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堂妹在一家店面颇新的百货店前停住脚步，这里正是木子记忆中翟家大车店门房的位置。他跟在小堂妹身后，迈进百货店的那一刻豁然明朗，老邢的剃头铺子就在这里！
百货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人买完商品即走，也不作停留。
有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前后出门时，和木子迎面相遇，他们都放慢了脚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木子。木子也觉得他们面熟，可就是不知道他们是谁，该怎样打招呼，只好地低头闪身让路。不过，他们的目光仍停留在木子身上，木子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背若芒刺。
柜台里面只有店主一人应接顾客。店主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他上身穿着时新的价格不会太高的西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羊毛围巾。围巾是大红色的，在空旷的店里十分醒目。他脸上五官舒朗，眉眼两侧和嘴角都有很深的向下弯曲的褶皱。
乍一看他有一种浓郁的伤感的艺术气质，可再看时，他脸上挂着的一成不变的世故老到的笑容，又破坏了这种艺术气质，塑成了欲哭还笑或着是又哭又笑的特殊面部表情。
从木子刚一进门，他就一直端详木子，木子看他，也觉得他面熟，但仍不知他是谁，该怎么称呼他。
小堂妹松开木子的手，直奔食品柜台。木子跟过去，她就点着要一种花哨包装的台湾软糖球，又要一种欢乐儿童干脆面。
这时，隔着柜台，店主已经站在了木子对面，木子就客气地请他各拿两包。他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木子没有急于结账，又抬头搜寻柜台后面的货架。
其实，木子出门时早已盘算好了，除了给小堂妹买零食，还要买两包上好的点心，一包上好的茶叶。他要去看望堂伯父和堂伯母。尽管这样做会让自己兜里剩余的钱捉襟见肘，可他仍下决心这样做。
木子没想到在食品货架一角还摆放着盒装的绿岛钙奶饼干。因为价格较高，摆放的位置比较孤立，不过还是让木子发现了。木子客气地请店主给拿两盒。
木子又扭头找寻放置茶叶的货架，货架上面的茶叶品种不多，大多都是铁盒装的，也有薄膜封盒包装的，都价格高昂。木子觉得它们徒有华贵的包装，一点儿也不实惠。店主把它们摆在那儿，大概仅是为了招徕顾客用的。
货架下面倒是有两个木箱盛着散装茶叶，可木子又嫌档次太低，味道好不了哪里去。正在他百般纠结之时，店主像变戏法似的，从木箱遮挡住的后面的货架上拿出一盒平装信阳毛尖，放在柜台上。
他说，这茶汤色浓淡相宜，味道极好，价钱也不贵。我只进到几盒，就没往外摆。
木子看了，心生欢喜。买到了两样当意的礼物，比见了要去看望的人还心满意足，就从裤兜里掏出钱夹准备结账付款。
这时，店主又从柜台里面找出一个红色手提纸袋，把两盒点心，一盒茶叶装进去，放在木子面前。如此贴心的服务，让木子对店主刮目相看。
店主一边平静地做着这一切，一边说，你应该是看望你一家的老人吧。他的目光落在小堂妹头上，旋即又转向木子，继续说道，若是我没看错，你应当是张家茶坊的那个大孙子。别看你戴了眼镜，自打你们一进门，我可就认出你来了。
怎么还有人这样称呼自己，他该不会是个古旧人物吧？看他的年龄不像。木子嘴里只好应承着，嗯，是呢。大脑在高速运转，可仍搜索不到他是谁，该怎么称呼他。
为了缓解自己的拘束，木子先拿起一包软糖打开，递给小堂妹。也希望借此从小堂妹那里得到提示。小堂妹接过软糖，先往嘴里放了一颗。
她嚼着软糖，一点儿也不影响说话，一脸不屑地大声说道，这是曹家大地主家的商店！俺娘说是他爹从台湾带回金条来，他才开的这个商店。他爹是国民党军官，老早就逃到台湾去了。
小堂妹的一番话，让木子感到十分惊讶，他没想到小堂妹竟是个尖牙利齿的小姑娘，并且表现得很不礼貌。
他扭头看店主，想表示一下歉意。更让木子没想到的是，店主，一个中年人，被一个小黄毛丫头口无遮拦地揭自己的身世家底，竟不为所动，脸上始终保持着那副凝固的表情。
哦，木子想，他该有多大的耐性呀。
店主不仅不在意，反而像是小堂妹替他做了身份介绍似的，他一下子拉近了和木子的距离，说起话来更直截了当了。
他说，你不记得了吗？那年，我爷爷和我大伯，还有我，开完了批斗大会，就拖着我家那条死狗游街。游到南大街上，我爷爷累得实在不行了，他那时七十多岁了。你肯定见过他。他高大肥胖的身板弯腰站立一头午，又走了好几条街，累得走不动了，直喘粗气。
我大伯，那天开会游街的本应是我母亲，我大伯愿意替我母亲。我大伯就对金贵勋说，让他坐下歇歇吧，再不歇歇，恐怕他游不完就挺了驾。
他像是一辈子才遇到了一个诉说对象，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听，只顾说自己的。
金贵勋同意了。南大街两旁站满了男女老少，都伸直了脖子看。我大伯扶着我爷爷想找一户大门前的石台坐下，可人家这一户不愿意。又挨着找了两户大门，人家还是嫌弃。
这时，就来到了你家大门前。当时，你奶奶站在你家大门口，对着我大伯说，坐这儿吧，这儿本就是茶坊。你奶奶又回家端出一瓢凉水递给我大伯，说，只有这个了，渴了就喝吧。就算是秦桧再世，累了也得歇，渴了也得喝。
俺祖孙三人把一凉瓢水喝得一滴不剩，那水可真甜啊。街上的小孩们挤在大人缝里看热闹，有的还往俺们身上扔石块，你可倒好，跟在你奶奶身后，看见了那条死狗，脸都吓白啦！呵呵。
狗是我放出去咬人的，那人不是好人。他拔过我家的门，爬过我家的墙，不止一次，我看见他了，狗也记住他了！
这当儿，又有顾客进了门，店主转身去应接。
木子望着他转过去的如雕塑般欲哭还笑的侧脸，一瞬间，木子恍然了悟，他对小堂妹的口无遮拦无动于衷，不是他有多大的耐性，而是漫长的岁月里无尽的无奈和绝望，让他的自尊心变得麻木了。
幸好，这个人的命运在时代变革的背景下，随之也发生了变化，甚至可以说是逆转。他仍相信生活，他僵硬的笑容，他的彬彬有礼，他与众不同的大红围巾，无不都是为了宣告自己重新赢回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