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们
水鼠心烦意乱,可为什么静不下心来,他也不知道。从表面看来,眼前仍是一片勃勃的夏日气息。尽管耕地上的碧绿已经让给金黄,花楸树越来越红,树林也东一处西一处地染上明亮的棕黄,但是,光、热和斑斓的色彩依旧不减半分,丝毫没有季节更迭、天气转寒的迹象。不过,果园和树篱间那昼夜不停的大合唱停了下来,只有几位不知疲倦的歌者偶尔唱上一曲晚祷歌。知更鸟再次登场,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变迁和离别的气息。布谷鸟当然已经沉默很久,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多其他的羽族朋友似乎也越来越少。几个月来,他们一直是这幅熟悉乡景的一部分,也是这片小小社区的一部分。
水鼠向来关注羽族的动向,此时看着鸟儿们渐渐有了南迁的趋势,哪怕夜里躺在床上,仿佛也感觉到了他们在大自然不容违逆的号召下,急不可耐地扇动着翅膀,划过幽暗的夜空。
大自然这座大饭店也跟其他饭店一样,有淡季旺季。随着客人一个个打包结账离开饭店,每餐结束,座椅都会被撤掉一圈。套房一间间地关掉,地毯一块块地卷起,侍者也被一个个辞退。那些靠养老金过活,等待第二年全面营业的长住客,看着伙伴们一天天减少,大家纷纷告别离去,热烈地讨论各种计划、线路和新居,他们的情绪难免受些影响,变得焦躁不安、萎靡不振,爱发牢骚。干吗急着换地方呢?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们一样,安静快活地待在这里?你们都不知道在饭店淡季时,我们留下来看遍四季风景,享受到了多少乐趣。可那些准备迁徙的家伙总是回答:“没错,你们说得都对,我们真是非常羡慕,但我们已经约好,公共汽车都等在门口了!出发的时间到啦!也许,来年我们会留下来吧!”于是,他们点头笑笑,便离开了。而留下来的我们,对他们真是又想又怨。
水鼠是那种知足常乐的动物,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无论谁离开,他都不走。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要关注空中的变化,并从骨子里感受到这种变化带来的影响。
各处的动物都在忙着迁徙时,实在让人很难静下心来认真做点事。河边的灯芯草已经长得又高又密,水流越来越缓,水位也越来越低了。水鼠离开河边,慢悠悠地朝乡间走去。他穿过一两片看起来灰尘弥漫,已被太阳烤干的田地和牧场,钻进广阔的麦田。金灿灿的麦子波浪起伏,沙沙作响,处处都是轻柔的伏动和细语呢喃。水鼠常常闲逛到这儿来,很喜欢在硬挺结实的麦秆丛林里穿行。麦秆在他头顶撑起一片金灿灿的天空,这片天空永远都在跳舞,闪闪发光,细语绵绵。有时,一阵大风将它刮得东倒西歪,但它身子一挺,又哈哈大笑着恢复了原样。水鼠在这里也有很多“小”朋友。在这个完整的小社会里,大家都过着充实而忙碌的生活,但也总能抽出片刻闲暇与外来的客人聊几句闲话,交换一点儿新闻。
但今天不知怎的,田鼠和巢鼠虽然都足够客气,却都有些心不在焉。很多鼠儿都在忙着挖土和掘隧道,其他的一些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研究小套房的设计方案和图样,说不仅要建得合意紧凑,选址也要便利,得靠近各大商店。有些正在拖积满灰尘的箱子和衣服篮子,另一些则在埋头打包自己的行李。到处都是成堆成捆等待运走的小麦、燕麦、大麦、山毛榉坚果和其他坚果。
“这不是鼠老兄吗!”一看到水鼠,田鼠们就喊了起来,“鼠兄,快过来搭把手,别在那闲站着啊!”
“你们在搞什么鬼啊?”水鼠一脸严肃地问,“眼下还没到考虑过冬居所的时候吧,你们不知道冬天还早着吗?”
