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7,682

  历啸泉才吃了晚饭回屋,人还没跨进来,就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她气得把碗筷一摔,什么也顾不上,与眼前这人扭打到一起。

  她恨韩书香很久了。

  也忍她很久了。

  杨庆育是她丈夫,她就对自己丈夫的所作所为毫无觉察?谁知道她丈夫之前是不是也做过那样的勾当,只不过被她这个好妻子给忍下来了?

  否则,历啸泉真想不明白,韩书香那天是哪儿来的脸,在她家门口哭诉,求她撤销对杨庆育的指控。

  自那天起,街头巷尾都在传,历家的姑娘,让人给糟蹋了。

  或许更早之前,也零星地有人说。但韩书香闹到她家屋头,是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原先还以为是谣传的,这下彻底给坐实了。

  她此前经父母介绍,相亲认识了个男人,男人长得仪表堂堂,工作也不错,她很满意。两家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当口,发生了这种事。

  母亲劝她,要不就忍下来吧?

  父亲也劝她,这种事,闹大了,吃亏的还不是你?

  但她就是不甘愿。犯错误的明明是杨庆育,她说了一百遍自己不愿意,把他大腿踹出一片乌青,他还像头蛮牛一般横冲直撞。

  撞得她心窝里疼,身子骨都散架了。

  父母拗不过她,任她去告了。告过之后,仍整夜做噩梦。那男人还来探望过她一回。可等韩书香闹完,男方家只派了媒人来,说要退婚。

  爸妈急得嘴上起满泡,又劝她,不如撤诉吧?就对人说是误会了。

  她更不服。

  从小课本上告诉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犯了错误就要接受惩罚。可凭什么,遇上这件对错如此分明的事情,却所有人都在劝她忍让,说她的不是?

  案子如期开庭,杨庆育和站长也均被判刑。她以为,这下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却不然。镇上传她的谣言传得更凶了。原本她相貌好,有文化,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媒人给她说的都是相貌端方、家庭成分清白、有正式工作的。这之后,却变成二婚的、残疾的、年龄足够当她父亲的,仿佛她这里成了垃圾回收站,什么破烂都往她这儿丢一丢。

  爸妈就这还说好。

  “你想怎么着呢?”他们逼问,“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嫁不出去就在家里当个老姑娘吗?”

  “当老姑娘怎么了?我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乐得自在。”

  “呸,你挣钱,粮站把你调去边缘岗了吧?你就愿意带着这个污点,让人家指指点点一辈子?”

  她不明白了。这怎么成了她的污点呢?

  她为守护公家财产,才与杨庆育和站长产生交集,才遭了那样的事儿。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大公无私吗?

  按说,国家该给她发个什么荣誉勋章才对。

  她还没向他们讨荣誉,他们反而瞧不上她了。这是什么道理?

  她把这话同爸妈说了。爸妈直摇头,说她简直疯掉了。

  转天,他们就请了吴大师来,欢天喜地地把她送走了。

  她这才意识到,其实爸妈根本不爱她。从前他们对她好,是因为她满足他们的期待,做一个乖巧懂事能嫁个好人家的女儿。如今,她不乖巧了,不懂事了,名声也不好了,他们就急着想同她撇清关系了。

  她看穿了真相,可真相的滋味真让人不好受。她被吴剑秋带来山上,连吃饭喝水都没动力。生捱了一个月,以为自己离死也不远了,忽然,韩书香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得知那件事发生后,韩书香也过得不好,她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又见韩书香整日在她眼前打转,看向她的目光也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嫌恶,她就偏想,在她面前活出个人样。

  脸色红润了,身子也有力气了,她也开始随其他居士僧侣一起,到工地做活。

  瞧见田工第一眼,历啸泉就知道,他不是个正经人。

  黏糊糊的目光,油腻腻的语调,只肖被他瞥一眼,就感到浑身都被裹了猪油一般。这样的感觉,也曾在杨庆育和站长将她请到饭店包间的那个晚上出现过。

  田工舀肉给韩书香,又几次三番拿儿子的语文试题当借口,找韩书香说话。

  她虽厌恶韩书香,却仍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往火坑里跳。她本想提醒她一下的,可见她那副附和其他人一起说自己闲话的嘴脸,她又忍不住想让她吃点苦头。

  结果,韩书香也有一副刚烈的性子,拒绝了田工,任流言在工地飞传。历啸泉自认为有一点做得比韩书香好,她知道那些传言背后的伤痛,所以她从未附和过他们的玩笑。

  但田工还是把那黏糊糊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她不想给吴剑秋惹麻烦。那女人带她来了寺里,给她另一条活路,对她有再造之恩。

