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强把木子送出大门时说,你别回学校大寺门绕远路了。你顺着门前这条胡同一直往北走,到了胡同囗有一个代销点;你再从代销点对着的那条胡同往东走,走到第一个路口往北拐,一直再往前走,就到了东大街上。这是从俺家去文庙供销社最近的一条路。
木子向吴玉强挥挥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北走了。
木子回到家时,已到了后晌午。母亲问木子,怎的回来的这么晚?这回和你的好同学玩尽兴了吧!你再不回来,我打算去找你小姑父,让他骑上自行车去吴老师家问问,你和你的好同学是个什么动静。
木子就说自己是在好同学家吃了饭才回来的。吃的是人家吴玉强他娘为了招待自己专门做的菜煎饼,喝的是专门给自己熬的小米粥。菜煎饼是小白菜猪油渣馅的,那可真叫个香!
母亲用从未有过的嘉许的目光望着木子,仿佛她的儿子一天之内长了好几岁。她觉得他的儿子在别人家受到款待,她的脸上也有光。
她说,人家是把你当贵客待哩,这个情分咱得还。等过两天遇上个期天,你就邀吴玉强来咱家玩一天。我听你说的你还有一个好同学,那就一起邀过来吧。等那一天你的好同学都来了,我也给你们做好吃的,管保你的好同学都喊着好吃!
木子对母亲说他打算等再过一个星期天后,他就向吴玉强和党同林发出邀请,等着母亲给两个好同学和自己做好吃的。
木子又把自己向吴老师说的一路所看的风景对母亲说了一遍。不过,木子绝口没提自己和吴玉强碰上了牛鼻钳。
大约是过了两天,有天晚上木子做了一个噩梦。
木子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大河水边的一张床上,湍急的河水从枕边流过。他似乎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水面上漂浮的碎草、树叶轻轻触碰到了自己的额头和耳朵。当一根细长的枯草触到自己的鼻尖时,他来不及抬头起身就没进了河里。他身下的床刹那就沉到河底去了,失去了身体的支撑和依靠,木子在水流里手脚乱舞挣扎起来。可无论他怎样挣扎,河水还是裹着他往下游奔流,并且他每一通激烈的挣扎,都让自己在河水里沉得更深。他环顾四周仿佛置身于混沌未开的一片苍莽的晦暗之中。
木子又一通拼命挣扎,终于从梦中惊醒了,全身大汗淋漓。他从枕头上抬起头看看里屋,母亲和奶奶睡在里面,里面静悄悄的。姐姐去公社高中上学了,只有在星期六下午才回来过星期天。
窗外有朦胧的月光照进来,院子里也十分安静。木子躺在床上反复回想这个梦,吓人的梦境让他好一阵子没有睡着。
到了白天,木子去上学了,他还在想那个梦,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整天他心里都惴惴不安,但也没向母亲或任何一个人说起自己做的那个惊惧的梦。
第二天中午,木子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刚一进大门,遇上奶奶从庭院里走出来。奶奶看见了木子,就扭过头去偷偷抹眼泪。木子心里一颠,家里摊上什么事儿啦,这是?他顾不上多问奶奶,就赶紧往庭院里跑,想亲眼看个究竟。
木子心里一巅,哦!没想到是父亲突然回来了。他正坐在西厢房门口抽纸烟,看见木子走过来,他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木子两眼,似有所言,但终未开口。木子一时也不知怎么问候他,嘴里就轻快地叫了一声爸爸。
木子见母亲在屋里向自己招手就快步进了屋。咦,姐姐也在屋里。母亲说她也是刚从公社高中赶回家。这会儿,姐姐正坐在床沿上想自己的心事儿,一言不发,没工夫搭理木子。
母亲平平气对木子说,咱一家要跟你爸爸去他那个工厂了。你爸爸这次回来就是和我商量这事儿的。都商量好了,你和你姐姐越来越大,家里的房子实在住不开了。咱家若是盖新屋,需要大队批宅基地不说,还要筹一大笔钱,这两项办起来都很难。咱家攒的那点钱,给你小叔娶媳妇花了一大半。等着他还,那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呀。
