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剑秋搬来水泉镇的第一年。镇上的柳河寺于六十年代末期被捣毁了主殿及佛像,直到八零年前后,经活佛主张,才开启声势浩大的重建工程。
寺里找到她,准确地说,是找到她师母,请她回来帮忙。但她师母那时已去世,她便代替师母,来到水泉镇。
平日里,她在镇上转悠,四处化缘,为重建工程筹措资金。在重金聘请的古建名师到位后,她又与其他居士、僧人一起做斋饭、打下手,搅水泥、砌墙砖、挑土方,这些她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差事,如今统统做了个遍。
在化缘期间,她曾帮某位居民治好了他被噩梦魇住的儿子,由此渐渐积累了名气,隔三岔五便有人家请她看事。
这日,请她来的是韩家。
说是这姑娘去年死活同姑爷离了婚,然后便不知所踪。还是姑娘的小儿子到姑母家串门,无意中翻出一沓信件,经前亲家的手,他们才得知了姑娘藏身的地点,便联络公安与当地的厂子,好不容易才把姑娘接回家。
为姑娘的未来着想,也是为了让儿子能顺利娶妻——不然,家里有个死活闹离婚还失踪的大姑姐,镇上哪个姑娘肯嫁进来呀——他们又为姑娘说了门好亲事。怕姑娘相不中,还特意把男方约到家里来叫他们彼此相看。
谁知道,就从那回相看开始,他姑娘就发了疯病。
男方才进门,俩人还没说上几句话,这姑娘就猛地把饭桌给掀翻了,给男方吓了一跳,死活不肯再处下去。后来,前亲家也上门,想着说和复婚,也被她给骂跑了。与姑娘交好的那位前小姑子,也带了礼物来探望,俩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的,可后来不知怎么,他姑娘忽然抄起菜刀,高骂着“叛徒”,把人给撵走了。
这之后,人人都知道韩家出了个疯婆娘,儿子的婚事也黄了,韩老爹试了各种法子,喂中药、贴符纸,可姑娘照样犯浑,家里几乎人人都被姑娘抽过耳光。
他们实在没辙了,这才经人介绍,找来了吴剑秋。死马当活马医吧。韩老爹揉一揉浑浊的眼,“早知道,当初还不如不管她,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姑娘。”
韩书香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糊在她鬓边,听到她父亲的话,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冷笑。
太熟悉了。看着眼前这一切。熟悉得她心口一滞。
“你们家女儿有佛缘。她之所以作,是天上的仙家在考验她。”她讲了师母当年曾讲过的话。
韩书香的眸子闪了一闪。
“你们要是相信我,就叫你们女儿拜我为师,我领她到寺里去修行。”
“这——”
“放心吧,不要钱。”
就这样,韩家人如同送瘟神一般,让她把韩书香给领走了。
她把韩书香领去柳河寺,邀她吃了顿斋饭,又将她的身份证件交还给她。
“为什么?”韩书香哑着嗓子问。
于是,她给她讲了个故事。
1944年冬天,一户人家在连生了四个闺女后,又生了第五个女孩。原本是养不起的,想干脆扔到雪地里冻死算了,但也不知是那块地有什么说法,还是扔她的人心里存了一丝怜悯,总归,这女孩是没死成,第二天一早还哭声嘹亮,吓得家里人以为她有神明护体,连忙又给抱了回去。
抱回去了,粮食也还是那么多,转年,终于叫家里给盼来个儿子,分到她嘴里的吃食就更少得可怜。就那么在饥饿的边缘捱着,竟也平平安安地捱大了,捱到上了小学,在学校甚至名列前茅。
但也就到小学了。小学一毕业,就被叫回去帮衬家里种田做家务。没什么好抱怨的,同村的女孩都是这么过来的。帮衬几年,再找个好人家,结婚生子,再把孩子一个一个拉扯大,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干活也是一把好手。种田种得比别家快,煮饭也煮得比邻家香。村里逢人便夸她,说将来谁家能娶了她,该多么有福气。
