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世上也有过不去的火焰山Ⅳ
鲁文2025-06-20 12:023,305

   大铁门通向文庙后院,也就是那排供销社店面西侧的后院。木子仍记得,后院里古柏交柯,遮天蔽日。古柏下面整齐地排放着一列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大瓷缸,所有的大瓷缸一律都戴着尖顶的竹蔑帽子,看上去像极了由各种体型的士兵组成的奇幻方阵。方阵里不时散发出阵阵咸菜、甜酱、酱油、醋的混合气味,直扑人面。古柏林后边,在用砖木垫起的平台上码放着一垛垛蒲包。因为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十年前,平日里这两扇大铁门就关得紧紧的,除非一辆三匹马拉的胶轮大车来送货,门脚下的铁轮滑过青石板,它们才轰轰隆隆完全打开。大马车先卸下小山似的货物,又装上小山似的另一批货物运走。运走的货物都是从一家一户收上来的,黄鼬皮、兔子毛、兽骨、狗宝,破鞋底、烂渔网、碎绳头,破铁壶、漏底锅、废钉子,蝉蜕、干土鳖,牛黄、鸡胗壳、干蚂蝗,柴胡、杜仲、地黄、香附子,鸡蛋、鸭蛋、鹅蛋、人头发,等等,这些博城庄上的土产。它们事先都被仔细地打成一包一包的,封满一筐一筐的,再装上大马车。这些博城庄上的土产里面,木子来卖过的为数不少。卖的最贵、最多的当属兔子毛。

   那时,平日里其中一扇大铁门上有一扇小铁门是开着的。木子仿佛看见一个小男孩儿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急匆匆地跨进了那扇小铁门。小男孩进了门往东拐,来到库房南头一间带玻璃窗的小屋前,小屋窗台上面有个小木洞,里面坐着一个戴花镜的胖老头儿。小男孩儿先找块砖垫在脚下,小心翼翼地举起纸包递进小木洞里。然后,扒着窗台隔着玻璃,眼巴巴望着里面的胖老头儿。

   一般都是胖老头儿低一低头,两个眼珠子从花镜上边瞄一眼小男孩儿,然后打开纸包,露出一大团洁白的兔子毛。胖老头儿就开始慢条斯理地捻揉,似乎每根兔子毛都要过过他的手指,才能准确地估算出等级。等他捻揉够了,就把那一大团兔子毛抓上台称托盘,用右手食指逼住称杆,一丝一丝推拨称杆上的游砣。又等着他觉得秤杆十分公平了,就拽过台秤旁边的算盘,叭叭的拨打算盘珠。等他拨打完算盘珠,这才拉开肘下的抽屉,捋出几张毛票,从小木洞里扔出来。一般是七毛,极少是八毛。

   有一次,胖老头儿从小木洞里扔出来的是七毛五,一张五角的毛票,一张贰角的毛票,还有一枚伍分硬币。小男孩儿捏着这枚伍分硬币,立在窗台前面发愣,觉得它好像是里面的胖老头儿给的另外的打赏,竟一时不知怎么对待它才好。

   这时,小男孩儿一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比他还矮半头的小黄毛丫头。她又黑又瘦,蓬乱的头发上沾着两根细草杆,两个鼻孔里流出的清鼻涕粘在上嘴唇上,她来不及擦,不得不撅起上嘴唇当做河堤,防着鼻涕越过嘴唇流进嘴里。她手里捏着一个邹瘪的小纸包,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小男孩儿,像是说自己个子太矮,伸手够不着窗台上面的小木洞,想让小男孩儿帮忙递一下小纸包。

   小男孩就问她,小纸包里是什东西,她开始还不好意思,用手背掩住嘴不肯说,但最后她还是说了。她说,这是俺攒的家里一年的铰下来的脚指甲。可贵着哩,听说是造化学用的。俺想卖了钱,买个铁哨子,好让俺弟弟有个声儿。俺弟弟是个小哑巴。她说完最后这句话,脸上灿灿的一笑,又赶紧撅起嘴来。

   她这一笑像是释放了一种神奇的魔力,立即打动了小男孩儿。小男孩儿决定帮助这个小黄毛丫头,把她的小纸包的东西卖给里面那个胖老头儿。他犟着鼻子,接过她手中的小纸包,转身递进了小木洞。

   小木洞里面,胖老头儿仍把两个眼珠子翻到花镜上边,不过,这次是带着疑问盯着小男孩儿,像是在问,什么东西?为了表达出纸包里包的是难得的贵重物,小男孩清清嗓子,郑重地说,是家里一年积攒下来的脚指甲。他怕胖老头不常收这种物品,一时想不起它的用途来,就补上了一句,是造化学用的,你知道女人们用的化学梳子就是用它造的。

   谁知里面的胖老头儿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他连纸包都没打开看看,话也没给一句,就把小纸包扔出来了。啪一声,关上了小木洞里面的小木门。小纸包落在小黄毛丫头脚边,她也不拾,把头一低转身就跑。小男孩儿追上她,想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枚五分硬币送给她。可那个小黄毛小丫头把两手背到身后,摇着头说什么也不接。她乌黑的大眼睛又绝望又生气,小男孩儿非要她收下那枚五分硬币不可,她被逼急了,大声喊道,你这五分钱够买什么的!小男孩儿立刻心虚起来,觉得自己的举动充满着伪善,他十分讨厌自己的伪善!

