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堂伯母家的五儿和他的植物图鉴Ⅱ
鲁文2025-06-25 16:412,783

   木子是堂伯母家公认的白吃白喝的食客。冬天吃够了地瓜,春天就跟着吃用槐花、榆钱和柳芽蒸的窝头。堂哥们说,你就长在这儿吧!

  对于木子常去堂伯母家蹭吃蹭喝,母亲一脸的纳罕,她对堂伯母抱怨说,一年到头家里煎饼由着他吃,他的嘴咋就那么馋!堂伯母就说,噢,你家喂的猪就只认糟糠,不吃口鲜草么?

   木子记得,有一次,一个堂哥用嘲讽的语气说,你干脆回家把你的被窝抱过来,住在俺家里,吃饭也方便。木子听了心里直发虚,是呀,自己是以什么名份在人家白吃白喝的呢?

  这时,堂伯母就说,他就是咱家的老五,他想来吃,就来吃。你便是往他肚子里硬捣,能捣进几个窝头?那个堂哥嘿嘿一笑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时木子嘴甜,一句话常挂在嘴上,他对堂伯母说,俺记着呢,等俺长大了,挣了钱给俺大娘买点心吃。堂哥们听了都撇嘴,表示木子这话没处听去。

  木子急了,看看坐在桌边慢悠悠啜茶的堂伯父,信誓旦旦地说,大爷你就等着吧,俺早晚给你买好茶叶喝,你就别再喝那些茶叶末子了,剌嗓子。每至此时,堂伯父都会说同一句话,嗯,那俺就等着,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儿。

    

   木子正唏嘘不已,堂伯母偏偏头端详着木子,殷殷地说,还是像小时那么瘦,学校的定量够吃吗?俺听说上大学国家管饭呢。俺要问你,你还记得你何时成了俺家的五儿吗?

   木子动容地说,记得,记得,怎能不记得,走到哪里都记得呢。我小时候没少吃您家的饭,您和大爷把我当亲儿待哩。

    

   当年,堂伯母认了木子是她家的五儿,木子呢,也口口声声愿意当人家的五儿。可他心里老觉得还是不那么踏实,若真的做了堂伯父和堂伯母的儿子,那亲爹和亲娘在自己的心里往哪儿摆呀?心里揣着自己的亲爹、亲娘却去人家吃喝,那不成了骗吃骗喝了么?所以,他这个堂伯母家的老五做得就有点儿心虚。

  直到那年秋天,四哥辛利和木子扒了一户人家的两垄土豆,作了一次大业,木子有家不敢回了,才心甘情愿地做了堂伯母家的五儿。

   忘了是哪一年了,木子上二年级,抑或是上三年级。那一年秋天的某一个中午,天空瓦蓝,艳阳高照。那一天肯定是个星期天,因为不用去上学,所以大家看上去都那么轻松愉快。当然,那时木子看到的大家一般都是和他一样视上学为进囚笼的孩子。

   四哥辛利在木子家大门口和木子碰上了,两人也没怎么说话,就不知不觉出了庄头,一抬腿就无缘无故攀上了老城头。两人大概觉得老城头上很晒,就绕到了老城头后面,那里背阴,并且有很多窑洞,窑洞里面十分清凉。

   木子和四哥辛利择一个地势较高的洞口坐下来,往老城头下面张望。下面是十二队的打麦场,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群一群的麻雀飞起来落下,落下又飞起来,纯属自惊自扰。不过,木子能感觉到,四哥辛利的目光已从麻雀群转向了场屋后面的菜园子。

   那时人们都把菜园子叫自留地。从洞口看过去,十二队社员们家的自留地就像一块块碎布头,每块碎布头都被它的主人精心地用荆棘篱笆当针线缝得密密实实的。

  据说连长虫、老鼠和獾都能防住。它们非要进去的话,就必须打洞。这些牢不可破的碎布头又连缀成一大块斑驳陆离的厚实的花布,横铺在场屋后面。看上去也确实诱人。

   对于木子和四哥辛利来说,那里面是绝对的禁地。因为那里面什么都让人动心。不用像吃野果子一样担心中毒,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尝上一口。据大人们说,像四哥辛利和木子这般大小的孩子,一旦闯进去,比獾糟践的还厉害呢。

   其实,这件事,或者说这个事件并没有什么预谋,并不像后来人们想像的那样,四哥辛利和木子早已对人家的地蛋垂涎已久,提前做好了计划,那天两人就是奔着人家的地蛋去的。事实上,这个事件的发生是随机性的,是个小概率事件。

  怪也只能怪那两垄地蛋秧子,在所有碎布头里面,它们独一无二地长得特别青葱,特别生猛,也就特别惹眼。

  当时,木子感觉到四哥辛利的目光越过了场屋,落在了那两垄地蛋秧子上。他抬手指着说,你看见了吗?

