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英)肯尼斯·格雷厄姆著;(英)克里斯多夫·邓恩绘;梅静译2026-07-21 15:4610,120

再次历险

空心树的正门朝东,所以蛤蟆很早就被唤醒了。一边是明亮的阳光洒在身上,而另一边脚指头却冻得厉害。因为脚指头,他还做了个梦,梦见在寒冷的冬夜,他躺在自己那间带都铎式窗户的漂亮房间里。床上的被褥怨声载道,说它们冷得再也受不了了,全都跳起来,跑到楼下厨房的炉火边取暖。他光着脚跟在后面,在石头铺就的冰凉走廊上走了好几英里,不停地跟它们讲道理,恳请它们通点儿情理。要不是睡了几个星期的石板地铺稻草,几乎已经忘了厚毯子捂到下巴的感觉,他多半还会醒得更早一些。

他坐起身子,先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抱怨连连的脚指头,一时间都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于是四下打量,寻找起熟悉的石墙和装了铁条的窗户来。然后,他心头猛地一跳,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想起了越狱、出逃,以及遭到追捕的全过程,也想起了那件最好、最重要的事——他自由了!

自由!仅仅这个词和这个念头,就值五十条毯子。一想到外面那个快活的世界,蛤蟆从头到脚都暖和了起来。就像遭遇不幸之前的日子一样,世界正在热切地等他凯旋,随时准备着为他效力,迫不及待地要帮助他,与他做伴。他抖抖身子,用手指扒掉头发里的枯叶。梳洗完毕后,他昂首阔步地迈进清晨舒适的阳光里,虽然冷,却信心十足;虽然饿,却充满希望。昨天的紧张恐惧,全都被充足的休息和睡眠,以及令人振奋的明媚阳光驱散。

这个夏日的清晨,全世界都是他的。蛤蟆穿过缀满露珠的林地,周围空荡荡的,寂静无声;林外那一片片绿色田野仿佛也是他的,任他做什么都可以;他走上大路,觉得处处都凄清而又寂寞,大路就像一条迷路的小狗,正焦急地要找个伴儿。不过,蛤蟆却在寻找一个会说话的东西,好清楚地告诉他该往哪里走。要是心情愉快、问心无愧、兜里有钱、没人满世界到处搜捕你,把你拖回监狱,你尽管顺着大路随便走,根本不必在乎去向何方。可讲究实际的蛤蟆却非常在乎。对他来说,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可大路就是不吭声,气得蛤蟆真想踹它几脚。

没过多久,这条缄默的大路就有了一个害羞的小兄弟——一条小水渠。它挽着大路的手,无比信赖地跟着它慢悠悠地走,对陌生人,却一样地舌头打结,一声不吭。“真讨厌!”蛤蟆自言自语道,“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清楚的:它俩一定是从某个地方来,要到某个地方去。蛤蟆,好兄弟,这点你可千万别放过。”于是,他迈开大步,耐心地沿着小水渠往前走去。

跟着水渠转过一个弯,迎面过来一匹孤独的马。他低垂着脑袋,脚步缓慢而沉重,仿佛在焦虑地思索着什么。马轭上系的长绳绷得紧紧的,那马每跨出一步,绳子就在水里蘸一下,结果绳子末端不停地滴下珍珠般的水珠。蛤蟆给马让了道后,就静静地等在原地,看命运会给他送来什么。

一艘平头驳船从他身边滑了上来,在平静的水面搅起一阵欢快的漩涡。船身漆得花里胡哨,舷缘与纤路一样高。船上只有一个又矮又胖的妇人。她头戴一顶亚麻布遮阳帽,一条健壮的手臂倚在舵柄上。

“太太,今天早上天气多好啊!”当她把船驶到蛤蟆身边时,跟他打起了招呼。

“是啊,太太!”蛤蟆礼貌地回应,沿着纤路跟她并肩往前走,“对那些不像我这么烦恼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早晨。我那个已出嫁的女儿送信来,要我立刻赶过去。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或将要出什么事,但就怕出现最坏的情况,所以我立刻就出了门。太太,如果你也是当妈的,我想你肯定能理解。太太,你一定看出来了,我干的是洗洗烫烫的活儿。可我不仅丢下了自己的营生,连那几个小的也丢下了,让他们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太太,那可是帮小淘气鬼哟,世上真没有比他们更调皮捣蛋的了。我弄丢了所有的钱,又迷了路。唉,太太啊,我那个已出嫁的女儿会出什么事,我真不愿意去想!”

