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春花2026-04-23 17:164,102

  房子不大,两居室,没有厅,或者说,厅被用来打隔断做次卧了。房间内飘荡着浓郁的樟脑丸的味道,混杂着中药味、消毒水的气味,还有纸壳箱腐烂发霉的气息。

  这是位于果园镇的一座回迁房小区的一间小户型顶层住房。如果房爱玉与弟弟们的官司打赢了,她也会被分到一套类似于这样的房子。尽管这房子内部空间看着比市里那套宽敞的大两居差得远。但是,顺着这儿的窗户往外看,入目便是绵延起伏、婀娜多姿的柳河山。

  主卧除一张单人床外,还放置了一张圆桌和两张沙发——据李新路说,正是秋泉香茶舍里曾摆放的白色圆形阳台桌和一绿一黄皮沙发——兼具客厅的功能。曹妙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点起一支烟,烟雾凝结在几乎静止的空气中,飘出一条白色纱带。

  是陈腾给的她们联系方式。在房爱玉一砖头砸开茶舍的玻璃门后,陈腾给她们打来电话。

  他到局里查了有关历啸泉、韩书香和曹妙的相关记录,发现三人均在水泉镇公安分局留有案底。历啸泉和韩书香与吴剑秋一样,都曾在1999年到2001年间因诈骗罪在监狱服刑。曹妙则略有不同。她是在2020年前后,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的。由于距今年份较近,资料保存得最完整。根据资料中的肖像照,可以断定,这人就是在柳河寺外给人介绍历大师的女居士。

  如此,她们才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间房。

  没站到这里时,整天日思夜想,等真站到这里,才明白什么叫近乡情怯。房爱玉心里念着吴剑秋,她想问一问,吴剑秋到底是怎么去世的?去世前又经历了什么?罪案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么多年,她到底有没有提过自己?

  可不知怎的,舌头像打了结。唯一一个与吴剑秋和韩书香有关的问题,还是李新路代她们问的。问到一半,就被人给斩断了。

  “我就是一个——那话怎么讲?中介,销售。历大师她们这几年不好过,我给她们介绍生意,赚点佣金,大家互利共赢嘛。”曹妙吐着烟圈说。

  “但毕竟去世的人是——”

  “我知道呀,我知道。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罗乱事体。你们之前有个小伙子是警察嘛,这触动了多少人的伤心事呀。如今这些人也是病的病,死的死,历大师帮你们,是为着书香姐和剑秋姐,不帮你们,也是顾着她自己没办法的呀。”

  又一只烟圈静静凝到半空。

  “哪怕给几张韩书香生前的照片呢?”杨晓珍说。

  “照片啊,照片应当是有的。”

  曹妙夹着烟,用剪刀划开一只纸壳箱的密封胶条,翻找半晌,终于从一堆瓶瓶罐罐和旧本子中找出本影集。

  肉粉色硬纸板封皮,封皮表面积了一层黑垢。

  翻开第一页,先掉落出一张黑白照片,约莫八寸大,上面布满折痕。但仍能依稀看出,一个笑得眉眼弯弯、梳大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后,是漫无边际的麦田,和一条蜿蜒清澈的溪流。

  杨晓珍看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直到一颗豆大的泪珠自眼眶掉落,落到相片上,正巧在那羊角辫的顶端晕出一块圆形水痕。

  房爱玉瞧见那泪,心也像被烙了一般。她别过脸去,想起十五岁那年下着雨的苍翠的柳河山,总觉得今日窗外这景象,与当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照片,可以送我吗?”杨晓珍问。

  “本来就是你妈妈的遗物,你喜欢你就拿走咯。”

  “还有其他的吗?”

  “什么?”

