黑色小点。

   “什么感觉?”她吸着鼻涕问陈腾。

   “下一回给我妈烧纸,我亲自向她老人家汇报。不过说不定用不着我汇报,她已经在天上见着吴大师了。”

   “你呢?什么感觉?”

   “不想回去。回去又要挨骂了。”

   “晓珍姐菩萨心肠,她连我都能原谅,何况你还是她亲女儿呢?而且我们今晚这么酷,不仅查到吴大师的下落,连那些派出所的正式民警都没查出的女尸身份,也叫我们给查出来了。她叫韩书香。”

   风在耳畔呼呼地吹。

   “没错。韩——书——香——”

   “韩——书——香——”

   他们在空旷的公路上大声喊出她的名字。

   “还记得那只狗尾巴草编的兔子吗?”她忽然问。

   过了很久,久到李新路以为陈腾不会再回答时。她才听到他说,“记得。”

   “如果我当初没有把那个秘密告诉你,你会不会——”

   “我们唱歌吧。”陈腾打断她。

   “唱什么?”

   “摇篮曲,我妈之前总唱那个。”

   “风儿轻,鸟儿鸣,树叶遮窗棂。我的宝宝,睡着了,睡梦中露出笑容——”

   他们一路唱。把冷风、雪花统统吞进肚子里。

   凌晨六点,她顶着被雪打湿的头发钻进被窝,睡了酣畅、无梦的一觉。等再醒来,灼目的阳光长长地照在她的被子上,把整张床铺晒得松软而温暖。

   已是大年初一,下午两点。

   房间里不再有黄济民的踪迹。他给她留了一封信。尽管明面上没写,但她清楚,那一定是封分手信。

   毕竟,谁能忍受在另一半家里受这样的指责侮辱呢?他连夜就改签机票回广州了。

   李新路读那信上的文字,不免心生愧疚。但很快,愧疚被轻松取代,她独自一人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忽然意识到,今天她还要去房爱玉家吃饭。

   爸妈已经先过去了。

   留她自己在家洗漱,演练着到姥姥家该如何解释、如何道歉。

   杨晓雷会恨死她吗?杨晓珍目光里会不会写满谴责与失望?

   她怎样演练都演练不出一个完满的结果,懊恼得直揪头发,暗自悔恨昨天不应当喝那么多酒。果真,酒精误事。

   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挪到房爱玉家,敲开房门时,房间里仍旧热闹非凡。

   客厅里坐着冬冬和他父母,一家三口又提来了新的礼盒。杨晓雷给他们泡了茶水,房爱玉则与小哲一起倚在沙发上看电视。

   杨晓珍、小菁和李永峰在厨房忙着备菜,猪肉下锅,刺啦一声,顺着门缝飘出诱人香气。

   见她进门,他们只是如常招呼她:“回来啦?”

   杨晓雷甚至给她端来一只新茶杯。

   “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要我说,那小黄是不行,被说两句就受不了了,就这气量,就不配当咱东北女婿。”

   房爱玉怕触动李新路伤心事,给他使眼色,叫他闭嘴。

   “昨天晚上——”李新路嗫嚅着。

   “嗐,你一个人在北京闯荡,压力大嘛。再说,昨天大家都喝了那么多酒,说的都是酒话,别往心里去。”

   她没想到,杨晓雷会这么说。登时,一颗心暖了过来的,眼眶一热,接过茶杯,连声道谢。

   “外面冷吧?大晚上的,你和陈腾够能折腾的。”

   “昨晚是不是还下了小雪?你没浇着吧?”

   “浇着了也没事,大不了再喝点白酒嘛。”杨晓雷笑。话音还没落地,就挨了房爱玉一杵子。

   “查得怎么样?有吴剑秋的消息了吗?”有人问。

   “何止有吴剑秋的消息,我们连那具女尸的身份都查明白了。”

   “那女尸是什么身份?”