“那当然,我女儿,在雪地里冻一宿都没事,皮实得狠。”父亲骄傲地昂起头。
十七八,十里八村的媒人踏破她家门槛。她也相看了几个,却始终没挑着合自己心意的。
“哦呦,要求那么高。”媒人调侃。
但实际,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有什么要求。她就是没感觉。可能心也需要足够的食物喂养,在日复一日的饥饿与劳作中,她的心早已萎缩干瘪。
终于,那天她在田里秋收,弯着腰,挥镰刀,金黄色的麦穗一排连着一排,一眼望不到头。原本她只要割下饱满的麦穗,将它们装进背篓就好。这差事她已做了小十年,今年的麦田也已收好了近八成。毫不夸张地说,她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听到耳边有持续不停的嗡鸣声,一只蚂蚱从田埂里蹦出来,一只之后,是两只、三只、十只、上百只,它们一起振翅往她脸上扑来,她挥着镰刀闪避,砍倒了数十株麦秆。
但无济于事。蚂蚱依旧前仆后继地袭向她。她不得不一路跑、一路躲,直到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再也走不动一步,只好眼睁睁看着蚂蚱群撞上来,可意外的是,她没有感觉到疼痛。
等蚂蚱群终于过去,她不知自己这是跑到了何处。没有灯,没有房子,没有麦田,只有遮天盖地的大雾。她试着往前、往后、往左,路怎么也走不通。只好往右,有一条九转十八弯的羊肠小路,她跌跌撞撞,被大雾裹着,顺着那羊肠小路,一直走下去。
等那路终于走到尽头,雾也消散了,她向四周张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炕上,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在她身边,叫她,“用力,用力啊丫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漫上来。
痛,仿佛要将身体从内到外撕裂开一般的痛。紧接着,嘹亮的哭声传来。
“诶哟,书记,是个丫头。”接生婆子朝门外喊。
若她没记错,她在田里被蚂蚱追逐那年应是1962年,可墙上的挂历却显示,如今已是1963年12月。
她完全没有这一年多的记忆,不知自己怎么跑到了这男人的屋头,肚子里莫名其妙就揣了个娃娃。婴儿被抱到她怀里,她只瞧了一眼,便又昏过去。
等醒来,男人、爹妈,都围在炕头。
“你那晚不知发什么疯病,跑到隔壁村来,幸亏村里的书记收留了你。你那段日子呆呆傻傻的,书记对你也有意思,我和你妈就作主,把你许给了他。傻丫头,你是傻人有傻福,咱一个普通农民,能嫁到书记家,从此吃穿不愁,你不知道村里多少姑娘羡慕你呢。如今更好了,你有了孩子,还醒回了神,你们就安安心心好好过日子。姑爷,你是不知道,我这姑娘,可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贤惠能干,这下该轮到你享福了。”
“我知道,吴剑秋嘛,我早听过她的名字,还想托媒人去说和呢,没想到她先一步栽到我院门口了。”
“要么说你们两个有缘。男才女貌的,多般配。”
她听着他们在她身边热络地交谈,转一转眼珠,去打量那男人。确实有当官的派头,看面相估摸比她年长个十来岁,洗褪色的解放帽、秃噜线的旧毛衣,撞上她的目光,还抿嘴冲她笑。
其实——或许——可能——如果是在寻常状态下,那男子托了媒人来相看,她八成也会与他看对眼。毕竟长得仪表堂堂,还是书记,十里八村再难找到条件这样好的人家。
可是她在记忆全无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就跟他睡了一年多,甚至还睡出个孩子来,谁能来给她解释一下,这究竟算是怎么回事?