“太太,你那个已出嫁的女儿住在哪儿?”船娘问。

“她住在大河附近,太太。”蛤蟆说,“离一座名叫蛤蟆府的漂亮宅子不远。就在这一带什么地方,也许你听说过。”

“蛤蟆府?呀,我也正要去那边呢,”船娘答道,“再过几英里,这条水渠会汇入大河。蛤蟆府就在交汇点下游不远处,从那走过去很容易。上船来吧,我带你一程。”

她把船划到岸边,蛤蟆卑微地说了很多感谢话,轻巧地跨上船,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蛤蟆又交上好运了!”他想,“最后的赢家永远都是我!”

“这么说,太太,你是干洗衣这行当的?”船悠悠地往前行驶着,船娘客气地问,“要我说,这一行也不错。我这话不冒失吧?”

“简直是全国最棒的职业。”蛤蟆装模作样地说,“所有贵族全都找我洗衣服。别人家就算倒贴钱,他们也不去。他们跟我熟得不得了。你瞧,我对业务十分精通,所有流程都会亲自参与,洗、烫、上浆、替绅士们准备晚上要穿的漂亮衬衫……每一道工序,都是我亲眼看着做的!”

“不过太太,你肯定已经不用亲自动手干了吧?”船娘恭敬地问。

“噢,我手底下有好些姑娘,”蛤蟆轻描淡写地说,“一直都在干的有二十几个。不过太太,你一定知道姑娘们是啥样!粗鄙的野丫头,我就是这么叫她们的!”

“我也是,”船娘由衷地赞同,“但我敢说,你一定把那帮懒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你很喜欢洗衣服吗?”

“很喜欢,”蛤蟆说,“非常热爱。双手一伸进洗衣盆,就高兴得不得了!对我来说,洗衣服真是再容易不过!一点儿也不麻烦。太太,我向你保证,那真是一种乐趣!”

“遇见你真幸运!”船娘若有所思地感叹道,“我们俩都算交到了好运!”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蛤蟆紧张地问。

“哦,瞧瞧我,”船娘答道,“跟你一样,我也很喜欢洗衣服。可像我这样到处跑的人,不管喜欢不喜欢,所有活都得自己干。我丈夫是那种偷懒不干活的家伙,把驳船丢给我,弄得我根本没时间处理自己的事情。照理说,现在他应该待在这,要么掌舵,要么管管那匹马。不过,幸好那马够懂事,知道自己照料自己。可他不来,牵着狗出去了,说是要瞧瞧他们能不能逮只兔子当晚餐。他说会在下一个水闸那追上我。唉,这可说不准。只要带上狗出门,我就信不过他了,那狗比他还糟糕。只不过,这样一来,我哪儿还有工夫洗衣服?”

“咳,别管洗衣服的事啦,”蛤蟆很不喜欢这个话题,“就想想那只兔子吧。我觉得,那肯定是只又肥又嫩的兔子。你那有洋葱吗?”

“除了洗衣服,我完全没心思想别的,”船娘说,“真奇怪,眼前就摆着一件美差,你怎么还有心情提兔子。船舱角落里有一堆我的脏衣服,你只需要挑一两样最着急洗的。对你这样一位太太,我都不用冒昧地明说,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把它们扔进洗衣盆,我们一边行船,你一边洗吧。正如你刚才所说,这对你来说是种乐趣。对我来说,则是实实在在的帮助。你找找看,洗衣盆和肥皂就在旁边。炉子上有水壶,还有一只桶,给你从水渠里打水用。那样的话,你一定会很快活,不用像现在这样闲坐着,哈欠连天地看风景。”

“嘿,我来掌舵吧!”蛤蟆吓坏了,连忙说,“然后,你就可以用你的方法来洗自己的衣服了。我怕洗坏你的衣服,或洗得不合你心意。我还是更习惯给绅士们洗衣服,那才是我的专长。”

“让你掌舵?”船娘哈哈大笑,“要想掌好一艘驳船的舵是需要经验的。再说,这工作多无聊,我想让你高兴呀。不,你还是去洗衣服,做你喜欢的事吧。掌舵我比你懂,还是我来吧。我好心款待你,可别拂了我的好意哦。”

蛤蟆这下可被逼到了墙角。他东张西望想找办法逃走,却发现已经离岸太远,根本不可能飞越过去,只得郁闷地认了命。“真到了这一步,”他绝望地想,“我想,傻瓜也能洗!”

