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时局让李束这个太子当的也不是很顺心，陇西被占据，南蛮新皇金羽和北夷国主耶律护同时派人传信，唯一的要求便是保证金含完好无缺的回去。
以及陇西周边三郡四城归他们所有，朝堂上主张求和的声音颇多，一来大庆安稳数十年，实在不愿战事再起，而来对京都里达官显贵的朝臣们来说，打仗这件事太过折腾。
再加上李达已死，虽李汉凛如今被封为抚远大将军，驻守宿郡，但朝中大部分可用的武将皆是李家从属，而太子一党自然不愿让李家的人再此，在战场上出风头。
那么除了李家的李汉凛，以及李家培养的将士外，大庆确实无武将能用。
武将大部分都扬言，大庆国土寸步不能让，但国师缪清却以庆嘉帝身子不适，需要南蛮独有的火灵芝入药。
火灵芝十分稀缺，但缪清却说是炼制仙丹必不可缺的药材之一，所需数量庞大，各种劝谏，字字句句都是为庆嘉帝的身体着想。
于是春季还未过去，庆嘉帝便下了一道指令，派人与南蛮皇帝与北夷皇帝谈判，以金含和陇西三郡，换取南蛮上供万株火灵芝以及北夷军马万匹。
两位皇帝竟也同意了，顾元锡猜测，大抵是南蛮那位残暴的皇帝，还是在意这唯一的血脉亲人的，若耶律护不同意，那么两国之间的联盟便彻底倾覆。
耶律护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但他此次受伤，折损颇多，加上南蛮名将梁恒水战败，所以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答应这件事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毕竟换算下来占据大庆三郡四城，金含又安然无恙的回去，自然是十分划算的。
一出战事，便以大庆割让国土结束，沈之修和顾元锡收到消息，只觉得心痛无比，一个国家的主人，丝毫不在意割让出去的国土，割让出去的百姓往后的日子会如何水深火热。
何其窝囊，又何其让人痛心，那些为守卫疆土的士兵，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所有的付出都付之一炬。
他们在西疆拼死的战役似乎就是个笑话。
但国师缪清文采斐然，将这事儿书写散播一番，在寻常百姓看来，那就是大庆的胜利，南蛮北夷两国唯有上供才能留着他们苟延残喘般。
顾元锡听着街头百姓的议论只觉得可笑，可悲又可叹，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只觉得喘不过气，他想到西垂的百姓，想到那些战死的士兵，可那又如何？
只希望在他还能战斗的日子，能有朝一日完成祖父的遗愿，收复大庆幽幽国土，所有的百姓哪怕偏远之地的百姓都能过上，食能果腹，衣能蔽体，所有的孩子都能学文识字。
但他的时间怕是不多了，还有一年，一年而已，段羽所言的，他的大限将至。
怅然的想法一旦漫延，酸涩便弥漫心头，他忽然觉得巨大的绝望即将笼罩他。
“要去京郊跑马吗？”身边清冷的嗓音响起，他转过头便对上了那双好看的雾色眼眸，清隽的郎君，手里捏着一串饱满艳红的糖葫芦。
沈之修将那艳红的，裹着焦黄清脆糖衣的山楂抵到他的唇边。
顾元锡忽然就笑了，还好他还有时间，能用力的去握住眼下的幸运。
京郊的桃花开的很早，漫山遍野，风在耳边裹着，带着一点点暖意，和暗暗幽幽的花香，两人策马而行，沈之修看他眉宇间的郁气终于消散，这才无声的勾了勾唇。
李束退朝，刚到御花园，便看到庆嘉帝正与丽妃站在一起，手牵着手，甜蜜的相携赏金盏菊，想到身居高位却依旧寂寞的母亲，心头便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但又想到，若不是这位丽妃，或许母亲还在禁足中，加上若不是这位丽妃格外受宠，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将顾如安拉下凤位，那股无名之火便消散了些。
庆嘉帝自身子好了些之后，便日日宿在丽妃宫里，对此事，赵皇后和李贵妃等一众妃子，也只能默默忍受，毕竟庆嘉帝还是一国之君，他愿意宠信谁便宠信谁。
“儿臣拜见父皇。”虽怒意消散了些，但想到近来因陛下偏心，将江南上供的花神东珠头冠，赏赐给丽妃，李束还是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冷笑一声便朗声道。
他突然出声，庆嘉帝和丽妃都吓了一跳，一旁伺候的安福公公惊喜后一脸怒意的转头，看到是李束，忙跪下不敢言语。
眼下李束贵为太子，背后又有左相一方支持，朝中大半都被其纳入羽下，说句不好听的，这位现下这个太子之位坐的那可是稳稳当当，可不是他这等下贱奴婢能得罪的。
“束儿下朝了？”见到这个太子，庆嘉帝还是颇为高兴的，毕竟李束去年在西疆做事儿果断，漂亮，若非他下令，顾元锡也不敢妄动，那边斩杀不了梁恒水。
