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5,979

  飘飘悠悠。

  韩书香在那本几乎已被翻烂了的《萨满教与神话》的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线路图。

  从柳河水的发源处到太平洋,要翻越柳河山,横穿果园镇,绕过水泉镇,流经辽市市区,再经医巫闾山,淌过辽河平原,自盘锦双台子河口入渤海,进而汇入广阔无垠的太平洋。

  在韩书香的记忆中,太平洋是浊黄的色块,荒沙滩上浮动着铁皮房、柴油机和被泥水冲刷上岸的各色垃圾。无数塔吊、钩机忙得热火朝天,“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巨幅招牌在海风中摇曳。

  那天,是塑料厂月休,她与同寝的姐妹一块儿去小梅沙凑热闹。

  听说广东省青旅社要把这一带开发成度假区,将来,这一排铁皮房将被建成高档酒店,塔吊、钩机所在的地方,则会摆起一排排沙滩椅与遮阳伞。

  “到时候我们肯定存下了大几十块,等到放假,就来这里耍,喝喝汽水,游游泳,也享受一下嘛。”

  她看着近海处涌起的黑水,想一想冰镇汽水甜滋滋的味道,咽下好大一口唾沫。

  那时,是1982年3月下旬,深圳回南天,塑料厂八人间宿舍墙上爬满水痕,浅绿的青苔从墙角探头探脑。寝室的收音机里,终日放邓丽君的磁带。

  伴着《甜蜜蜜》的旋律,她们畅想未来,三句两句,兜着圈子在爱情周围徘徊。提到那位善解人意的班长、某个身材魁梧的工友,七八个小姑娘纷纷红起脸。

  “书香姐,你呢?”她们问。

  “我啊,我的想法是,男人有什么好?自己一个人多自在。”

  姑娘们笑。“就是,书香姐说得对,男人嘛,看看各自屋头的老汉,是啥样你们还不晓得吗?”笑声里却透着期待。

  她看着她们个个稚嫩、娇美的面庞,一双双圆又亮的眸子,敢在这时候来深圳,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她们年轻又大胆,总有无数憧憬,似乎第二天的太阳,也是伴着《甜蜜蜜》的旋律升起的。

  而她不同。她早尝过了男人的滋味。离婚时几乎剥掉一层皮,扔下三个孩子时几乎肝肠寸断,逃开那座小镇、逃来深圳的一路上,几乎丢掉半条命。

  选择深圳,其实非常草率。只因为在水泉镇已经无法再待下去了。她的生活,都叫那桩事给搅成了一团乱。

  公安来家里抓人那天,她才拎了菜回家,家里那只大橘猫在院子里不安地兜圈。她以为杨庆育那时应当在粮站上班,见到四敞大开的院门,还以为是家里遭了贼,特意从墙角捡了块砖。结果,没等她开始侦查,就见杨庆育被两名公安同志押着,臊眉耷眼地上了警车。

  “书香,我真是被冤枉的。”路过她时,他低声同她说。

  警车嗡鸣着驶远,布兜子里的白菜土豆滚落满地,大儿子在后头追着警车喊,女儿试图搀起她身子,小儿子在房间里嚎哭。等她从炕上醒过神来,院里的大橘猫已不见影踪。那只猫本就是流浪猫,她给捡回来,包扎了伤口、喂一碗清水,养在家中,已经小四个年头。那阵子忙得人心焦,三个孩子睁眼就要吃饭,学校里大事小情等着她处理,看守所还有个丈夫三催四请拜托她,一定要为他找找关系,他当真是被冤枉的。

  等好不容易有个喘歇,再去找猫,只在一个偏僻的十字路口找到它已被压扁、发黑发臭的尸体。

  她抱着猫的尸体,仔细给它清洗一番,又在院内挖了个土坑,小心翼翼将它安葬。看着那只鼓起来的小小土包,她一直哭到日头西斜。

  做好晚饭,让哥哥看顾弟妹,她换上一件新衬衫,把辫子规规整整编到脑后,提一筐鸡蛋,拐三条街,站到了历家门口。

  这几天,她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有的干脆连人影都没见到,有的拎了米面油将来龙去脉细细讲过,对方只是抽着烟点头,讲一些“我会想想法子”之类的套话,还热情地一路送她到门口,大门关拢前,送进去的米面油又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

  她实在没有法子了,百转千回打听到报案人是历家的闺女,新派到粮站的收购员,也算是杨庆育的后辈。她便想到登门好好向对方赔礼道歉,要钱便赔钱,要打要骂也悉听尊便,只求对方通融一下,去派出所撤个案,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还有那么层同事关系,是怎样的矛盾纠纷,不能坐下来心平气静地说一说,非要闹到公家前头去。过去十来年,大家伙吃公家的苦吃得还少么。

  叩开门,开门的是历家妈妈。只扫她一眼,就嘭地一声甩上门。

  “历阿姨,求你了!”她又拍门。

  “我是来给您闺女赔礼道歉的,您开开门,咱敞开了聊一聊,好不好?”