他从船舱里拿出洗衣盆、肥皂和其他洗衣必需品,随手挑了几件衣服,努力回想偶尔从洗衣房窗户瞥见的情景,便动手洗了起来。

半小时过去了。这段时间是那么漫长,每过一分钟,蛤蟆的火气都更大一分。无论他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法讨它们欢心,也没法把它们处理好。他哄啊、拍啊、砸啊,盆里的衣服却死皮赖脸地冲他微笑,快活地坚持着它们的原罪1。

有那么一两次,他紧张地扭头去看船娘。可她似乎只顾着掌舵,眼睛一直凝视着前方。蛤蟆腰酸背痛,沮丧地发现自己的爪子都开始起皱了。他小声嘟囔了几句既不该出自洗衣妇,也不该出自蛤蟆的话,第五十次弄掉了肥皂。

一阵爆笑吓得他赶紧直起身子,回头望去。只见船娘正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一直都在观察你,”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一直觉得你肯定是个骗子,瞧你那副吹牛劲儿。你还真是个能干的洗衣妇哪!我敢打赌,这辈子你连块擦盘子的抹布都没洗过吧!”

蛤蟆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立马炸开了锅,完全失去了控制。

“你这个庸俗下贱的肥船娘!”他吼道,“竟敢这样对你老爷说话!去他的洗衣妇!听好了,我是蛤蟆,一只大名鼎鼎、备受尊敬、高贵显赫的蛤蟆!现在我或许是有点儿落魄,但也不能被一个船娘如此嘲笑!”

那女人凑近他,用锐利的目光仔细查看了一番软帽下的那张脸。“哎呀,还真是只蛤蟆!”她大叫道,“没想到啊!竟真是一只讨厌、肮脏,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蛤蟆!居然还上了我这条干净漂亮的驳船!我可受不了这种事!”

她暂时丢开舵柄,一条满是斑点的粗壮胳膊闪电般地伸了过来。一手抓住蛤蟆的前腿,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一条后腿。霎时间,蛤蟆只觉得天旋地转,驳船仿佛轻盈地划过天际,耳边风声呼啸。他发现自己凌空飞了起来,一边飞,一边飞快地翻着跟头。

终于,他跌进水里,带起一片响亮的水花。事实证明,水相当凉,但还算合他的口味,不过,那凉意还不足以平息他的傲气,或浇灭他的怒火。他浮上水面,一边吐着水,一边拂掉眼睛上的浮萍,第一眼就看见那个胖船娘站在渐渐远去的驳船船尾,回头看着他哈哈大笑。他又咳又呛,发誓要找她算账。

他奋力朝岸边游,身上的印花棉袍却极其碍事。终于碰到岸边时,他又发现河岸太陡,没人帮忙,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他只得歇一两分钟喘口气,然后才一把捞起湿漉漉的裙子,用最快的速度去追那艘船。他怒火中烧,一心只想着复仇。

追到跟驳船平行的位置时,船娘还在哈哈大笑。“洗衣妇,把你丢进轧布机里轧一轧吧,”她喊道,“熨熨你那张脸,熨出几条褶子来,你就是只十分体面的蛤蟆啦!”

蛤蟆没有停下来回应她。虽然是想到一两句反驳的话,可他要的不是廉价又空洞的口头胜利,而是实实在在的报复。他看到,想要的东西就在前方。他继续一路狂奔,终于追上了那匹马。他解开纤绳,扔到一边,轻巧地跃上马背,接着狠踢马肚子,催它赶紧跑。他策马离开纤路,冲向开阔的原野,接着调转马头,跑上一条遍地车辙的林荫小道。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驳船在水渠那边搁了浅,船娘发疯般地挥舞着手臂,放声大喊:“停下!停下!停下!”“这歌我以前听过!”蛤蟆哈哈大笑着说,继续策马向前狂奔。