   李新路想起历啸泉看向自己时那灼热的目光,还有那个优美的、颇富诗意的名字。

   “韩书香。”她说,“死者的名字叫韩书香。”

   房爱玉手中的遥控器砸到了地板上。

   杨晓雷慌乱中碰倒了桌面上的茶杯。

   厨房里,叮呤咣当一阵响,不知是摔了锅铲还是翻了锅。

   就连冬冬父母都僵住了动作。

   “韩书香?你怎么知道的是韩书香?”杨晓珍颤着声音问。

   “是一个叫历啸泉的女人告诉我的。”

   话音未落,杨晓珍整个身子已瘫了下去。

   昨天年夜饭桌上,李新路质问她,是否一顿面和心不和的年夜饭,就是她真正想要的。既然她已经有了时间,还学会开车,为什么仍不肯像那首短诗里写的一样,真的出去走走?

   她当时心中一悸,原本十足的劲头,一瞬间就被浇灭了,仿佛前些天的充盈都不过是假象。再一次,潮水漫上来,身体忽然又生出许多孔洞,巨大的黑暗终于又将她包裹。

   那时,她耳畔忽然响起了那个声音。

   “阿珍啊——”

   她犹记得自己转型开小吃铺那几年。

   那时候多累啊,可身体里就是有使不完的劲。

   接待一桌客人,赚个十块、二十块,她心里都满足得不行。小腿上的静脉曲张、一双手的指关节变形、腰肌劳损、腰间盘突出,都是那几年落下的病根。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年三十和初一,她能做到全年无休,哪怕每天只睡四小时,依旧能在凌晨四点精神抖擞地起床。

  后来,她整日在家照顾公婆,为打发时间,只好与短视频为伴。那些打了鸡血的短视频重复地讲同一个故事,球王科比数十年如一日地刻苦训练,每天披星戴月,来的最早、走的最晚,无数汗水和努力才造就了他的天才——肌肉强健、有体能、有力量,还有超高的投篮命中率。

  视频结尾,总会跳出一行大字,“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

  杨晓珍没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因为她从没有机会去美国。但她见过凌晨四点的辽市,几年如一日地,那空旷的街道、漆黑的天空、一盏又一盏橙黄色的路灯。在小吃铺那间热气蒸腾的厨房,顺着那扇安装有铁栅栏的狭窄小窗,她亲眼见证、亲耳聆听着这座城市一点点苏醒的过程。

  先是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然后是早市摊贩们三轮车的骨碌碌声,超市开门了,首班公交发车,老人出门遛弯,着急上班、赶着上学的人们也纷纷涌出家门,小吃铺也这时候开始迎来第一波的客流高峰。

  同样是凌晨四点,但是为什么,科比走上球场、走向国际、成为耀眼夺目的明星,而她,只能枯坐在这间阴暗、潮湿、已由铺面改装为住宅的不到四十平的房子里,面对两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失能的老人。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一切都出现了偏差?

  小吃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前后招了几名服务员。但招来的人都不太合适,要么身体虚弱隔三岔五地犯病,要么性格火爆总爱跟客人吵架,好不容易有一个稳定又可靠的,要的工钱也多,再加上店面太小,能接待的客人有限,月末她一算账,扣除服务员工钱,她的店一个月利润只有一两千。

  她开始琢磨怎么平衡收入与开支,上调部分菜品价格、在保证品质的前提下尽量降低进货成本,甚至还想着要不要在铺面外的一片空地上也支几张桌子。但还没等她试出来一个可行的法子,女儿一转眼小学毕业,要念初中了。

  也是同一年,老家的公婆房子要拆迁,拆出来的新房想留给仍租房生活的小女儿。而且那时婆婆已经开始老糊涂了——几年后她会知道,那其实是阿尔茨海默在的先兆——李永峰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说坚决不能丢下父母不管。

  但要怎么管?

  结婚时买的新房是两室一厅,如果把公婆接来,就无法为女儿保留她自己的房间。

  初中的女孩子,该有自己的卧室,她曾受过与父母合挤一间房的苦,她决心不要让女儿也像自己年轻时一样在家里都找不到归属感。

  初中的女孩子,正值青春期,是长身体的时候、是情绪最敏感的时候,需要家长多耗心血、多费心思。

  再买一套房?

  家里没那么多存款。

  她为此事辗转反侧,连着几天睡不好。

  “要不然,咱跟爸妈商量商量,让他们去楼下的铺子里住吧?”一个深夜,李永峰突然对她说。

  “那小吃铺怎么办?”

