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春节假期已过去一周,该上班的上班,该开工的开工。
陈腾与王颖接连考察了几家铺面,终于看中一家,与房东签订了合同。陈焕考研头一回进了复试,虽然是擦边进面,但还是报了冲刺班,如今已在机构参加集训了。杨晓雷更是被小哲口中那桩大生意鼓动着,纵使李永峰这边没能搭上线,但还是忙不迭地与儿子一同去省会见了那位开工程公司的大人物。
就连房爱玉,都由杨晓珍陪着去医院做了青光眼手术,手术过后,还顺路去咨询了省里一位在宅基地纠纷领域经验颇丰的律师,委托对方帮忙写诉状。 但李新路却一直留在辽市。不仅没回北京,而且连家门都懒得出。
自从除夕那天,她颇有傲骨地将让她春节试岗的HR大骂一通后,她再也没回复过其他任何HR的消息。
不知为什么,原本还雄赳赳气昂昂想投简历找工作的心劲儿,忽然一下就散掉了。
“这有什么的?工作这种东西,一个月找不到就两个月,两个月找不到就半年,全中国这么大,还能连份工都没得打?”李永峰劝慰她。
“就是。当年我们也是厂子改制闹下岗,我们也愁得不行。但你看,这么多年不是也都过来了?大不了再去外头找厂子、学手艺,或是自己找点什么营生做。现在网上不都说吗?脱下孔乙己的长衫,要不你也脱脱看?”杨晓珍又说。
她不吭声,默默戳自己碗里的饭粒。
该怎么向他们解释那种感觉呢?
这些天,她总难免要回忆自己还有工作的那半年。
手机二十四小时在线,不管是晚上十点还是凌晨两点,随时可能有消息弹出来,随时可能有紧急的工作电话打进来。她不得不在睡觉时也保持神经高度紧张,久而久之,她开始失眠,只能靠安眠药入睡。
她也曾看过网上无数零零后整顿职场的热帖。但她进公司待了多久,同事组长就告诫她组里有裁员名额多久。大家都是工作十几年的老员工了,如果裁员重锤落下来,会最先砸到谁呢?她整天过得担惊受怕。因为网上也说,如果第一份工作熬不过一年,履历就花了,她再被扔回就业市场,失去校招生身份,只能与那些有多年工作经验的职场人竞争,她几乎毫无胜算。
只不过,后来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整组被端。同事家背着房贷,组长家有两个上国际学校的孩子,这么一比较,她反而成了最没有压力的那一个。
如果她再投一千份简历,再面试二百场,放低对薪资水平、是否双休、五险一金缴纳情况的要求,她一定能找到一份工作。
然后,回到一眼望不到顶的CBD,进到密不透风的格子间,机械地在电脑前敲键盘,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过一整天都看不到一缕阳光的生活。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样的生活,让她一点也没有想活下去的欲望。
正好,房爱玉提议,正月十五这天想再去一趟柳河山。
拜一拜柳河娘娘,看一看埋在大柳树下的吴剑秋,为韩书香的骨灰寻个地方安置。
她便凑趣,一大早就跟着母亲和姥姥一同出发。
像是故意为自己找一个可供逃避的营生。毕竟探寻别人的秘密,总比直面自己的人生更简单。
曹妙在柳河山下等她们。
小半个月不见,曹妙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从停车场绕路去山脚,途经曾经的秋泉香茶舍,如今茶舍的招牌已经被摘下了,小楼也由桃粉色被漆成了明黄色。
“得亏兑出去了这间茶舍。”曹妙慨叹。
“生意不好?”
“从二零年就开始不行了,每年还要交租金和水电燃气,基本都是靠我们几个的积蓄在养着它。没办法,我只好到处去宣传揽客,吴大师她们几个之前好久都没出马,那会儿也不得不重操旧业。”
“怪不得,那天在柳河寺,您也是为了揽客?”