  “出了这种事,你们家心里头难受,我这几天也不好过,咱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当年我跟庆育受难,还是您给我家送的一屉窝窝头啊。”

  铁门严丝合缝,不留半点情面。

  左邻右舍听了响动,纷纷探头出来凑热闹。有几位,甚至还是她班里的学生家长。

  韩书香从不以文化人自诩,毕竟她吃过文化人要吃的苦。可不管怎么说,她也读过几年书,是镇小学的语文老师,就连当年在大会上念检讨,也要斟酌遣词造句,尽量念得体面。

  而眼下这难题,却远非体面可解决的。孩子们整日哭着喊着要爸爸,一家五口的生活只靠她一人工资每天都过得捉襟见肘,更遑论同事的白眼、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丈夫几次三番的求请、爹妈每次同她说话时的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捱过了动荡岁月,当家的却叫公安给拷去了看守所。多少人同情她,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连她自己也不信丈夫所谓的“被冤枉”,只是她不得不撑着一口气,尽其所能把他给捞出来。否则,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她被那些目光盯得面皮发窘,脸一红、脑一热,索性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到地上,也学那些平日她最看不惯的悍妇们撒起泼。

  “哎哟,求大家给我们做个主哟。我们当家的被这历家丫头尖牙利齿送进监狱,留下我们全家孤儿寡母,这还叫我怎么活呀!我好心好意带着东西来赔礼道歉,可他们死活也不肯见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历阿姨,求你给我韩书香一条生路吧!”

  等眼前那铁门终于敞开一道门缝,她得意,但心中更多却是悲哀。原以为做悍妇是放浪形骸、恬不知耻,原来竟也这样悲哀。

  穿过栽满小葱、蒜苗的小院,进到那间黑漆漆的堂屋。历啸泉蓬头垢面、形销骨立地倚在炕头,从头到脚也裹着一层厚而重的悲哀。

  “历家妹子。”她撂下鸡蛋,直直冲对方跪下了,“杨庆育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你告诉我,我一定不饶他。但求求你,看在我家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份上,别真给他送到牢子里头去。有啥问题,咱们私下里解决,好不好?”

  历啸泉抬起眼皮,冷冷地睇向她。

  “杨家嫂子,你家那三个孩子是人,我历啸泉就不是人,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偷拿了站里的粮食,的确该罚。但我们愿意赔,三倍五倍地赔都行,赔的粮食也进站里,这错误就算改正过来了,对不对?而且杨庆育同我说,他这么做也是受站长指使,你也晓得,他这个出身,如今找到这么个职位不容易。他绝不是要针对你,没必要为了这么件事闹到牢里去嘛。”

  “粮食?”历啸泉提高音量,“谁稀罕他三五斤粮食?他连实话都没脸同你说,还想让你求我把他捞出去?你替我转告他,死了这条心吧,我一定会让他把这牢底坐穿。”

  她被历家妈妈撵出门去,送去的鸡蛋划一道抛物线,飞过院墙,砸到地面上,一滩又一滩的澄黄,黄得她心痛。只好用手去捧蛋液,捧到多少算多少,又倒回筐里,一路小跑着回家,烧柴生火,连夜炒出两盘鸡蛋,留给孩子们明早吃。

  而她,收拾好锅灶后,搬一张板凳到院子里,瞧了一夜的月亮。

  “妈妈。”身后,猫一样的叫声。

  她扭过头,女儿探出半个身子,扒着门缝,睡眼惺忪地觑着她。

  “阿珍。”她招手。

  女儿便一路小跑着,扑来她怀里。

  “妈妈,你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

  “可是我听其他小朋友说,我们家最近出了大事,他们还说你可怜,爸爸做了那种事,你还要替他四处奔走。”

  “他们还说什么了?”

  “还说历姐姐很漂亮,那么年轻就被糟蹋,一辈子都给毁了,真是太可惜了。妈妈,被糟蹋是什么意思啊?”

