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妃听了此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分明是震惊的神色,朱唇微启,沉默良久,问:“她知道吗?”
“现在看来应该不知道,儿臣定当谨慎。”韩珞成将颜妃扶进正厅,却发现诸多宫女侯在堂上,颜妃一见,放慢了脚步:“棋道,本就是变幻无穷,一枚黑子,如何为白子所用,执棋者又如何借此扭转战局,如果学不会,怎可在你父皇面前献丑。”
韩珞成心下了然颜妃话中的真意,但却疑惑于为何母妃在自己的寝宫里还要如此掩盖。一瞥殿上——梁内官!他忙低下头,应了声:“诺,儿臣必定常习棋艺。”
“奴婢给颜妃娘娘和四皇子殿下请安了。”梁内官满脸堆笑对着母子二人行了一礼,颜妃亦笑脸相迎:“梁内官怎么亲自来了?可是陛下要召见珞成么?”
“哟,娘娘不愧侍奉陛下多年,居然连这都料到了!”那梁内官微曲着腰,笑着应承。
“本来吧,陛下是要召见四公子前去说话的,可巧,薛嫔娘娘到御书房里给陛下送吃的。陛下就说啊,四公子和夫人那么久不见了,就让公子和夫人好生聚聚,今晚宴席时,再和公子多说说话就是了!所以陛下特别恩赐了些好东西给娘娘和殿下。端上来——”
一声令下,身后的几个宫女便鱼贯而入,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交付给了他们身后的宫女。
韩珞成虽然心机不深,但也晓得这梁内官素来与端贵妃裴氏站边,有此一语,必有深意。
却见颜妃并不恼于皇帝不召见韩珞成,任宫女们将东西盛到她面前一一过目,末了,只一笑道:“陛下事务繁多,梁内官要劝陛下加餐饭,常歇息。本宫这里有一些晨露和莲心,竹心,去取来。”
颜妃笑容不减:“虽说不是珍贵之物,却也难取,内官午后把这两样东西混在一块煮了让陛下服下去,最是清肝明目的。”
那梁内官取了东西便告退了,韩珞成察看了送来的东西:一件马鞍,四盒脂粉,一对手镯,一把戟,这四样独立分开放。还有一套首饰和一套文具,皆是平常物件。
韩珞成打开最长的漆盒一看,是一把黑钢戟,全身唯一亮眼之处便是一块绿色的宝石,暗纹缠绕在戟身上却不显眼,一看便很有分量。
“母妃,此戟甚好!”韩珞成看向颜妃,却发现自家母妃盯着送来的东西,脸色不妙。“母妃怎么了?”韩珞成顺着她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那些物件,并无问题。
“没事。”颜妃转身看门外,眸中的情绪匿于满园秋色中。
韩凌宇,这么多年了。颜妃望向流香殿的方向,唯有沉默。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相信我啊。
酉时初刻,祟雪亭。
“颜妃娘娘,四皇子殿下,皇妃殿下到——”
韩珞成和萧兰君跟在颜妃身后走到亭内,欢声笑语便停了下来。只见一位精神矍铄、银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最高处那描金凤圆床上,正是当今太皇太后——儿时对自己最严厉的老人。
身边坐的皇太后,并非当今陛下的生母,却因为与陛下已逝的生母感情甚佳,才有了今日的福分。而陪在一旁的皇后严氏,是当今衢北帝的亲姑姑,衢北皇室的长公主。
颜妃等进来时,三人正坐在一处,有说有笑。殿下两溜下来,左边坐着两位亲王,大公子韩琦宣和他的皇妃公孙萍,二公子韩珮星及其皇妃裴氏,中间空了一席,再便是小公子韩瑜卿。
右边按位分坐着端贵妃裴氏和薛嫔,再便是皇后所生的长惠公主、驸马。三人行了礼,各自落座。韩珞成一瞥最高处太皇太后身边的位子——陛下还没来。
“哀家听闻,成儿回京的路上落马了,可有受伤?”太皇太后虽然年迈,但声音依旧很沉稳。听得出来身体康健,不减当年。
她的微笑很慈祥,让韩珞成感受到了与往日别无二致的一丝温暖,笑着回道:“让太祖母挂怀了。儿臣虽遇马盗,却有贵人相助,伤势不重,已经恢复了。”
她点了点头:“嗯,那就好。你刚入京时,哀家本想召你入宫,好让你与你母妃、与哀家早些见面,也是因此事耽搁了。”
“珞成不孝,因伤不能早些拜见太祖母、皇祖母和母妃,如今自当罚酒三杯,给太祖母赔罪。”韩珞成说完,端起了酒杯。
却见太皇太后哈哈一笑说:“不必啦,你家皇妃前两天就已经进过宫来,给哀家弹小曲儿解闷了!你要赔罪呀,就跟你们家皇妃好好过日子,争取明年给我这个老家伙添一个重孙子!”
