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菁踩着第三天的期限来了学校。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的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
他比孙雅菁矮了有半个头,后背微微佝偻着,身上穿着崭新的、品质并不好的廉价西装。
孙雅菁不好意思地介绍:“夏老师,这位是我……即将结婚的老公。”
而在此之前,夏瑾甚至误以为他是她的父亲。
看到夏瑾脸上的震惊神色,孙雅菁越发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男人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急切地催促夏瑾:“老师,我来给孙雅菁办休学。你搞快一点哦,我们等下还要回老家。别搞得我们赶不上车,又重新花钱买车票!”
夏瑾无视了他,拿出准备好的材料给孙雅菁:“这些你先填好,一会儿跟我去教务处盖章。”
她拉了把椅子过来想让孙雅菁坐,男人却不等她把椅子放稳,抢先一步坐了上去。
夏瑾皱着眉头看他,提醒道:“先生,这是给雅菁坐的,方便她填表。”
男人大喇喇地抖着腿,一点没有要让座的意思:“她站着填不行吗?穷人家的女儿,哪有那么娇贵!”
夏瑾气极。
“先生……”她正要冲他发火,却被孙雅菁拉住。
“没关系的夏老师。”孙雅菁露出一个抱歉的笑,示意她不要跟男人一般计较,“我就这么填可以。”
夏瑾不想让孙雅菁难做人,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等孙雅菁填完所有的表,夏瑾检查无误过后,说:“行,我们现在去教务处。”
见男人也打算跟着,夏瑾制止他:“先生,我和雅菁去就行了,你在这里等我们。”
男人却不肯:“她要是趁机跑了怎么办?你赔我一个老婆?”
夏瑾的眉心皱得更紧。
孙雅菁咬了咬下唇,眼里泛起水光。
“我爸妈都收了你的钱了,我能跑哪儿去?”她低声问男人。
“那我不管!我得跟紧你!”男人很是警惕,拉着孙雅菁的手,不愿意放她离开自己半步。
夏瑾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他一起去了教务处,但以“教务处不许闲杂人等进去”为由,让他等在了门口。
夏瑾跟教务处的老师很熟。
她打了一声招呼,对方便戴上耳机,给了她们一个谈事情的空间。
夏瑾直白地告诉孙雅菁:“我可以替你弟弟填平彩礼的窟窿,把外面那个男人打发走,让你继续学业。当然,这笔钱我只是借给你,等你以后工作了慢慢还给我。我的条件是:狠下心和你家里彻底了断,不论发生什么、他们用什么借口,你都不要再回去。”
孙雅菁有点心动。
但也仅限于“有点”。
“我跟他们了断不了的,夏老师。”她摇着头抽泣,“他们知道我的学校,知道我实习的医院,一旦找不到我,就会到这里来闹。而且……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不仅仅是这一笔钱,我从生下来,就是注定了要为他们、为我弟弟牺牲的。”
“我很感激你为我想了那么多,也很感激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但是,我必须要面对现实,接受我的命运。”
“如果后面我真的不能再回来上学……”孙雅菁抱住她,“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夏老师。”
“我由衷地希望你,能过得好。”
夏瑾也湿了眼眶。
“你再考虑考虑。”她拍着孙雅菁的肩膀,“只要你肯下定决心,后续的麻烦,我都可以帮你摆平。”
孙雅菁依旧摇头:“夏老师,我麻烦你已经够多了,不想再麻烦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给我盖章吧。不然外面那个……又要催了。”
夏瑾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但她最终选择了尊重孙雅菁的决定。
她们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男人果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在里面干什么搞这么久!不知道要赶车吗?哭哭哭!一天天就知道哭!你爸妈死了吗?你就在这里哭!”
他一边骂,一边用力在孙雅菁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夏瑾看不下去,把孙雅菁挡在了自己身后。
“先生,你再动手动脚,我就报警了。”
男人一点不受她威胁,气焰格外嚣张:“你有本事报警啊!我打我自己老婆,警察有资格管吗?在我们村里,哪个男人不打老婆?我看你这个恶婆娘就是被你老公打少了!才管东管西的惹人烦!”
“无论在哪里,家暴就是不被允许的!”夏瑾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男人上前一步,一把将她的手机打掉,甚至还扬高了手,作势要扇她巴掌。
“你再多管闲事试试!”男人怒目圆睁,浑浊的眼里满是杀意。
夏瑾没被他吓到,面不改色地对他说:“你敢打我一下试试。”
“夏老师,别这样!”孙雅菁捡起掉落到地上的手机,塞回夏瑾手里,而后拉起男人的手,“时间不早了,咱们快去赶车吧!”
男人这才结束了和夏瑾的对峙,和孙雅菁一起走了。
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瞪了夏瑾一眼,诅咒到:“你这个恶婆娘,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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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瑾情绪低落地回了办公室。
宋芊芊早先从她那里听说了孙雅菁的事,见状凑过来问:“你那个学生,办好休学手续了?”
夏瑾“嗯”了一声。
“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再难受也改变不了什么。”宋芊芊安慰她,“人各有命,你也没办法逆天改命。更何况,你也尽力了。”
郑主任听见她们俩的对话,抬眼看过来,冷冷地告诫夏瑾:“我跟你说过了,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不要插手学生家里的事。万一那个学生出了什么事,你觉得她家里人会不会找你麻烦、找我们学院的麻烦?”
夏瑾低着头,认错态度良好:“主任,我以后不会了。”
郑主任收回视线,嘴皮子却没停:“你是辅导员,不是救世主。救世主也救不了每一个人。”
夏瑾默默听着,越发坚定了要离开学校的决心。
——她可能,真的不适合这份工作了。
因为对于学生的困难,她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