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4,051

  柳河寺建成后,吴剑秋比之前更忙了。她当初提议给活佛的推广气功的法子,果真取得了成效。

  如今,她每天都去市里,带学员们早晚做两次操,还录制讲功磁带,八块钱一盘,说是听了就能辟谷,一时间风头无两,几近脱销。

  气功班第一期结业,她带回来一张学员合照。百八十号人,清一色的白色涤纶练功服,学员正中央,簇拥着穿灯笼裤、打绑腿的吴剑秋,她手里则捧着幅画像,是披袈裟、慈眉善目的活佛。

  “光听你的磁带,真能二十天不吃饭?”历啸泉惊奇。

  “这叫辟谷,采日月之精华,祛身体之浊气。不吃饭,但要喝水,再辅之以呼吸训练和冥想,对身体很有好处的。不信你试试。”

  “我才不试,我怕中途饿死。”

  “怕什么?有我和你书香姐看着你,等你快不行了,立马叫救护车送你下山。”

  “算了算了,你折腾外头那帮人就够了。折腾我有啥用,又不给你创收。”

  “怎么不创收?你不知道,自从我领着你爸妈三跪九叩之后,他们年年都给我上供。”

  “剑秋姐,”历啸泉去拽她衣袖,“这钱,是不是该分我点才对?”

  吴剑秋不情愿,她俩一个在前头躲,一个在后头追,躲的人喊韩书香救命,追的人叫韩书香帮忙。韩书香仍捧着照片,看她二人在落日余晖中笑闹,不知怎么,眼前的人影忽然幻化成了她与阿珍。她想起来,在阿珍小时候,她也这样与她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们的笑声,曾填满整座院落。

  这么一想,眼眶便忍不住发酸,她转过身,用拿照片的那只手去揩眼泪。揩到一半,动作忽地顿住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天意。

  “剑秋姐,当年你被师母带走,之后还有没有见过你的小孩?”那天过后,她找到机会,问吴剑秋。

  “可能见过,也可能没见过。我不能确定。”吴剑秋答。

  “那你就没想过,再去找找她?”

  “找她做什么?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忽然跑出来一个生母,才会叫人困惑吧。我才不想演什么母女相认、抱头痛哭的戏码。从师母带走我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的使命不在那里,而是在这儿。”

  “可是,你之前一直说什么母神母神的,若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看顾,又如何与大自然的母神连接呢?”

  “按你这么说,只要人人都看顾自己的孩子,就都能与母神连接了?你见女娲哄睡过哪个婴儿?你见葛鲁顿妈妈给哪个孩子哼过摇篮曲?母神创造了世界,却从不特定关怀某个造物。因果轮回,万物生长,再归于寂灭,又怎么不是一种慈悲?”

  “可是——”韩书香想反驳,一时间,却找不到词汇。

  “哎呀。”历啸泉适时插话,“剑秋姐,你就别跟她打谜语了。书香姐无非是看到你们气功班的合照上有杨庆育,想起自己的女儿了。你扯什么女娲、葛鲁顿妈妈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杨庆育?就是你那个前夫?”

  韩书香点头。

  “我会帮你留意的。”

  就这么留意着,十五年的时光,流水般划过。

  气功班早办不下去,吴剑秋又恢复了出马的老本行。早些年,她还能带回一些零星的消息,杨晓珍念小学了,杨庆育再婚了,杨晓珍读了初中,然后又考入本地的一所纺织技校。之后的事情,随着气功班的解散,她也不大清楚了。

  直到98年年尾,她从山下归来,带回一则消息。

  她接到杨庆育的委托,转日要去给他女儿杨晓珍占卜。

  那阵子,柳河寺新来了一批女居士。其中有个女孩,叫曹妙,二十出头的年纪,与才上山时的泉妹一般大。

  她被吴剑秋那些玄而又玄的神秘歌谣和她腕间那璀璨繁复的金摇铃吸引,有事没事,常往她们屋头里跑。

  可吴剑秋总是忙着下山,韩书香又忙着给寺里做活,只有历啸泉,有闲情雅致同曹妙谈天,据说那些仪式、歌谣,她也教了曹妙不少。

  曹妙是由于体弱多病,才被父母送到寺里休养、积攒功德的。不知这是否触动了泉妹过往的伤心事,还是她常年与两个姐姐在一起,终于自己也有机会当一回别人的姐姐,因此分外积极,总之,这俩人的关系很快升温,不仅一同吃饭、一同做活,甚至偶尔曹妙耍赖,泉妹还会许她与自己同睡一个被窝。

