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世上也有过不去的火焰山Ⅲ
鲁文2025-06-19 10:492,955

   那天的中午饭是在小叔家吃的。午饭后,小叔和大堂妹在南屋磨豆腐。小堂妹上一年级了,一个人在堂屋西里间写写画画。小婶有什么事儿出门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在庭院里又忙着拾掇家务。

   木子什么事儿都插不上手,就独自一人坐在堂屋里望着庭院发呆。眼前的庭院既熟悉又陌生,恍若隔世。

   他仿佛看见,少时的自己到了年根底下,正在庭院里跑来跑去惹得鸡飞狗跳。又或许正躲在西厢房里数鞭炮,计划着每天放几枚。此时,母亲在忙什么,奶奶又在做什么?姐姐呢,是出门玩去了,还是在屋里写作业?父亲大概已回来休假了了,他每天大多是在听他的收音机,收音机里铿铿锵锵不停地唱,不是杨子荣,就是阿庆嫂,他们引亢高歌,从不嫌累。

   哦,那棵老枣树和那棵老杏树依然还在,它们光秃秃的枝梢坚韧地挺立在寒风中。木子依稀记得,少时的春天满庭芬芳,杏花先开,一树绚烂的粉红让人迷思。枣花开的晚,嫩黄色的小花粒细细密密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沁人肺腑的幽香。

   堂屋门前东侧的那棵老石榴树没了。四月天,一树的石榴花鲜红鲜红的,开得那么热烈,那么奔放。那棵石榴树是那种叫半口的,结出的石榴半酸半甜。据奶奶说,是父亲年青时,不知他从哪里淘换来的树苗栽下的。

   堂屋东里间的南窗下,应该另有一棵老丁香树。那时,木子还没被送去上学,一天,他发现树上有两枝桠杈交错形成了一张躺椅。他就爬上树钻进了白色的花冠里,躺在他的躺椅上喊,奶奶,奶奶,快来找找俺!奶奶踮着她那双小脚走近丁香树,说你藏得这么严实,俺可找不着你!木子就使劲摇晃丁香树,白白细细的丁香花儿纷纷落下洒满一地。

   从那时起,木子就极喜欢丁香花,丁香花醒脑。

   老石榴树和老丁香树都没了,都被砍掉了。不过,近处的老磨盘还在,木子少时曾在下面养过兔子,是那种白色的长毛兔。每次拔了兔子毛,都是先去供销社卖,卖了钱再去理发。哦,大石槽也在,它可是自己少时夏天独享的大浴盆啊。现在它被移到了南屋墙根。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西北风吹得特别冷。堂屋里的煤炉没生火,屋门敞着,屋里存不住一点热乎气儿。木子坐在老椅子上觉得自己屁股下面又冷又硬。木子狠劲往棉大衣领子里缩了缩脖子。

   小时候,除了家里来了客人,这把老椅子是祖母的宝座。她一般都是坐在上面吧嗒吧嗒抽烟袋。那天晚上特殊,这把老椅子让给了从涝坡村匆匆赶回来的张金龙。金龙爷爷坐在这把老椅子上,神乎其神地给众人讲自己三进涝坡村的经过。那位曾顿足质问金龙爷爷打了她爹的青年女社员,已变成了眼前的一个木讷的中年农妇。

    

   木子想走动走动暖暖双脚,他走出堂屋来到西厢房门前,不由得停住脚步,抬头望着那棵老杏树出神。有两只灰喜鹊落在西厢房门旁的老杏树上,喳喳的叫声和十年前的那两只音频完全相同,半点儿都没走调。

   木子怀疑,这对灰喜鹊是不是十年前那对灰喜鹊的嫡亲后代呀。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那对灰喜鹊在杏树上叫了不一会儿,范校长和郑老师就进了院门。后来,范校长攸地进了西厢房,立在木子床前,弯下琴弓子似的身子,仔细察看木子的伤情。

   当时,木子想入非非,给自己套上了迷幻的英雄盛装,结果被他凌厉的目光剥得光溜溜一丝不挂。他说的那几句更是把木子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木子至今想起来仍记忆犹新,他似乎是鼓励年幼的木子,当自己受到侵害时,应当首先想法保护自己,而奋起反抗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男子汉不应甘当人们同情的受害者。