  她只好笑着拒绝,对他那些粗俗下流的笑话恍若未闻。等回到铁皮屋,但凡田工碰过的饭盒、水桶,她都要擦拭个十遍八遍,才能勉强压下心头的恶心。

  等寺庙完工就好了。她想。按目前进度,工期还有一个季度不到。三个月之后,田工就会从这里消失。她也就无需再终日提心吊胆了。

  可今晚。

  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韩书香扑到她身上,一把薅住她领口,质问她把照片藏去了哪里。

  历啸泉不停蹬腿,却仍无法把韩书香掀下去。

  她真不知道,这个女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力气。

  没办法,为叫她冷静,她只好拿自己的额头用力撞向她额头。砰地一声,两道血痕各自在两个人脸上蜿蜒。

  “不是我拿的。”她哑着嗓子说。

  “不是你还有谁?”

  她不吭声,一把拽起她手腕,拖着她往铁皮屋外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从远方传来一两声狗吠。

  “你要干嘛?我告诉你,你打不过我。”

  蠢货。她在心底暗骂,把另只手捂在韩书香嘴上。

  潜行到工地后方的另一排铁皮屋外,那里灯火通明,从一间屋子里,传来男人们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这是什么好东西?”其中一人问。

  “我从一娘们那儿摸来的。”另外一人答。

  “韩老师?你拿人家韩老师的照片干嘛?”

  房间里没人说话。看灯影,其中一人做了个顶胯的动作。瞬间,哄笑声四起。

  韩书香的脸色已发白,她几乎抑制不住想冲进房间的冲动。却被历啸泉给拦下来。

  “你一个人,他们那么多人,你找死。”

  “那怎么办?”

  “我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就看到田工鬼鬼祟祟。这照片一定是他拿的,等人散了,他睡着了,你再进去取。”

  “谢谢你。”韩书香说。她用手搭了下她鼻梁。“这里疼吧?”

  历啸泉别过脸去。“不用你管。”

  “我那里还有一些药膏。”

  “说了不用你管。你别自作多情,我是不愿意平白无故被人冤枉。还有,等下我不进去,你自己进去。”

  不知为什么,听她这么说,韩书香反而笑了。她笑起来,眸子弯弯的,纵使历啸泉再讨厌她,也要承认,她是好看的。

  等了近两个小时,房间里的人终于陆续散了。没一会儿,屋内的灯光暗了下来。两人摸到窗边,见田工脱了外套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打起鼾来。

  她们都瞧见了,那照片就在饭桌上,被压在一堆残羹冷炙之下。

  窗被轻轻推开道缝隙,韩书香小心翼翼地翻进去。历啸泉的任务本已完成了,她根本不必陪她等,更无需看着她翻窗,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等了下去,手里还攥着块刚才等的时候随意从草窠里捡的红砖头。

  房间里的人似有感应,随韩书香双脚落地,他也翻了个身。韩书香屏住呼吸,不敢动作。万幸,田工只是翻个身,鼾声仍不断。

  蹑手蹑脚地,她终于摸到桌边,手指一把抓住照片,也不知是太激动还是太紧张,猛地一扯,桌子上的酒杯被打翻在地。

  稀里哗啦。房间内外,时间都静止了。

  田工霍地睁开眼,眯了几次,才看清眼前这人的轮廓。韩书香已被惊得不敢动弹,唯有攥紧照片,才能聚拢心头的一点气。

  “你为什么,偷拿我的照片?”她壮起胆子问。

  “拿了就是拿了,你能拿我怎样?”

  “我要拿回去。我跟你之间从没有任何纠葛,你不要再传我的谣。”

  田工站直了身子,一步又一步往韩书香的方向挪,影子几乎将韩书香的身形吞噬。

  “韩老师,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半夜闯进我房间,还想说走就走。你总得留下点什么,要么照片,要么——”

  话讲到一半,他的身子忽地瘫软下去。

  身后,历啸泉已推门而入,高举起那块红砖头,浑身戒备着,随时准备拍第二下。

  月光如水,照在那砖面上。由于染上田工的血,显得它的颜色愈发鲜艳。

  吴剑秋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回寺里。她先细细瞧了她俩一遭,见她俩鼻子上都包着纱布,问起其中缘由。

  两人支支吾吾半晌,终于,还是韩书香坦白,说是自己误会了历啸泉,动手在先,历啸泉为自保才被迫还手,两人厮打起来,于是受了伤。

  “所以不是那个姓田的孙子弄的?”