“知道啊!”一只有些腼腆的田鼠解释道,“但早点准备总是好的,不是吗?我们真得赶在那些可怕的机器开始‘咔嗒咔嗒’翻地之前,把所有家具、行李和存粮搬走。你也知道,现在最好的套房那么抢手,要是去晚了就只能随便找个地方住啦。而且,新房还得好好拾掇拾掇,才能搬进去住。当然,我们知道现在准备是早了点,但我们不也是刚刚开始嘛。”
“咳,开始什么呀!”水鼠说,“今天天气多好呀。我们去划船,要不去树篱边逛逛,到林子里野餐或者玩点别的都行啊!”
“呃,我想今天就不去了吧,谢谢你。”田鼠急忙答道,“也许改天能行,等我们稍微空一些的时候……”
水鼠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一个帽盒绊倒,于是骂骂咧咧地吐出几个有失体面的词。
“要是人人都能当心点儿,”田鼠有些生硬地说,“走路的时候看清楚,就不会伤到自己,也不会这么失态。水鼠,小心那个工具箱!你最好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或许再过一两个小时,我们就有空陪陪你了。”
“依我看,估计要到圣诞节你们才会‘有空’吧!”水鼠气呼呼地回了一句,走出了麦田。
他有些沮丧地回到河边。还是长流不息的老河忠实可靠,从来不会打点行装迁徙,也不会搬去过冬居所。
柳枝如流苏般垂在岸边。他窥见一只燕子飞了进去。不久,又飞来了第二只、第三只。燕子们烦躁不安地在枝头跳来跳去,热烈地低声交谈着。
“什么,现在就要走了?”水鼠溜达到他们跟前,“干吗这么着急?要我说,这简直可笑至极。”
“噢,我们还没走呢,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第一只燕子答道,“我们只是计划计划,好做安排。你知道的呀,好好讨论一下今年走哪条路线,在哪儿歇脚之类的事。说说也挺好玩的啊!”
“有趣?”水鼠说,“如果非得离开这个快乐的地方,离开会想念你们的朋友,离开你们刚入住不久的舒适小家,我真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好玩的。是啊,真到了离别的那一刻,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勇敢地飞走,直面一切艰难困苦,适应变化和新生活,还会假装自己并非很不快乐。但还没到真正需要离开的时候就谈论甚至考虑这事……”
“你自然是不理解的,”第二只燕子说,“首先,这事让我们打心底里激动,虽然不安,却很甜蜜。接着,记忆就如归巢的鸽子,接踵而来。夜里,它们拍着翅膀飞进我们的梦里;白天,它们又伴着我们在空中盘旋。有些地方虽遗忘已久,但当它们的气味、声音和名字又渐渐地挨个儿回来向我们招手示意时,我们就会渴望互相打听交流经验,好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今年你们就不能不走吗?”水鼠充满期待地建议,“我们都会尽力让你们生活舒适。你们远走他乡时,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过得多惬意。”
“有一年,我试过‘留下来’,”第三只燕子说,“因为太喜欢这地方,所以到了该走的时候,我留了下来没跟其他燕子一起飞走。起初的几个星期还挺不错,可到了后来,哎呀呀,那无聊的夜晚真是太长了!白天也冷得发抖,几乎看不到太阳!空气又湿又冷,方圆一英亩内,一只虫子都找不到!不,真是太糟糕了。我实在没了勇气,一个风雨交加的寒夜,我借着强劲的东风,顺利地飞向内地。飞越群山时,雪下得很大,我打了一场硬仗才成功飞过去。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我加快速度,冲向下方那平静蔚蓝的湖泊时,暖烘烘的太阳又晒到背上的幸福感觉,以及尝到第一口肥美虫子的滋味!过去的日子就像一场噩梦,未来全是快乐的假日。一周又一周,我悠闲又慵懒地往南飞,虽然中途想停就停,但始终听从着召唤!不,我已经受过一次教训,再也不敢不听召唤了。”
“是啊,南方的召唤,南方的召唤!”另外两只燕子梦呓般地呢喃道,“那歌声、那色彩、那明亮灿烂的天空!噢,你还记得……”他们忘了水鼠,完全沉浸在热烈的回忆里。水鼠在一旁听入了迷,心也跟着燃烧起来。他知道,自己那根沉睡的心弦也终于开始震颤。光是这几只南迁小鸟叽叽喳喳的闲聊,那几句并不生动的转述就足以唤起这种狂野的新感觉,让他浑身一阵阵地激灵。要是真能亲身体验一次,感受南方太阳热烈的抚摸,闻一口南方的香风,该是怎样的激动人心?他闭上眼,放任自己做了一会儿梦。再次睁开眼时,他觉得大河似乎变成了钢铁般的灰色,冷冰冰的,绿色的田野也灰蒙蒙的,黯淡无光。接着,他那颗忠诚的心仿佛大喊大叫起来,责备他这个软弱自我的背叛行为。
“既然如此,你们干吗还要回来?”他嫉妒地问燕子们,“这片单调贫瘠的乡野小地,对你们还有什么吸引力?”
