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堂伯母家的五儿和他的植物图鉴Ⅲ
鲁文2025-06-27 16:052,866

   母亲好像是沉默了一会儿,攒足了怒气才发火的。她撂下锄把,气哼哼的朝木子奔过来。四哥辛利轻轻推了木子一把,木子才从惶恐中醒过来,本能地跑到堂伯母的身后躲。

  母亲表现得嫉恶如仇,似乎一定要做到大义灭亲,才能跟受害人说得过去似的。她嘴里喊着什么,跟过来伸出双手抓木子。

  堂伯母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伸出双臂挡住了母亲。她大声呼叫母亲的大名,喝止了母亲。由于事发突然,开始,旁边的几位女社员都看呆了,等她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也纷纷跑过来劝解母亲。

   堂伯母狠狠瞪了一眼呆立一边的四哥辛利,又一把撩下木子头上挂着的地蛋秧子,然后将目光转向登常叔,严色说道,登常,事已如此,要打要杀,你开口便是!此时,满怀怨恨的登常叔反而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悻悻地转过身走了。

  堂伯母等登常叔走远了,才喊过四哥辛利,让他领着木子先回家。她对四哥辛利厉声说,一切等着回了家再给你算这个帐!

   木子和四哥辛利刚走出豆地,木子就听见母亲冲着自己喊道,你回家吧,你回家让你的爹看看你的真面目!母亲的话提醒了木子,父亲正在休探亲假,父亲在家里呢!

   扒了登常叔的命根子,登常叔岂肯善罢甘休。这就让木子的处境更难了。木子一年到头见到父亲也不过就那么两三次。父亲每次总是匆匆的回,还没熟悉他身上的味道,感受到他的体温,他就又匆匆的走了。所以,木子非常珍惜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日子。心里总想着表现得好一点儿,最好是能做出件体面的好事儿,让他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懂事的儿子。可父亲好像是个非常吝惜开口赞赏人的人,总是一概忽视木子取悦他的各种努力。

   这一次,木子觉得自己像是个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人,真的亏大了。不仅没做出什么体面的好事儿,赚来父亲的青眼相待,还让他亲眼见识见识自己这个偷菜贼的真面目!木子这一次祈望半途脚下突然出现一条地缝,他好钻进去暂且避一避。无论如何,自己是再也没脸见父亲的面了。

   那天,木子垂头丧气跟着四哥辛利回到南大街上。他没有回家,而是跟着四哥辛利越过自家的大门,拐进了铁匠胡同。他瞥了一眼自家的大门,心里很不是滋味,怪只怪自己做事忒莽撞,才落得个有家难回的下场。对不住了亲爹亲娘,俺要远走高飞了,从此就死心塌地做俺大娘家的老五了。

   木子进了堂伯母家,心乱如麻,意识就开始出现模糊现象。他好像睡了一会儿,昏昏沉沉中又好像听见四哥辛利遭受了全家人的呵斥。又睡了一会儿,睡意迷蒙中,大堂哥把自己推醒了,说是让他起来吃口饭再睡。

  木子迷迷糊糊吃饭的时候,没有看见四哥辛利,也没看见堂伯母。木子意识到问题非常严重。为什么不是四哥辛利叫自己起来吃饭?为什么是自己单独一个人吃饭,四哥辛利呢,堂伯母呢?那时候,木子还不懂什么叫隔离审查,但当时的感觉一定是像极了被隔离审查的惶恐不安。

   木子无心吃饭,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饭碗。又是大堂哥带木子回到西屋。西屋里有一个大通铺,每天晚上四个堂哥都睡在大通铺上。刚才木子就是睡在这儿的。屋里没点灯,黑得看不清人脸,好像大通铺上还睡着两个或许是三个堂哥。如果是三个,木子就放心四哥辛利有下落了。

  木子想问问大堂哥,四哥辛利是否也睡下了,可大堂哥一转身又出去了。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木子不知道堂哥们是否都睡着了,自己竟没有一点儿勇气问问四哥辛利可在。

   就在木子懵懵怔怔又要睡着时,听见有人进了堂伯母家,还打着手电筒。木子听出说话的声音,是母亲和姐姐来接自己。院子里说话的人都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木子醒过来后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堂伯母说,扒了就扒了,你再着急上火也救不活他那两垄地蛋。俺领老四刚去他家认了错。他说都了结了,没想到登常还真会做戏。

   木子关于那晚的记忆到此断片了。他是怎样回家的,回到家后父亲是个什么脸色,对他说过什么,自己又是怎样忐忑不安地在床上度过那一夜的,木子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多少年后,木子好像是上高中期间放假在家。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木子从菜盘里夹起一块炖土豆,问父亲,那一年您休假在家,登常叔家的土豆最后是怎样了结的?

