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书香曾认真做过实验。
在一个人的身体上绑缚石块，绑多少不至于太轻以至于压不住身体的浮力，绑多少又不会过重，导致身体只能沉底而无法顺着水势漂走。
学出马一晃儿也有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她知道这项本领源自于历史颇为悠久的萨满教。只不过到了满清时期，传统萨满的仪式被简化，现在人们更爱叫她们这个行当为“跳大神”。
她读过几本有关萨满教的书，书里说，信奉萨满教的东海女真人颇爱海祭。她们的海祭仪式盛大而隆重，为此还留下了几首在民间流传甚广的古歌。
跪向托里一样光闪闪的海呵，
跪向蚌片一样光亮亮的海呵，
跪向月光一样白光光的海呵，
给神母海妈妈漂去三只肥胖的鹿，
给神母水妈妈送去三只长牙的野猪，
安吉岛上的阿哥、阿玛们呀，
朝着金色的夜路洒下牛鱼网吧……[ 富育光：《萨满教与神话》，辽宁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三章第五节]
她喜欢这首古歌，因为文字足够优美。那光闪闪、光亮亮、白光光的海呀，她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整颗心熨帖而舒畅。尽管书中没有标注曲调，但她自己编了对应的旋律，悠扬而颇具神秘感。总之她的直觉告诉她，远古时代的东海女真大萨满在率部族举行海祭时，就是像她这样唱的。
为此，好多次她与剑秋姐和泉妹一同出马时，都没有哼唱仪式所对应的曲调，而是在唱这首东海古歌。东海古歌的效果其实不比仪式的曲调差。
古时候的海祭，要祭拜的神很多，她记不住，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神都是女神。还有很多条规矩，她照旧看过就忘了个精光，但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时候的海祭只殉男不殉女。大萨满也都是女人，因为萨满教诞生于母系氏族。所以，连往海里投撒、献祭的牲类，都必须是雄性的。
她记得很清楚，她看那本书时，大概是一九九零年前后。剑秋姐下山给人出马，回来后，扔给她那个厚得像砖头般的册子。
那时候她终日病恹恹的，因为始终摸不到出马的窍门。她看剑秋姐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些什么，紧接着就倒地上翻白眼了，心里只有挥散不去的疑惑。
直到看过那本书的第三章第五节，她才终于开了窍。而那一节，恰好讲的就是海祭。
海祭分为两种，一种是人殉海祭，就是把人杀了祭祀给海神，另一种是人葬海祭，就是人自然去世后，葬在海里。
如果说人殉海祭带给她的是无尽的惊奇，那人葬海祭，简直就是把她给深深地迷住了。
那一年，她才三十五岁，但她早早地就给自己选好了死后的丧葬方式。
她要海葬。
当然，辽市没有海。这就是她最近在考虑的问题。
自从剑秋姐去世后，死亡不再只是朦胧的轮廓，而是忽然变得真切起来。她甚至能看清它的形状、嗅到它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发现死神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她开始认真地考虑海葬的可行性。
没有海，就用河，辽市的柳河水，一条穿市而过的滔滔大河，最终将汇入渤海。而渤海，连接着宽广无垠的太平洋。
她很快便确定了水葬的地点。埋葬剑秋姐的那棵大柳树下，正是柳河河道最宽阔的地方，她从这儿下去，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与剑秋姐“生同衾，死同穴”。
葬的方式也要有所革新。过去是用竹筏，载着人的尸体漂流。但她是想一路漂进太平洋的，要是竹筏上一直有个尸体荡悠悠的穿城、穿省而过，那非得把警察给招来不可。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她们可不能再招惹警察了。每次与警察打交道，她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这才有了开头她的那个实验。
不过实验其实一直没成功。只是死神先一步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患肺癌，到了晚期，即使插着氧气管，依旧感到呼吸困难，那憋闷的感觉，常让她想以头抢地。
据说，象群里的大象，在感知到自己的死期将至时，会默默离开同伴，前往一个隐秘的地方，静静等候死亡的降临。
因此，夏末的一个午后，她在短暂的清醒时刻，由泉妹帮着换上白色长袍，在几乎已秃掉的头上戴一顶乌黑油亮的假发。她不想拿那只金摇铃。泉妹还在，她们的事业未竟。但泉妹执意劝她拿上。
“你还要到太平洋里，到时候见到了东海女真的老祖宗，你怎么向她们交代你的身份呀？”
“我可以给她们哼唱那首东海古歌。你还记得吗？给神母海妈妈漂去三只肥胖的鹿，给神母水妈妈送去三只长牙的野猪。”
泉妹笑。笑得眼角淌出泪来。
泉妹搀着她上山。一步喘三喘。等到了山顶那棵大柳树下，白袍子已被汗水浸透，向远处眺望，天边的落日比绚丽璀璨的金摇铃更加耀眼。
“书香姐，我羡慕你。你很快就可以跟剑秋姐见面了。”泉妹吸着鼻子，说。
“所以啊，有我陪着她就够了。你好好活着，别惦记我们，别着急来找我们。往后，咱们仨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是树葬和水葬都被你们抢了，我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你听我的，让妙妙帮你联络殡仪馆火化，到时候，骨灰一半埋在柳树下，一半撒进柳河水。”
生同衾，死同穴。
她们抱着这样的信念。
她们也只能抱着这样的信念。
相信，老天终会垂怜她们一次。
毕竟，老天曾辜负了她们太多太多次。
在太阳完全落下地平线时，她准备下水了。
在她下水前，泉妹到底还是把那只金摇铃，套到了她的手腕上。
她听到泉妹在呜咽，“书香姐，我好累，好累。”
她想抬起手抚一抚泉妹的脸。但那金摇铃太重，她再也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