“你以为,”第一只燕子说,“到了一定的季节,我们不会听到另一种召唤吗?郁郁葱葱的草甸、湿润的果园、飞虫缭绕的温暖池塘、吃草的牛、晾晒的干草,还有‘完美屋檐之家’周围所有的农舍,不都在召唤我们吗?”
“你觉得,”第二只燕子问,“只有你才渴望再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吗?”
“到了一定时间,”第三只燕子说,“我们又会开始犯思乡病,想念英格兰溪水上静静摇曳的睡莲。但今天,那一切似乎都显得苍白、单薄而遥远。此时此刻,我们的血液只为另一种音乐舞蹈。”
他们又叽叽喳喳自顾自地聊了起来,喋喋不休地聊着激动人心的话题。他们说起紫罗兰色的大海、黄褐色的沙滩,以及爬满蜥蜴的围墙。
水鼠又一次烦躁不安地走开了,晃晃悠悠地爬上大河北岸的缓坡,躺下来,朝南望去。一圈巨大的丘陵挡住了他的视线。迄今为止,这圈丘陵就是他的地平线、他的月亮山、他视野的尽头。那之后的东西他既不想看,也不想了解。今天,凝望着南方,一种新的渴望却在他心中躁动,那悠长低矮的轮廓上方,清澈的天空似乎也在颤动着承诺之光。今天,看不见的东西成了他的一切,未知的东西才是唯一真实的生活。此时此刻,他的心眼清楚地看见:丘陵的这边成了一片空白,另一边才是熙熙攘攘、色彩纷呈的美丽景象。那边有碧波荡漾、浪涛翻滚的大海!有阳光明媚的海滩,还有一幢幢白色别墅,在橄榄林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华丽的船只挤挤挨挨地停在宁静的港湾,准备驶向紫色的群岛。那些岛屿盛产美酒和香料,低低地卧在懒洋洋的海面上。
他站起身,再次朝河岸走去。随即他又改变主意,转向尘土飞扬的小径。两旁的矮树篱浓密而清凉。半掩其中,他望着碎石路面,想象它通往的那个神奇世界,还有或许会踏着它去追寻财富和奇遇的各色旅人。他们也可能不用寻找,财富和奇遇便自动上了门。但是,这一切都在遥远的那一边。
耳中传来脚步声,一个有些疲惫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是只老鼠,一只满身尘土的老鼠。那旅行者走了过来,谦恭有礼地用颇有外国味儿的姿势跟他打招呼。然后,他犹豫了片刻,就露出愉快的笑容,走下小径,钻进凉爽的树篱,在水鼠身边坐了下来。他看起来似乎很疲惫,水鼠什么也没问,任他休息。水鼠多少有些明白他在想什么,也懂得这条所有动物都会遵循的准则:疲惫的肌肉松弛下来,大脑也不再转动时,无言的陪伴就是唯一的需求。
这位旅行者很瘦,脸尖尖的,肩背还有些驼。他的爪子又细又长,眼角布满皱纹,匀称优美的耳朵上戴着对小小的金耳环。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针织运动衫,到处都是补丁的蓝裤子上沾了不少泥。而他随身携带的那点儿行李,都包裹在一块蓝色的棉手帕里。
这位陌生的旅行者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嗅嗅空气,四下里望了望。
“微风中这温暖的香气,是苜蓿的味道,”他评论道,“牛在我们身后吃草,吃几口,就轻轻地喷口鼻息。远处还有收割庄稼的声音。林地那边,农舍升起一缕蓝色的炊烟。大河就在附近什么地方,因为我听见了黑水鸡的叫声。从你的体型来看,我想,你肯定是名淡水河里的水手。一切似乎都睡着了,却又一直都在运动。朋友,你过着富足的生活。只要足够强壮,你一定能继续过这种日子。”