  两人摇头。

  “那就好,好好养伤。”

  吴剑秋只留下这么一句,就跑去已建好的主殿里找活佛。

  历啸泉承认自己下手太重了,一砖头拍在田工后脑上,人当晚就被救护车拉走了。当时应该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比如她去喊人,或是先拿砖头击打他身上的非关键部位。其他法子试都没试,就下了狠手,是因为她当时应激了。

  她幻视了自己被关在饭店包间那一晚。若是她那时手里也有块砖头。她无数次这么想。终于,在昨晚,她这么做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驱逐下山,再不济也得赔钱坐牢,但没成想,吴剑秋与活佛交涉了一天,最终得到的结果是,田工所在的工程队被全部撤换,未来三个月,会有新的工程队接手寺庙重建工作。而历啸泉和韩书香,她们无需再到工地上做苦力,只要帮忙煮饭,日日修习即可。

  “剑秋姐,你是怎么办到的?”她惊异。

  吴剑秋神秘一笑。“我告诉活佛,未来几年,可以在辽市推广气功,我协助他一起,保管赚得盆满钵满。”

  “就这样?”

  “就这样。本来我们与柳河寺就互利共生。我们借他们的招牌,他们指望我们多招徕香客增加营收。如果再加一条,大概就是活佛这人菩萨心肠?总之他愿意帮忙压下这件事,你们就无需再担心了。”

  那一晚,吴剑秋留在山上。这么多天以来,历啸泉难得睡了个好觉。

  三个月转瞬即逝,柳河寺重建工程终于完工。为庆祝这一天,由活佛牵头,柳河寺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法会。

  吴剑秋一大早就随活佛一起忙碌。剩历啸泉与韩书香两个,无非扫扫庭院、打打下手,重要的活计都轮不着她们来干。

  这三个月,历啸泉能感觉到,韩书香总想往自己身边凑。

  可能是因为她帮她找回了照片?或是因为她那晚砸瘫了田工?总之,再看向她时,韩书香眸子里的讥讽与嫌恶不见了,反而变得亲热起来。

  这让历啸泉尤其受不了。

  她同她讲了无数次,她不是为帮她。照片是因为不愿被冤枉,拍砖头是为了过去的自己。没有一样是为了她。

  可她仍笑吟吟的。

  “那你大可以当着我的面把那照片撕了,或是等田工做了什么再拍他砖头。这些天我仔细想了,你没那么做,说明你没有那么恨我。我也一样,我以为自己恨你,但实际上也没那么恨你。否则,我那时也不会忧心你是否会被田工骗。”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冷声道。

  “既然我们如今都随剑秋姐学出马,也算是师姐妹,从前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但往后我们还得彼此照应。”

  “谁要跟你彼此照应?你到如今仍感应不到天上的仙家,说明你压根不是这块料,不如趁早下山。”

  她瞧见韩书香因她这番话而受伤的神色,心中终于又痛快了一些。

  扫过庭院,又做了会儿早课,前殿的喧嚣声止不住地往她们院子里钻。历啸泉许久没见过这么大排场,好久没凑过这样大的热闹,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痒意,撇下韩书香,独自一人跑去了前殿。

  人山人海。香雾缭绕。巨大的释迦摩尼佛垂视众生。没人时不觉怎样。如今人一多起来,眼见无数香客虔诚地跪地朝拜,历啸泉只觉头皮发麻,忍不住也将双手在胸前合十,生怕冲撞。

  除了燃香跪拜的香客外,前殿北广场,由七彩经幡搭就的法台四周,更是热闹非凡。活佛将在这法台上为信众摸顶,队伍已绕广场排了五六圈。

  历啸泉起了兴致,也打算去排个队。她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见活佛,想着他当初也算帮过自己,趁机向他道个谢也好。

  但还没等她走到队尾,胳膊就被人给攥住了。

  “终于找到你了,找得我们好苦!”

  她一扭身,见到爸妈两张老泪纵横的脸,他们额头上还凝着汗珠,脚上的布鞋踩得灰扑扑的,父亲肩头挎着只布兜,里面装着一大缸水和俩馒头。

  饶是知道爸妈的爱掺了许多水分,但吃饭时总是第一筷子夹到她碗里的肉、夏天夜晚母亲哼着歌给她摇的蒲扇、看杂耍时驮着她一站就是两个钟头的父亲的宽厚的臂膀,细细密密的生活细节缠上来,又让她想忘也没法忘。

  她带他们回到了自己与吴剑秋、韩书香同住的宿舍。已经不是那间夜里漏风的铁皮屋了,而是换成一个带院落的二十平开间。夏天树荫晃下来,枝桠的苍翠如水一般淌到地上。

  给他们倒水,请他们上座,还把木架上的香烛、签筒、铜钱一样一样指给他们看。

  “胖一点了。”母亲说。

  “这里伙食好,吴大师对我们也好。”

  “学得咋样了?”

