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宴会厅,王须臾才发现这里用餐时,并不像外界那样围着一个大圆桌,而是一个或两个人使用一个长方形的案几,只需盘膝或跪坐在案几前,饮食酒水有人如流水般陆续送上。
座位和案几都在宴会厅两侧,而中间一大块铺了地毯的位置却空了出来,是表演歌舞的地方。
“哟,这种方式,倒是不错,咱也算是体验下古代封建贵族的奢靡生活了……”荣达安自然和王须臾共用一张案几,在旁边说道。
不过很快,荣达安就失望了,送上的饮食,每一样在张羿玄口中,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同时这食材有多珍贵,工序有多复杂……
并且今天主厨的,是他张羿玄特地请来的,来自食神门有小食神之称的余宝儿!
按照张羿玄介绍,这余宝儿虽然出生是个孤儿,但却是食神门当代掌门的关门小弟子,虽然武艺平平,厨艺却能在食神门中排入前五。
可在王须臾和荣达安吃来,也不过如此。
不是说不能吃,但顶多也就是个大饭店酒席的水平,甚至比不上一些有特色的小炒私房菜。
唯一让两人觉得还过得去的,是几道新鲜的海味,这类海味本身就是吃一个鲜字。
本来觉得是张羿玄太装,可王须臾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几乎与世隔绝的弦岛。
弦岛上的生活水平,比起古代可能是要稍好一点,可也就是一点而已。
真比起现代社会,那还是差了不少的。
别的不说,哪怕这里食材新鲜,但现代人吃惯了味精鸡精的菜肴,再去吃这些原味食物,本身就会觉得味道不过如此。
不是食物不够好,而是他们两个现代人的味觉已经被工业制品给拔高了对美食的阙值。
再说,在张羿玄看来算是稀罕的食材,比如一道酱鸭舌,张羿玄得意洋洋的说这道菜多么不易,需要杀数十只鸭子……
但对两人来说,超市里禽类各个部位分开包装售卖,随时都能买到,这不是很平常的东西么?
只有和沈飞鸿同坐的叶清芷,此时双目放光,几乎每道菜都觉得味道不错,明明想大吃特吃,但在师姐目光注视下,又要保持基本的仪态不至于太过失礼,以至于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贪食的仓鼠。
宴会正酣,主位之上,张羿玄神色不停举杯朝各位敬酒,可惜只有其他三名男子响应,沈飞鸿和叶清芷,却是滴酒不沾。
其实叶清芷还是跃跃欲试的,结果被沈飞鸿毫不客气的在脑袋上敲了一下,最后只能嘟着嘴委委屈屈的谢绝了张羿玄的提议。
张羿玄见气氛渐入佳境,轻轻拍手,随着悠扬的乐声响起,两队共计八名脸戴纱巾,身形柔美的年轻舞女,自大厅两侧如穿花蝴蝶般轻盈入场,又在大厅中间汇合。
八人随着乐声的节奏偏偏起舞,舞姿曼妙无比。
当乐声到达第一个小高潮时,八人正好围成一圈并向后仰去,此时一个身材姣好的年纪略大一点的女子,自大厅另一头抓住一道垂下的红菱,飞身荡过来。
放开红菱后恰好落入八人组成的圆圈圆心,随后轻巧的旋转了一圈,带着众人开启舞蹈的第二段,原来领舞此时才真正入场。
“好!”赵无痕眼睛一亮,鼓掌叫道。
“这是我们鲲SPA舞团的领舞,婉茹姑娘!”张羿玄介绍道。
最后入场的领舞婉茹,无论舞姿还是身段,都胜过先前的八名女子,尤其是一双眸子波光盈盈,媚态尽显却又不失清正,虽然年纪比八名伴舞略大,但也更为风情万种。
宴会大厅中央,八个舞者在领舞婉茹带领下,配合音乐节奏,舞蹈间翩若惊鸿,让王须臾和荣达安两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人物也觉得新鲜。
但毕竟是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被算法美颜后的直播小姐姐也看了不少,王须臾很快就恢复了清醒。
反倒是赵无痕看得有些目眩神迷,甚至暂时忘记了他心仪的叶清芷就在不远处。
可领舞的婉茹却对赵无痕基本无视,旋转走位时,有意无意的靠近了王须臾和荣达安所在,甚至偶尔会抛过去一记略带挑逗的媚眼,虽马上回复正常,可还是被赵无痕捕捉到了。
赵无痕原本兴致勃勃的脸色,很快变得不自然起来,偶尔望向王须臾的目光,就有些不善。
这一幕被王须臾感知到,饶有深意的看了张羿玄一眼。
果然,宴无好宴,这家伙故意请来了赵无痕这个二世祖,又让自己豢养的最优秀的舞女故意装作青睐自己的样子,看样子是要挑动赵无痕情绪搞事啊。
谁料张羿玄只是微微一笑,甚至举杯朝王须臾示意。
看来这算是阳谋了,对方对赵无痕的性格十分了解,就算自己马上指出其中关键,赵无痕也绝对不会信。
这家伙的等级比张羿玄差了许多,只会相信他自己认可的事情,绝对不会承认会被身份差不多的张羿玄耍得团团转。
一曲舞罢,先前八名舞女微微鞠躬,随即小步倒退着退了出去,唯有作为领舞的婉茹只是退到一边,低眉顺眼的站在了王须臾桌案旁,竟然做势要给王须臾倒酒。
赵无痕狠狠将自己杯子往桌案上一顿,冷声说道:“看来赵某的威名,还是比不上外界来的两个凡夫俗子!”