拉驳船的马耐力不足,疾驰很快就变成小跑,接着又变成踱步。但蛤蟆还是很满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好歹在前进,那驳船却一动也动不了了。做完这件他自觉十分聪明的事后,蛤蟆的气终于消了。他心满意足地在太阳下安安静静地一路小跑,专拣偏僻的小径和马道,努力忘掉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上一顿饱饭。终于,他把水渠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他骑着马跑了几英里,被热烘烘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马突然停住脚步,低头吃起草来。蛤蟆猛地惊醒,差点儿摔下马背。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自己正在一片开阔的公地上。目力所及之处,全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雀花和黑莓。离他不远处,停了辆脏兮兮的吉卜赛大篷车。一个男人坐在车旁倒扣着的水桶上,忙着抽烟和凝视广阔的田地。旁边有一堆枯枝燃起来的火,火上吊着一口铁锅,里面“咕噜噜”地冒着泡泡,热气腾腾,令人浮想联翩。还有气味,各种温暖浓郁的气味混到一起,交织缭绕,最终融合成一种馨香馥郁,格外诱人的味道,仿佛大自然的灵魂显了形,让她的孩子们见到一位真正的女神,一位能带来抚慰的母亲。蛤蟆现在才明白,他压根就没感受过真正的饥饿。这天早些时候的那种感觉,不过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晕眩。毫无疑问,现在,真正的饥饿终于来临。而且,他还得赶紧应对,否则就会给某人或某物带来麻烦。蛤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那个吉卜赛人,很是犹豫不决,到底是跟对方打上一架容易呢,还是哄骗他更容易?于是,蛤蟆就那样坐在马背上,一边吸着鼻子拼命闻,一边盯着那个吉卜赛人。对方坐在那抽烟,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一会儿,吉卜赛人拿出嘴里的烟斗,漫不经心地问:“你那匹马卖不卖?”

蛤蟆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吉卜赛人喜欢做马匹交易,从不错过任何机会。他没想过大篷车一直都在走动,需要马来拉。他也没想过可以把马变成钱,但吉卜赛人的建议似乎为他急需的两样东西铺平了道路——现金和一顿丰盛的早餐。

“什么?”他说,“让我卖掉这匹年轻漂亮的马?噢,不,绝对不行。到时候,每周谁来帮我把顾客要洗的衣服驮回家?再说,我特别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

“试试去喜欢一头驴吧,”吉卜赛人提议道,“有些人就喜欢驴。”

“你似乎没看出来,”蛤蟆继续说,“我这匹马比你所有东西都值钱。他可是匹纯种马,至少部分是,当然,是你没看出来的那部分。而且,他还是伦敦哈克尼得过奖的马。虽然都是以前的事了,你要是多少懂点马的话,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凡。不,卖马的事简直想都不用想。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出多少钱,买我这匹年轻漂亮的马?”

吉卜赛人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匹马,然后又同样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蛤蟆,接着又看向那匹马。“一先令一条腿。”他淡淡地扔下这句话,就转过脸去,继续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广阔的世界看,仿佛要把它盯得局促不安才罢休似的。

“一先令一条腿?”蛤蟆喊道,“请等一等,给我点儿时间算一算,看看总共有多少。”

他爬下马背,放马儿去吃草,自己坐在吉卜赛人身旁掰着指头算了起来。最后,他说:“一先令一条腿?呀,那岂不是才四先令而已。噢,不行。这么年轻漂亮的马四先令就卖了,我可不干!”

“好吧,”吉卜赛人说,“这样,我出五先令,这已经比别的动物多三先令六便士,我只能给这么多了。”

蛤蟆坐在那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很久。他肚子很饿又身无分文,虽然已经离家不远,却还有段距离。况且,敌人或许还在四处搜捕他。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许五先令看起来也是很大一笔钱了。话说回来,这匹马又没花他一个子儿,所以不管卖多少都是净赚。终于,他坚定地说:“听着,吉卜赛人!我也把我最后的要价告诉你,我们就这么办。你给我六先令六便士现金,另外再请我吃顿早饭,让我敞开肚皮吃。当然,只吃这一顿,就吃那口铁锅里一直冒着香气的东西。作为回报,我把这匹年轻力壮、生气勃勃的马卖给你,他身上所有漂亮马具和马饰也免费奉送。你要还觉得不划算,就直说,那我可走了。这附近有个人,想买我这匹马都想了好几年了。”