  “小吃铺现在反正也不怎么赚钱,每天还起早贪黑的,不如就先不做了,你可以去外面找份工,既能赚钱,也没那么累,也好多顾一顾女儿。”

  她没吭声。

  但恰好,那段时间,她常光顾的一家肉铺老板想招个店员,听她说了自家情况,主动向她抛出橄榄枝。

  一个月工资一千五,赚的跟目前小吃铺利润差不多,但只要早八晚五,而且这地儿离女儿的初中近,中午孩子还能来店里吃个午饭。

  架不住丈夫和肉铺老板娘一直劝,她动摇了,于是关了小吃铺,开始去肉铺上班。

  上了三年班,女儿要读高中了。高中更关键,女儿成绩又好,班主任说,她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好苗子。

  杨晓珍和丈夫都没念过大学,把杨家和李家两家的亲戚都加起来,也没人考上过什么好大学。而女儿有机会冲击985,她欣慰、欣喜,心里也有点酸酸涩涩的。

  那天开始,她变着花样地给女儿做饭。女儿想吃披萨,她就学做披萨,女儿想吃意面,她就学做意面。三年时间,她学会了烤饼干、做面包、裱蛋糕、煎牛扒,甚至,蒜烤蜗牛。

  而恰好,这几年里,婆婆的阿尔茨海默症越发严重,公公也因为喝太多酒患上心脑血管疾病,两人前后脚瘫在床上,李永峰又开始与她商议。

  “反正你那份工资也不多,请个护工的话肯定要花更多钱,爸妈的退休金都给你拿着,不如——”

  她听懂了李永峰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小冯家豚鼠的吱吱叫声,时隔二十余年,又一次在她耳畔盘旋。她跑到阳台,哭了一整晚,抽掉一整包烟。第二天,接受了李永峰的提议。

  她用手指给便秘的公婆抠过粪便,难闻的味道缠在皮肤上,用香皂洗多少遍也洗不掉。她用那双手洗刷便盆、清理呕吐物、搀扶起体重几乎是她两倍还拼命挣扎的公公做复健。

  她的那双手啊,她年少时多么引以为傲的一双手啊,白皙、嫩滑、没有一丝皱纹。小菁曾打趣她,“你有这么一双手,干嘛不干脆去当手模算了。”

  女儿小时候曾在一本杂志上读过一篇文章,讲一位手模被邻居家的狗咬伤了手,向对方索赔十万元。她看过后,兴冲冲地捧着杂志来找她,说:“妈,你这手也不比图片里这手模的差嘛!你的手也值这么多钱呢!”

   她那时候多高兴,把一双手摆在阳光下,端详了许久又许久。

  还有——还有那个悠远、古老、已几乎被厚厚的浮尘掩埋的声音。

  “我们家阿珍的手可真好看,一看将来就是做公主的命。阿珍啊,长大后可千万不能只围着灶台转,知道吗?你要用这双手,创造好多好多有意义的东西呢。”

  天底下,只有那个人会叫她阿珍。

  只有那个人,会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脸蛋,好像她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

  “我们家阿珍啊——”

  她一遍又一遍贪恋地回味着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透过那扇狭窄的窗眺望那被切割成三角形状的天。一遍又一遍,用那双被那个人称赞为世界上最好看的手,为公婆抠粪便、清理呕吐物、洗刷便盆。

  那双似乎永远会白皙、柔嫩下去的手,也开始生起细纹,也开始被晒得黝黑,甚至也长起了老年斑。

  她开始记不清自己的手原本是什么样子。就像那个人的面孔,也开始在她脑海中变得模糊。

  当公婆去世时,她记得很清楚,最先袭上她心头的,并非悲伤,而是恐惧。

  这么多年,她已习惯了。下意识地把自己投身进家庭,再试图从中找寻一点崇高价值。听旁人夸上一句“你可真是个好女人,好媳妇”,不然,她还能怎么办?

  她不知要怎么面对漫上来的潮水与身体中的孔洞,总以为能靠忙碌将之填满。先是在桑拿浴上一休一,又学瑜伽考驾照来折腾自己,终于今年春节,她见这乱作一团的家事,以为又能找回熟悉的节奏。

  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提起那首短诗?