   此后不久,南大街上便有传言说,千年的博城庄出个精怪不稀奇,小小年纪竟拿着脚指甲去供销社骗钱。小男孩儿听了十分紧张,小小年纪,说的是谁?是自己,还是那个拖鼻涕的小黄毛小丫头?小男孩好几天心里都惶惶不安,他怕人们指名道姓说出是谁来。

    

   木子还在想,那个小黄毛丫头是谁家的孩子?当年她和小堂妹年龄相仿,她应该比小堂妹大十岁左右,现在她还在上学吧?她的哑巴弟弟一向可好?这会儿,小堂妹使劲拽了拽木子的手,满眼里都是惊疑,像是在问,你怎么就突然停下脚步,立在这两扇大铁门前好一阵子发呆呢?木子这才恍然间回过神来。

   脚下的路木子太熟了,少时都是先去找小木洞里的那个胖老头儿卖兔子毛,等买完兔子毛,钱拿到手,再从小铁门里出来,往西拐去西大街上找老邢剃头。木子跟着小堂妹往西走,眼睛在寻找老邢的剃头铺子,明明是靠着大铁门不远,走不上十步远就到,怎么就找不到了呢,连同翟家大车店都荡然无存了,那么,那个和善的剃头匠老邢又去了哪儿?

    

   木子记得,翟家大车店是一座无主的残破大宅院。那时人们都说,老邢本来是个外乡人,他少时流落到博城庄上,是翟家大车店的老东家收留他,让他当上伙计的。翟家大车店落败后,他无路可走,便在大车店最东边的一间门房里开了剃头铺子。老邢总是把他的剃头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满脸笑容地向每个经过门前的人打招呼问好。用他的话说,他是博城庄上最纯粹的无产阶级者,他开剃头铺子纯粹是为博城庄上的人民服务。

   来剃头的人里面总有好奇的,他们坐在那张看不出颜色来的圈椅上,纳闷偌大一个大车店怎的就没了主人?它的老东家,少东家,和大车店后院里的女眷都哪去了?怎的说没,连个人影也找不到了呢?他们就用话头撩拨,试图从老邢嘴里探听点儿翟家大车店的老账。老邢呢,永远都是一张笑呵呵的脸,从不搭言,他推子不离手,只管咔嚓咔嚓剃头。好奇的人等不到老邢回话,抬头看看四周墙壁上贴满的革命英雄剧照,就再也不开口了。

   其实,那时木子早就看出来了,老邢才不怕他们问呢。人家和那么多正义凛然,视死如归的革命英雄日夜相伴,还怕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玉和、李奶奶、李铁梅是一家,杨子荣、李勇奇、邵剑波、小常宝是一家,阿庆嫂、郭建光、沙奶奶是一家,吴琼花、洪常青是一家,潘冬子和他妈妈是一家。还有单身局照,严伟才、韩英、荷香、李永刚、白毛女、江水英、高大全、张万山、肖常春、龙国正、春苗。这么说吧,凡是全中国电影里演的革命英雄,他的剃头铺子里一个都没落下,统统都请进来镇宅辟邪。

   他们举着灯,挎着篮子,提着茶壶,点着火把,擎着刀,端着枪,架着土炮,骑着马,划着船,滑着雪,牵着牛,赶着大车,背着药箱,个个肩负着革命重担和解放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使命。这些男女英雄的表情都相当严峻,他们目光如炬,立场坚定,斗志昂扬,时时刻刻警惕地盯着剃头铺子的角角落落和每个来这里剃头的人。想想吧,有他们看着你,但凡你动动歪心眼儿,额头上都会冒虚汗。

   应该说当时老邢觉悟够高的。就为这,木子和老邢成了几乎无话不说的忘年交。木子每次来剃头都要在这儿耗上半天,细细地研究这些英雄的身世谱系。木子算是搞明白了,红军、八路军、新四军和后来的解放军、志愿军都是一脉相承的革命队伍,是宇宙正义和胜利的光明终极,北洋军阀、国民党、汪伪军、日本鬼子和后来的美国鬼子从来都是一丘之貉,是宇宙邪恶和失败的黑暗终极。不管是男英雄,还是女英雄一般都是单着的,凡是英雄都不问出自何处。

  当时,木子就问老邢,男英雄、女英雄为什么都是单着的,咋不配成一对一对的呢?老邢说,若是成双成对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谁还去当英雄?又危险,又辛苦。木子觉得老邢的话似乎真是那么回事儿,要么只要少数的人才当得了革命英雄呢。可过后仔细咂摸咂摸他的话,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木子就为老邢有点儿耽心,比起墙上的英雄们来,他的革命觉悟还有待提高啊。

  

继续阅读:第十一章 世上也有过不去的火焰山Ⅴ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逝水流殇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