吉卜赛人大发牢骚,说再做几桩这样的生意他非倾家荡产不可。不过,最后他还是从裤兜深处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小袋,数了六先令六便士放到蛤蟆爪子里。然后,他钻进大篷车。不消片刻,就拿出来一个大铁盘、一副刀叉和一只汤匙。他把铁锅一歪,一股热气腾腾、又香又稠的炖菜就“咕噜咕噜”地流进了铁盘。那的确是世界上最棒的炖菜,里面不仅有山鹑、野鸡、家鸡、家兔、野兔、雌孔雀、珍珠鸡,还有一两样别的东西。蛤蟆接过盘子,放在膝上,差点儿没哭出来。他一个劲儿地吃啊,吃啊,狼吞虎咽、胡吃海塞,不停地要求再来一点儿,吉卜赛人也毫不吝啬。蛤蟆觉得,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般美味的早餐。

一直吃到再也吃不下,蛤蟆才站起来跟吉卜赛人告别,也难分难舍地跟马儿说了再见。吉卜赛人对河边这一带很熟悉,替他指明了方向。于是,蛤蟆便精神抖擞地再次上路了。此时此刻,他已经跟一小时前判若两人。阳光明媚,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兜里又有了钱,不仅离家和朋友们更近,也越来越安全。最最痛快的是,刚刚吃了一顿营养丰富、热气腾腾的早餐,他觉得自己高大又强壮,无忧无虑,信心十足。

他昂首阔步地往前走,想着自己这一路的冒险和逃亡,每次遭逢险境总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就越发骄傲自大起来。“嗬,嗬!”他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迈着大步,自言自语道,“我是只多么聪明的蛤蟆啊!这世上肯定再没有一只动物比得上我!敌人把我关进监牢,布下层层哨兵,看守日夜监视,我却凭借才智和勇气,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们带上警察和左轮手枪,坐着火车来追我。可我打个响指,大笑一声,就逃得无影无踪。虽然不幸被那个恶毒的胖女人扔进水渠,可那又怎样?我游上岸,夺了她的马,耀武扬威地骑走了。我用马换来满满一口袋钱币,还吃了一顿极其美味的早餐!嗬,嗬!我是蛤蟆,英俊潇洒、备受欢迎、无往不利的蛤蟆!”他自大张狂得都有些飘飘然了,边走边编了首赞美自己的歌。尽管除了自己再没别的听众,他还是扯开喉咙唱了起来。动物们编的歌中,估计就数这首最狂妄自大:

世上伟大的英雄无数,

任由史书来一一描述;

但论名气威望,

没有一个比得上蛤蟆!

牛津大学的聪明人,

纵然天文地理无所不知,

但他们的学识,

不及睿智的蛤蟆先生半数!

诺亚方舟里的动物啊,

痛哭流涕、泪如泉涌,

谁说了句“前方就是大陆”,

是鼓舞众生的蛤蟆!

军队沿着大路阔步前行,

齐刷刷行礼致敬。

向国王吗?还是基奇纳将军?

不,是向着蛤蟆先生。

王后和她的侍从女官们,

坐在窗前缝衣,

她惊呼:“瞧,那英俊帅气的男子是谁啊?”

她们齐声回答:“是蛤蟆先生。”

这种词还有很多,但狂妄自大得实在不宜写下来,上面那几句,还算稍微温和一点的。

蛤蟆边走边唱,边唱边走,越来越得意忘形。但是,他的傲气很快就要一落千丈了。

走了几英里林间小道后,他来到公路边。上了公路后,他顺着白色路面一眼望去,看见远处一个小黑点正朝这边而来。然后,那个小点变成一个大点,接着变成一个小团团,最后变成一样非常熟悉的东西。随即,两声警告的鸣笛传进他愉快的耳中,真是太熟悉了!

“这才像话嘛!”蛤蟆激动地说,“真实的生活又回来了,我想了那么久的伟大世界,终于又回来了!我要跟他们打招呼,车轮上的兄弟们唷!我还要编个故事哄哄他们,就讲那个迄今为止一直百试百灵的故事。他们当然会捎我一程,那我就再多编几个。运气好的话,没准儿最后还能开着汽车进蛤蟆府,让老獾好好开开眼呢!”

他自信地走到路中央,招呼那辆车停下。车不紧不慢地开过来,快靠近小道时,慢慢减缓了速度。突然,蛤蟆脸色煞白,一颗心顿时化成了水,膝盖哆哆嗦嗦地直往下弯,弓起身子,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地难受。这不幸的动物吓成这样,是完全有理由的。原来,那越来越近的汽车,正是他从红狮客栈偷走的那辆。而他所有的麻烦,都是从那要命的一天开始的!车里的人,也正是那天他在咖啡室里吃午餐时看见的那几个!