“是啊,这才是生活,才是唯一值得过的生活。”水鼠梦呓般地应道,却不像平日里那么信心十足。
“我想说的并不完全是那个意思,”陌生的旅行者小心地答道,“但毫无疑问,那样肯定是最好的。我曾经经历过,所以我很了解。也正因为我经历过那样的生活——前后长达六个月——所以我才知道它是最好的。我走到这里,脚也痛,肚子也饿。但我仍然听从古老的召唤,正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它远去,回到从前的生活里去。那才是属于我的生活,永远不肯让我离去的生活。”
“难道,他又是南迁队伍中的一员?”水鼠若有所思,问道,“你刚刚从哪里来?”他几乎不敢问他准备去哪儿,因为答案他似乎非常清楚。
“一座漂亮的农庄,”旅行者简短地回答,“就从那个方向而来。”说着,他冲北方点了点头。“不提这事了。我拥有想要的一切,我有权期待的所有东西,我都得到了,甚至比我想要的还多。可我还是到了这里!来到这儿我真高兴,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在路上走了那么多英里,花了那么多个小时,终于离我心中的梦想之地又近了几分!”
他闪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地平线,似乎正在聆听什么声音。内陆地区虽然有欢快的牧场之歌和农场音乐,却依然缺少那种声音。
“你并非我们中的一员,”水鼠说,“也不是务农的,我敢断定,你甚至不是本国鼠。”
“没错,”陌生的旅行者答道,“我是一只航海鼠。是啊,我最初启航的港口是君士坦丁堡。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在那里,我也算是只外国鼠。朋友,你一定听说过君士坦丁堡吧?一座美丽的城市,也是一座古老而光荣的城市。估计你也听说过挪威国王西居尔吧?他曾率领六十艘船驶往君士坦丁堡。他和随从骑马进城时,沿街都撑起了紫色和金色的天篷以示敬意。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和皇后登上他的船,与他一同饮宴。西居尔回国后,他手下的很多北欧人都留了下来,加入君士坦丁堡皇帝的御林军。我的祖先,一只在挪威出生的老鼠,也随西居尔送给皇帝的船留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们自然就成了航海鼠。至于我嘛,我出生的城市固然是我的家,但它与伦敦河之间任何一个愉快的港口,也都是我的家。我熟悉它们,它们也熟悉我。随便把我放在其中的一个码头或一片海滩,我都算又回到了家。”
“我想,你一定远渡重洋很多次了吧,”水鼠越来越感兴趣,“几个月看不见陆地,食物越来越少,淡水也要限量供应,可你的心与浩瀚的大洋息息相通。诸如此类的事,你一定都经历过吧?”
“完全没有,”航海鼠坦率地说,“你描述的那种生活根本不适合我。我都做沿岸贸易,几乎没有看不见陆地的时候。岸上生活对我的吸引力,不亚于任何一次航海。噢,那些南方的海港!海港的味道,夜里的停泊灯,多迷人哪!”
