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叶府。
李翠翠不解了从外面走了进来,问道,,“什么事儿这么着急,非得现在说不可?”
她刚刚正在核算叶府给叶安安添置的嫁妆,正是关键的时刻,就听管家着急忙慌地说老爷现在正在大堂等着大家,说是要事宣布。
李翠翠委实不清楚,现在整个叶府上下,还有什么比女儿出嫁更要紧的事情呢?
她一头雾水地踏进大堂,再看到主位上眉头紧锁的叶怀之时,顺势也将眉头蹙了起来,紧张地问向大家,“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叶怀之坐在上首,紧抿着唇不置一言。
李翠翠见他一副闷葫芦的模样,顿时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叶锦元,疑惑道,“你们今天不是去醉西楼去喝茶?”
叶锦元的状态看起来倒是很是松快。与叶怀之坐在一处,形容完全是天壤之别。
李翠翠看着儿子这幅举止,抿了抿唇,在同样是一头雾水的叶安安身边坐了下来,看着叶锦元说道,“你又惹你爹生气了?”
诶!
“娘,话可不要乱说!”叶锦元连忙抬起折扇朝李翠翠比了个停,“今儿这事儿可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说着,叶锦元又睨了一眼身边的老父亲——企望这死要面子的老爹开口怕是不容易——想到这里,叶锦元悠悠地摇开折扇,将今天在醉西楼里发生的事情给大家简单地过了一遍。
“这薛策竟然敢!”李翠翠听到最后,一张清秀的脸又是惊惧又是愤慨,“他把我们叶府当成了什么?他位极人臣的垫脚石?!”
李翠翠气得坐不住,来回在大堂里踱步了好几圈。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差点儿就要把女儿嫁到薛家,心中就忍不住一阵后怕。
“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于是,李翠翠双手合十在身前用力地拜了两拜,“要不是提早看清了这薛策的真面目,那以后念安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李翠翠光是想想,都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看看这件事儿给闹的!”她怜惜地看了眼还怔坐在位置上的叶安安,心中那团无名的怒火瞬时烧向了叶怀之,“前头儿还言之凿凿地跟我保证,那薛策是个好苗子!”
“千挑万选,结果就给女儿挑了这么个败类,你说你——你怎的不带脑子去相女婿呢!”
叶怀之如此好面子,哪里肯在一双儿女面前俯身认错?
这会儿被李翠翠贬斥,他硬是强词夺理地秉着一口心气,“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与这薛策又没朝夕相处过,怎知他白净的面皮底下是这样一副黑心肠!”
“我要是早知道,难道还会眼睁睁地把自己女儿推进这个火坑?”
尽管叶怀之还在这里死鸭子嘴硬,但是李翠翠却完全没有把他的辩驳听进心里,她愤愤地摆手,“行了!就你这眼光可还是省省吧!”
“念安的婚事,以后都不准你再插手!”李翠翠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完全没有给叶怀之留半点儿颜面。
看得出来,薛策这事儿她是真是起了火。
叶怀之被李翠翠一顿数落,再看座下的一双儿女一副默许的姿态,心中悻悻然,但面上还要强端出一副无谓的模样,甩袖起身,“我——未来几日本就要忙宫中大事,也没空操心这些儿女情长!”
自己给自己搭了个阶梯,叶怀之余光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后,顿时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扬长离开。
“装模作样!”李翠翠看着他的背影纷纷嘟囔了一句,然后一脸心疼地走回到了叶安安的身边,将她的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你看看这事儿闹的!”
“枉爹娘活了大半辈子,竟还没你识人识得准。”李翠翠想到过去一段时间里,整个叶府为叶安安和薛策这桩婚事闹出的一系列争执,眼中的歉疚更甚。
李翠翠长叹了一声,郑重地在叶安安的手背上拍了两记,“娘亲答应你——以后在婚事上再不为难了你。”
“至于那糕点铺子……”李翠翠摇了摇头,“你喜欢的话,就随你去做吧。”
李翠翠名门出身,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与妥协。
她看着大堂内做的一双儿女,心中戚戚,推说要回去缓缓心神后,便转身离开。
随着两人先后出走,叶安安终于从这则惊天大瓜里回过了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迫不及待地起身,几步走到叶锦元的身边,“为什么今天在醉西楼还有孟昀卿的份?”
