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叶秋掌灯,换掉了逐渐暗下去的蜡烛,看着魏淑仪整整绣了一整根蜡烛的女红,不由得心疼起来。
“娘娘,当心伤身啊。”
而魏淑仪只是淡淡一笑,将手中的绣花针在发间划了划,“倒也不是非绣不可,只是还不想休息罢了。”
今夜祁渊没来陪她,她只觉得时间都慢了许多,心中忽然理解起从前母亲在阁内苦苦等候爹爹的感觉,只不过她对祁渊不同,祁渊不来她是有些想念,但不来最好,省得妨碍她给他准备礼物。
烛火旁的魏淑仪不施粉黛,发间也只别了那只玫瑰簪子,借着蜡烛微微闪烁着。
不知是不是头上的玫瑰簪子让她变得清醒,绣了这么久她也并未感到乏累,反而越来越精神,针下之物也越来惟妙惟肖起来,就连一旁的叶秋都称赞道:“娘娘这并蒂花绣得极好,奴婢瞧着都快要赶上三夫人的手艺了。”
“三娘的女红我是望尘莫及的。”魏淑仪仍是低着头绣着。
“奴婢倒觉得,东西的好赖是其次,珍贵则在心意上。”叶秋坏笑着。
魏淑仪抬眼瞅着她,嘴角也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就你话多,等来日我把你许配出去,看你还有没有这些话!”
主仆二人烛下嬉笑,独独少了玳瑁的身影。
不过也不足为奇,玳瑁那丫头此刻肯定在哪里躲着偷吃!
绣得差不多了,魏淑仪把帕子撑开来看了看,位置、颜色都是极好的,只不过送给祁渊也只能当做藏品,这并蒂花的绣样在帕子上,他一个霸气的王爷怕是拿不出手,会被别人嘲笑太过儿女柔情。
“我让你置办的东西可办好了?”
“已经买来了,奴婢这就去拿。”
叶秋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便端着一个用黑布盖住的托盘回来,放在了魏淑仪手边的木桌上。魏淑仪揭开,是一双墨色镶金边的锦鞋,做工一等一的好,花纹也别具匠心。
魏淑仪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拿起其中一只,准备在鞋腰内侧绣上绣样。
可是绣什么,她还没有想好。
见魏淑仪犹豫住了,叶秋也仆虽主心,帮忙想着绣样,忽然,一道并不刺眼的光闪到她的眼中,叶秋望去,是魏淑仪头上的那根玫瑰簪子。
“娘娘,不如就绣玫瑰?”
玫瑰?魏淑仪抬手抚了抚玫瑰簪子,随后笑道:“你倒有主意。没错,便绣玫瑰,你去拿金线来。”
唯有金线,方可尽显此花之尊贵。
两个人忙到半夜,魏淑仪才稍有困意,去榻上休息,不过睡梦之中,眼前仍是那些要送给祁渊的礼物,这些东西绣不完,她的心总是牵挂着。
与太子府的魏青羽不同,魏青羽夜不能寐,脑子里却全都是魏淑仪那张分明阴毒却尽显端庄的脸,她恨不得立刻拿刀把那张脸划花,将她的嘴撕烂,然后再刺破她的双眼。
光想有什么用?如今魏淑仪是王,她是寇,还毫无还手之力,真是可笑,可笑到令她抓狂。
自从被禁足,祁溟便再也没过问过她的事情,还从音坊带回来了一个琵琶乐伎,日日在月台听曲赏乐,全然不顾魏青羽一个人冷冷清清。
大夫人在魏府已然失了势力,祁溟也不再喜欢她,想要报复魏淑仪,没几个人能帮她。
不过……和靖王府幼鸣阁的那位,倒是可用。
……
来到初秋,风都变得微凉,祁渊去了皇宫面见皇上,魏淑仪便一个人在苑内,站在院子里呆望着那些从外面飘进来的落叶。
“娘娘,秋风凉了,当心着凉。”叶秋把披风披在魏淑仪的肩上,又替她系上了带子,“今儿早上兰泽来过了,说是幼鸣阁的素予晨起出府了一趟。”
“她出去做什么?”魏淑仪收回眼神,问道。
“说是出去置办物件儿,奴婢疑心,幼鸣阁的置办从来只交给外面的洒扫侍女,好像从未让素予亲自去过。”
魏淑仪淡淡一笑,“她臀间的伤还未好得完全,应该不会傻到再惹事儿,不必理会。”
“是。”
自从公孙长安被打烂了屁股还腹泻,直到如今一直都乖乖地待在幼鸣阁从不有过动静,生怕再做错了什么伤到自己本就不太舒服的屁股,故而魏淑仪并未把素予的举动放在心上。
再便是晚上的花灯节,前些日子的礼物全都是为了花灯节而准备,可不能因为素予一个不起眼的举动而坏掉了她的好心情。
夜晚的京城灯火辉煌,街市在花灯节这一天格外热闹。