  三个人的小团体,变成四个人。

  韩书香曾打趣,“既然你们这么要好,不如同穿一条裤子算了。”

  吴剑秋也开玩笑,“要不,我干脆也收妙妙为徒吧?”

  吴剑秋爱收徒,不管对方有没有慧根,她都要去讲上两句。这已成为柳河寺里人尽皆知的一桩事体。

  连曹妙也摸透了她的脾气,在她听说吴剑秋转日要去给韩书香的女儿占卜后,她便给韩书香出谋划策。

  “不然,你让吴大师也去诓一下你女儿?好歹先把她诓到山上来,你也好见一见,解一解相思之苦嘛。”

  历啸泉也从旁帮腔。“剑秋姐做这事儿有经验,搞不好,阿珍还真叫她给骗着了,将来就留在寺里了。你们娘俩这不就能团圆了?”

  这话说得韩书香心里长草。她再也无法忍受零散的消息和不会动的照片,于是就按她俩所说的,去求吴剑秋。

  本以为,会费上一番口舌。不想,吴剑秋一点没犹豫,爽快地应下了。

  “你是不知道,最近我老发愁,咱这流派老是只有咱三个,也不是办法。你祈祷一下,你女儿最好也跟你一样容易被说动。赶紧来个年轻人,我也好多歇歇。”

  韩书香祈祷。做梦都在祈祷。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起床梳洗。

  下午一点半,人果真被诓来了。

  与她记忆中一点也不一样。杨晓珍身子抽条,竟已是个大姑娘了。

  一双手还是那么白皙,眼睛亮莹莹的,一张圆脸,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躲在树后头,见女儿一颦一笑,怎么也看不够。忍不住想探身往前,裙摆却不小心勾到树枝,制造出一阵响动。

  还是泉妹眼疾手快,薅着她躲到墙垛后,才没被杨晓珍锐利的目光给逮到。

  没被人逮到,却把人给吓着了。

  她眼看着女儿惊慌失措地跑,好像有鬼怪从她身后追着。她也只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瞧,一路气喘吁吁地,追来了前殿。

  却见,她的阿珍,一头扑向一个陌生妇人的怀抱。

  那妇人瞅着比自己年轻,面容娴静,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那妇人身旁,站着杨庆育,多年不见,已初显老态。此刻双手合十,面向佛像叩头。

  “他也好意思拜佛?”历啸泉从她身旁冷哼。

  “做了亏心事,当然怕鬼敲门。”她答。

  “今天这见面,怎么样?”

  “好,蛮好。”她答。

  “她回绝了我。”吴剑秋走过来,“还要再去劝劝她吗?”

  “剑秋姐觉得呢?”

  “我觉得?你看你家阿珍身旁那妇人了吗?”

  韩书香点头。

  “她就是我当年——”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韩书香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这样,蛮好。你呢?”

  “我还没想好。”她垂下头。

  “不急,还有的是时间想。大不了等年后,我再去找她一趟。她家那位四姑,状况也不大好。这家人往后一定会常来找我的。”

  她笑了。“那敢情好。”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自己的后半生,一定都栖居在柳河寺。总之时间还长,一切都来得及。谁能想到,疾风骤雨也不过一夜之间。那一刻,韩书香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坚持要把杨晓珍留在寺里。

  1999年1月4日,农历1998年11月17,阿弥陀佛诞生日,这天,柳河寺举办规模盛大的法会。白天,僧人跪坐殿中念诵经文,活佛为信众摸顶赐福,入夜,待法会结束,活佛率众弟子到他院内,一同禅修。