  “遗物。”

  曹妙沉默半晌,从床头翻出一只透明密封袋。

  “你妈所有的身份证件。你还要去派出所认领遗体吧?拿着这些去。你妈妈想要海葬,就拜托你了。”

  杨晓珍接过那袋子,仔细放进包里。

  “吴剑秋的呢?”她又代房爱玉问。

  “你们又不是剑秋姐的家属,而且三年过去,该处理的也都处理了。”

  房间里,有很多问题还没问出口,也有许多秘密尚未对人言说,可隔着那条雾带,一时间,两边却只剩下静默。

  “大初二的,时候也不早了——”

  还是曹妙掐掉烟,率先下了逐客令。

  杨晓珍恋恋不舍地拿起外套、拎起包,李新路跟在母亲身后。

  “曹居士。”房爱玉忽然开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

  “‘玛依耶’,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玛依耶?什么玛依耶?”

  “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不知是在何年何月,好像一首长诗,还是什么颂歌,我曾经听吴大师唱过,以为您也会一点儿。”

  “你说这个?”

  曹妙点开一段录音。

  “神鹰遮盖苍穹的安班哈——

  叫鸣之声里传告着雷鸣闪电

  最起根发蔓的藤子啊,

  是金蛇的栖身翠枝

  ……”

  悠扬、喑哑的女声,缓缓地铺满整个房间。

  始终合拢的次卧门这时被吱呀一声推开,历啸泉闪出半个身子,直愣愣地睇向那台正播放音频的手机。

  “历大师——”曹妙不知所措地站起身。

  “你听过这首歌?”

  房爱玉点点头。

  “见过金摇铃?”

  又点点头。

  “当年杨庆育坐牢,他是怎么说?”

  “他替他们站长顶包。他是这么说。他们站长犯了错误,他当时也在场,于是就。”

  “他也那么对你说?”她又转头去问杨晓珍。

  “他——那时候我们家里一团乱,我都是后来听我爷爷奶奶说的。说他是为了保住工作,可我妈怎么也接受不了,就闹离婚。为此,他还专程跑到市里求我四姑想办法,但婚还是离了。我记得,刚搬到奶奶家时,我妈还来看过我们。后来,就见不着她了。左邻右舍都说她不知怎么突然就疯了,整日不着家,好不容易回家了也是摔摔打打。我爷爷奶奶看这情形,认为是再也指望不上她了,就把我们三个孩子分别送到另三个已成家的子女家养。我被送到市里的四姑家,四姑说,我妈其实是去深圳了,但后来出了点变故,就转道去了广州。这之后,我就再也没听过关于我妈的消息。之前我一直以为,她还远在广州。可我真没想到,也想不明白,她要是就在辽市,我爸还认得吴大师,她却一次也不肯来看看我们。”

  “历大师,”她又红了眼眶,“我到现在还保留着她当年的笔记簿。那本子都泛黄了,页面也脆了,整整四十五年啊。”

  历啸泉也低头抹眼泪。

  “我真不愿意见你们。不愿意,又期待,好像能盼着个什么似的。不过,剑秋姐和书香姐的心愿我现在算是替她们完成了。”

  她踢一脚那只被曹妙用美工刀划开的纸壳箱。

  “里面所有的东西,你们搬走吧。是拿去珍藏,还是找个地方烧掉,怎么都好。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扭过头,不肯再瞧她们。

  箱子不重,甚至有点过轻了,还不抵李新路这次回家带的行李箱重。很难想象,这么轻的一只箱子里,竟躺着两个人的一生。

  她们将箱子重新封装好,抬去门口。历大师的声音,却又追过来。

  “玛依耶啊,”她说,“那是神母的意思。这首歌唱‘玛依耶——玛依耶——’那是世间万千生灵,在呼唤那位创世母神,它们永远的母亲。”

  纸壳箱放在后座上,随路面的起伏一并颤动。

  果园镇很快被远远抛到后头,高速路上,杨晓珍把油门踩到一百二,她们在向水泉镇飞奔。

  街道派出所办事大厅,陈腾正在同值班民警交涉,见到杨晓珍等人,眼睛一亮,向她们招手。

  “还有半小时他们就下班了,你们来得正巧。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到我甚至有点希望,它要是没那么顺利就好了。”杨晓珍叹一口气,“就是辛苦你了,大年初一还陪我们跑这一趟。”

  “没事儿,反正我今年也串不了门。而且这也算是我跟的最后一个案子,等年后我就准备辞职跟王颖一块儿去开理发店了,也算有始有终吧。”