咱一家就跟你爸爸走!不管走到哪儿,一家人在一起,住寒窑吃野菜都心甘情愿。说到这儿,母亲眼圈一红就不再往下说了。
那天中午,母亲还说,你爸爸就请了三天假,今天算一天,后天就得走。你赶紧收拾收拾,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一会儿,你小姑和小姑夫都来帮忙收拾咱一家的家当。
木子那天下午就没有再去上学。母亲请小姑夫去学校找范校长,给木子开了个转学证明。姐姐是母亲上午请人捎信让她赶回来的,都说好了,她明天上午骑自行车回学校给自己开证明。
临走前那一天半,木子是在恍恍惚惚中度过的。他不记得自己曾跑去了哪儿,和谁说过什么话儿。他只记得那一天半自己哭干了一年的泪水。
他一边帮着母亲拾掇各类家当,一边脑子里不停地想人。开始想程玉强,党同林,剪了大辫子的郑老师,还有范校长;后来又想起了河神庙的松子和杨花婆婆。越想越多,实在想不下去了,木子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让自己再偷偷哭一会儿。
博城庄上的人们总是有人想挣脱这片土地,有人想扎根这片土地,上苍似乎又对每个人的命做了一定的安排,那么,他们的想法和努力到底有多大用呢?
堂伯母一家来辞别,左邻右舍来辞别,木子就躲在屋里不出来,他怕人们看见他哭。他不敢相信,那么遥远的一无所知的地方,自己怎的说走就走呢?他怎么会舍得离开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们呢?
木子不愿意相信,前两天的预感怎么会那么准。他还没来得及去学校看最后一眼,和老师们说声再见;没来得及邀请吴玉强和党同林星期天来家里玩上一天,就这么走啦?
难道非得离开博城庄,离开自己魂儿似的大河,离开亲人和好同学,自家的日子才能过下去么?
第三天,木子一家起了个大早。木子独自一人站在自家大门旁的石台上,等着一首欢乐的歌唱起来。木子依稀记得,自从上次开过庆祝大会后,好像文庙前的高音喇叭里,每天都播放那首欢乐的歌。去公社汇演时,还听见有人在舞台上唱那首欢乐的歌。
木子一遍又一遍望向那对高音喇叭。它们像两只还没睡醒的大鸟,静静地栖息在高高的电线杆上。在晚秋冷气逼人的晨曦里,它们显得很有脾气,很冷漠。
木子想请它们发发善心赶快醒了,唱起来。若是自己在欢乐的歌声中离开博城庄,离开大河,在送行的亲人面前就不会哭。亲人们心中也一定会充满欢乐。
只要这首欢乐的歌唱起来,孤独的松子、装疯的杨花婆婆,眼含怨气的郑老师、哀伤的琴弓子校长,为将来发愁的吴玉强和胆小怕事的党同林;东躲西藏的李半仙,永远捂着半边腮的金志元和他温和的麻子老婆,总之吧,博城庄上所有善良的人们,都能得到他们与生俱来的应有的欢乐。
可父亲根本不懂木子的心思,不停地看腕上的手表,催着一家人早点儿动身,说是怕错过了火车时间。小姑夫和大堂哥各自拉了一辆橡胶轱辘的地排车,已在大门口等着。行李都已装好了,大堂哥那辆车上行李少,木子和姐姐可以坐上去。
四哥辛利非要跟着也去台城火车站,被堂伯母喝止了。亲人们挥手告别了,他还不死心,就一直跟到西大街上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恋恋不舍地停住脚步。他冲着木子大喊了一声,你可要常回来啊!
出了博城庄走上通往台城的公路,木子仍没听到那首欢乐的歌唱起来。怎的,莫不是从此就不唱了,难道突然降临到博城庄上的欢乐就那么短暂么?
木子回望炊烟袅袅的博城庄,瞬间,眼中的泪水像涨过堤岸的大河里的水,汩汩的往外流起来。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它,像一棵正长着的小树被连根拔起,现在要移往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