太皇太后这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韩珞成看了一眼萧兰君:莫非萧兰君把和自己前些日子闹不快的事情,都闹到太皇太后面前了?
却只见她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礼,韩珞成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答了太皇太后一句:“孙儿遵旨,定让太祖母明年享含饴弄孙之福!”
“成儿刚才一直说遭遇马盗时遇到了贵人,这贵人是何人,可赏赐过了?”太后接过话头来,言语中尽是关切。
韩珞成迟疑了片刻答道:“回皇祖母,不过是一伙绿林,路见不平救了儿臣,送到附近的驿馆便匆匆赶路离去。但是儿臣已经把身上多余的钱财给了他们。可惜银钱太少,人也很难找到,只能如此了。”
正如此说时,皇帝到了,众人行礼落座,歌舞升平。酒过三巡,太皇太后便先行离开,太后也紧随其后而去了。
韩珞成落座,热闹过后,才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人。皇帝开口道:“今日幼筠又没来,可还是不愿去和亲啊?”
只见大公子韩琦宣偲闻言忙上前下跪,再看众人皆不敢出声,韩珞成顿时觉得气氛凝重了不少,瞥了一眼萧兰君,却见她原本正闷头吃菜喝酒,闻言也放下了筷子。再看坐在对面的颜妃,也是低眉沉默。
韩琦宣行了个礼,低着头禀报:“父皇,前几天儿臣和二弟多次劝说幼筠,奈何幼筠性子倔,这几天索性把自己所在宫里。前日四弟说带她去衡安府上听戏,好容易才出了一趟门,和人说了说话。今天儿臣也去过芝兰殿,想带她赴宴,却被拒之门外。”
眼见自家儿子实诚交代,又见皇帝闻言皱起了眉头,皇后忙祸水东引:“薛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长宁公主是你的亲生女儿,难道你也不曾加以劝告,任她把大皇子拒之门外么?”
薛嫔素来胆怯,在宫中只能依傍皇帝和端贵妃,闻言忙上前跪下:“皇后娘娘,臣妾听闻衢北冬严寒夏酷暑,衢北人平日所食皆是腥膻之物,礼仪宛如蛮人。幼筠年方十六,臣妾实在舍不得让她嫁到如此边远之地啊!”
韩珞成听了薛嫔的陈词,心中冷笑:这皇后严氏乃是衢北的长公主,当今的衢北新帝论辈分也要叫她一声亲姑姑,薛嫔如此贬低衢北,皇后自然不能忍。
“大胆!本宫的故国衢北水草丰美,雪山延绵,岂是你口中的苦寒又不思教化之地!”皇后果然大怒:“衢北新帝继位,论辈分当比陛下和本宫低一辈。幼筠一嫁,华天与衢北便是叔侄关系,衢北自然对我华天俯首听命!薛嫔以此为借口,是妄想误国,还是看不起本宫的母国?”
“娘娘言重了。”本来一直斜靠着看戏的端贵妃慵懒地开口了:“咱们华天的公主,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臣妾记得娘娘的长惠公主是嫁在京城的楚家,先皇后所生的长平公主也是嫁给了晟平的储君。这按道理,楚家就在坤京,娘娘随时都能见着公主殿下。”
“而晟平有先皇后母族公孙氏的亲戚,长平公主去了自然有她的母族人照顾。二位公主各有各的好处。可是衢北气候不比晟平,饮食呢,又不如我们华天细致。再加上山高路远难联系,薛嫔担忧,也是人之常情嘛。您说是吧,陛下?”
韩珞成见她敢俏皮地把最后一句话的话头交给了皇帝,便知她此番搅和,定有成效。果然,皇帝虽然没则声,却也点了点头。
皇后还不知形势,冷笑道:“你提起先皇后,本宫倒想起来,先皇后可是临终前向陛下主动请缨,把公主嫁过去的。难道你薛嫔比先皇后还金贵,亲生的公主合不得亲吗?”
“好了,皇后。”皇帝终究是不忍见场面失控开了口:“薛嫔,幼筠远嫁一事从年初拖到年底,孤也曾问过衢北皇帝,愿不愿意娶我华天的郡主,却也被委婉回绝。现在连衢北皇帝都派自己的亲弟求到我华天来了,无有不嫁之理。琦宣,你可还能胜任啊?”
“回父皇,儿臣实难……”韩琦宣知道此事自己实难再染指,忙着甩去这烫手的山芋,面露为难之色。
“罢了罢了。”皇帝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问坐在次席的二公子韩珮星:“珮星呢?”
“回父皇,大哥才能卓著都不能为之,儿臣笨嘴笨舌,怕是也劝不得。倒是……”“有话就说。”
韩珮星低下头,狡黠一笑:“倒是四弟,方才大哥说幼筠昨日才与四弟结伴出游,说不定能劝劝她。”
韩珞成见提到自己,心下冷笑:这件事不交予他办,只怕落到谁手上都会把幼筠当麻烦。于是起身上前,在众人的目光中下跪行礼:
“父皇,儿臣愿领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