最先袭上心头的是羞耻感,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然后是憎恶,想把身上这层皮用滚烫的热水由里到外仔仔细细蒸煮消毒一番。最后,才是恨,被压在身体最深处,堵得她心口憋闷,喘不过气来。
她总要去透口气,到田间地头、到山川河流,她一次又一次地登柳河山,一次又一次地误了做饭的时辰、把不到一岁的孩子独自扔在家、被忍无可忍的书记丈夫揪着头发打。
他猛一推她,她的右眼撞到那只樟木箱子的一角,瞬间,血流如注。
她捂着眼睛哭,血与泪糊作一团。
“送到村卫生所,村里让赶快送去镇上,又到镇医院,医生看了,说是没救了,眼球已经坏死,只能做手术摘除。出院了,右眼还蒙着纱布,她又趁男人不在家时去爬山。那时候她已经万念俱灰,只想着在山顶跳下去死了算逑。但没想到,那天她在山上遇到了一位来拜柳河娘娘的女居士,女居士说:‘你有佛缘,之所以经历这一切,是天上的仙家在考验你。跟我走吧,我可以带你去寺里修行。’”
“就是这座柳河寺?”
“就是这座柳河寺。我与师母在寺里住了两年,后来寺被毁,我们就又搬去柳河山上住。直到师母病逝,我为生活,也不得不下山。几年后,柳河寺重建,我就又回来了。”
韩书香听得眼泪汪汪,“所以她真的教会你出马?你能感应到那些——仙家?”
“她最开始先教了我一首歌谣。你知道天地与世间万物都是怎么诞生的吗?”
“宇宙大爆炸?盘古开天辟地?”
“在远古时期的萨满教中,世间万物是由一位大母神和无数女神共同孕育创造的。其中最核心的,就是一位名为葛鲁顿妈妈的太阳神,她给世界送来光明,是最伟大的创世神。这之后,蟒神妈妈在海水之上堆积起陆地,鹰格格则从东方带来了世界上第一位携有神器、可与神明沟通的女大萨满,从此,世界上便有了不断繁衍栖居的人类。”
“我不明白。”
吴剑秋亮出她的手腕,腕间那只叮当作响、耀眼璀璨的金摇铃。
“这是我师母传给我的,这只摇铃上,鹰是雌鹰,蛇是母蛇,身披罩袍的人也是女人。在数万年前,人类才开始栖居在这片土地上时,还是母系社会。所有神祗,太阳神、月亮神、河神、动物神,都是雌性的。就像你所熟知的盘古开天辟地、夸父追日,在那时,却是有九头八臂的太阳神葛鲁顿妈妈。就连黄帝、炎帝、蚩尤、仓颉,最开始也有可能是女神。”
一阵沉默。风漫过山野。
“我们崇敬柳河山、崇拜柳河水,‘柳’本身就是从母系沿袭而来的一种图腾,因为它的形状与创造出新生命的生殖器官的形状非常相似。我想说的是,如果回溯到远古时期,我们存在本身、我们这具身体本身,就具有无限充沛的能量。原本,我们是可以顶天立地地栖居于这片土地之上的。他们说你疯了、傻了、作天作地,不是的,那只是你体内那股野性的力量觉醒了。你问我,师母真的教会我与仙家沟通吗?我的回答是,当你开始感受到你体内的那团力量,世界在你眼中就会变得不一样。咒语、仪式,这些都不重要。你可以从自然万物中汲取到一切你想要的。”
“可是该如何汲取呢?又需要汲取些什么呢?”