  “才学了点皮毛。”

  “我们前些天也找人打听了,出马这种东西,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有的人作,只是一时神经错乱,未必真能感应天上仙家。你呢?有感应到吗?”

  历啸泉怔怔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望向她时殷切的目光。他们究竟是想让自己答有感应还是没感应呢?她一时说不准了。

  “吴大师说,这个事情急不来。”

  父亲一下便笑了。

  “我和你妈琢磨着,你才二十出头,正是该去外面世界闯一闯看一看的年纪,就这么把你困在这寺里头了,对你不公平。”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当初还不是你们把吴大师给请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那时候我和你妈也是担心你。如今看你精神头越来越好了,是不是也可以随爸妈一起下山了?”

  听父亲这么说,历啸泉心头浮起一阵恼意。她是个什么玩意吗?说送上来就送上来,说接下去就接下去。哪一次也不曾认真同她商量过。

  “我工作都没了,下山怎么办?你们俩养我?”

  “哎唷,”母亲双手一拍,“这不巧了吗?前阵子你张婶来咱家,给你相看了一门好亲事。”

  “亲事?!你们都让我跟吴大师走了,还给我相看亲事?”

  初见父母时,那点被激上来的温情,此时是分毫也不剩了。

  “这孩子条件很好的,彩礼能给大几千,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想想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钱你就是干十年也挣不来啊。老话怎么说来着?祸福相依。你之前是遭了祸事,但你看,这补偿不是马上就来了嘛。”

  “说半天,你们就是拿了人家的彩礼钱,想卖了我?”

  “话别讲得这么难听。我们不也是为你下半辈子的生活做打算吗?难不成你愿意就这么耗在山头上,一辈子做一个老姑娘?”

  “我愿意!”她吼道,“说了八百次我愿意!上山前我就说我愿意,你们不听,非叫我上山。现在我上山了,我也说我愿意,结果你们又来强迫我下山嫁人。不管怎么样,这婚我是不会结的。”

  爸妈对视一眼,似有一瞬心虚,但很快,态度又强硬起来。

  “由不得你结不结。我们已经跟亲家说好了,三天后办婚礼,今天就是绑,也得把你给绑家去。”

  爸妈一人按住她一边,她挣扎,又顾忌着不忍心真的伤到他们。正左右为难之时,房门忽然被一个人给撞开了。

  那人一把从她爸妈手里将她夺过,又不轻不重地各自推了她爸妈一把,将他们相继推跌到床上。

  “这里是佛门子弟的居住之所,不对外人开放。你们擅自闯入,又对我师妹动手动脚,当心我上报给活佛,驱逐你们再也不得踏入寺门。”

  “他们是我爸妈。”历啸泉扯她衣袖。

  “原来是伯父伯母。”韩书香笑了,“实在抱歉,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坏分子。毕竟如今世道乱,多提防一点总没错。再说,一般父母也不会对孩子这么粗鲁嘛。”

  历啸泉爸妈被她说得面皮一窘。

  “我们是给历啸泉相看了门亲事,想着带她下山,去见上一见。”

  “相看亲事?可曾问过仙家的意思?”

  历父历母面面相觑。

  “这自古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说还要问仙家——”

  “伯父伯母这就有所不知,泉妹既然已被吴大师选中供奉仙家,一定是已得了仙家的钦点。你们这番平白无故叫她回去结婚,无异于是从仙家手里抢人,不问过仙家的意思,惹得祂不高兴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这——”

  “嘘!”韩书香将食指竖在唇边。

  静默片刻,忽然,她白眼一翻,浑身抽搐起来。

  “下边站着的,是泉丫头那对没长眼的爹娘?见了本仙,还敢不跪?”

  不同于韩书香此前说话的语调,这声音尖利、怪诞、苍迈,像从喉眼里被人掏出来的一般。

  历父历母哪见过这架势,登时被吓得目瞪口呆。

  “老身胡三太奶,掌天下女仙纲常。今日下界,瞧见这满屋子浊气!”她冷冷地睨历父历母一眼,“你们二人,媒妁成婚,无情无爱,如今年近五旬,不思修得,反要卖女求财,动我座下童女,坏我仙家善缘!”