  木子说,看见了,走!

  除此之外,两人谁也没说第二句话。

   一定是有魔法相助,他们是从篱笆小门下面的沟槽里钻进去的。木子记得自己还扎破了手,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土里。因为心里怦怦跳得发慌,当时也没觉得有多疼。

  两人还是谁也没有说话,一人一垄,木子学着四哥辛利伏在地蛋秧子下面,开始徒手扒地蛋。青葱生猛的地蛋秧子遮住了木子头上的太阳。木子认为这十分隐蔽,电影里解放军打仗一般都是这样打的。

   记忆中,木子扒了半垄就扒不下去了。手指盖疼得受不了不说,扒出来的地蛋都像鸽子蛋一样大小。他忍不住小口咬了一颗,舌头麻得发木,僵住没法动了。一颗比一颗让人失望,木子不再企望下一颗会更好,他觉得它们离着长成大地蛋为时尚早。

   也就在木子思忖着是否再往前扒最后一棵的当儿,一声断喝犹如晴天霹雳在头顶上炸开,看你们往哪里跑!

  一个高大壮实的中年男人伸出一只粗粝的大手,一把薅住了木子的衣领,用力把木子从地蛋秧下面直挺挺拽起来。一棵折断的地蛋秧子像是要保护木子,它牢牢地挂在木子的头上,遮住了木子半张脸。

   这个男人脚夸两垄地蛋,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掐住了四哥辛利的脖颈,任四哥辛利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他的像铁钳一般的大手。

  木子透过地蛋秧子看见,抓住他的那个男人面红耳赤,青筋暴露,两眼喷着火舌。他大概是由于十分心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木子当时猜想,一个男人一定是因为他的愤怒超出了正常的限度,才实在是无话可说的吧。

   这个人,木子认识。他是住在南大街南头城隍庙边上的登常叔。平日里木子在南大街碰上他,没有一次不喊他登常叔的,而且他都十分欣悦地答应。

  这会儿,木子躲在挂在头上的那棵地蛋秧子后面,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偷菜贼,就算喊他登常爷爷,恐怕他也不答应了。木子没有选择挣扎逃脱,也没有虚声告饶。他没做任何反抗的表示,老老实实低头束手就擒了。

   登常叔一言不发,保持着自己的愤怒。他一手揪着一个偷菜贼往场屋西边的大涧溪方向走。路上有两次木子想伸手撩下头上的那棵地蛋秧子,都被登常叔手上猛地加大的狠劲儿坚决制止了。因为地蛋秧子遮挡视线,木子走得踉踉跄跄。

  四哥辛利也不再作徒劳的反抗,在登常叔有力的大手的特别加持下,也是一路走得跌跌撞撞。

   木子祈望半途脚下会突然出现一个无底洞,即使洞里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自己也会义无反顾地一跃跳下去,和这个可耻的倒霉的头上顶着地蛋秧子的木子诀别。

   母亲和堂伯母,还有几位中年女社员,正在大涧溪旁边的一块豆地里锄草,青笼的豆秧掩住了她们的膝盖。

  她们每锄一段都会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歇息一下,也会风轻云淡地相互搭上几句话。母亲和堂伯母迎头锄同一垄豆地的杂草。

  木子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们,并且看见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愈近。

  登常叔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愤怒。他一手揪着一个偷菜贼,用力拖拽着跨过几垄豆秧,把他们搡到了两位母亲的面前。

  他的嘴唇不再哆嗦,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看看吧,这是俺捉到的两只菜虫子!俺刚从老城头上绕过来,往下一瞧,咳!就看见这两只菜虫子趴在俺家地蛋地里,一心一意地扒着正欢哩。两垄地蛋就这么全完啦!

  他痛心疾首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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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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