“好吧,或许你选的这种方式更好,”水鼠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相当怀疑,“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讲讲岸边的生活吧,一只劲头十足的动物能从那里带回什么样的收获?将来有一天坐在炉火旁时,能用多么英勇的回忆来温暖他的晚年时光。坦白说,直到今天,我都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些狭隘呢。”
“最近一次出航,”航海鼠开口道,“我极想办个内陆农场,最终在这个国家上了岸。事实上,这次航行不仅可以看作我历次航海中的一个好例证,还算得上我这绚烂一生的某个缩影。起因照例源自家庭纠纷。眼看就要刮起家庭风暴,我连忙搭上一艘从君士坦丁堡起航,驶向希腊群岛和黎凡特的小商船。航行在那些著名的海域,每一个浪头似乎都跳动着永恒的记忆。那些日子里,都是金灿灿的白天和芳香馥郁的夜晚!不断地进港、出港,到处都能遇到老朋友。烈日炎炎的白天,我们睡在凉爽的庙宇或废弃的水塔里。日落后,天鹅绒般的夜空星辰满天,我们就在天幕下饮宴欢歌!我们又转入亚得里亚海,沿着海岸向北航行。那片海岸氤氲在一片琥珀色、玫瑰色和海蓝宝石般的雾气里。我们把船停在被陆地包围的宽阔港口,在古老而高贵的城市里漫游。最后,一天清晨,当太阳在身后庄严地升起,我们沿着一条金灿灿的航道,驶进了威尼斯。啊,威尼斯真是一座可爱的城市,你可以在那自由自在地闲逛、玩乐!要是逛累了,晚上就坐在大运河边,跟朋友们尽情饮宴。空中飘荡着悠扬的乐声,头顶漫天繁星。一艘艘贡多拉1摇曳着,锃亮的钢制船头微光闪烁。贡多拉一艘接着一艘地紧挨在一起,你完全可以踩着它们,从运河这头走到另一头!说起吃的,你喜欢贝类吗?好啦,好啦,我们还是别老在这个话题上耽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水鼠也着迷地出了会儿神,在梦中的运河上飘飘荡荡。他仿佛听见了一首歌,高亢地回荡在水汽蒙蒙、波浪翻卷的河墙之间。
“结果,我们又向南驶去,”航海鼠接着说,“沿着意大利海岸一路往下,最终抵达巴勒莫。我在那上岸,度过了很长一段快乐时光。我从不在一艘船上待太久,以免思想狭隘,产生偏见。而且,西西里是我很爱去的地方之一。那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他们的生活习惯也很适合我。我和乡下的朋友们一道,快活地在岛上住了好多个星期。等到又待腻了,我搭上一艘前往撒丁岛和科西嘉岛的商船,再次感受到清新的微风和海沫打在脸上,真是惬意极了。”
“但在那个被你们称为船舱的地方待着,不是又热又闷吗?”水鼠问。
这位海上旅行者看着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我是个老手,”他坦率地说,“对我来说,船长室已经够好啦!”
“据说,海上生活可辛苦了。”水鼠嘀咕着,陷入深思。
“船员的确挺苦的。”海上旅行者一脸严肃地说,恍惚间似乎又眨了一下眼睛。
“我在科西嘉搭上一艘前往内地的运酒船。”他接着说,“傍晚时,船抵达阿拉西奥。停好船后,我们把酒桶拖上甲板,用一根长绳子串起来,抛下了海。然后,船员们坐上小船,唱着歌朝岸边划去。船尾那串木桶在浪涛中浮浮沉沉,活像拖了一英里长的海豚队。马队已经在沙滩上等着他们。马儿们拉着酒桶,冲上小镇陡峭的街道,丁零哐啷响了一路。送完最后一桶酒,我们就吃点儿东西,休息休息,然后和朋友们坐坐,畅饮到深夜。第二天早上,我会去那片很大的橄榄林里透口气,休息一会儿。因为暂时同岛屿打够了交道,待在海港和船上的时间也够多了,所以我便悠闲地跟农夫们待在一起。要么躺在那看他们干活,要么舒展四肢,躺在高高的山坡上,遥望下方蔚蓝的地中海。我就这样懒懒散散轻轻松松地前行,有时步行,有时坐船,终于来到马赛。在这里,我遇到了过去的同船水手,拜访了几艘远洋巨轮,还又开始参加聚会饮宴。呀,又说到贝壳了!有时候,我梦到马赛的贝壳,还会哭醒过来呢!”