“那这事儿说起来可就长了。”叶锦元笑了笑,将折扇放在一边,“自从这孟世子得知你和薛策的事情后,就第一时间来找了我,说那人配不上你,托我定要好好查查这薛策。”
“你是不知道当初孟世子来找我时,那紧张的模样!”叶锦元有意添油加醋,话语里难免多了些揶揄,“他那股子对你的在意啊——那是藏都藏不住。”
叶安安心中一暖,只是在眼底将将要出现柔意之时,及时醒神,板起脸不满地哼哧,“谁要他多管闲事儿!”
叶锦元看着自家老妹的神情,心中若有所思。
——要么,再试试她的心意?
“估计这闲事儿以后孟世子也管不了了。”如此一想,叶锦元当即笑着摇开折扇,“我刚刚回时的路上听说,侯府正在给他挑选世子妃。”
叶安安一怔。
刚刚那股沁润在心口的暖意,瞬时被一股酸涩所包围。
原本还觉得坐着挺舒服的太师椅,一下子让她感觉到如坐针毡。
“哦。”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叶安安冷着脸淡然回了一句,然后不耐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你刚刚带回来的柳媚娘还在后院等我。”
“我先走了。”
说罢,叶安安也不管叶锦元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便走出了大堂。
心不在焉的叶安安回到后院时,就见柳媚娘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坐姿。
叶安安愣了愣,几步上前,“柳姑娘。”
“叶小姐!”
柳媚娘见到她,有些拘束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便准备行礼。
叶安安见她起势,连忙上前拦住了她,“柳姑娘不必多礼,你我年岁相差不大,平日姐妹相待便可。”
柳媚娘一愣。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叶安安竟会是这样的态度。
照道理来说,就自己跟薛策的那层关系,叶府就算是对她有异也是正常,可这叶府大小姐,非但没有半分龃龉之意,甚至一派随和姿态。
柳媚娘有些惶恐地站在原地,双手搅在一团,一时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叶安安自然看得出她的拘谨,于是便主动牵起了话题,亲切地问道,“媚娘姐姐之前可做过什么活?”
柳媚娘被她一双水灵灵的目光注视着,一时之间有点儿自惭形秽,她声音弱弱地说道,“媚娘幼时便去了妓馆,平日便是卖艺为生。”
闺阁里的姑娘多半对她们这种青楼出身的女子鄙夷万分,柳媚娘甚至都做好了被对方弃之敝履的准备。
可万万没有想到,叶安安闻言,只是眉头一挑,“那如此说来,柳媚娘姐姐应是认得几个字的?”
毕竟,肚子里要没点儿墨水的,哪里能卖得了艺。
柳媚娘愣愣点头,“略知一二。”
“那你可通记账?”
“当初在楼里随着老鸨娘子学过一段时间。”
“那可太好了!”叶安安听着满意地拍了拍手,“我一直想寻位细心点儿的娘子给我管管帐,可奈何找了一通,不是不识字,就是操作不来,媚娘姐姐这会儿来,可真是救我一命!”
“媚娘姐姐要是不嫌弃,从今往后便在我那闲香记工作,待你熟悉了业务,我就是把闲香记交代到你手里打理也不是问题。”叶安安不无夸张地感叹了两声,然后迫不及待地递出了橄榄枝,“媚娘姐姐,你可愿意?”
柳媚娘自是求之不得!
“叶小姐莫与我客气,换我媚娘即可。”她也不是个温吞的性子,见叶安安确实宽厚大方,心中的惴惴当下也放下不少,“叶小姐今日与我一粥一饭,是乃大恩,今后媚娘定是鞠躬尽瘁,仔细伺候在小姐身侧。”
叶安安摆了摆手,吆喝起旁边候着的琴心拿来纸,然后大大方方地铺展在柳媚娘的面前。
“什么伺候不伺候的,我要与你签的可不是主仆的卖身合同,而是劳工合同。”
“劳工?”
