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料到,毁灭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凄惨。
最先遭难的,是张花渡身旁的三皇叔。他正举起最爱的“烈焰烧”——此酒以“琥珀泪”浸泡,烈性骇人,常人沾唇即倒。可这次,手臂刚抬,整个人骤然僵直。酒杯“啪”地碎裂在地。他喉间发出“咯咯”怪响,面色由红润转为青黑,双眼暴突,血丝密布。随即他猛一张口,吐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大滩腥臭蠕动的黑虫!
“是蛊毒!”有人失声尖叫,声线劈裂。
几乎同时,左侧的二皇姐——那位肤白胜雪、容色倾城的公主——发出非人惨嚎。她发狂般撕扯华服,裸露的肌肤迅速泛起朱砂红点。红点急速蔓延连片,接着……她的皮肤如受锤击的瓷器般龟裂,块块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真皮层。血水与组织液汩汩涌出,转眼将她染成血人。她仍持续惨叫抓挠,形貌可怖至极。
“血裂散!这是失传已久的血裂散!”识毒的老臣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霎时间,大殿彻底陷入混乱深渊。
某郡王突然抱腹蜷缩,发出凄厉哀嚎。他的腹部肉眼可见地鼓胀、发黑,似有活物在内疯狂啃噬搅动,皮肤下清晰可见异物蠕动轨迹。最终“噗”的轻响,腹腔破裂,黑紫肠脏混着污血漫流一地——此乃毒性暴增十倍的断肠草变种!
另一武将模样的皇族猛然双目僵直,身躯剧烈抽搐。全身肌肉扭曲虬结,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他口吐白沫,瞳孔缩如针尖,对微光轻声皆反应剧烈,最终在极度痛苦中窒息而亡——此乃马钱子中毒之状!
各式奇毒——典籍所载、口耳相传、乃至闻所未闻的——仿佛约定好一般,在这乌罗顶级的千毒宴上,同时绽放出死亡的恶之花。
中鹤顶红者面若生人却气息已绝;中夹竹桃者心跳如擂最终衰竭而死;中雷公藤者痛苦抓扯头皮,连皮带血薅落发丝;中奎宁者蜷缩于地,体温骤降如坠冰窟;中钩吻者神经麻痹,口眼歪斜涕泗横流,缓缓窒息……
惨叫、哀嚎、呕吐、倒地声与毒发异响,交织成一首地狱交响曲。方才还流光溢彩的华宴大殿,转瞬化作血腥修罗场。毒雾与血气混合成甜腻而腐臭的怪味。那些原本互相试探的毒师们魂飞魄散,四散奔逃。有人试图解毒反遭更诡毒物反噬;有人慌不择路,误触殿内毒阵,死状更惨。
张花渡浑身僵硬,幼小身躯如坠冰窖。他目睹平日威严的叔伯、慈爱的姨母、嬉戏的兄弟姐妹,相继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脑海空白一片,唯有地狱景象与绝望声响,冲击着他稚嫩的心魂。
“父……皇……”他本能地望向御座。
国王张鸩仍端坐于王座之上,身形凝定如山,然而周身散发的威压却如实质般笼罩着整座大殿,令人窒息。他面色铁青,那双曾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已不见锐利,唯余濒临破碎的疯狂,其中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刻骨痛楚,如深渊中燃烧的业火。
御案之上,那根据传为上古毒兽“鸩”之尾羽的至宝幽光流转,此刻却成了催命符。张鸩的手死死攥紧羽茎,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一滴暗红血珠自他被锋利羽刺划破的掌心渗出,悄然滴落在乌木扶手上——“嗤”的一声轻响,青烟腾起,带着刺鼻的焦苦味。
他中毒了。
中的竟是那融汇万国奇毒、无药可解的“万毒噬心”!
“呵……呵呵……”张鸩喉间挤出低沉笑声,混着血沫的嘶哑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好……真是好手段……以万国贡毒设局……是‘天厌’……抑或‘地弃’……”
他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浸透着不甘,更掺杂着勘破恐怖真相后的彻骨绝望。皮下似有万千毒虫蠕动钻窜,七窍渐渗的黑血如墨迹蜿蜒,可他仍强撑着一口气,目光艰难转向惊骇失语的张花渡。那眼神中慈爱与焦灼交织,警示与痛惜纠缠,最终融作一片无边无垠的悲凉。
“渡……儿……快……逃……”
三字如杜鹃啼血,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张花渡身后。宽大斗篷遮蔽了来者的面容,唯有一双毒蛇般的冷眸在阴影中闪烁寒光。
张花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小腿骤起撕裂剧痛!他低头只见乌光闪过,脚筋已应声而断。痛呼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向前扑倒。左臂又是一道乌光掠过!整条胳膊自肩而断,鲜血如喷泉般汹涌而出。黑影动作快如闪电,手段狠毒绝伦。断臂之痛还未彻底蔓延,张花渡又觉脸颊一凉,随即是火烧般的灼痛——黑影以淬毒利刃划过他清秀的面容,皮肉翻卷,顷刻间毁了那张曾令日月失色的容颜。
完成这一切后,黑影如融化般悄无声息地混入殿内摇曳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满地狼藉、刺鼻血腥,以及一个刚刚被碾碎的王朝未来。
张花渡倒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中,身下压着不知哪位亲人的残躯。剧痛、失血、恐惧,以及殿内弥漫的、足以瞬杀高手的混合毒雾,共同侵蚀着他幼小的生命。他意识模糊,双眼被血泪糊住,只见晃动扭曲的怪色地狱。御座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九幽的低吼,继而万籁俱寂。
我要死了吗?
像父王、母妃、皇姐、所有亲人那样,死在这乌罗引以为傲的毒宫之中?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一刻,他身体深处某种从未觉醒的存在,被周遭浓稠的万毒气息激发,悄然苏醒。那是一种源自遥远先祖的呼应,是血脉深处蛰伏的古魂,在生死边缘被至毒之境唤醒。经脉中一股微弱却顽强的暖流自行运转,如初春融雪渗入冻土,悄无声息地蔓延。暖流过处,侵入体内的可怖毒素如遇克星,或被吞噬,或被转化,狂暴力道渐趋平复……
他未看清黑影全貌,只在对方挥刀毁容的刹那,瞥见斗篷内以暗金丝线绣着的诡谲图案——那似是一只扭曲的、充满不祥的眼睛,又像一道暗藏天地玄机的秘符,在血色与毒雾中一闪而过,却如烙印般刻入他濒死的意识。
随后,无边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乌罗国,就此倾覆。
千毒宴,成为绝响。
万国贡毒,葬送了一朝江山。
唯余血泊中,那个本该气绝的十岁孩童,胸口尚存微弱起伏。他破碎的经脉里,源于古老血脉的、“毒脉”之力,正在这至毒之境中,艰难而顽强地,搏动着第一缕生机。这生机如风中残烛,却又带着野草烧不尽的坚韧,在废墟与尸骸间悄然扎根。
仇恨的种子,伴着毁灭与剧毒,深植于他的骨髓。那不只是家国之仇,更是血脉的诅咒与馈赠——从此以后,他将背负着整个乌罗的亡魂,与那暗金符印背后的势力,在这充满剧毒的世间,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