“这倒提醒我了,”礼貌的水鼠说,“正好你提到肚子饿了,我应该早点说这话才是。你当然愿意歇歇脚,跟我一起吃个午饭吧?我的洞就在附近。现在中午都过了,非常欢迎你去我家吃顿便饭。”
“哎呀,兄弟,你真是太好了,”航海鼠说,“其实,我刚才坐下来的时候就饿了。无意间提到贝壳,更是饿得胃疼。不过,你不能把东西拿到这来吃吗?除非迫不得已,我一般都不喜欢走到屋檐下。而且,我们一边吃,我还可以一边继续跟你讲讲我的航海经历和愉快生活。至少,这对我来说是件乐事。而你听得这么专注,我想你应该也很喜欢。要是我们进屋了,十之八九我会立刻睡着。”
“这建议不错。”说完,水鼠便急匆匆赶回家,拿出午餐篮,简单准备了一些饭菜。想起这位陌生人的来历和喜好,他还特意装了一条一码长的法国面包、一根里面有大蒜在唱歌的香肠、一块躺着大哭大叫的干酪,以及一个裹着稻草的细颈瓶。那瓶子里装的,分明就是从南方遥远山坡上收集、贮藏起来的阳光。装满一篮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回去。他俩一起打开篮子,把食物摊在路边的草地上。老水手对水鼠的品味和判断力赞不绝口,把他乐得满脸通红。
航海鼠刚觉得饱了一些,就开始继续讲述他最近的一次航行,引领着这位单纯的听众游过一个又一个西班牙港口,带他在里斯本、波尔图和波尔多上岸,介绍他认识康沃尔郡和德文郡那些令人愉快的港口。然后,他们沿着英吉利海峡北上,抵达最后一片码头区域,在那里逆风行驶了很长时间,经受了狂风暴雨和其他恶劣天气的打击,才终于上岸。捕捉到另一个春天神奇的暗示后,他心中燃起激情,加快脚步,长途跋涉地奔向内陆,恨不得立刻远离任何一片波涛翻滚的海洋,过上平静安宁的农庄生活。
水鼠简直听入了迷,跟着这位冒险家,一里格1一里格地走过了暴风雨中的海湾和拥挤的船只停泊处,乘着汹涌的潮汐,穿过港口的沙洲,冲进蜿蜒曲折的大河,随着水流瞧见那一座座躲在急弯处的繁华小镇。最后,听到航海鼠在那座沉闷的内陆农庄住下时,水鼠才遗憾地叹了口气。农庄里的那些事,他可一点都不想听。
这时,他们已经吃完饭。海上旅行者恢复了精神,劲头更足,不仅声音更加洪亮,眼睛也亮了起来,仿佛从某个遥远的海中灯塔借来了两抹亮光。他替自己的杯子倒满鲜红晶莹的南方葡萄酒,侧身凑向水鼠,目光灼灼,用他的讲述俘虏了水鼠的身心。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仿佛泛起串串白沫的北部海洋。杯中的酒闪耀着红宝石般热烈的光芒,宛如南方的心脏,为有勇气回应它脉动的人跳动。这同时诞生的两种光芒——变幻莫测的灰光与坚定不移的红光主宰了水鼠,将他牢牢缚住,心醉神迷,瘫软无力。那光芒之外的宁静世界早已不复存在了。而航海鼠那奇妙的声音仍不断地传来。不过,究竟是在说话,还是渐渐变成了歌唱呢?是水手们搅起湿淋淋的船锚时唱的船歌,是横桅索在狂暴的东北风里嗡嗡低吟,是日落时分,渔夫在杏黄色的天空下拉网唱的小调,还是吉他和曼陀铃在贡多拉或土耳其小帆船上的合奏?那声音变成了风的哭泣吗?起初只是悲伤的呜咽,渐渐变成愤怒的咆哮、凄厉的尖叫,接着又沉寂下来,化作从鼓胀的风帆边缘,点滴坠落的乐音?所有这些声音,那位着了魔的聆听者仿佛都听到了。此外,他也听到了海鸥饥饿的悲鸣、碎浪轻柔的嗡鸣,以及沙砾抗议的呼喊。接着,所有声音又渐渐变回航海鼠的声音。
