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泽边缘的墨绿瘴气,竟破天荒淡去几分,如被无形之手悄然拨开。微弱天光漏下,映照死水,反射幽暗粼光。
张花渡自泽中步出,足尖点落水面,只荡开圈圈静谧涟漪。水下那些蠢动的毒虫蛇虺,纷纷避退。那条新生左臂已长至腕部,五指纤细白皙,似玉雕般脆弱。然其指节微动,气流缠绕指尖,仿佛可轻易捏碎百炼精钢。此刻他气息内敛,若不刻意显露,便与常人无异。唯眸底深处,偶有七彩流光一闪,如深潭毒蛟睁目,警示此身所蕴恐怖力量。
那枚万毒源核悬于识海,如第二心脏,每次缓慢而有力的搏动,皆释放无比精纯的毒力。此力如春雨,无声滋养其每道经脉,每寸血肉。同时,其对“毒”的感知,亦被拔升至前所未有之境。空气中飘荡的微量毒瘴,泥土中蛰伏的蛊虫,乃至地底埋藏千百年的矿物毒性,此刻皆如掌观纹,清晰映照心间。
“此即……拥有力量之感么……”张花渡缓缓握拳,五指合拢,指间空气发出细微爆鸣。深纳一气,胸臆再无往日滞涩。他不再是那个于黑死泽毒泥中挣扎求存的弱小皇子,而是一头已然苏醒、初露锋利獠牙的毒中之王。
狂喜过后,心湖唯余极致冷静。他深知须尽快熟悉此身暴涨之力,使之如臂使指。更须彻底明晰那万毒玄棺的深层奥秘。
定下心神,缓缓沉入深邃识海,尝试与那沉寂的古老存在沟通。
“前辈。”
“唤吾‘棺灵’即可。”古老浑厚之音直接响彻脑海,较初时冰冷,多了几分难言的平和。“尔既得源核认可,神魂相连,便是玄棺之主,无须再执晚辈之礼。”
“棺灵,”张花渡心念电转,问出关键,“这万毒玄棺,究竟有何威能?”
“玄棺乃上古鸩皇,耗无穷心血,采九天星辰核、九幽冥铁,辅以万毒本源,祭炼整万载方成。其内自蕴浩瀚空间,名曰‘万毒界’。此界可纳活物,孕育天地诸毒,演化毒道法则。成长至极致,可镇压山河社稷,亦可……一念之间,令亿万生灵寂灭。”棺灵语带一丝属于无上存在的傲然。“其本身,亦是此界至强防御与飞行法宝之一。尔心念动,棺椁即可护主,万法难伤。其速之疾,超乎尔想象,远胜寻常灵舟飞剑,几近瞬移。”
“至于攻伐手段,”棺灵语气依旧平淡,“玄棺可释‘玄棺毒煞’,性质霸烈,侵蚀万物,寻常护体灵光、法宝飞剑,触之即腐,化为脓水。更进一步,可布‘万毒绝域’。于此域内,万毒滋生,天地法则为之改易,唯毒道独尊,余法皆寂。然以尔眼下微末修为,勉强显化玄棺本体投影,已是极限。欲驾驭毒煞、布下绝域,尚需勤修苦练,以待天时。”
张花渡听罢,激荡心潮渐平。饭需口口吃,路要步步走,修行最忌好高骛远。眼下能初步引动玄棺投影,得此远超自身境界之助,已是莫大机缘。足令其于此危机四伏的黑死泽站稳脚跟,甚或……可成复仇之路起点。
屏息凝神,尝试引动识海深处与那神秘玄棺建立的一丝微弱联系。
嗡——
身后空气微漾,如静湖投石。一口仅丈长的黑色棺椁虚影悄然而现。其体幽暗,似能吞噬一切光华,棺身刻满无数古老诡谲的墨绿符文,如活物缓缓流转,散发令灵魂战栗的死寂气息。虽仅虚影,然其现世刹那,周匝百丈内原本翻腾的浓郁毒瘴,如遇至高君王,骤然凝固,继而如朝圣般,自发环绕棺椁虚影徐徐旋转、收缩、臣服。
“收。”
心念动,那令人心悸的棺椁虚影悄然散去。他明悟,此刻所能召唤者,不过具备本体万分之一威能的投影,然用以应对寻常之敌、辅助御空,已绰绰有余。