魏淑仪早已换好便服,立于王府门前张望着祁渊归来的路的尽头,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当中,她才露出久违的微笑。
抬手,向着祁渊的方向挥了挥,骑于马上的祁渊便也加快了速度,朝魏淑仪这边奔来,直至府门前,勒马飞身而下,一把拥过下了台阶朝他跑去的魏淑仪,紧紧地抱在怀中。
“回来的可晚了?”祁渊抱着她,问道。
“刚好。”魏淑仪摇了摇头说。
随后两个人分开,祁渊让小厮将马牵了回去,对魏淑仪道:“父皇本要留我在宫宴,我知你不喜那样拘谨的场合,便随便找了由头出来,带你在京城逛逛。”
魏淑仪的笑意更加灿烂了些,虽说京城她从小便逛过无数遍,但这一次对于她来说却像是第一次踏入街市当中一般,新奇又美好。
二人牵着手,没有侍女和小厮在身后跟着,他们就像是普通的百姓夫妻一样,沿着被花灯照亮的街道走着,街边一个个小摊,糖人、糖画,荷包、装饰品,叫卖声络绎不绝,当然最多的便是花灯的摊子,纸糊的,银丝拢的,各式各样的,被里头的烛火照映着,好看得很。
没走几步,便是街头表演,舞刀弄枪,杂技表演,吞石吐火,什么都有。
儿时来玩,魏淑仪觉得这些表演又好看又刺激,现在再看,虽也有惊心之感,但那种单纯美好的感觉早于昔日不同。
不同的,还有身边的这个帅朗的男人,这个紧紧牵着她的手,卸下战场上的杀气腾腾带着她逛遍京城的人。
魏淑仪侧首而望,祁渊的侧颜似乎近在咫尺,不仅是他这个人,还有那她从前认为遥不可及也不可相信的爱,就在她的眼前,如此之近,即使她不伸手去抓,爱也不会消失。
她在一处摊前停住脚步,眼神定住在了其中一个小巧的花灯上,随后她将它拿在手中,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小摊的老板见这位气质不凡的妇人正欣赏着自己的花灯,于是笑着道:“这花灯啊,本摊只有这一个,这位夫人若是喜欢,十钱便拿走吧!”
“我很喜欢。”魏淑仪道,“这可是你亲手做的?”
“当然!不会有假,夫人就算逛遍这京城的摊子,也找不出第二个!”老板信誓旦旦道。
他所说的并非假话,魏淑仪走了这么久,逛遍了这么多摊子,唯独这个从未见过的花灯入了她的眼。
魏淑仪负责喜欢,那他祁渊便负责付账喽。只见祁渊从袖中拿出一个用金纸包裹的小包囊放在了摊位上,“不用找了。”说完,搂着魏淑仪的肩膀离开。
摊主愣了愣神,打开金纸一瞧,竟是两个沉甸甸的拇指大小的金块儿!这可远远不止十钱啊!摊主算是赚大了!当他再抬头看向这位出手阔绰的客人时,魏淑仪和祁渊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花大价钱买便宜的小东西,这在祁渊看来,便是能讨魏淑仪欢喜的东西,都要重重嘉赏!
不知不觉地,两个人走到了湖边,与街市相比,静谧的湖亭显得与这整个京城格格不入,就连灯光都没有,只有魏淑仪手上的花灯闪烁着相对微弱的光,映照在湖上一小片的波光粼粼。
一阵风吹乱了魏淑仪鬓边的碎发,手中的花灯也轻微地摇晃起来,魏淑仪选择了一个风吹不到的地方,将花灯悬挂在那里。
黑夜之大,花灯想萤火虫般渺小,但却足以照亮两个人的脸。
这时,祁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归燕垂珠步摇,借着花灯的光轻轻戴在魏淑仪的发髻上。
发髻上的首饰不多,步摇与玫瑰簪子挨在一起,都是极为好看的首饰,却没有锦上添花的感觉,反而相衬相宜。
“除了这些,你就不会送些别的?”魏淑仪摸了摸步摇,幽怨着,可脸上的笑还是出卖了她。
“这……这也没办法,我得了这步摇,公孙长安配不上,只能送你了,难不成我要自己戴?”祁渊解释道。
然而事实与他所说的相反,这步摇是他特意找人制成的,上面的归燕镂花是以燕归亭为原型,早在那日燕归亭的夜晚,他便想好了图案,又秘密地把它画了下来,交给匠人制造,可以说这步摇上满满的都是他的心意。
“话说回来,你就没有什么要送给我的?”祁渊反过来质问魏淑仪。
魏淑仪也不慌,下巴朝着花灯点了点,“你说过的,你想要最好看的花灯,这不是吗?”
祁渊看向那小而精致的花灯,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