水鼠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随着航海鼠的讲述经历了十几场海港冒险——打斗、逃跑、重整旗鼓、相助同伴、行侠仗义。他还去海岛寻宝,到平静的礁湖钓鱼,在温暖的白色沙滩上睡上一整天。他听他讲深海捕鱼,用一英里长的网捞起银光闪闪的鱼群。他听他讲突如其来的灾难——没有月光的夜晚,大浪拍击船舷的怒吼;大雾里,邮轮的巨大船头突然出现在头顶。他还听他讲重返故乡的喜悦,船绕过陆岬,就看见了港口璀璨的灯火。码头上人影憧憧,到处都是欢呼声和锚索溅起的水声。归来者沿着陡峭的小街,吃力地走向那一扇扇挂着红窗帘、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
最后,还在做白日梦的水鼠觉得那位冒险家似乎站了起来,但他仍在说话,那双灰色的眼睛也仍旧牢牢地吸引着他。
“现在,”他轻声说,“我又要上路啦,继续朝西南方走。风尘仆仆地赶上十几天路,直到抵达我非常熟悉的那座灰色海滨小镇。那个小镇紧邻海港陡峭的侧边。在那里,你只要透过昏暗的门口俯视下方,就能看见一段悬着大片粉红缬草的石阶。石阶尽头,便是一汪波光粼粼的蓝色海水。古老海堤的铁环或支柱上拴着一条条小船。跟我小时候经常爬上爬下的那些船一样,这些船也都被漆上了亮丽的色彩。鲑鱼迎着潮头欢蹦乱跳,成群的鲭鱼飞快地游过前滩和码头。日夜都有巨轮从窗边经过,要么驶向停泊处,要么开往辽阔的大海。世界各国的船只早晚都会抵达那里。时机一到,我选中的那条船也会在那儿起锚。到时候,我一点儿都不着急,一定从容等待,直到我挑中的那艘船满载货物驶到航道中央,船首斜桁指向下方的港口时,我才乘小船或顺着锚索,偷偷溜上去。然后,清晨,我就在水手们的歌声和脚步声、绞盘的‘咔嗒’声和锚链欢快的‘嘎嘎’声中醒来。我们扯开船头的三角帆和前桅帆。船缓缓转舵,海港边那一幢幢白色房屋慢慢滑向我们身后,航程就这样开始了!船坚定地开往陆岬时,它全身的帆都张着。一驶进公海,它便斜斜地迎着海风,在碧色海水‘哗哗’的拍打声中,直指南方!
“至于你,小兄弟,你也会来的。因为即便光阴不复返,日子一天天过去,南方依旧在等着你。在无法挽回的时光逝去之前,听从召唤,冒一次险吧!只需‘砰’的一声关上门,高高兴兴地向前迈出一步,你就告别旧生活,跨入新生活了!然后,在某一天,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杯中的酒干了,好戏演完了,如果愿意,你再慢悠悠地回到家里,坐在这条安静的河边,用一大堆精彩的回忆款待朋友们。在路上,你可以很轻松地追上我,因为你还年轻,我却上了年纪,腿脚都没力气啦。我会慢慢走,时不时回头望望,最后肯定能看到你无忧无虑、兴高采烈地走来,脸上满是对南方的渴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了,就像昆虫的小喇叭飞快地减弱,完全沉寂了一样。水鼠瘫坐在那,呆呆地望着白色路面上那个远远的小点。
他机械地站起来,开始收拾午餐篮。不慌不忙、仔仔细细地收拾好了,又机械地回到家里,收拾了几样小件的必需品和他钟爱的宝贝,装进小背包。接着,他又像梦游者般在屋子里四处转悠,动作缓慢从容,始终半张着嘴,一副聆听着什么的样子。他把背包甩上肩头,精心挑选了一根徒步旅行用的结实棍子,虽不慌不忙,却毫不犹豫地一脚迈出了门,与恰好出现在门口的鼹鼠撞了个正着。
“哎呀,鼠兄,你这是要上哪儿去?”鼹鼠吃惊地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去南方,跟别的旅行者一起,”水鼠喃喃道,仿佛在说梦话似的,看都没看他一眼,“先去海边,然后乘船,到那些正在呼唤我的海岸去!”