   母亲接过话来说,那天傍晚,他抱着两垄土豆秧子来到家里,要讨个说法。你爸爸就说,这好办,你估一估你这两垄土豆能产多少斤,摆在博诚庄大集上又能卖多少钱。他嘟哝了半天,说能产四十斤,每斤能卖两毛钱。你父亲就从钱包里掏钱,他突然又说,俺可不是收了当秋就卖。俺打算贮存起来,等过了冬天来年春天卖。那样的话,就不是两毛一斤了。

   你爸爸说,大兄弟,你贮存起来就不折耗水分么?你爸爸递给他一张十元的票子,问他,登常你看这一张够不够?他忙不跌地接过钱,连声说,够了,够了,大哥!你爸爸说,你先别急着走,我还要问问你,你抓住了木子也就罢了,怎么还一直揪着他,让他顶着一棵土豆秧子满坡里跑呢?他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木子又问,那么,第二天我怎么没看见那些土豆秧呢?母亲说,你爸爸让他抱回去喂自家的猪了。

   所以,木子就是从那次扒了登常叔的两垄土豆,作了一次大业后,才实实诚诚地做起堂伯母家的老五的。

    

   堂伯母的声音像是从时光隧道尽头传过来的,叫醒了木子。她说,俺光知道宋家的大妮子上大学学的是数学,听说学的还挺深奥哩。你呢,你在大学里吃得饱饱的,又学的什么呢?

   学的什么?这一直是木子自上大学以来常常触及到虚荣心的一个问题。木子觉得,堂伯母毕竟是个有着朴素的生活智慧的人,倘若说自己是学历史的,学文学的,堂伯母都好理解。可木子不忍心欺骗堂伯母。说自己是学哲学或政治的吧,堂伯母一定会联想到当年文庙的前墙上贴满的大字报。

   所以,木子就采取了笼统的说法,对堂伯母说,噢,我是学社会科学方面的。

   堂伯母说,社会科学?那一定也是科学喽。嗯,学科学就好,还是科学好。现在种自己的田更讲究科学了,育种、施肥哪一样不讲究科学都不行。科学种田产量高,老百姓有粮食吃。咱南大街上后来的孩子们,再也不像你和你四哥那样满坡里跑找吃的了。那些野棵子,野果子好吃么?不好吃!

   木子说,不好吃,真不好吃。谁说能当饭吃,谁就是大骗子。没有谁比我和四哥更知道,它们确确实实不怎么好吃。

   木子嘴上虽然应承着堂伯母说了这些话,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和那些野棵子、野果子存在着一种特殊的难以割舍的感情。他的思绪禁不住又穿越了过去的时空。

    

   当年的扒土豆事件,无疑是木子个人成长史上的一件大事儿,对他产生了一些潜移默化而又深远的影响。就像一座富金矿一样,让木子采挖不止,回味无穷。譬如,父母和原生态家庭对孩子的塑造,譬如,偷盗他人财物的罪恶感,譬如宽容是一种有智慧的大爱,等等。

   当然也产生了最直接的,木子当时能感受到的影响。在此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木子对野生植物,也就是堂伯母所说的满坡的野棵子和野果子,大大减轻了狂恋热度。不再老想着它们能不能吃,或怎么吃,而是能够稍稍冷静地对它们进行观察了。

  虽说土豆秧不是野生植物,可它一定曾经是野生植物。挂在木子头顶上的那棵土豆秧的气味,和野生植物的气味并没有什么不同。每每闻到这种气味,木子内心就禁不住涌上一股羞耻感。

   木子仍记得,在这之前可完全不是这样的。在这之前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木子是极热衷于植物学的。说起来,其实木子是在品尝了观音土后,才回心转意到野棵子、野果子上的,并为之痴迷。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逝水流殇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