“是时候离开了。”张花渡目光锐利,穿透层层瘴气,望向黑死泽外那广阔未知天地。乌罗已灭,血仇未报,敌踪渺茫。他需信息,需知外界变迁,更需自细微线索中,觅得复仇方向。
略辨方位,选定一处,身形倏动。他并未倚仗新得的玄棺之力,而是运转体内精纯许多的毒元。周身气息几与环境融为一体,化一道淡薄难察的虚影,贴着黑死泽浑浊冒泡的水面,如鬼魅般疾驰而去。其速之快,远胜当初狼狈逃入之时,足见此次绝境逢生,实力精进何其巨大。
就在即将彻底冲出黑死泽标志性的浓郁瘴气范围时,眉峰骤蹙,疾驰之身猛然停顿,如落叶般悄无声息滑入旁侧一片枯死芦苇丛中,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最小。
前方不远处,清晰传来兵器交击的脆响,修士愤怒的呼喝,夹杂灵力猛烈碰撞的闷爆之声,显然正有激斗。
“柳仙子,何必再负隅顽抗?乖乖交出那株‘七心海棠’,我等或可发发善心,予你全尸!”一道阴阳怪气之声响起,带着胜券在握的戏谑与杀意。
张花渡伏于盘错树根之后,屏息凝神。腐烂植质的潮湿气息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钻入鼻端。悄然望去,只见沼泽边缘那片泥泞空地上,四名身着统一青衣、面相凶悍的修士,正摆开阵势,围攻一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年约十六七,容貌清丽绝俗,似空谷幽兰,不染尘俗。然此刻她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挂一缕鲜红血痕,衬得肌肤愈发无血色。原本雪白的衣袍上,溅满点点红梅般的血污,随其踉跄步履行开,凄艳夺目。手中一柄若秋水淬炼的长剑,清光冽冽,舞动间带起片片凛冽寒芒,护住周身要害。然明眼可见,她已是强弩之末,气息紊乱,在四名至少炼气后期修士的狂攻下,抵挡愈显吃力,数次险象环生。一道刁钻剑风擦过,她匆忙回剑格挡,臂上再添血口,身躯晃了晃。
空地边缘,尚倒卧两三具扭曲尸身,衣着与那四名青衣人同属一伙,无声诉说着此前战况之惨烈。
“青木门……尔等卑劣小人!若非暗中下毒,偷袭我师姐,岂容尔等在此嚣张!”白衣女子声音依旧清冷,却难掩虚弱,更有刻骨恨意。
“嘿嘿,成王败寇,柳依依,怪只怪你运气不佳,发现了这株三百年份的七心海棠!”为首那面容削瘦、眼神阴鸷如秃鹫的青衣修士狞笑,手中暗沉鬼头刀猛劈而出,带起凌厉黑芒刀气,“识相便引颈就戮!斩了你,这罕见灵药归我等,你流云宗的宝贝储物袋,亦是我等囊中之物!”
柳依依奋力旋身,长剑划弧,勉力挡开侧面袭来的一支毒镖,剧烈动作牵动内伤,喉头一甜,又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衣襟。眸中不禁闪过一丝绝望。她本是附近“流云宗”内门弟子,与情同姐妹的师姐同来这危险的黑死泽外围历练,偶得此株连筑基修士亦会心动的七心海棠,未料消息走漏,被这群如跗骨之蛆的青木门弟子盯上。师姐为助她携药突围,不惜自爆法器阻敌,已然殒命。而今,自身亦陷绝境,灵力将竭,毒素随血行不断侵蚀经脉。
难道今日,天要亡我,令师徒皆殁于此,与此肮脏沼泽同腐么?深深无力感,攫住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