他坚决地往外挤,虽然仍旧不慌不忙,却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鼹鼠这下可慌了神,赶紧用身子挡住他,去瞧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呆滞无神,仿佛波动着变幻不定的灰色条纹。那不是他朋友的眼睛,而是其他动物的眼睛!他用力抓住他,把他拖进屋,按在地上,牢牢压住。
水鼠拼命挣扎了一阵,接着仿佛一下子泄了气,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直打哆嗦。鼹鼠把他扶起来,安置到椅子里。他瘫坐在那,身子缩成一团,先是剧烈地哆嗦,接着慢慢呜咽起来,最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干嚎。鼹鼠连忙关上门,把小背包扔进抽屉锁好,然后静静地坐在朋友身边的那张桌子上,等待这场怪病过去。渐渐地,水鼠打起盹儿来。可他睡得并不安稳,老是惊醒,嘴里还不停地咕哝。在不明真相的鼹鼠听来,那都是些奇奇怪怪、疯疯癫癫的外国事。又过了一会儿,水鼠便睡熟了。
鼹鼠虽然心急如焚,还是扔下他干了会儿家务。再次回到客厅时,天都快黑了。他发现水鼠还愣在原地,虽然已经醒了,却无精打采、一言不发,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他赶紧瞧了瞧他的眼睛,发现它们清澈明亮,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深棕色。鼹鼠满意地坐了下来,试图帮他振作起来,好好讲讲之前发生的事。
可怜的水鼠竭尽全力,一点一点地解释。可那些事大多都是联想,冷冰冰的语言怎么说得清呢?那曾经对他歌唱,至今还缭绕不去的大海之声,他要如何复述,别人才能感同身受?那位海上旅行者上百段充满魔力的往事,他要如何重现?此时此刻,即便对他自己而言,咒语已经失效,魔力也已消散。他发现,几小时前,那似乎还是不可避免的事,现在已很难说清。于是,他没能向鼹鼠解释清楚那天的经历,就不足为奇了。
鼹鼠觉得,这是件再明白不过的事:那场疯病已经过去,水鼠虽然被打击得垂头丧气,却也清醒过来了。不过,他似乎突然间对日常生活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随着季节更迭而日日不同的生活,他也没兴趣开开心心地计划安排了。
后来,鼹鼠抓住一个偶然的机会,状似无意地转移了话题,聊起正在收割的庄稼、堆得像小山的四轮马车、奋力拉车的马、越堆越高的干草垛,还有那轮升上天空的大月亮,照着光裸田地上的一捆捆庄稼。他还说起周围越来越红的苹果、越来越黄的坚果,接着又讲到做果酱、做蜜饯、酿果子酒。就这样,他一点一点地说到了隆冬,聊起隆冬时节的欢乐开怀和家里的温暖舒适,说到后来,简直不像是谈天,而是在吟诗了。
水鼠慢慢坐起身子,也聊了起来。他呆滞的眼睛变亮了,少了几分无精打采的神色。
机灵的鼹鼠见状,连忙偷偷溜出去,拿来一支铅笔和几张半页的纸放在朋友肘旁的桌上。
“你好久没作诗了,”他说,“或许,今晚你可以再试试,别……呃,别老是冥思苦想了。我觉得,你动笔写写,哪怕只写出几个韵脚,感觉也会好很多。”
水鼠厌倦地把纸推开,但鼹鼠很知趣地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朝屋里窥探时,发现水鼠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聚精会神地写了起来。他时而草草地写上几笔,时而咬咬铅笔头。尽管咬铅笔头的时间明显比写作的时间长,但鼹鼠还是很高兴。至少,他的病终于开始好起来了。
1贡多拉:又名“公朵拉”,是一种独具特色的威尼斯小舟。
1里格:长度单位,一里格约等于三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