   那么,毫无疑问范校长同样也是一个受害者。和当年木子不尽相同的是,木子的施害者是一个具体的心理扭曲的黄毛丫头,而范校长的施害者呢,他是谁?是那十年的专政审查组,还是十年后的复查纠正平反组?似乎又都不是,他们都在和平的阳光下,言之凿凿,照章办事。甚至那十年的审查组还缩短了他的劳动改造期限,给他适当地重新安排了工作。

   这正是范校长的悲剧所在。他的施害者不是一个或几个具体的什么人,而是一个无形的又是强大的无情的存在。他受到的伤害不在身体,而在精神。了解实情的人们至多可以说,他是个不幸的人,或者干脆说他是个倒霉的人。

   如果说最初他是为了工作待遇而申诉,那么后来就是为了自己的清白和真相而抗争了,他从此也就遇上了他人生中不可逾越的火焰山。他本可以选择不去过火焰山,在一般人看来,他有妻女,有工作,那些东西争不到,也不影响他好好的过日子。可他非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去过火焰山,他应该知道自己一旦失去生命,工作待遇,自己的清白和真相都将不复存在。那么,他究竟是为什么呢?

   木子苦苦思索,大脑像起了风暴,他就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两个字,尊严!这就是答案,更准确地说是人格尊严。木子确信范校长是为了自己的尊严才去过火焰山的。或者说,他为了自己的人格尊严宁愿让火焰山活活烤死。

    

   一位伟大的革命导师说,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制造和使用生产工具。后来,动物学家发现大猩猩,还有很多种鸟都会制造和使用工具。一种水鸟利用工具钓鱼的本领甚至超过了人类。

   还有很多思想家和人类学家说,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思想和自由意志。说实在的他们说这话有点自欺欺人。当然也有点儿欺负自然界的广大动物们,因为没有掌握人类语言而无法反对他们。

   事实上,思想和自由意志这等玩意儿,人类确实有,但不是人人都有,绝大多数人没有。何况现在科学还没证明,动物一定没有思想和自由意志。相反,很多动物学家的野外考察和研究不断证明,某些动物和人类一样是具备思想和自由意志的。其实是这种情形被严重忽视了,人类常常是,狼在原野上一声幽长的嗥叫,就能引发他们写出一大堆专业文章来解读这只狼的种种精神意涵。所以,思想和自由意志未必是人和动物之间的根本区别。

   唯有尊严,人格尊严才是人类独有的。人类从树上下来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顺手摘下树叶串起来围在腰上,为了什么?为了人之为人的尊严。

   有人会说非洲塞拉盖草原上的狮子也有尊严呀。大错特错!那不叫尊严,那是高居食物链顶端的傲慢兽性。说狮子有尊严,是千百年来写童话的人盗用了尊严二字,瞎编出来骗小孩儿玩的。

    

   木子转身回到堂屋,拉起小堂妹的手,轻声说,走,咱去买好吃的。小堂妹好像正等着他这个大哥兑现承诺呢,欢欢喜喜地牵着木子的手走在前面,两人出了家门。

   木子记忆里,供销社就在文庙里面,沿石阶拾级而上进了石牌坊,宽敞的大院里一排高大的砖瓦北屋就是供销社。当时博城庄供销社是周边十里八村的供销社中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气派的一个。

   小堂妹牵着木子的手到了文庙前面,她没往石牌坊里进,而是挣着手往文庙西边的西大街上走。她边走边回头对木子说,那里面卖的都是老货,还比外面卖的贵。

   木子朝西大街望去,只见沿街两旁开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各类店铺,有的规整,有的简陋,有的则是露天搭起的货柜。街市往西延伸,一直越过了曹家庄园大门楼子。因为头一天傍晚木子是在大河新桥北头下的车,由孙丽颖带着走城隍庙前大街回到南大街上的,没有走西大街。此时,木子望着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的西大街,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仿佛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从未相识的博城庄,他不知何时西大街竟成了一条乡村街市,这在十年前是连做梦都梦不到的。

   走过文庙西边时,木子看到,紧挨着文庙石墙的那两扇厚重的对开黑漆大铁门还在,如同少时一样它们紧紧关闭着。由于黑漆大量剥落,两扇大铁门上生满了铁锈。它们两侧的水泥砖柱上,当年威严粗壮的红色大字也已雨渍尘封,残缺不全了。不过,仍能看出字迹,东侧的上面写的是发展经济,西侧的上面写的是保障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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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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