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到孙雅菁家所在的山村,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村子是真的在山里,进山的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并不好走。
面包车的座椅硬,减震又差,夏瑾一路颠过来,一下车就忍不住吐了。
王老师开了瓶水递给她,关切地问:“夏老师,你还好吧?”
夏瑾漱干净口,强撑着打起精神:“还好。”
“那咱们就往山上走了?”王老师审视着她,对她的身体状况不太放心。
“好。”夏瑾扯出来一个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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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有一片空地,是村里特意留出来的墓园。
这座山虽然不算太高,但山路狭窄,全都是糊脚的泥。
王老师始终搀扶着夏瑾,在她走不动的时候为她加油打气。
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夏瑾已经心跳过速,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其他老师的体力都比她好,一个个面色如常地捡着地上的石头刮脚下沾的泥。
王老师一边替夏瑾顺气,一边给她解释说:“我们每天都要跟着学生一起跑圈,运动量比爬山大多了。”
夏瑾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半天仍说不出一句话。
等到她休息好了,大部队才一起往墓园里走。
这里虽然叫做是“墓园”,但压根没做统一的规划,也没有人看守。
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墓碑左一块右一块地立着。
夏瑾跟着老师们找了半天,才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埋着孙雅菁的土坟。
小小的坟包上只有一块用水泥浇筑出来的简陋墓碑,甚至墓碑上的字都像是用树枝在水泥未完全干前随意写的,字迹格外潦草,且只有简简单单的:孙雅菁之墓。
没有生卒年份,也没有立碑之人。
更不可能有她的照片。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所有人——包括夏瑾,心里都很不好受。
这个可怜的孩子,就连去世后,都没有得到家人的善待。
旁边有村民过来给自己的家人上坟,见一群人围在孙雅菁的墓前吊唁,忍不住过来插了几句嘴:“这是个大学生哩!她娘家和夫家为她的死扯了好久皮!谁都不愿意让她葬在自家的祖坟!就给她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碑都不知道是谁立的!你们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我家姑娘,早早的嫁人生了孩子在家里享福!”
在场的老师没人搭理他。
那人自己感觉到无趣,嘟囔了几句悄咪|咪地走了。
夏瑾把给孙雅菁买的雏菊放到她的坟上。
“对不起,没买到你喜欢的风信子。”
孙雅菁曾说过,风信子代表着顽固的生命。
她希望自己能像风信子一样,在医学这片肥沃的土壤上,顽强地扎根,茁壮地成长。
夏瑾半蹲着,轻抚墓碑上刻着的她的名字。
“如果真的有轮回转世这一说,那么我希望,下辈子你能投胎到一个正常的家庭,过你想要的生活。”
“雅菁,二十年以后,我们继续在成大医学院见面,好吗?”
“那个时候我应该不是你的老师了,但我会在那里等你。”
夏瑾的眼泪再度涌出。
站在她身后的几位老师,也都发出了低声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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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墓园里没待多久就下了山。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孙雅菁一家人把他们堵在了村口。
夏瑾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孙雅菁妈妈。
她跟自己想象中的形象大差不差:身材瘦小的中年妇女,长相尖酸刻薄,眉眼间时刻都充满戾气,仿佛只要一句话不对付,就能对着对方破口大骂——例如现在。
明明老师们来看望孙雅菁都是出于好心,她却冲着他们拼命发泄自己的不满:“要不是你们非让那个臭丫头出去读书,她也不会长野了心!我早就说了,读书没用、读书没用!她就是不听!都怪你们这些教书的!最后教到她跳河你们就高兴了!还假惺惺地来看她!你们都给我滚!以后不要让我在村里再看见你们!”
孙雅菁的老师们跟她妈妈打过许多次交道,深知她是一个多么爱胡搅蛮缠的人。
因此没有人反驳她,更没有人跟她对骂。
大家都很自觉地当她不存在,自顾自地上了开来的那辆面包车。
可即便是这样,孙雅菁妈妈也还是觉得不够解气,从地上捡了块转头,重重地砸向车门。
幸好王老师眼疾手快,在转头飞过来之前就把车门关上,才避免了一场伤人惨案。
但车门还是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开车的体育老师没敢在村里多停留,一脚油门飞快地溜了。
夏瑾问:“不找他们赔吗?”
“他们才不会赔咧!”体育老师嘴上骂骂咧咧,“村里的人呐,对外的时候是最团结的。我要敢让他们赔,到时候恨不得全村人都要出来围攻我们,说不定我还要倒赔几个钱给他们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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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体育老师像是在逃命,开得比去的时候更快。
夏瑾再一次成功地被颠吐了。
而且状况比前一次要严重许多。
她面色苍白,不停地流着虚汗,还跑了好几趟厕所。
王老师见情况不对,硬是打了辆车,把她送到了县医院。
县医院的医生让她做了好几个检查,最后得出结论:她应该就是水土不服。
因为上吐下泻一时难以止住,夏瑾被医生扣下来输液。
王老师原本想陪着她,可周日下午住宿的学生返校,她作为班主任要回班里盯着,还要守着他们上晚自习。
夏瑾没好意思耽误王老师工作,劝了好几遍,才劝动她回去。
不过就算是这样,王老师也是待到了最后一刻才走。
县医院的环境自然比不上成大附医。
输液室内黑暗无光,椅子的坐垫都破了皮,露出里头脏污的黄色海绵。
这么冷的天,整个医院都没有开空调。
夏瑾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扎着针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没一会儿就僵硬得不能动。
旁边输液的病人大多都有家属来陪。
前面甚至还有一对小情侣,男生体贴地把女生的手捧在掌心,一下一下地给她哈气取暖。
夏瑾看着,忽然感觉到有些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