  杨晓珍记得很清楚,那首诗被收录在一个巴掌大的红皮记事簿里。

  红色封皮边缘染上了几块黑色墨渍,写满字的页面也遭了虫蛀、发黄变脆。

  几年前,李新路念本科时,曾大张旗鼓说自己要写一篇家庭史,为此采访了家里好多亲戚,还把家里存放的老物件都翻了个遍。

  她翻到了这只红皮小本。

  “真想出去走走。”她念那本子里的字,“妈,这是你写的?”

  杨晓珍当时是怎么答的?

  她故作漫不经心,理了下头发,说:“多少年了,早记不清了,也可能是抄写的吧。”

  而实际上,她那时,心跳如擂鼓。只不过,为咽下那个秘密,她不得不佯装镇定。

   “真想出去走走/把衬衫挂上风的钓竿/用指节叩响大地的琴键/真想出去走走/偷尝野莓酿造的黄昏/放任自己醉倒在春天/真想出去走走/把身体抵押给远方/赊来永不过期的流浪权/真想、真想出去走走……”

  这首诗,是隶属于那个人的,这只本子,也是隶属于那个人的。

  那个温柔地抱着她,低声唤她“阿珍啊”,那个人。

  “韩书香。”

  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可是,那个人怎么可能尸陈柳河寺呢?

  她不是去广州了吗?先是去深圳,后来又跑去广州,这都是小时候四姑亲口告诉她的。

  难道四姑骗了她?

  可就算没去广州,她也不该死啊!还偏偏死在她终于打探到她消息的时候。

  她真就那么残忍,抛下她一次,还要抛下她第二次?

  “怪不得我那天去柳河寺点灯,就觉得到处都蹊跷。原来是因为她那时就已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颤。

  “姐,别想了。”杨晓雷搀住她,“你忘了吗?是她不管不顾扔下我们,早在四十五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可是——”

  “阿珍啊——”那声音跨越时空呼唤她。

  那人走时,她六岁,杨晓雷四岁。六岁,能记得一些事情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清晨,天色因浓重的雾气而显得朦胧,那人穿一身靛蓝布的衣裳,双眼肿得像核桃一般,隔着一道门槛,久久地凝视屋内。尽管片刻后,她终于还是咬咬牙,扭身走了,但她脑后那大辫子随她步伐左右摇晃时,晃出的都是悲伤的曲线,甩出的都是难言的泪水。

  “姐,你看看,这,哎,当初就料到有这么一遭,这是何必呢?”冬冬父亲说,“姐,你听我一句劝,咱官司就莫打了,杨家咋样我不敢说,但咱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将来不管你有啥事,我这个做弟弟的还能不管你吗?”

  没等房爱玉吭声,杨晓雷已先一步跳脚,“说我家的事儿呢,关你们什么事儿啊?不管将来怎么着,我妈养老还有我跟我姐,也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你别以为你们那点小心思我们不知道,大初一的少来给人添堵,滚,快滚。”

  他把冬冬和他爸妈带来的礼盒一并扔出门外。

  “妈,你安心啊,你看这屋里一大家子人,我、我姐、小菁、姐夫、路路、小哲,哪个都不会不管你的。”

  房爱玉不语。

  “至于那官司嘛,五舅这人做人是不太行,但讲话还有点道理。和气生财嘛,妈,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这干啥。城里这房子你安心住着,还差那破农村的一块儿地吗?”

  “韩书香。”房爱玉扭头问李新路,“她生前做什么的?”

  “跟吴剑秋、历啸泉一起,在果园镇开了家茶舍,名叫秋泉香。但如今只剩历啸泉一个了,吴剑秋三年前也去世了。”

  “她也去世了?她当年看起来那么神通广大。”

  “是啊。”杨晓珍喃喃,“吴大师那时候说她有两个徒女。所以那两个徒女——”

  “果园镇离我老家怪近的。其实我有点好奇。”房爱玉忽然笑起来,“是真的有点好奇。”

  “拨个号给历大师吧,路路。”杨晓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

继续阅读:第三部(1980年——)-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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