“你相信吗?当你呼唤母亲的时候,母亲也在回望她的孩子们。她们从未、从未离开。”
一位居士来收碗碟,见她二人一脸严肃的样子,打趣道:“吴大师又来传教了。”
吴剑秋笑,把金摇铃再度收于袖间,“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啊,说白了,就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要不,我再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韩书香怔愣着点头,跟在吴剑秋身后,绕过一片工地,迈进柳树荫下一排铁皮房中最把头的一间。
约二十来平,房间顶头有扇小窗,因此房间内还算透亮。两张单人床,床中央一只木架,上面搁着签筒、香烛、铃铛等物。其中一张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另一张床上,却蜷着个人影。形销骨立,蓬头垢面。
“忘了跟你说,前阵子也是有户人家请我出马,他家的姑娘出了点事,她爹妈说是丢不起那人,就叫我给接回来了。要是你留下来,往后你们就算师姐妹了。”
她探过头,往那人影的方向瞥去一眼。
历啸泉。
说来也怪,听说杨庆育做了那样的事儿以后,韩书香心里对历啸泉满是愧疚与同情。可等到经过离婚、跑去深圳、又被家人绑回来这一遭,她再见到历啸泉,心里却写满了恨。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
她内心深处总有个声音在叫嚣着。
她忍不住打量历啸泉的皮肉,明明也就是个普通人,无非肤色白一些,眼睛大一些,怎么就那样能勾人?站长、杨庆育,都为了她而鬼迷心窍,但凡那个晚上,能有人出面拦一下。
她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三个孩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都不知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办法与她们相见。尤其她的阿珍。
她后悔了。
她不该向杨庆莲挥刀的。
万一她迁怒于她的阿珍怎么办?
这么一想,心就慌了。原本还想再逃去深圳的一双脚,就这么被绊住了。韩书香选择留下来。吴剑秋又往那铁皮房里搬来一张单人床,原本要摆在历啸泉旁边,经她一番软磨硬泡,才把吴剑秋隔在了中间。
她就这么与历啸泉住到了一起,尽管平日里,谁也不跟谁说话,彼此都当对方是透明人。
但吴剑秋对此熟视无睹。
她还打趣,说历啸泉上山一个月,整日没精打采,茶饭不思,“如今你一来,她整个人反而容光焕发,饭也按时吃,水也按时喝,你是没看到,她今早吃了两大碗饭,都能下地干活了。看来,你是她的良药呢。”
“呸。”韩书香一口啐到地上,“她倒是会装瞎。”
原本她选择留在山上,除了这里离她的阿珍更近,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缘由,便是她从见历啸泉第一眼起,就生出的一种近乎自毁的决心。
她那时较着劲想,既然她的生活因为历啸泉变得面目全非,她便非要看一看,她们两个,究竟谁能赢到最后。
而今,眼见着历啸泉一天比一天有精气神,韩书香也被激起了斗志。
每顿饭,她都要比历啸泉多吃一勺,干起活,她也要比历啸泉更快更好,学出马,她更要比历啸泉刻苦勤奋。
吴剑秋见她们没两个月消瘦的身材都变得健壮,不由眉开眼笑,下山出马的次数越来越多,留她两个在寺里,叮嘱她们要“姐友妹恭”。
两人在吴剑秋面前答应得好好的,等吴剑秋一走,又各自把头一扭,谁也不理谁。
在柳河寺,她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早上到河边打水、淘米、做饭。吃过早饭,再做一个钟头的早课,然后去工地,与外聘来的工程队一起,砌砖盖楼。
历啸泉在家应当没怎么干过活,挑水她得洒一半,做饭煮出来的米都夹生,推沙子她更是推到半程就要歇脚。
“小历看起来简直像是位资本家小姐。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怪不得遇到事情了躲不开。”工程队的田工带头取笑。
韩书香虽觉得这话说得不妥,但见历啸泉吃瘪,她也愿意跟着笑上几声。
毕竟,她桶里的水从来不洒,她做的饭总是软硬适当,她推起沙子一推就是一上午。
她虽也是读书人,但她到底经过磨炼。
“韩老师,你辛苦了一天,多吃点肉补补。”同样也是田工,把餐盘里的一大勺肉舀到她碗里。
她听到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历啸泉刻意挪动椅子,拉远了与她的距离。
她心中更觉好笑。原本还不想接受田工好意的,见历啸泉这个反应,便故作愉快地接下了。
那之后,田工几次三番在下工后来找她。
在铁皮房外面,搬两只小板凳,翻开一张语文试卷,求她帮忙看看他儿子的问题。
他每一次都问得言辞恳切,说些什么自己是大老粗,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念书考学、出人头地之类的话。
他又总规规矩矩地喊她韩老师,给她一种自己似乎还在镇小学教书的错觉。
于是她也就耐心解答。甚至还对田工说:“你可以把你儿子带过来,我直接给他补习,这样讲起来更直接。”
田工笑着咧开一口白牙,一把攥住了韩书香的手。
“韩老师,其实我早就认得你了。”
韩书香不自在地抽开手。“是么?”
