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和姓曹的店主客气地打过招呼,就和小堂妹离开了他的百货店。在南大街小叔家的大门口,他让小堂妹先回家,自己提着礼物袋进了铁匠胡同。
铁匠胡同像一把短柄铁锤,走进去不远,木子就到了锤头形状的宽敞的碾场。记忆里,碾场四周住着好多户人家。
李培群一家就住在碾场北边。少时,木子相信李佩群他娘一定是得了神通。她是一个小脚老太,南大街上不管谁家的婴幼儿不吃不喝,夜不安眠,甚或昼夜啼哭,都要去找她来治。她去了摩挲摩挲小孩儿的头顶,拉拉小孩儿的两手,揉揉小孩儿的肚子,口里反复念叨,呼啦呼啦毛吓不着,拉拉手魂儿不走,揉揉肚开响铺。这个闹病的让一家人束手无措的小孩儿,立时就放一串响屁,该吃吃,该喝喝,该睡觉就睡觉了。就这么简单实用,有人学她试了试别的闹病的小孩儿,根本不管用。这说明李佩群他娘确实能通神。
她的神通不止于此。木子能想起来的至少是两次,都是因为自己在大河深水里或岸上峭岐地儿撒野疯玩,一不小心陷入险境把魂儿给吓丢了。都是她踮着小脚走在前面,母亲拿一件木子的上衣跟在后面,趁着夜深人静,从大河岸边一路喊,才把木子的魂儿叫回家的。丢了魂儿的人一般都不吃不喝,发高烧说胡话。
木子往李佩群家虚掩的大门里面望了望,庭院里静悄悄的,除了几只鸡在地上啄食,再没有一点儿动静。木子赶紧转身离开了,他不想节外生枝,打扰了人家的这份日常的平静。
石碾在碾场中心,看上去已被废弃,碾盘上布满了厚厚的尘土,杂草掩覆了碾盘周围踩白的硬实的碾道。当年,在这里能看到南大街上十二队大多数人家一年到头吃什么,大致吃多少。
石碾东边原来是一个菜园子,现在盖上了新屋,成了一家住户,不知主人是谁。碾场往南有一条小胡同通往里面的几户人家。堂伯母家住在石碾西边,大门正对着石碾。看上去里里外外已翻盖一新。
木子刚一迈进大门,就听到堂屋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说道,五儿,俺的五儿回来啦。声音虽变得苍老了许多,可木子仍能立即听出来,那是堂伯母的声音。木子还听到,堂伯父附和着堂伯母说,是哩,是他,一点儿错不了!
木子走近堂屋门,堂伯父和堂伯母已经站在门前了。木子赶紧奉上礼物,堂伯母没有接,而是一把抓住木子的空着的手,握得紧紧的,开心得都快要掉眼泪了。木子就把礼物递个堂伯父,然后两手搀着他们进屋。他四处寻视,发现屋里屋外没有其他什么人。堂伯母说,你四哥今天一早临时有事出门了,说是下午就能赶回来。
三人坐定了,堂伯母先问木子的父母身体可好,木子姐姐找婆家没有,应该成家了吧。她还专门问,这些年木子的母亲有工作吗,干的是什么活,拿多少工资。木子就说,母亲仍在做家属工呢,在家属院里面的一个后勤服务中心,熬豆浆,炸油条,包包子,蒸馒头什么的,什么都干。拿到手的工资并不多,赶不上父亲的一半。
堂伯母说,也是为了你上学宽裕点儿吧,她才这么辛苦地做工的。你母亲就是个劳心劳力的命,年轻时在家一个人拉扯你姊妹两个,还要把自己当个壮劳力使唤。按说也早该歇歇啦。
木子换个话题,就问她和堂伯父的身体一向可好。大堂哥在信里说过,家里早就不打铁了。您和堂伯父也该歇歇了。
言谈中木子得知,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哥都各自成家立户了,都有了孩子。现在只有四哥辛利和他们老两口住在一起。家里只有三口人的承包地,有四哥和堂伯父照应着,庄稼地里的活根本用不上她。农忙时,她也就是去其他三个堂哥家帮衬帮衬家务。
堂伯母说,还不如打铁呢,打铁时,俺帮你大爷抡大锤,身上没什么毛病。现在可倒好,人闲下来了,毛病却都出来啦。俺现在看你,都是重影的呢。
堂伯父说,你大娘得了消渴病,台城医院里叫糖尿病,说她眼底充了血。她看什么都不清楚了。现在每天吃药片,喝药汤。什么都不敢吃,一天三顿饭只能吃粗杂粮。
木子这才发现,堂伯母每看自己时都要偏偏头,对对光。她一只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和一瓶眼药水,时不时的就昂头往眼里滴两滴,再用手帕擦擦眼角。开始,木子还以为堂伯母偶患眼疾呢,就没有问。现在看来,她的眼病不轻。