  平日里,要见活佛一面很难。他要出席各式各样的会议、会谈、学习、活动。只有到了法会日,他才会公开露面。所谓禅修,就是在活佛居住的院子里,先听活佛讲经,然后各僧众打坐入定,也算是每场法会后,活佛送给弟子们的加餐。

  曹妙身子骨弱,那阵子经常感冒发烧这疼那疼,每有病痛,都是泉妹陪着她连夜去医院。吴剑秋便琢磨着,老去医院不是办法,不如带曹妙见一见活佛,修习佛法,得道真经,万一真能于身体有益。

  于是当晚,原本只能混个边角位置的四人,愣是在吴剑秋的运作下,坐到了第一排。

  那天不赶巧,经文讲到一半,天降大雨,禅修被迫挪到室内进行。沁人心脾的檀香味,烛火摇曳的幽暗偏厅,活佛的声音被墙壁聚拢,仿佛他是正对着你说话。温润、柔和的声音,随着门外的雨珠,错落有致地,淌进人心田。

  在柳河寺,活佛可谓是精神图腾一般的存在。

  没有他,柳河寺如今还是一片断壁残垣。

  他六十出头,不仅是寺里的活佛,也是市宗教委员会委员、市政协委员,水泉镇乃至整个辽市的活招牌。

  更遑论,他还曾帮过泉妹。

  有一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任谁都会这么想。

  禅修结束时,天已黑透。屋外的雨下得更大。吴剑秋等人没有带伞,用衣袖遮着头顶,匆匆往自己的院落跑。

  曹妙却留了下来。她拿出本经文,斗起胆子,说这些日子,自己有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想向活佛请教。

  活佛依旧笑眯眯地,招一招他软绵绵的手掌,就把她招到自己面前去了。

  那天大概是曹妙头一回见活佛。

  本来她到寺里也就不到半年的时间,前几场法会要么不赶巧她生病,要么活佛有其他安排赶不回来。可寺里哪个修行人不对活佛有满腔的崇拜?谁人没听过活佛预知神通、祛病消灾、救苦救难、周旋各方的传言?

  更何况,才二十出头、对佛法有无限憧憬的年轻女孩呢?

  能得到活佛亲自指点,是多么无上的荣耀。

  天边劈来一道闪电,将活佛的院落照得惨白,可曹妙脸上仍扑着因欢欣而染起的绯红。

  他们讲佛法讲到很晚,泉妹原本撑着脑袋等她回来,终于也熬不住了,倒头睡去。

  等再醒来,天已晴了,东方露出鱼肚白,空气里仍混杂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泉妹那张床上是空的。

  直到晌午,她与曹妙才顶着两对通红的眼眶回来。

  这之后,活佛外出,不知是去接受调查还是参加会议。傍晚时分,来了辆警车,叫去了住持、监院和另几位执事,又陆续问话了几位女居士,直到天已透黑了,警车才驶走。

  历啸泉那时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得到答复。她此前经过与杨庆育的官司,自认为有应对此事的经验,特意劝住了闹着要洗澡烧衣服的曹妙,第一时间就下山报警,警方也确实来做了一番调查,比当初她告杨庆育时还要顺遂。

  但先于警方答复到来的,却是柳河寺住持。

  他说,作为出家人,男女本不该同处一所,是活佛慈悲,给了她们这些女居士一处修行佛法的清净之地,但没想到她们这么不知好歹,竟然引诱、诬陷活佛。从这天起,柳河寺再也不是她们的庇护所,而成为她们最大的敌人。

  当晚,她们就被迫搬离住处,到镇上租了间房子,又为了生计,接下邻近村落无数找鸡、找牛的请托。

  直到一通电话,又把她们通传到警局,为的却不是活佛一事,而是村民们状告她们诈骗敛财。

  这时候,她们才真正明白,与一个活招牌、精神图腾、政协委员作对,难度远超状告一个粮站办事员甚至站长。

  这之后,她们再也进不去柳河寺的门,也再没见过活佛。

  关于诈骗敛财,她们很快被定罪判刑。但是关于那个雨夜,无论她们如何再找、再问,都不曾再有半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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