张羿玄在旁呵呵笑道:“赵大哥这是说哪里话,所谓远来是客,王兄和荣兄都来自万里之外的中原,婉茹姑娘有所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王须臾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不由得暗恨不已,这明显是张羿玄的安排,否则他可不认识眼前的领舞婉茹,对方怎么可能一来就找上自己?
“好啊,原来是客,那我也敬客人一杯!”
赵无痕猛地抽出腰间的软鞭,随手甩出,软鞭顿时崩得笔直,鞭梢如灵活的触手一般卷起王须臾的杯子,然后猛地回撤。
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功夫,让王须臾目瞪口呆,甚至都来不及问为什么要抢走自己的杯子。
赵无痕提起酒壶,在收回来的杯子中倒满酒,软鞭一抖,卷起杯子朝王须臾飞速射了过去,位置却不是桌案,而是他胸口。
“好鞭法,不如这一杯就让我帮王兄接了!”沈飞鸿突然拍案而起,飞身而出,腰间名为碧水的软剑已经在手,剑尖点向鞭稍。
原本绷紧的软鞭,竟然像是被击中了七寸的蛇一样浑身失去劲力,缠绕杯子的鞭梢也松开了,酒杯径直往地面落去。
沈飞鸿手腕一转,本来柔弱无骨的碧水软剑,在她内力注入下顿时崩得笔直,剑尖稳稳拖住杯底,竟然连一滴酒水都没有洒出!
沈飞鸿手中碧水软剑一转,直接刺向王须臾,但剑尖和酒杯,在离他只有七八寸的地方,却立刻停住了。
王须臾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强打起精神对赵无痕说道:“多谢赵兄!”
这一局如果不是沈飞鸿帮忙,那么势必会让装满了美酒的杯子撞到胸前,就算不会受伤,也会打湿胸口,出一个大丑。
赵无痕有些不满地看了沈飞鸿一眼,却忌惮对方剑术厉害,根本没有取胜的把握,不禁忿忿然坐下,开始一个人喝闷酒。
“一群女人转圈,有什么好看的?不如让我来一段剑舞如何?”沈飞鸿瞪了王须臾一眼,突然大声说道。
在场诸人都是一愣,张羿玄却是大喜,连忙挥挥手,
叶清芷拍着手说道:“好啊好啊,好久没有看到师姐的剑舞了!不知道这里有古琴没有?我来为师姐伴奏……”
张羿玄微微点头,王须臾桌案旁的婉茹低声道:“奴家有一张古琴,且等片刻。”
言毕小跑着出去,不多时就抱了一张古琴回来。
王须臾瞥了古琴一眼,有些呆住了,这古琴竟然是唐琴,而且是唐琴中极为有名的“雷琴”。
所谓雷琴,是唐朝四川制琴世家雷氏所制作的古琴,至今传世的不过十余张。
像上海吴金祥旧藏的九霄环佩,就是雷琴之一。雷氏三代九人都是制琴名家,其中又以雷威为其中翘楚,而领舞女子抱出的这张唐琴,赫然就是雷威所制,名为春雷。
《嫏记》引前人之说:“雷威作琴,不必皆桐,遇大风雷中独往峨眉,酣饮著蓑笠人深松中,听其声连绵悠扬者伐之,斫以为琴,妙过于桐。”
可见雷威所作之琴,并不拘泥于必须用梧桐、梓木,而是以峨眉松之良者为之,只部分使用桐木,却比桐木制作的还要好。
也正因如此,雷威所制的琴特征显著,以王须臾的眼力,一眼就认出这古琴的来历。
叶清芷看到这张琴,也是心喜不已。
她在相思山庄,主修的就是绝琴天音,但古琴毕竟太大,也不可能像软剑那么方便随时带在身上。
对于古琴,毕竟是叶清芷所擅长使用的武器和乐器,每次见到珍稀古琴,心中的兴奋却是掩饰不住的。
叶清芷试了试琴音,大概掌握了这张古琴的调子,对着沈飞鸿微微点头,开始弹奏。
她弹奏的曲子名为《碣石调幽兰》,相传是孔子所做,是国内现存最早的古琴曲谱。
在外界,这谱子原件是唐人手写的卷子谱,存于日本京都西贺茂的神光院,仍保持早期文字谱的记写方式。
王须臾也无缘见到原谱,只见到过19世纪杨守敬先生在日本访求古书时带回国内的手抄本。
万万没想到,在这弦岛之上,一个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居然能够弹得犹如天籁。
沈飞鸿看了叶清芷一眼,缓缓抽出碧水软剑,剑身如丝如缕,轻若无物,却蕴含着凌厉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