曹妙忸怩地笑,“想着最后搏一搏,能赚一笔算一笔。之前我还偷偷进过寺里招揽香客,结果被那帮狗屁和尚发现了,我跟他们大吵一架,就给我扭送到局子里,说我寻衅滋事,拘了我好些日子,从此我再也不进那狗屁寺门了。”
原来。曹妙2020年的寻衅滋事罪案底大抵就是这么留下的。
不过说来也怪,在翻阅了那一箱子资料后,李新路拜托陈腾又帮她查了1999年前后有关活佛罪行的案件记录,结果却连半个字都没找到。
若不是纸箱里保存了当年的受案回执,李新路还以为这只是记录在韩书香日记本里的一桩故事呢。
“那您如今还信佛法吗?”杨晓珍问。
“我如今?”曹妙冷笑,“我如今什么也不信。佛菩萨普渡了众生也没普渡我,与历大师她们在一块儿也是因为我与她们的私交,与信仰无关。从前我年纪小,总幻想着要活很久很久,每次进出医院,总担心这会是最后一回了吧?万一手术失败,就该死了吧?那时候听人说佛法,修炼到一定境界,就可以涅槃永生,真是开心得不得了,以为这辈子有了盼头。但后来,出了那件事,就好比你听说天堂的天使也要收受贿赂、强抢民女,怪没劲的。现在我就想着,死了就死了吧,痛快死了算逑。”
一时间,没人答话。
她们这时已攀上了山,山顶堆了几块岩石,一棵大柳树如伞盖一般,随风摇曳它枯萎的枝。
曹妙给房爱玉指了吴剑秋骨灰的埋葬之处。那小土包上立着只小木牌,那上面写:“在辽阔的大地之上,我们如愿以偿,如愿以偿[ 尼玛、席慕容:感受《萨满神歌》的独特魅力,中国民俗学网,2016年8月4日]。”
“我拜一拜柳河娘娘。”房爱玉说。
她叩三个头,起身,手掌久久抚在大柳树虬结的树根上。
“韩书香的骨灰,”她扭头看杨晓珍,“这旁边还能刨出一只小坑来。”
杨晓珍却后退一步。
“深圳小梅沙去年十一重新开放营业了。”
“嗯?”
“她不是想看看吗?我开车带她去看看。”
“从这里,开去深圳?”
杨晓珍点头。“我姓李都放后备箱了,今天把你们送回家就出发。我翻过无数次她留下的那本笔记簿,她不是说‘真想出去走走’吗?我就想,我还从没跟她一起出去走走过。”
“正巧,”她有意无意地扫一眼李新路,“有人嫌我这么多年仍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我这一走,少说十天半个月,除了替韩书香海葬,还要考察一下那边的货源,看看能不能跟柴老板合作,做他桑拿浴的供货商。要是有人在家里没饭吃,可别哭鼻子。”
“才不会。”李新路笑答,“不是还有我爸呢?也让他锻炼锻炼厨艺。”
天空开始飘雪,可若是仔细看,吴剑秋木碑旁的泥土里,竟钻出一只嫩绿的草芽。
是眼花了?
或是奇迹吗?
下山路上,青石板台阶又湿又滑。
李新路有意凑到曹妙身边,抓着她,“妙姨,其实你们当年的事儿,我有个办法。”
曹妙猛地转头,与她对视,“什么办法?”
那日,杨晓珍载着房爱玉离开,李新路却留在了曹妙与历啸泉那间两居室里。
据曹妙说,当年她们被迫搬离柳河寺,好多僧众背地里说小话,讲她们不识好歹,有这么好的与活佛共修的机会,却不懂得珍惜。若是这样就能通晓佛法、觉悟涅槃,那可是天大的运气,他们想求还求不来呢。
但那之后,也有几位女居士悄悄找上门来,满怀期盼地打听案件进展,听说吴剑秋、韩书香、历啸泉三人反以诈骗罪被拘捕后,又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地离开。
“我听说啊,只是听说,那老东西这几年也不消停。好多人欢天喜地搬到寺里,又哭哭啼啼地搬出去,不过也不知道是有了我们的前车之鉴,还是那老东西有通天的本领,总之是没再听说有谁又闹到局子里去。当然了,也有一些老顽固,觉得这样真有助于修行,把自己和这辈子攒的那点棺材本双手奉上,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真走上了什么捷径。”
“这些人,你都认识?”