“我们之前是同个初中的,你在一班,我在二班。但你学习成绩好,一定留意不到我这种差生。那时候,我们班上好几个男生,都曾暗恋你。”
“是么?”她咽了口唾沫。
“听说你结婚那天,好多人都哭了,我也是,我喝光了一整瓶白酒,醉得不省人事。”
“没必要。”韩书香说,“你都有儿子了,一定也结婚了。”
“我妻子前年去世了。”田工的眸子亮了一亮,“正好你也离婚了,我们又在这里重逢。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韩书香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儿子的语文试题,不过是田工打的幌子而已。
“我没有兴趣再婚。”她一扭身,忙躲进铁皮屋,还将屋门好一番反锁。
“不再婚也可以的,联络联络感情嘛。”田工仍在外头拍门。
历啸泉原本窝在床头看书,听见门外的动静,不由扑哧一乐。
“你笑什么?”韩书香瞪她。
“笑你也有今天啊。”历啸泉答。
从那天起,韩书香便开始躲着田工。等田工吃过饭才挪去打饭,在工地也刻意绕开田工所在的方向,她还期期艾艾地主动同历啸泉攀谈,与她换了几次班,终于,田工那张脸不再日夜在她面前晃悠了。
工地上开始传一些风言风语,人们攀谈时,总要躲开韩书香。韩书香对此早习惯了,当年她与杨庆育闹离婚时,街坊四邻也是如此这般。
她懒得再去理会,反正谣言也不会因当事人的自证清白而止息。
除了工作外,其他时间她都躲在那间铁皮屋里,手里捧着那张照片,护在心口。那是她上山前唯一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她和女儿的合照,照片里,女儿扎着两个羊角辫,头靠在她怀里,那样懵懂,那样依恋。
她忍不住掉眼泪。泪水把照片都泡皱了。
在韩书香躲田工的这些时日,历啸泉反而与田工混得熟了。他帮她挑水,在她做饭时从一旁打下手,特意只往她的独轮车里放一半的沙子。
历啸泉对这些示好似乎格外受用。她整日笑着,与工程队的人打成一片,有时候笑得太灿烂,连韩书香都忍不住想,那个晚上,她可能就是这样,才让站长和杨庆育都难以自持吧?
二十出头的女孩,娇花一般的年纪。当然是怎样都好看。当然也懂得自己的魅力。
凭什么自己要躲在房间担惊受怕,而她却如一只花蝴蝶?
韩书香承认,自己心头有嫉恨,甚至有某个恶毒的念头自她心头一闪而过。
可是在深夜辗转反侧的瞬间,她又会暗自担忧。
历啸泉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已了解了田工的秉性。他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一旦他对一个女人示好,意味着他要从她身上榨取更多的好。
韩书香就是个例子。她接受了他一勺肉,就要用与他独处来还。当她拒绝了他的表白,工地上有关她闹离婚、发神经、不检点的谣言便满天飞。
在向历啸泉示好之前,田工曾不止一次把历啸泉提告杨庆育一案拿来当笑话讲。
她虽恨她,可又真的忍心看她重蹈覆辙吗?
——忍心。
当她发现珍藏在枕头下方与女儿的合照消失不见时,她所有的担忧都被瞬间击溃。
吴剑秋多日下山未归,铁皮屋里只有她与历啸泉两人。
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历啸泉,历啸泉当然也没多瞧得上她。
可是至于吗?
她就连一张照片的慰藉也不肯给自己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