  韩书香的遗体被存放在水泉镇殡仪馆,提交过证明材料后,由警车开路,一行人等疾速驶往那座装修成藏式风格的大堂。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等真近距离看到那一具赤裸裸的白骨时,还是忍不住心中骇然。房爱玉原以为杨晓珍会失声痛哭,没想到她却分外镇定。按照警方和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指示填写材料、办妥流程,又预约了第二天一早的遗体火化服务。缴过费,领到韩书香的遗物,又在镇上找了间还看得过去的宾馆,订好房间。

  三个人,挤两张一米二的床。金摇铃被盛在一只牛皮纸袋里。她们将它取出来,捧在手心里,看金镯表面刻的那一条蛇、一只鹰。鹰背上,一个穿长袍的女人,生有九头八臂。

  “我记得今天曹居士放的那首歌,歌的一开头就提到神鹰和金蛇。它们带来那位九头八臂的创世母神,是这个意思吧?金摇铃上的这幅图案。”

  “是啊,看来四姑也理解错了。神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妈妈。叫什么妈妈?”

  “葛鲁顿妈妈。”

  “她走的时候也要穿个白袍子,是故意打扮成这样,要模仿这个什么顿妈妈。”

  “当初我在柳河山上见到吴大师,她给她师母下葬,也穿的那样的白袍子。好像是她们的什么传统。”

  “传统啊。”

  那个晚上,两张床拼到一起,李新路睡左边,房爱玉睡右边,杨晓珍将身体卡在两张床之间的缝隙上。

  凌晨时分,房爱玉被冻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床缝之上没有人。杨晓珍坐在书桌前,借着一盏台灯,翻看纸壳箱中的物品。

  “还不睡吗?”她问,“明天还要早起。”

  “妈,今天您——”

  “我怎么?我啥事没有。你不用惦记。倒是你,你今天不容易。”

  杨晓珍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是在想,今天在派出所看到的那到底是什么啊?一块又一块骨头,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有。这跟我记忆中的韩书香没有半点相像。这么一想,特别想哭,却哭不出来。”

  房爱玉揽过她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背。

  自她与杨庆育结婚,成了杨晓珍继母,她好像从未与她这么亲昵过。她们交谈生活事务,计算日常开销,偶尔也聊一聊未来大计,可是感情呢?她与她两具躯壳,隔着肉身,从没好好接触过。

  直到今晚。

  房爱玉也不知怎么想的。总之有那么一瞬间,杨晓珍在她心里,真的成了她的女儿。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她们就赶去殡仪馆。韩书香成为当天第一具被火化的遗体。才烧好的骨灰盛出来,将陶瓷馆都烘得温热。杨晓珍将脸贴上去,又叫李新路与房爱玉依次摸一摸它外壁。

  这骨灰罐的温度,好像人的体温。杨晓珍就这么一直贴着,一直贴着,直到骨灰罐冷下来,才肯松开。

  她是在怀念童年时,韩书香怀抱的温度吗?

  吴剑秋呢?房爱玉心中想。她好像从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温度是怎样的。

  本来年初三,她们是不凑在一起吃饭的。杨晓珍去走访李永峰那边的亲戚,房爱玉则要接待从老家来拜访她的小辈。

  但今年不一样。

  李永峰的亲戚已由他自己一人代为走访了,房爱玉的侄子侄女有了冬冬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上门。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她们三个女人。

  热一盘除夕夜没吃完的饺子,干巴巴地扯一点闲篇。终于,撂下筷子,三个人的视线还是不约而同地凝向那两个纸箱子。

  “喝一点?”杨晓珍提议。

  “除夕那天喝的还不够丢人?”李新路扭捏。

  “这回不喝白的。”房爱玉劝她,“陪我们两个一起喝点。”

  三只洗净的玻璃杯,三瓶啤酒,从曹居士家拉回来的纸壳箱摆在桌头。

  几只笔记本,离婚证、立案回执、判决书、录音笔,还有一本已被翻烂的厚厚的旧书,封皮上几个斑驳大字,《萨满教与神话》。

  好了。三只酒杯碰到一起。现在是时候,翻一翻这些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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