  她将抱住女儿的手紧了紧。

  “这话是听谁说的?”

  “隔壁的阿明听她爸妈说的。”

  她抬头,又去看月亮。月亮的光晕水一般往下滴,一片冰凉,女儿抬手抹她的脸,“妈妈,你怎么哭了?”

  她将女儿的手攥在心口。

  “我们家阿珍,有多好看的一双手啊。阿珍啊,有这么一双手,将来千万不要围着男人和灶台转,知道吗?你啊,要用这双手,创造好多好多有意义的东西才行。”

  女儿点点头,偎着她的胸脯,没一会儿,便坠入梦乡。

  翌日一早,她抹了把脸,蹬车前往看守所。从看守所出来,又搭公交往市区,晌午的功夫,已经坐到了杨庆莲家的客厅里。

  这个小姑子,可以说是他们杨家的主心骨。年纪轻轻到市里扎根立足,谁家里有了什么大事小情,都愿意来求她帮衬。

  当年她同杨庆育结婚,正赶上杨庆莲回家探亲,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大半夜闹起洞房没有分寸,还是杨庆莲抄起菜刀将他们骂退。为此,她一直感激她。

  揿开门铃,见对面那张也分外憔悴的脸庞,她便明白,杨庆育在被公安抓走前,已提早来找过杨庆莲。不仅找过,而且还八成同她讲了实话。

  “说是那个女孩子举报他贪污,下了班被站长叫去办公室。他们两个同那小姑娘谈心,谈了个把小时,把小姑娘谈得眼泪汪汪。又说要赔礼道歉请吃饭,喝了几杯猫尿,就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晓得是站长还是杨庆育哪个先起的头,对那姑娘又抱又啃,那姑娘性子烈,给他身上踹出好大一片乌青。”

  “那么,他们——”

  “他没同我细说。实际上,我感谢我哥,他来市里找我,发现陈旭博自己在家发烧,顺道还救了他一命。但我讲实话,这种情况,他自己心里都虚得慌,你还捞他有啥用?关他几年,也叫他长长教训,你家要是实在困难,你同我讲,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能帮衬的肯定会帮衬的。”

  “那——我真求你。”

  “你说。”

  “你知道你二哥和你爸妈,尤其喜欢那两个男孩。晓雷晓凯我都不担心,就求求你,我离婚后,帮忙多看顾看顾阿珍。”

  “离婚?嫂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紧紧攥住杨庆莲的手,“我昨天想了一整夜,我跟杨庆育这么多年,他犯别的错误我或许还能原谅他。可是他怎么能犯这种浑?历家那姑娘,她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亏我还跑到人家面前撒泼,想想都觉得真该死。”

  半晌,杨庆莲叹气。“阿珍是个好孩子。”

  “她懂事。”

  “你要保重。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就把阿珍接来我屋头,多张嘴的事。”

  “至于她爸爸的情况——”

  “放心吧,我都明白。我不说,镇上的亲戚肯定更不会说,这件事就当烂在我们肚子里了。”

  回到家里,她正式宣布她要同杨庆育离婚。一夕之间,原本同情她、对她小心翼翼的亲友街坊,忽然又变了幅脸孔。

  他们劝她千万要慎重,如今这年头,有几个女人敢讲离婚?家不要了?孩子不要了?男人啊,就是这个样子。他是犯错,但他心里也还有你、有这个家啊,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进去这几年日子是会苦一点,但从前的日子不是更苦?咬咬牙,熬一熬就过去了,街坊四邻亲朋好友都是看着你们一路走过来的,都会帮忙的。

  “他这不是犯错,这是犯罪。”她反驳。

  “哎,都是被酒精害的,历家的姑娘又年轻漂亮,再被他们那狗屁站长一撺掇,你放心,等他出来,我们几个做长辈的一定好好教训他,教他以后再也不敢喝醉了。”

  “你们可以教训他,但我要离婚。新婚姻法规定了,男女双方有离婚的自由,就算他不同意,不认为自己是过错方,只要我确认我们的感情已经破裂,法院也可以判离。”

  父亲一耳光甩过来。

  “我们韩家从没有人离过婚,你要是敢离,你就再也不是我女儿。”

  她梗着脖子,瞪着父亲,那句“不是就不是”终于还是卡在胸口,没能讲出来。

  听闻她要离婚,杨庆育更是几乎要疯掉了。他不顾自己仍在看守所,隔着铁栅栏,伸手就要来抓他。公安同志赶忙上前将他摁住,被带走前,他还在奋力挣扎、高声呼喊。

  “你个落井下石、见利忘义的贱人!我死都不会同意离婚的!”