岁月沧桑,堂伯母脸上已然布满了皱纹。木子为她的病情深感担忧,也为她的命运意难平。老天待人从来都是不公的!现在生活变好了,家家户户全年天天吃白面馒头都不成问题了,她反而不得不一日三餐又吃起了粗杂粮。
说话间,堂伯父已经沏好了茶。他把茶倒在三只茶碗里,端起其中一只递给木子,木子赶忙起身双手接过来。堂伯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是南大街上出名的好脾气。
木子少时从未见过他和任何人粗声大气地说话。每天从早到晚,他只顾埋头锤打从炉膛蓝火里夹出来的红彤彤的铁块儿,家里家外的事儿则全由堂伯母做主。
阳光穿过云层间的缝隙浅浅斜斜地照进屋里来,洒在三个人的身上。轻柔的光线让屋里宁静又安详,木子周身生出了丝丝暖意。太阳太伟大了,而人又太渺小,太阳不经意间稍稍给人间一点儿光亮,就能改变人间的冷暖境况。
木子心里感慨着。他小口呷着茶,望着两位老人慈祥的面容,虽说阔别已久,可他们依然是那么的亲切。此情此景让木子有些恍惚,仿佛往日的时光正慢慢的倒流回来。
那时,堂伯父和堂伯母农忙时下地劳动,农闲时就在家里叮叮当当打铁,一年里他们两人挣的工分比一般社员都高。可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四个堂哥,四个半大小子一个挨一个,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大堂哥、二堂哥尚未成人,即便是早早的参加了生产队劳动,也挣不到整劳力的工分。待到生产队分粮时,会计算盘珠子一阵子拨拉,堂伯母家的工分还是不够,仍旧列在缺粮户里头。
如此这般,全家人吃饭就成了悬在头上的天大问题。那时堂祖母尚在世,堂伯母一家七口人一年的吃穿用度,最关键的是,不管吃什么,能让全家人每天每顿饭都吃上,就全靠堂伯母一人宵旰忧劳,筹划支应了。在博城庄上,一个家庭是绝对不能断顿的,一旦断了顿,除了自家人饿肚子难受,在外还会遭人讥笑。
每年初春,堂伯母一家是最困难的时候,几近到了吃糠咽菜的境况,吃的比粗杂粮还差。堂哥们把储存的往年的地瓜秧先铡成碎段,反复清洗,再经晾干后碾成粗面。堂伯母杂以少量碎豆渣和玉米面,在瓷面盆里和着水搅拌均匀。
因为捏不成窝头,就直接平摊在大铁锅里的篦子上,开始烧火蒸。等大铁锅里的地瓜秧蒸熟了,一掀锅盖,一种香甜的气味飘出老远,飘到碾场上,让在那儿推碾的人都谗。可实际上吃到嘴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咽不下去!咽不下去也得吃,这一大锅便是堂伯母一家人两天的主食。
未雨绸缪,地瓜秧是前一年秋天生产队分粮后,堂伯母过大河进山,拿玉米和山民换回来的,为的就是青黄不接之时度饥荒的。两袋玉米能换回满满一排车的地瓜和晒干的地瓜秧。地瓜装在车厢板内,干地瓜秧则覆盖在地瓜上,堆得高高的,像一个超级大的黑窝头。
当大堂哥或是二堂哥拉着排车满载而归,走进南大街时,他们都要用尽最后的气力,加快脚步尽快拐进铁匠胡同。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尽量避开人们投来的复杂的目光。
木子看见了,就跑到排车后面,帮着堂伯母和四哥辛利用力往前推车。
排车上的地瓜在前一年冬天就差不多吃完了,等转过年一开春,就只剩下干地瓜秧了,于是一家人就蒸地瓜秧吃。
等好不容易熬到树上抽出新芽,柳叶,榆钱长出来了,槐花也开了,坡地里新生的野菜,诸如荠菜,灰菜,紫苋菜,野蒜也冒出头来。在堂伯母家的饭桌上,它们就替代了地瓜秧。
野菜须洗净切碎,柳叶、榆钱和槐花则只要反复揉搓即可,堂伯母把它们放在在瓷面盆里,搀上碎豆渣、玉米面,和着水搅拌均匀,捏成窝头。然后放在大铁锅里的篦子上,开始烧火蒸。等蒸熟了,一掀锅盖,新鲜的清香味同样飘出老远,飘到碾场上,同样让人谗涎欲滴。
这次吃到嘴里就顺趟多了,不用怎么费劲儿就咽进肚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