况且太子执政以来，做事也算是妥当稳重，能让他好好休息。
李束抬起头，冷眸看着丽妃，春日暖阳下，一身浅白色的衣衫，头戴满坠东珠的华丽头冠，面目皎洁清晰，算是个清秀的美人。
但也就如此了，比艳丽后宫有李贵妃，比姿色，顾如安几十年前便是有名的人中凤，花中冠。
早年坊间更是将其奉为花神天仙般，这丽妃在后宫三千佳丽中，并不算容貌多美，胜在其温婉柔顺的性子，和浑然天成的清高气儿。
李束其实想不通父皇为何独独格外宠爱于她。
“是刚下朝，南蛮北夷那边使臣回信，签订合约，并将北夷昭雪公主送来大庆献于父皇。”
“好，这便行了。”庆嘉帝不甚在意，漫不经心的听着李束汇报一些基础的朝事，手依旧摩挲着丽妃白嫩的指尖。
“好，这些日子束儿处理朝政辛苦了，那昭雪公主来了之后，便赐给你做个侧妃吧。”显然庆嘉帝对北夷公主没甚兴趣，确是派遣出来和亲用的公主，自然不是什么受宠的公主，对北夷来说早晚也不过是个弃子。
庆嘉帝这些年，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怎样，对美色倒是兴趣不大，后宫也两年不再扩充，除了这个丽妃。
但北夷送来和亲的公主，也不能随意打发，赐给太子做个侧妃，便算是处理了。
李束心中自然也明白，但祖父早已替他挑选了更合适的侧妃人选，便开口道：“儿臣确已到婚配年纪，但长幼有序，大皇兄，二皇兄皆未娶妻或纳侧妃，儿臣先他们一步怕是不妥。”
庆嘉帝一滞，倒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确是大皇子二皇子也都到了婚配年纪，出了宫里安排的贴身丫鬟，这件事儿道一直拖着。
他沉吟一番后：“倒也不无道理，你先下去吧，让为父想想，你们各自的府邸也快建好了，到时再议。”
李束闻言便恭敬的行李告退，自始至终都未曾看一眼庆嘉帝身边的丽妃，自然也就错过了丽妃暗含恨意的眼眸。
待到庆嘉帝回头的时候，她面上又是庆嘉帝喜爱的温婉笑容，浅浅的梨涡，叫庆嘉帝目眩神迷。
一场滂沱的春雨下了整整一日，整个华丽的皇宫都被烟雨笼罩，雨下的密而急，空气中都是浓郁的泥土芬芳。
顾元锡坐在院子里，身上披着薄薄的披风，手里捏着黑色的棋子，正一脸纠结的看着棋盘，纠结自己该走哪步棋。
顾家这两段时间冷清的很，顾熵因与左相意见不合，当朝冲撞，便被太子下派到了襄阳府的一个县令，去哪儿任职，顾元琪以顾熵年岁大了，请求同去，顾元锡求见庆嘉帝也无用。
顾熵也就带走妻儿，虽顾家本就人丁不兴，但眼下闲下来的丫鬟仆人倒是多了些，却还是冷清许多。
凉亭外的绣球在雨水里依旧高昂着脑袋，绽放出尚且还是白色的花瓣，凉风裹挟着细细的雨丝飘进来，金含看着走神的顾元锡并未催促。
顾家的丫鬟仆人皆识字懂事，她也慢慢了解到，自己留下顾家其实是一份庇护，若非眼前的郎君，她怕是在刑部大牢吃了好些苦，大庆的皇帝虽会留她一命，但苦头必然不会少。
她倒是无畏严刑逼供，但腹中的孩子怕是吃不消，寒过春来，她的肚子更皮球似的鼓起来，听大夫说，怕是近日就要生了。
顾元锡回神看她正抚摸着肚子，笑道：“你希望生个女孩还是男孩？”
金含摸着肚子：“是男是女都好。”她想若是兄长知道她怀有身孕，必然会高兴，或许也会如这个郎君般，早早的替这个孩子准备万全。
“我觉得是个女孩更好，像你英姿飒爽。”顾元锡眯起眼，顾家女丁薄弱，他又不能常常入宫，与李长乐相处的也不多。
但若是女孩必然如绿芜小时候一样，娇娇软软的惹人怜爱。
“你安心生产，你怀孕的事儿宫里人不晓得，等你生了之后大概北夷的使臣便来接你了，等你出城我会亲自把孩子给你送过去。”
金含看着他，其实他没必要这样，她知道为了护下她，眼前的郎君在朝堂被诟病的很惨，甚至顾家一个个离家，都是因为朝堂因她弹劾颇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金含看着雨中的绣球，突然开口。
顾元锡看着雨幕，半晌才缓缓：“其实我对你们没什么感觉，大庆开国以来便得天独厚，我也知道关外必然过的不好，不适宜居住，你们能在那样的地方建立国家，必然很不容易吧？”
“我还有这个国家的其他人，不是嗜血好战，我们的理想或许很是可笑，那便是建立和平民主共和的国家，让所有人都能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添，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可我看到的并非如此！”金含想自己忘不了，刚踏上大庆土地，以为会何等富饶的国家，却不曾想过边关除却陇西城内富饶繁华外，再偏远一些的地方竟然还有不少人吃不起一口饭，还要上交丰厚赋税。
“它会变好的，就像人一样，有各种各样的不足，缺憾，但我们生而为人，会努力去改正，现在做的不好的早晚会改变。”
“会吗？”
“我想会的。”郎君坚定铿锵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