“真要说我认识的,也就从前一起修行的那么几个,但是这个圈子本来也就那么点人,不是我认识你,就是你认识我,多打几个电话,也差不多能问个全乎。”
于是,那段时间,李新路拿出了大学时为马克思主义协会撰写那本职工手册的劲头,挨个问号码、拨电话。
碰了不少壁,但也有人在她和曹妙三番五次的劝说下同意出来见一面。经过近两个月的求人、劝说、通话、面谈,她终于搜集到足够多的素材,足够她发一条图文并茂的长微博、一支给受害者打上马赛克并做变声处理的短视频、一篇时间轴清晰的公众号文章。
等到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五月底。
陈腾与王颖的理发店刚好开业一个月,陈焕到底没能等来录取通知,决定在哥哥嫂子的店里当学徒,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
杨晓雷的发财梦最终还是破灭了,与小菁一起兑掉了打印店,分别在北京找了份做保洁和做保安的活计,包吃包住,俩人加起来月工资小一万块,做了几个月,终于攒到钱把欠李新路家的账消了一半,就是没有休,估计转年过年,都没空回家。
房爱玉的宅基地官司开庭,她拿到了应得的拆迁房,在果园镇,正对着柳河山,但她仍在犹豫,是否要搬过去住。她的青光眼做了手术,术后复查时,又被检查出白内障。她忧心于自己的眼睛,对失明的焦虑,盖过了对柳河山的渴望。
杨晓珍从深圳回来,与柴明的合作谈了几次到底没能成行,她收拾出自公婆去世后就一直闲置的铺面,利用它临近学校的地理位置优势,开了家共享自习室。
在搜集素材和撰写文稿的间隙,李新路去过王颖的理发店剪发,也陪房爱玉去医院做过检查,还在回北京退掉曾经租住的出租屋时,与杨晓雷和小菁一起吃了顿饭,更被杨晓珍无数次叫去看店。
小时候,呆在老家,身边有同伴,还伴随读书升学的任务。长大后,一年回一趟老家,似一只候鸟轻盈地掠过水面,抖一抖羽毛,水渍很快蒸发消散。
这是她头一次有意识地与这片土地产生如此之深的纠葛。她听女居士们的故事,看亲人们的生活,聚也好,散也罢,或成功,或失败,但仍孜孜不倦地找出路,仍迫切地想让日子过下去,就这么,她心里竟再度生出一点希望。
——似乎,自己,真的能改变点什么的,微小的希望。
电脑里,整理好的文件夹在桌面上排了整整三列。她仔仔细细,从头至尾,将文章和视频校对一遍,又把这些内容发给曹妙和其他受访者,根据她们的反馈进行二轮修改。
这是最后一搏了。
利用公众舆论倒逼官方介入。
这样的文案、短视频,她在前司上班时曾做过无数个,但唯有这一回,她觉得她把自己的心揉进去了。
纵使她从未见过吴剑秋与韩书香,可是在无数次访谈中,她感到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那个雨夜,慌乱、无助、愤慨、辛酸。
她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
但她还是大意了。
有过2018年的教训之后,她怎么还能忘记呢?
推文和视频定于六月一日当天全平台发布。前一天晚上,她睁眼瞪着天花板,直到晨光熹微,仍毫无困意。
推文发出去会有效果吗?
四个月的努力能有收获吗?
未来呢?这桩事做完,未来又能去做什么?
一团乱麻。
就在她躺在床上东想西想的时候,凌晨五点五十八分——她记得十分清楚,曹妙给她发来消息。
一篇公众号推文。
《【痛心】柳河寺寺主,第七世桑布仁波切活佛安详圆寂,世寿八十九岁》
原来。原来。
她不知该说什么。
那几篇文章、视频到底还是发布了出来,但活佛既然都已圆寂,网上的讨论又能奈他何?总不能真指望弥勒佛他老人家通晓凡间世事,一巴掌将他从极乐世界撵出去。
该受苦的还是受苦,该受难的还是受难。
她站在柳河寺殿内。佛菩萨慈眉善目,面对一声声求乞、一团团香雾,从不言语,从不回答。
文章与视频被404那天,李新路又一次登上了柳河山。
只不过,这一回是与历啸泉一起。她口袋里还装了那只金光璀璨的金摇铃。
她求泉姨,想让对方收她为徒。
软磨硬泡,撒娇卖痴,又有曹妙从旁帮腔,历啸泉终于还是应下了。
她们上山那天,正是她为徒第一天。大柳树已抽出葱绿的丝绦,吴剑秋墓旁的草叶也茂盛得连成一片。
她取出口袋里的金摇铃,戴到自己的右腕上,手一动,摇铃便叮当作响。
她们一同唱起那支歌。
“神鹰遮盖苍穹的安班哈——
叫鸣之声里传告着雷鸣闪电
最起根发蔓的藤子啊,
是金蛇的栖身翠枝
……”
“玛依耶——玛依耶——”
她不顾曲调,唱得很大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摇铃随着旋律,不住晃动,似乎也在逐渐升温。她开始感到腕间一阵灼热,一股热流自手臂涌向心间。
而她周遭,是清澈见底的柳河水、绿意盎然的柳河山、惠风和畅的一片天。
“玛依耶——玛依耶——”
柳河山不响,柳河水不语,只有她们的歌声,在空寂的山头回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