他顿时可怜兮兮,烂泥般软倒下去,绝望地喃喃自语道:“完了,全完了!又要被戴上锁链,落入警察手中!又要被关进监狱!又要过吃面包、喝白水的日子了!噢,我真是个大傻瓜!干吗要趾高气扬地在田间转悠,唱那么狂妄的歌,还大白天地在公路上招呼别人。我就该躲到天黑,拣僻静小路偷偷溜回家啊!唉,倒霉的蛤蟆!唉,不幸的动物啊!”

那辆可怕的汽车缓缓开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蛤蟆听见它在自己跟前停了下来。两位绅士走下车,绕到这团瑟瑟发抖、瘫软在路中央的东西旁。其中一位绅士说:“噢,天哪!真是太糟糕了!有位可怜的老人家晕倒在路上了!看样子,她好像是个洗衣妇。可怜的人哪,没准儿是中暑了,也可能是今天还没吃过东西。我们把她抬上车,送到最近的村子去吧,她在那肯定有朋友。”

他们轻手轻脚地把蛤蟆抬上车,让他靠在柔软的坐垫上,便继续赶路了。

听到他们的口吻如此和善,充满同情心,蛤蟆知道自己没被识破,于是胆子又大了起来。他先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接着又睁开了另一只。

“瞧!”其中一位绅士说,“她好些了。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太太?”

“谢谢你,好心的先生,”蛤蟆虚弱地说,“我觉得好多了。”

“那就好,”那位绅士说,“现在,请保持安静,最重要的是别说话。”

“我不说话,”蛤蟆说,“我只是在想,要是能坐前排挨着司机的那个位置,让满脸都吹到新鲜空气,我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

“多明智的女人啊!”那位绅士说,“您当然可以坐到那去。”于是,他们小心地把蛤蟆扶到司机旁边的座位,接着再次继续赶路。

这时候,蛤蟆差不多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坐直身子,四下打量了一番,努力压下心中的渴望。他的老瘾又蠢蠢欲动,震颤着升腾起来,把他团团包围,彻底控制住了。

“这就是命啊!”他自言自语道,“干吗还要抗拒?干吗还要挣扎?”于是,他转向身旁的司机。

“求求你,先生,”他说,“你能让我试着开会儿车吗?我一直在仔细地看你开,看起来好像很简单,还挺有意思。我真想对朋友们说,我也开过一回汽车!”

听到这个请求,司机哈哈大笑。见他笑得这么开怀,那位绅士便出声询问。听完来龙去脉,他说了番令蛤蟆高兴不已的话。“太棒了,太太!我就欣赏你这种精神。让她试试吧。好好看着,她不会闯祸的。”

蛤蟆迫不及待地爬进司机让出的驾驶座,抓住方向盘,假装谦虚地听他们讲解驾驶方法。他发动了汽车,因为决心谨慎一些,所以起初开得又慢又小心。

后排的绅士们鼓掌喝彩,蛤蟆听见他们说:“她开得真好!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洗衣妇开车开得这么棒!”

于是,蛤蟆开快了点,接着又快了一点,最后越开越快,越开越快。

他听见绅士们大声警告:“小心点,洗衣妇!”这话让蛤蟆大为光火,渐渐失去了理智。

司机试图干涉,却被他用手肘按在座位上。蛤蟆加大油门,车开始全速行驶。扑到脸上的风、引擎的嗡鸣,以及身下车子轻微的跳动,都让他那意志薄弱的头脑如痴如醉。“什么洗衣妇!”他不顾一切地大喊道,“嗬!嗬!我是蛤蟆、偷汽车的贼、越狱的逃犯、永远都能逃之夭夭的蛤蟆!坐着别动,你们马上就会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驾驶!因为你们正在大名鼎鼎、车技精湛、英勇无畏的蛤蟆手里!”

全车的人惊恐地大叫一声,全都跳起来扑向蛤蟆。“抓住他!”他们大喊,“抓住蛤蟆,抓住这个偷我们汽车的坏家伙!把他绑起来,用铁链拴起来,拖到最近的警察局去!打倒这个危险的亡命之徒!”