柳媚娘听这陌生的词汇有点儿莫名。
叶安安笑着解释,“所谓劳工合同,便是说你的人身是完全自由的,我付你工钱,你付我你的劳动、时间,你我双方秉着自愿、平等的关系进行合作。若是有一天这份工作让你觉得不称心了,你随时可以选择离开。”
“而若是我有朝一日,无缘无故对你进行开除,还要在支付你一笔不菲的违约金,用以保证你停工那几个月的生活。”
这一番信息量过大的话,让柳媚娘听得完全愣在了原处。
她自小到大,从未签过如此“公平”的契约,没有一个东家会把下头的人看作平等的劳动者。
甚至,就连薛策——
也从没有把自己看成过与他平等的人。
这是柳媚娘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告知,自己与其他人一样,没有地位之别,没有云泥之分。
她想到这里,眼眶瞬时红了起来。
这——
叶安安看着面前热泪盈眶的柳媚娘,一下子就手足无措起来。
她想到刚刚叶锦元在大堂说的那段故事,心中想当然地以为柳媚娘这是放不下渣男。
“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叶安安绞尽脑汁半天,不知该如何是好,索性只得现身说法,拿自己过去的经历宽慰起了柳媚娘,“我知道这种事儿别人劝再多,都是没用的,关键还是得自己看开。”
“我有个朋友……”叶安安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管柳媚娘能不能听懂,便开始说了起来,“我那个朋友平日里每天都要为工作奔碌,每日早出晚归,回来后还要操持家务,而她的男人——”
“完全不知体恤,每天就只顾着自己在外面玩,将整个家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我朋友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时候,她的生活完全就是在围着那男人打转,毫无自由可言。”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醒悟,她为什么要活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换另一种轻松的活法,想要为自己勇敢地活一次。”
叶安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然地看着面前的柳媚娘,“她现在的生活过得很精彩。”
“所以说——有的时候,男人只会是女人的累赘。”
“幸福要是自己给的,才能够长久。”
柳媚娘乍然离开薛策,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曾一度完全没有方向。
但刚刚在叶安安的这一番话中,她突然有了一番醍醐灌顶的醒悟。
柳媚娘的心底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烈的能量,让她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叶小姐,我以后会重新开始的!”
看着如此模样的柳媚娘,叶安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她比了个加油,鼓励地说道,“我相信你。”
柳媚娘深吸了一口气,在叶安安写好的劳工合同上签字画押,然后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叶小姐心底纯良,难怪孟世子对你一往情深。”
叶安安刚准备去够契约的手一怔,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这——
柳媚娘像是没有看出她的不知所措,笑了笑,将今天孟昀是如何与薛策斗智斗勇的经过说了出来。
“世子足智多谋,心地善良。”柳媚娘发自内心地赞道,“叶小姐当真是好福气。”
“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那种关系。”叶安安连连摆手,说完,她迫不及待地将契约收到一旁的盒子里,然后招呼一旁的琴心,“先给媚娘找间客房。”
“你也操劳了一天,好好修正一番养养精神。”这话题扯开得仓促且不自然,但这会儿叶安安也管不上合不合理,说完话迫不及待地脚底抹油,往自己的小院开溜。
***
而就在柳媚娘被叶安安安顿好的同时,薛策前来叶府赔罪。
他在来之前打了好几份腹稿,面对叶家的任何发难都想了应对之法。
可是薛策没有想到,他竟然连叶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得去。
“少爷交代过!要是姓薛的还敢过来,直接给轰出去!”门房举着大扫帚,朝着薛策龇牙咧嘴地挥舞,完全是一副“你要是敢靠近我就要给你点颜色瞧瞧”的模样。
薛策不敢硬闯,又没有办法摆平这气焰嚣张的门童,只好愤怒而去。
离开叶府,一腔怒火无从发泄的薛策,猛然想到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柳媚娘。
想到她,薛策的眼底不由闪过一抹阴狠。
他人微言轻动不了叶府,可你小小一个妓子还不是任我捏扁搓圆?!
这么想着,薛策磨着后槽牙,怒火冲天地去到了两人所居的院子。
可薛策万万没有想到,等他赶到时,院子已经是人去楼空。
就在薛策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一筹莫展的时候,隔壁的柴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正是当初帮助孟昀他们敲门的老婆婆。
“你就是那个吃软饭的穷酸书生?”老婆婆挑眉看向他问道。
薛策眉心狠狠一跳,还来不及为自己辩驳,那老婆婆已经摆了摆手,“柳姑娘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说是自此以后跟你再没有任何瓜葛。”
大抵是老婆婆的声音不小,左右街坊都被吸引了出来。
“你们甭看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实际上,可不是个东西嘞!”见众人一副慕名奇妙的神情,老婆婆十分贴心地开始给大家科普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们一会儿听我细细跟你们说说他跟柳媚娘姑娘的事哈,保管你们听完都忍不住上去捶这瓜娃子一拳!”
老婆婆全程抑扬顿挫,对着薛策指指点点,而众人也是越听越是气愤。
让脸色黑如锅的薛策整个人发泄也不是,不发泄也不是,最后只好咬着牙,愤愤甩袖离开。
薛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从学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颜面尽失,被人如此对待!
薛策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拜孟昀、叶安安这些人所赐!
他咬牙,目光满是阴鸷。
——这笔帐!
他迟早有一天要全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