  她不理,反手便向镇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申请。

  那段时间,她家里总是人来人往。

  杨家的、韩家的、哪家都不是干脆来凑热闹的。还有镇小学的同事、主任、校长,粮站的办事员、主任、副站长,社区的工作人员、街道的工作人员、法院的调解员。

  一开始,她还试图解释,后来发现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就只给他们杯子里添水,陪坐到他们身边,不发一言。再后来,连水也不给了,他们讲,她照旧自顾自地在家里家外忙。

  镇小学叫她停薪留职,公婆到她屋头前又哭又闹了好几个钟头,爹妈摔了她家里的锅又砸了仅剩的几只盘子和碗。

  三个孩子被爷爷奶奶接走了。只要她还闹离婚,他们就把着孩子不肯给她看。

  终于捱到开庭,那时候杨庆育已因历啸泉的案子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他不再像在看守所时那般气焰嚣张,颓丧着脑袋,半天都憋不出来一句话。调解了小半天,终于,以她净身出户为条件,拿到了离婚证。

  那时候,她以为,离婚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从此,杨家是杨家,韩家是韩家,她照做她的小学老师,等杨家没那么恨自己了,或许还能有机会与孩子们见面。

  可是,父亲不肯让她进门,校长不愿给她复职,曾经和和气气的街坊四邻如今见了她也是能有多远躲多远。

  她实在没办法,软磨硬泡单位给她开了介绍信,又找杨庆莲借了点钱,只因为曾在报纸上看到过邓小平在深圳“画了个圈”的新闻报道,便一路南下,又隐瞒自己曾离婚的事实,几经周折入职了这家塑料厂,成为一名注塑工。

  每天早八点进厂,做到晚八点,月休两天。工作内容是把塑料颗粒投进机器,待塑料颗粒被融化后,将它们注入不同模具,在降温定型后,脱模成为产品。机器从早开到晚,吃饭只能在机器旁边吃,去厕所要给组长打报告,厂房内不通风,常常闷得她一身汗,塑料的刺鼻味道还害她浑身长疹子,每晚下工,肩膀酸痛、头昏脑胀,没几天小腿就站得静脉曲张。

  饶是这样,她还是喜欢深圳。

  因为深圳够大,没人在乎她说了什么、做过什么,只要保质保量完成工作要求,到月底工资就会交到她手上。

  而且,深圳还可以看海。尽管是浑浊的海。但她喜欢那一望无垠的开阔。她打算先在厂子里打工攒点钱,然后,就自己做点小买卖。

  卖瓜子、卖服装、卖冰棍,到处有人讲生意经,人人都在琢磨如何发家致富。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她被这股热潮鼓舞着,在水泉镇几乎枯死的一颗心重又焕发生机。

  每个月,她都会与杨庆莲通信。

  一开始,是为了还她的钱。后来,也从她那儿探听一些有关三个孩子——尤其是女儿的消息。

  杨庆莲说,她已把阿珍接去了自己家,等九月就叫她在市里念小学。还说四年后杨庆育出狱,她也想想办法,给他在发电厂找个职位,这样,阿珍就能一直留在市里。市里总比镇上强。

  为此,即使还清了债务,韩书香每个月收到薪水后,除了日常花销和存起来的部分外,还会随信寄几块钱给杨庆莲,权当作她帮忙照看自己女儿的酬谢。

  上一封信,杨庆莲也提了嘴她的大儿子和小儿子。

  “晓凯是弟弟家在带,晓雷交给了我大哥,过两天,大哥说要带晓雷来我家串门。到时候我仔细问问他那边的情况,再写信给你。”

  她回复,“此恩念念,静候玉音。盼来日相聚,曲水流觞,再叙深情。”

  但她却再也没能候到玉音。

  从小梅沙回去当晚,是她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曲水流觞,再叙深情。”再见到杨庆莲,她将她从头骂到脚,又抄起菜刀将她赶出门外。

  世界在她眼中彻底颠倒了个个儿,她瞧外头那些人,个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犯起浑来,她连父亲的耳光都敢扇。

  她无需再扮演一名悍妇。她终于以凶悍、疯癫而远近闻名。

  家人再也无法忍受。他们将她双手双脚捆起来,摁到一个女人面前。

  那女人瘪着右眼睛,戴只金镯子,瞧都没瞧她一眼,就掐着手指头,说她有佛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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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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