哎呀呀!他们本该三思而后行,该更谨慎些,该记住先想办法把车子停下,再上演这样一场闹剧!方向盘在蛤蟆手里转了半圈,汽车就“哗啦啦”地冲进了路旁的一片矮树篱,接着猛地一跳,狠狠一震,车轮子便陷进了一个饮马塘,搅起厚厚的泥浆。

蛤蟆发现自己猛地弹了起来,宛如燕子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让他很是欢喜,正开始想会不会继续这样飞下去,最后长出翅膀,变成一只蛤蟆鸟,就重重地仰面摔在了一片柔软茂密的草地上。他坐起身,刚好还能看见池塘里的汽车。车子已经快完全沉没,几位绅士和司机被他们身上的长外套拖累,全都无助地在水里扑腾。

他飞快地爬起来,撒腿就跑。他竭尽全力,跑过田野、钻过树篱、跳过沟渠、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放缓脚步慢慢走。等到稍微喘过气来,能静下心来想一想时,他才“咯咯”地笑了起来。很快,咯咯傻笑就变成了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终于一屁股坐在一片树篱下。“嗬!嗬!”他洋洋自得地喊道,“又是蛤蟆!蛤蟆又一如既往地大获全胜!是谁,哄得他们载他一程?是谁,为了呼吸新鲜空气,设法得到前排座位?是谁,说服他们让他试试开车?是谁,把他们全都送进了饮马塘?是谁,毫发无伤、开开心心地腾空而去,把那帮心胸狭窄、小气善妒、胆小怕事的游客留在他们正该待的泥塘?嗨,是蛤蟆,当然是蛤蟆!聪明的蛤蟆,伟大的蛤蟆,好样的蛤蟆!”

接着,他突然又唱起歌来,提高嗓门一个劲儿地唱:

汽车开来噗噗噗,

沿着大路往前冲。

谁把它开进了池塘?

当然是绝顶聪明的蛤蟆先生!

“噢,我可真聪明!聪明啊,聪明啊,太聪明了……”

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微弱的喧闹声,引得他回头去看。啊,好可怕!太惨了!完蛋了!

只见大约两块田地之外,一个绑着皮裹腿的司机和两个大块头乡村警察,正铆足了劲儿朝他追来!

可怜的蛤蟆又一下子跳起来拔腿就跑,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噢,天哪!”他气喘吁吁地跑着,“我真是头蠢驴啊!一头狂妄又冒失的驴!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又大喊大叫唱个不停!又坐在那乱吹牛皮!噢,天哪,天哪,天哪!”

他往后瞥了一眼,沮丧地发现他们已经越来越近。他发足狂奔,又不停地往后瞧,看见他们不断逼近。虽已用尽全力,可他是只肥胖的动物,腿又很短,所以他们始终在不断逼近。此时此刻,他已经可以听见他们就在身后不远处,急得再也不管东南西北,一边发疯般地四处乱窜,一边还回头去看已经胜利在望的敌人。突然,脚下的地陷了下去,他在空中乱抓一气,接着便“扑通”一声,整个儿掉进了湍急的深流中。那水又深又急,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带着他向前奔涌。他这才明白,慌不择路之下,他竟一头栽进了大河!

他浮上水面,想抓住沿岸的芦苇和灯芯草,可水流的力量太大,一下子就夺走了他刚抓住的草。“噢,天哪!”可怜的蛤蟆气喘吁吁地说,“我要是再偷汽车!我要是再唱自大的歌……”话没说完他就沉了下去,随即又浮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吐水。突然,他看见自己正冲向河边的一个大黑洞,一个就在他头顶的洞。水流带着他经过洞边时,他伸出一只爪子,牢牢地抓住了洞沿。然后,他吃力地拖着身子,慢慢往上爬。终于,两条胳膊都搭在洞口。他就这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那趴了好一会儿,因为他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正当他又是喘息,又是叹气,盯着那洞口不住瞧的时候,洞穴深处突然冒出两个亮晶晶的光点,一眨一眨地朝他这边移来。渐渐地,一张小脸显露出来,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棕色的小脸,留着胡须。

一张严肃的圆脸,长着灵巧的耳朵和丝绸般的毛发。

是水鼠!

1原罪:指基督教教义中人类与生俱来的罪,此处用来比喻衣服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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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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