  “嘻嘻。”那声音忽然又变得年轻起来,“常家小女也来凑个热闹。你们家宅梁上,最近是不是总有异响?灶火是不是常无辜熄灭?此乃家运将溃的先兆。若再逼泉妹半步,只怕会梁断屋塌,灶冷门败,终生不得安宁!”

  “这——这——大仙,我们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们吧。”

  “知错?胡黄常蟒四路兵马已封了此宅气运。你等速去备齐香烛牲礼,于朔月之夜,由吴大师引至堂前,三跪九叩,立誓绝不再犯。若存侥幸,老身便叫你全家,妇人啼哭,男子癫狂,六畜死绝,门户凋零!”

  话音才落,韩书香身体一软,颓然倒地。喘歇半晌,才勉强起身。

  再看过去,历父历母脸上已血色全无,身子抖得如若筛糠,连看向女儿的目光,都写满惊恐。

  “还不快走?”韩书香虚弱地吐出这四个字。

  历父历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跌出院落,连装水和馒头的布兜子都忘了拿。

  等到房间里重归寂静,历啸泉怔愣地看向韩书香,整个人简直呆住了。

  “你真的,感应到了仙家?”她讷讷地问。

  韩书香却扑哧一笑,眼波流转。“什么仙家?我装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家房梁上总有异响,灶台里的火海总是无故熄灭?”

  “我家过去就那样,成天有耗子在房梁上跑,厨房里还有过堂风,动不动就把灶火吹灭了。当初我给杨庆育求情,去过你家,见你家跟我家是差不多的布局,所以就随便蒙了一个。没想到还真叫我给蒙对了。”

  历啸泉听她这么说,眉毛拧起来。

  “只怕,我爸妈到家之后回过味来,意识到你是在哄他们。”

  “怕什么?”韩书香狡黠地冲她眨眼,“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说的?要由吴大师引他们到堂前,三跪九叩,到时候剑秋姐出马,他们还能不信?”

  从前,历啸泉只知道韩书香力气大。现在才发现,她不仅有套好演技,还足智多谋,能在短时间内想出个周全的法子。

  “为什么要帮我?”她压下语气中的哽咽。

  “我爸妈当初也那么逼我。只是可惜,跟剑秋姐学了小半年,我还完全没掌握门道。否则,我今天还能演得更逼真。”

  历啸泉矮下身子,坐到韩书香身边。

  “其实,我也完全没摸到门道。”

  “真的?你之前老说让我趁早下山,我还以为你已经有进展了。”

  “当初剑秋姐招我上山,说我有佛缘,之所以作,都是天上的仙家在考验我。我那时还挺兴奋的,以为自己真有天赋呢。”

  “她这么跟你说的?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两人对齐了信息,不由面色一怔。

  “听说,当年她师母,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所以,这话都是唬人的吧?她们这流派就爱这么忽悠人?”

  “那你说,剑秋姐到底是来真的还是假的啊?”

  “她说她是真的。但谁知道呢?你要是咬死刚才你那就是真的,我肯定也相信啊。”

  这么一说,她俩都相视一笑。

  “我刚刚那套,是不是还挺能唬人?”

  “嗯,你有天赋。”

  “太好了,我要去跟剑秋姐说,求她下次下山也带上我。”

  “不然你也教教我?怎么才能演得像一点?”

  一时间,笑声穿透树梢。

  直到很多年后,她们学会了许多歌谣、咒语,还有仪式。有时候,她们以为自己开了窍。还有些时候,她们需要调动全身演技。到后来,是真是假已分不清,她们开始能独立下山出马,但等回来后彼此交流心得,发现还是无法做到像剑秋姐一样有信念感。

  在她与书香姐看来,所谓葛鲁顿妈妈,不过是朦胧、摸不到形状的幻象,而所谓“当你呼唤母亲时,母亲也在回望她的孩子们”,则更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临死前自我安慰的幻象。

  她们无非是三个失去依怙的女人,需要一点念想活着,无论是远古神话,还是神佛菩萨,只要有用,便都是好药。若是在此过程中,还能顺手帮那么一两户人家,那就更可谓是功德圆满。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们逐渐把柳河寺当成了家。那面目模糊、神秘莫测的活佛,也随着一年又一年的接触,变得具有了形状。

  那时的她们哪里想得到。有一天,曾庇佑她们的柳河寺,也会改头换面,成为刺向她们的利箭?

  若是能预料到有那么一天。她们还会留下吗?还会与剑秋姐一起学出马吗?

  历啸泉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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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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